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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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由客栈伙计亲自送来,托盘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家常风味——炖鸡、炒青蔬、酱鸭、豆腐羹,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虽非珍馐美馔,却足见用心。我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便也不拘礼数,吃了好几碗饭。娘亲只略动了几箸,目光时常游离窗外,眉宇间隐现忧思,似有千斤重担压于心头。
饭毕,翠灵收拾残羹冷炙,提着食盒退出院门。屋内只剩我和娘亲。她唤我坐到炭盆旁,让我为她梳理长发。铜镜置于案头,烛火跳跃,映照出她侧脸的轮廓,柔和中透着坚毅。眼睫低垂,投下一弯扇形阴影,像极了旧年画中那静默沉思的仕女。
“娘,”我一边缓缓梳顺她乌黑浓密的发丝,一边轻声问道,“我们何时去……击鼓鸣冤?”
娘亲从镜中望向我,眸光温润,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明日。”
“明日?”
我指尖微颤,梳子停在半空。
“嗯。”
她颔首,语气坚定如磐石,“时机已至。裴延今日迎娶新妇,正是得意忘形、戒心最松之时。他万万料不到,我会这般迅速抵达汴京,并直闯开封府,擂响那面象征正义的鸣冤鼓。”
她转过身来,接过我手中的象牙梳,指尖轻缓地抚过发梢,仿佛在整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越早出手,越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拖延一日,变数便多一分。林双色背后终究挂着‘世家’二字招牌,若让她缓过神来,暗中布局,只怕前功尽弃。”
我心中豁然开朗。这便是兵书所言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吧。
“那……证据与证人都齐备了吗?”
我声音微紧,掌心已沁出薄汗。
“老吴他们今夜便会将最后一批物证与关键人证送达。”
娘亲放下梳子,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却有力,“云淑,明日之事,你可畏惧?”
我低头思索片刻。怕吗?自然有些忐忑。毕竟明日要踏入公堂,面对无数双眼睛,还有那个曾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不,是裴延。他若震怒,必如狂风骤雨。可更多的,是我心中翻涌的不甘与愤懑,是对娘亲多年委屈的痛惜,是对真相昭雪的渴望。
“有娘在,我不怕。”
我摇头,反手紧紧回握她的手,“娘,我要陪您一起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如何被揭穿,如何无处遁形!”
娘亲凝望着我,良久,唇角缓缓扬起,绽开一抹久违的、真正释然的笑容。她抬手将我揽入怀中,怀抱温热而坚定。“好,我的云淑真的长大了。明日,你就站在娘身边。记住了,无论堂上发生何事,莫要惊慌,只需静静看着便是。”
我在她怀里用力点头,脸颊贴着她微凉的衣襟,听见她心跳沉稳有力,如同战鼓催征。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梦境纷乱交错:裴府门前红绸高挂,喜乐喧天;林双色跪在雪地中哭泣,泪痕冻结成冰;哥哥怒吼着挥剑斩断姻缘簿;而那面矗立在开封府前的巨大鸣冤鼓,黑漆如墨,鼓面似能吞噬一切光明,却又隐隐透出一线希望之光。
天尚未破晓,我便睁开了眼。屋内烛火已熄,唯有窗纸泛起鱼肚白。娘亲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她褪去了昨日的粗布衣裙,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披浅灰棉斗篷,发髻仅用一支银簪固定,未施脂粉,面容清瘦,却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庄重之气。
翠灵亦早早备妥。她一身深色短打利落合体,长发紧束脑后,腰间隐约可见凸起之物,似藏利器,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护主心切的警觉。
我默默起身,整衣束发,心中默念:明日,便是揭开真相的第一步。
14
晨光初露,汴京的街巷仍被一层清冷的雾气轻轻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气息与石板路被夜露浸润后的湿意。
清风居的小院木门在寂静中缓缓开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不忍惊扰这黎明的安宁。
我们三人悄然步出庭院,脚步轻缓,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
母亲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凉,却传递出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她的步伐从容不迫,衣袂随着晨风微微拂动,宛如一株立于寒霜中的修竹。
翠灵紧随其侧,肩上挎着一个素色粗布包裹,外表朴素无奇,却透着几分隐秘的沉重。她目光如炬,不断扫视四周幽深的巷口与暗影角落,神情警觉,似防备着未知的窥探。
我们并未召车马代步,而是选择徒步前行。此时的汴京尚在酣眠之中,唯有零星早起的商贩在摊前点燃炉火,炊烟袅袅升起;街边的役夫手持长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街道,沙沙声在空旷的巷道间回响,如同这座古城苏醒前的低语。
我们的足音融入这片清晨的节奏,本应毫不起眼。
可我的心却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几乎有些发僵。
穿过数条曲折巷陌,周遭的屋宇逐渐高大规整,飞檐翘角在晨曦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行人依旧稀少,但空气里悄然多了一种无形的肃穆感,仿佛越接近城中心,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权力中枢的压迫气息。
终于,在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边缘,母亲停下了脚步。
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气势巍峨的官署建筑。朱漆大门紧闭,厚重的门环泛着冷光,门前两尊石狮昂首蹲踞,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威严地俯视着这片空旷之地。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纹的巨匾,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开封府。
笔力遒劲,铁划银钩,字字如刀刻斧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沉沉压在我的心头。
而在那朱红大门的侧前方,孤零零地立着一面鼓。
一面巨大的牛皮鼓,鼓身斑驳,漆皮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旧痕,仿佛历经了无数个春秋风雨的侵蚀。鼓面呈暗红之色,不知是否曾被冤屈者的血泪浸染,亦或只是岁月沉淀下的沧桑印记。
鼓槌静静搁置在一旁的石台上,黝黑沉重,仿佛随时准备承接一场命运的叩问。
此刻,广场空寂无人,唯余寒风卷起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忽而贴地滑行,忽而腾空翻舞,像是无声的叹息。
母亲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她缓步向前,裙裾轻摆,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纤长的剪影。她停在鸣冤鼓前,脊背挺直,姿态端凝,宛如一株迎风不折的孤竹。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鼓槌,稍作停顿,随即稳稳将其握入掌中。
然后,她蓦然回首,望向我。
那一眼极静,静得如同月下深潭,波澜不起,却蕴藏着足以劈开黑暗的锋芒。
她对我轻轻颔首,动作细微,却重若千钧。
接着,她转过身去,面向那面沉默多年的巨鼓,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双臂高高扬起——
“咚——!”
第一声鼓响,低沉浑厚,犹如积压多年的雷霆自地底轰然炸裂,猛然撕破了清晨的宁谧!
声音滚滚荡开,撞击在四周高墙之上,又反弹回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咚!咚!咚——!”
母亲不再迟疑,双臂发力,鼓槌接连落下,重重砸在鼓面。
鼓声由沉郁转为激越,由迟缓化作急促,一声紧似一声,如潮水奔涌,似战鼓催征。每一击都饱含着压抑十载的愤懑与不甘,每一下都像是对天理公道的呐喊与质问!
“咚!咚!咚!!!”
鼓声如怒涛拍岸,汹涌澎湃,瞬间席卷整个广场,惊醒了整座沉睡的汴京。
远处传来纷乱的动静——民宅的窗棂被猛然推开,百姓探头张望,脸上写满惊愕;街角巷尾陆续走出看热闹的人群,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目光齐刷刷投向广场中央那抹素衣身影。
更远的地方,已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喝,显然是府衙内已被惊动。
“何人擅击鸣冤鼓?!”
开封府一侧的小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几名身穿皂色差服的衙役疾步冲出,为首者声色俱厉,满脸怒容,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搅了清梦,心中正窝着一股火气。
然而当他看清击鼓之人竟是一位身形瘦弱、面容清冷的女子时,不由怔住,语气也为之一滞。
母亲终于停下了击鼓的动作。
鼓声虽止,余音仍在空中震荡,嗡鸣不绝,仿佛天地仍在回应这一场悲壮的控诉。
她将鼓槌轻轻放回石台,转身面对那几名衙役,同时也面向四周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
15
晨光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汴京府衙前的青石广场上已聚起层层人影。寒风掠过石板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她的嗓音清越如泉,穿透了鸣冤鼓余音缭绕的寂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民女卫轻羽,江洲人士,状告江洲知府裴延宠妾灭妻、纵容伪证;状告裴林氏双色构陷正妻、自导绑架、欺瞒官府;状告裴家老夫人王氏罔顾事实、欺凌弱女、逼迫合离!”
“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明辨是非,还民女清白!”
话语如刀,斩破长空,每一个字都似重锤敲击在众人耳膜之上。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江洲知府?!”
“竟敢说他宠妾灭妻?!”
“自导绑架?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女子胆子可真不小啊!”
站在府衙门前的衙役们脸色骤变,彼此交换着眼神。状告朝廷命官,岂是寻常小事?更何况所控之罪牵涉内宅秘辛、伪造证据乃至绑架重案,桩桩件件皆足以震动朝堂!
为首的衙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你可清楚,若所诉不实,诬陷朝廷命官,可是要判流放三千里、杖责百下的重罪?”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全!”
娘亲神色镇定,毫无怯意,从怀中取出一纸早已誊写整齐的状文,双手高举呈上,“状纸在此,请差爷代为转呈府尹大人!”
那衙役接过状纸,匆匆浏览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几乎将纸角捏出褶痕。他低声与身旁同伴交谈几句,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快步奔向府衙深处通报。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夹杂着驱赶人群的呵斥,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广场上的沉寂。
人群被强行冲开一条通道,数匹骏马疾驰而至,护着一辆雕饰华美的朱漆马车,直抵广场边缘,戛然停驻。
车帘猛地掀开,一道身影跃下。
一身崭新的大红吉服格外刺目,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突兀而张扬,衬得他面容阴沉扭曲——正是我的父亲,江洲知府裴延!
紧随其后跳下车来的,是同样穿着喜庆婚袍却发髻凌乱、面色惨白的裴恒。几名裴府家丁护院也纷纷落地,个个神情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裴延一眼便望见立于鸣冤鼓旁的素衣娘亲,还有她身边紧紧依偎着的我。刹那间,他脸色由涨红转为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怒火如烈焰焚心。他几步抢上前,手指直指娘亲,声音因狂怒而颤抖变形:
“卫轻羽!你疯了吗?!竟敢跑到京城来撒野!还不速速随我回府!”
他的现身与咆哮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情绪。不少人已认出他身上那象征四品官阶的补服纹样和婚庆吉服的反常搭配,窃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夹杂着震惊、好奇与难以掩饰的兴奋。
娘亲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漠疏离,宛如注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
“裴大人,”她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喧嚣,“民女今日击鼓申冤,所控之人,正是大人您。是非曲直,自有府尹大人明察裁断。此刻,还请大人谨守礼法,莫要扰乱公堂秩序。”
“你——!”
裴延被她这般冰冷疏远的态度和“裴大人”、“民女”的称谓激得浑身战栗,“我是你的夫君!”
“合离书已于昨日签署,官府已有备案。”
娘亲语调平稳,无悲无喜,“自昨夜雪中踏出裴府那一刻起,你我夫妻情义已尽,再无瓜葛。今日于此,唯有原告卫轻羽,与被告裴延。”
“你……你这个狠毒妇人!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裴延怒极攻心,眼中血丝密布,猛然伸手欲拽娘亲衣袖。
“放肆!”
16
一声浑厚而威严的喝令,自开封府巍峨的门楼深处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微凉的街市喧嚣。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铁环轻响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尘封的律法之门。
两列身着褐色短打、腰挎皮带的衙役鱼贯而出,脚步整齐划一,手中水火棍斜持于肩,棍面泛着经年磨砺的暗光。他们分列台阶两侧,肃立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不带一丝波动。
紧接着,一位身着翠绿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刚毅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与一位执笔师爷的簇拥下,缓步踏出府门。
此人正是执掌汴京司法刑狱的开封府尹——陈元庆。
晨风拂动他颌下三缕修长的胡须,他的双目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在裴延那一身刺目的大红婚服上微微一顿,眉心悄然蹙起一道细纹,旋即目光落定在堂前那位素衣女子身上。
“何人击鼓鸣冤?所诉何事?”
陈府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沉稳有力,带着多年居于高位所积淀的威势,令人不敢直视。
那女子再度敛衽行礼,衣袖轻垂,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她将先前所述之事重新清晰道来,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并双手捧上一纸状书。
陈府尹接过状纸,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文字,逐行细阅。随着内容深入,他神色渐凝,眉头锁得更深,指节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似在权衡其中利害。
此时,裴延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意,强压情绪上前一步,拱手作礼:“陈大人!下官江洲知府裴延,参见大人!此妇乃下官前妻卫氏,素日性情偏执,妒心甚重,昨日方与下官正式合离。岂料她心怀愤恨,竟千里奔赴汴京,颠倒是非,妄加指控于下官与新妇!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将其治以诬告之罪,以正纲常!”
陈府尹缓缓抬眼,目光如刃,在裴延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向手中状纸,声音低缓却坚定:“裴大人,本府所阅状词,非空口无凭。其所控构陷、掳人、伪造证供等事,皆涉重罪,不可轻忽。既已击鼓登闻,人证物证俱至京都,本府既已受理,自当依法查办。”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转厉:“裴大人身为被告,亦当遵律听审。是非曲直,唯有公堂之上,方可厘清。”
裴延面色骤变,急声道:“大人!今日实乃下官……”
“裴大人!”
陈府尹猛然截断其言,惊堂木轻拍,声不大却震慑人心,“公务当前,私情暂搁。请入堂受讯——”
他袍袖一挥,两侧衙役立即让出中间通道。
那素衣女子向我微微颔首,随即挺直脊背,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通往正义之门的青石台阶。
我紧随其后,脚步虽轻,心却沉重如铅。身后无数目光如芒在背——有围观百姓的好奇探询,有邻近商贩的低声议论,也有幸灾乐祸的冷笑与惋惜同情的叹息。然而我不退不让,只将肩膀挺得更直,像一棵初生却倔强的小树。
裴延僵立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终究不敢违逆府尹之命。他狠狠咬牙,转身示意裴恒及家丁止步门外,自己整了整冠带,迈步跟入。
只是那一身象征喜庆的大红吉服,在这庄严肃穆的府衙之中,显得格外扎眼,宛如烈焰投于寒潭,灼目而荒诞。
“升——堂——!”
伴随着衙役们齐声高唱,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回响,如同天平落地之声,宣告着审判的开始。
我第一次踏入这传说中的开封府大堂,心跳如鼓。
堂内光线自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映照出一种古老而森严的静谧。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高悬正中,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明镜高悬”,字迹遒劲,仿佛能洞穿人心。
陈府尹端坐于公案之后,神情冷峻,目光如炬。三班衙役分列左右,手持刑具,鸦雀无声,整个大堂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娘亲立于堂左,一身素净布衣,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松,毫无怯意。
裴延立于右侧,那袭红袍在这片肃穆中犹如一团燃烧的余烬,映衬着他铁青的脸色与眼中压抑的怒火。他频频侧目,目光如刀,一次次剜向娘亲,恨不得将其刺穿。
我被准许立于堂下角落,靠近娘亲一侧的位置。翠灵默默守在我身旁,低垂着眼,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我的衣角。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陈府尹惊堂木再落,声震屋梁,打破了一瞬的寂静。
“民女卫轻羽,江洲人士,今状告江洲知府裴延、其妾林双色、其母王氏。”
娘亲的声音清亮平稳,不疾不徐地将状纸内容概要陈情,尤其着重指出:“林双色自导自演绑架一事,勾结裴恒捏造伪证,蓄意构陷民女,图谋使我被休弃,以便其扶正为妻。”
裴延当即厉声反驳:“大人!此乃卫氏单方面污蔑,挟私报复!林氏温良贤淑,素有德行,岂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事?犬子裴恒乃饱读诗书之人,品行端正,断不会参与作假!分明是此妇因不满下官纳林氏为平妻,心生嫉恨,合离之后仍纠缠不休,故捏造罪名攀诬!”
17
陈府尹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下跪着的娘亲,声音低而有力:“卫氏,你状告林氏自导自演绑架一事,并指裴恒作伪证,可有凭据?”
“有。”
娘亲语气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外那片被阳光斜切的青石台阶,“民女已备好人证与物证,此刻正在衙门外候审传唤。”
陈府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侧执笔录供的书吏稍停,随即对身旁差役道:“传人证入堂,呈上物证。”
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肃穆的大堂之中。一名身穿褐衣、腰挎铜牌的衙役领着三人缓步走入。
为首者是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皮肤如铁铸一般粗糙,正是那夜曾在暗巷中现身的老吴。他身后跟着两个双手松绑于前、神情惶恐的男子——一个生得尖嘴猴腮,眼珠乱转;另一个满脸横肉,脖颈粗壮,眉宇间透着市井无赖之气。二人皆着粗布短衫,脚踩破旧草履,举止畏缩,显然心虚至极。
老吴走到堂前,抱拳躬身,声音浑厚却不失恭敬:“草民吴铁,受卫娘子所托,暗中查访江洲林氏‘遭劫’一案。此二人,赵四与王五,便是当日受雇之人,奉命假扮匪徒,佯装劫走林双色。”
“佯装劫持?!”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连一向镇定自若的裴延也猛地从座位上挺直了身子,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名男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尖嘴猴腮的赵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连连叩首:“大老爷明察!小的……小的冤枉啊!我们只是拿了银钱办事,哪里晓得那是知府家的小姐!若是早知身份,哪怕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一根手指头啊!”
另一人王五亦慌忙跪倒,声音发颤:“大人明鉴!是一位蒙面丫鬟寻上门来,许以二十两白银,命我们在指定时辰前往城西土地庙附近,将一名坐轿、衣饰华贵的女子‘掳走’,只须吓她一吓,关进废弃屋舍过一夜,次日清晨便放归,还千叮万嘱不可伤人,尤其不能损毁她的容貌。我们……我们真不知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啊!”
陈府尹双目如炬,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二人:“那丫鬟相貌如何?可曾看清面容?银两现在何处?”
王五战战兢兢答道:“那丫鬟用黑巾遮面,看不清真容,但说话带着江洲本地口音,右眉梢似有一颗细小黑痣。至于银子……我们花去几钱买酒吃食,余下的都带来了。”
说罢,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几块散碎银锭,递向衙役。
衙役接过,恭敬呈上公案。银子成色普通,纹路寻常,并无特殊印记或刻字。
“大人,”娘亲适时上前一步,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民女经多方查访,已查明林双色身边一名贴身侍婢,名为春杏,正是江洲人士,且其右眉确有一颗黑痣。此婢在林双色‘遇劫’后不久,便以‘失职之罪’被逐出府门,自此杳无音讯。然而,曾为林双色诊脉、断定其‘惊悸过度’的济世堂李大夫可作证——春杏曾在事发前两日,借口主子夜不能寐,向他求购少量安神药物。此药本用于宁心定志,然若服用稍多,便会令人昏沉乏力,形同受惊失常。”
娘亲轻轻挥手,翠灵立即会意,从随身布包中小心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另附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捧着递上。
“此乃民女设法取得的同类药材,以及李大夫凭记忆所书之证词抄录,请大人详阅。”
陈府尹接过药瓶细看,又展开纸页逐字审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缓缓抬头,目光直逼裴延:“裴大人,对此事端,你有何辩解?”
裴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微光。他强压心头慌乱,故作镇定道:“大人!此皆系卫氏勾结刁民、贿赂医者,蓄意构陷之言辞!那春杏早已不知去向,死无对证!这药、这证词,皆可伪造,不足为信!”
“裴大人!”
娘亲骤然提高嗓音,话语如寒冰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春杏为何偏偏在事发之后即被发卖?李大夫行医数十载,素有仁德之名,何至于为我区区一介妇人所收买?这两名市井之徒交出的银两,大人尽可遣人查验,是否与裴府账房近年支出的银锭成色一致、来源相同?况且——”
她猛然转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立于堂侧、面色惨白如纸的裴恒。
“最关键的伪证之人,不就站在眼前吗?裴恒公子,你自称为了营救林姨娘,奋不顾身与匪徒搏斗,以致额头负伤。那么今日,请你在府尹大人与众目睽睽之下,再次陈述一遍——你这伤,究竟是如何落下的?是在何处遭遇袭击?对方是何人?当时共有几名歹徒?又使用何种兵器伤你?”
刹那之间,整个公堂陷入死寂。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裴恒身上。
18
裴恒的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寒流贯穿脊背,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额角那片青紫肿胀的伤痕,指尖微微发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目光仓皇失措,在堂上疾速扫视——先是惊恐地望向父亲裴延铁青的脸,又慌乱地投向高座之上神情肃穆的府尹,最后竟带着一丝本能的依赖与期盼,朝娘亲身后望去。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白冰冷的砖墙静静矗立,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像一面无情的镜子,照出他此刻的孤立无援。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狠狠淹没:那天午后,林姨轻声细语地蹲在他面前,眼波温柔似水,手中拿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假山石雕件,柔声道:“恒儿,只要轻轻碰一下就好……为了姨娘,也为了你爹……只要你受点小伤,那个总碍事的女人就会被赶走,咱们的日子才能清净。”
他还记得自己咬牙闭眼,狠心朝着石头撞去时那一瞬钻心的痛楚,紧接着便是林姨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父亲破门而入时震怒如雷的咆哮……
“说!”
陈府尹猛然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一声巨响炸裂在寂静的大堂之中,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裴恒双腿一软,膝盖几乎要触地跪倒。恐惧如同黑雾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他紧紧裹住,羞耻与悔恨交织成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脑海中浮现昨日娘亲那冰冷决绝的眼神,还有那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那是十年来她第一次动手打他。而此刻,林姨不在身边,再无人为他遮风挡雨;父亲的脸色虽怒不可遏,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与动摇?
“是……是我……”
他的声音低得几近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是我自己……撞的……”
“大声些!”
陈府尹厉声喝道,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少年。
“是我自己撞的!”
裴恒终于崩溃地嘶喊出来,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根本没有匪人!是我听了林姨的话,用那块石头自己撞的!就是为了陷害娘亲治家不严,好让她背上罪名被休出门!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呜呜呜……”
公堂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仿佛停止了轻晃,风也不再吹动帘幕。唯有裴恒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大堂中来回回荡,像是孤魂夜哭,凄凉而悔恨。
裴延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猛地踉跄后退一步,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那一身象征喜庆的大红吉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如此讽刺可笑,宛如披着喜袍的丧家之犬。
陈府尹缓缓靠回太师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深沉地看了裴延一眼,随即转向堂下那位始终挺直脊背的女子。
“裴公子已然当庭承认伪造证词。”
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此事,裴大人此前是否知情?”
裴延浑身剧震,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知情?他心中何尝没有过疑虑?可那时,林双色的眼泪涟涟、儿子头破血流的模样,再加上即将迎娶新人的喜悦冲昏了他的理智。他选择了相信,甚至暗自庆幸,将这所谓的“绑架案”当作逼迫卫轻羽低头就范的利器。
如今,这柄他曾握在手中的利刃,却反手割破了他的尊严,深深刺入他的脸面。
“看来裴大人并非全然知情,至少,并未直接参与伪证之举。”
陈府尹并未穷追不舍,而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娘亲身前,“卫氏,即便绑架一事确系林氏自导自演,裴恒蓄意作伪,但这与你所控‘构陷正妻’、‘逼迫合离’之间,仍存些许出入。毕竟,那份合离文书,是你亲手所签。”
娘亲缓缓抬起头,眸光清冽如秋水,直视府尹双目:“大人明鉴。合离书虽由民女亲笔签署,然其签署之时的情境,又岂能以寻常视之?裴延以虚假的绑架案为凭据加以要挟,更以剥夺子女抚养之权相逼;裴老夫人则以‘疯癫’、‘刑囚’等恶名恐吓于我;林双色更是步步紧逼,以退为进,哭诉求情,层层施压。民女不过一介孤弱妇人,无娘家倚仗,无亲族支援,在那样步步紧逼、毫无退路的境地下,除了签字画押,还能有何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却愈发坚定:“此等行径,与胁迫又有何异?若非民女尚存几分自救之力,昨日恐怕早已不只是被逐出家门,而是身陷囹圄,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今日冒死前来鸣冤,不仅为洗刷自身清白,更是要让天下人看清——这堂堂知府之后宅,究竟是以何等卑劣龌龊之手段,欺凌一位为其生儿育女、奉献十载青春的结发妻子!”
她的话语,如利刃剖心,字字带血;如寒霜覆地,句句诛魂。
19
堂外人声鼎沸,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阳光斜照在青石铺就的府衙台阶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却照不进此刻人心中的阴霾。众人投向裴延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背弃伦常、丧尽天良的败类。宠妾灭妻,纵容亲子作伪证,逼迫结发妻子离府……这等行径,岂是一个地方父母官应有的德行?
裴延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知道,自己完了。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清正廉明的官声,在这一刻已彻底化为泡影,随风而散。
陈府尹端坐堂上,眉宇间凝着沉沉的肃穆。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有力:“此案情由,已然清楚分明。林双色自导自演绑架之事,蓄意诬陷正妻,事实确凿,证据齐全,无可辩驳。裴恒年岁尚幼,受人蒙蔽蛊惑,作出虚假供词,念其当庭悔悟,认罪态度诚恳,本府暂且记下,日后再行训诫惩戒。”
他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裴延,语气陡然转厉:“至于你——裴延!身为一府之长,执掌一方教化,却治家无方,昏聩不明,偏信妄言,纵容侍妾行此悖逆人伦之恶事,逼迫原配夫人含冤离去,实乃失职渎职,罪责难逃!本府必将据实上奏朝廷,请圣裁定夺!”
话音落下,他又将目光转向娘亲,神色稍缓,语气温和了几分:“卫氏,你的冤屈今日得以昭雪,天地可鉴。合离文书既已签字画押,依律即刻生效。但你因这场风波所受的羞辱与苦楚,本府心中有数。你可还有其他诉求?尽管道来。”
娘亲微微俯身,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而不卑不亢:“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民女别无所求,唯愿世人知晓我非那等狠毒妇人;另请大人做主,确认我对女儿裴云淑的抚养之权。自此之后,我与裴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陈府尹郑重点头:“准了。裴延,此事你可有异议?”
裴延嘴唇微微颤抖,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身旁那个满脸泪痕、神情恍惚的裴恒。他的儿子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裴延心头一阵绞痛,终究无力地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下官……无异议。”
“既如此,本案……”
陈府尹正欲宣判结案,木尺轻抬,准备落案定音。
“大人!”
一声凄厉哀婉的呼喊骤然划破公堂的寂静,带着哭腔与绝望,从门外疾冲而来,打断了即将出口的判决。
只见一名身着素白裙衫的女子踉跄奔入,发髻微乱,未施脂粉,面容憔悴,双目红肿,正是林双色!她由两名丫鬟半扶半拖地带进大堂,脚步虚浮,似随时会倒下。
她甫一抵达堂前,便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泪水如断线珠串般滚落,浸湿了地面的尘土,口中连连叩诉:“大人!民妇冤枉!天大的冤屈啊!”
林双色的突兀现身,令原本趋于平静的公堂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她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身躯不住颤抖,宛如一朵风雨中凋零的残花,全然不见昨日在裴府时那份温婉娴静、暗藏得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人!”
她抬起泪眼,目光凄楚地望向陈府尹,继而又悲切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的裴延,最后,眼角余光如毒蛇吐信般,怨恨地扫过娘亲,“大人明镜高悬,请您明鉴!这一切,皆是卫氏——是卫轻羽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一手策划!她嫉恨民妇即将与裴郎成婚,嫉恨民妇得裴郎宠爱、获老夫人欢心,于是早有预谋,蓄意报复!她收买市井泼皮,伪造证据,甚至……甚至胁迫恒儿撒谎作伪,只为毁我清白,置我于死地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声泪俱下的控诉,令堂外百姓一时愕然,原本清晰的是非界限仿佛又被蒙上一层迷雾,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
裴延原本灰暗的眼中,竟因林双色的话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那是濒临绝境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望着林双色,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希冀,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
陈府尹眉头紧锁,怒拍惊堂木,声震屋瓦:“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颠倒是非!方才人证物证俱全,裴恒亦已当庭承认受你指使作伪,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混淆视听?有何凭据,速速呈上!”
林双色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肩头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冤屈:“大人!那些都是假的!全是卫轻羽逼他们说的!她……她根本不是寻常妇人!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魔!她在裴府之时,就曾亲手杀人!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她是为了报复裴郎,报复我,才布下这惊天骗局啊!”
“杀人?”
20
陈府尹目光骤然一紧,眸中寒光乍现,“你竟敢说卫氏杀人?可有真凭实据?”
林双色仿佛在滔天风浪中抓到了一根浮木,声音颤抖却急切地响起:“有!裴府上下无人不知!三年前,裴府书房突起大火,大小姐云淑被困火海,命悬一线,几乎葬身烈焰。事后查明,竟是府中一名马夫心怀怨恨,蓄意纵火。那马夫被擒之后,本应交由官府依法惩办,可卫轻羽她……她竟于当夜潜入柴房,亲手用麻绳将那马夫活活勒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字如刀,划破寂静的公堂:“此事当时震动全府,若非裴郎与老夫人极力压下,早已传遍街巷。大人若不信,大可传唤裴府旧仆,一一查证!如此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行事狠绝的妇人,她口中所言岂能为真?她今日带来的所谓人证物证,又怎知不是以势压人、威逼利诱所得?”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涌!
“什么?亲手杀人?!”
“天啊,竟有此事?!”
“她平日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谁想竟藏着这般凶残性子!”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公堂内外翻腾,百姓交头接耳,差役也暗自咋舌。连陈府尹望向卫轻羽的眼神,也不再是先前的审慎平和,而是掺杂了深深的警惕与审视。
裴延此时也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悲愤难抑:“大人明鉴!此事确有其事!下官当年念及夫妻情分,又恐家门丑事外泄,有损官声,才忍痛替她隐瞒。如今回想起来,此妇心肠歹毒,手段酷烈,昨日合离之际,竟对亲生骨肉狠下重手,毫无人性可言!今日这场鸣冤,必是她早有预谋的毒计!双色柔弱无辜,恒儿年幼无知,皆是她阴谋下的牺牲者啊!”
局势顷刻逆转!
私自杀害囚犯,乃是重罪!更何况还是亲手处决,不留余地。这一桩旧案一旦坐实,卫轻羽便不再是那个含冤受屈的受害者,而成了一个冷血无情、令人胆寒的疯妇!
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聚焦在她身上——有惊疑不定的,有畏惧退缩的,更有鄙夷唾弃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窗外吹过的风都带着沉闷的压迫感。
裴恒也止住了抽泣,怔怔望着母亲,眼中满是迷茫与挣扎,似在努力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慈母,还是传闻中的恶鬼。
然而,卫轻羽只是静静立于堂中,任那些目光如箭矢般穿身而过。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亦无愤怒激愤之色,唯有一抹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深渊静水,不起波澜。
她甚至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几不可闻,却像一片落叶坠入人心深处。
随后,她缓缓抬首,目光直视陈府尹,语调清晰而沉稳:“大人,林双色所言……部分属实。”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她竟坦然承认?!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三年前,裴府书房确曾走水,小女云淑被困其中,性命垂危。经查,非为意外失火,而是有人蓄意为之,目标正是年仅五岁的稚女。”
她微微侧目,望向裴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随即收回视线,再度面对堂上:“民女当时痛彻心扉,怒火焚心,又恐官府追查耗时漫长,反让真凶逍遥法外,或再生祸端。一时情急,确实在那马夫被拘之后,亲手将其处置。”
“她认了!”
“果真动手杀人!还说得这般镇定!”
“好个狠毒妇人,杀人偿命,岂容她轻描淡写带过!”
公堂之上顿时喧沸如鼎。裴延脸上浮现出“果然不出所料”的愤恨之色,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得意。林双色则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见了鬼魅。
可就在此时,卫轻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峻如霜,斩钉截铁——
“但是,”她话锋陡转,目光如利刃般直刺林双色,“林双色,你只说了前半段,为何闭口不谈后半段?你为何不说,那马夫临死之前,曾亲口招供——他是受了一个女子指使,许以重金,才铤而走险,意图烧死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林双色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迎面击了一锤,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尖声嘶叫:“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声音已失了往日的柔婉,扭曲变形,满是惊惧。
卫轻羽却不为所动,转向陈府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人,据那马夫交代,指使他的女子声音温软动人,许诺事成之后赠以厚利,并助其逃离裴府。他虽未曾得见其面容,但在靠近那女子时,鼻尖分明嗅到一股独特的熏香气息——名为‘冷梅魂’。”
21
“冷梅魂?”
陈府尹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
娘亲神色沉静,语调却如寒泉滴落石阶:“那是南疆深处所产的一种稀世香料,气味清冷幽远,似寒梅初绽,却又不全似梅花的芬芳。此香极为罕见,寻常人家根本无力购置,即便在汴京与江洲这等繁华之地,也唯有权贵或富庶之家偶得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钉在林双色脸上,一字一句道:“而民女后来查证,在整个江洲城内,乃至裴府上下,当时长期使用此种香料者——”
她猛然抬手,指尖直指堂下那抹素衣身影:“唯有这位口称温良恭俭、楚楚可怜的林双色,林姨娘!”
“你血口喷人!我从未用过什么冷梅魂!你在构陷我!”
林双色骤然失态,尖叫撕裂了公堂的肃静,身形猛扑向前,眼中尽是惊惶与怨毒,却被两侧衙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的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指甲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此时,翠灵默默递上一只陈旧的小木盒。娘亲接过,轻轻打开。盒中静静躺着几片早已干枯发黑的花瓣残骸,隐约还能看出曾是洁白的模样;另有一小撮暗红如凝血般的香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这些,”娘亲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民女三年前从那名马夫被捕之处附近,以及林双色所居客院墙角隐蔽处搜集到的残香与焚烬。虽已历经三载春秋,风吹日晒,但‘冷梅魂’香气独特,其灰烬质地亦异于普通香品。请大人召调香名家或太医署药官详加查验,便可知真假。”
她又取出一张泛黄卷边的纸页,双手捧起呈上:“此乃民女当年暗中记下的马夫部分供词,连同对香料来源的查访结果。虽属私录,未具官文之名,然其所述细节,今日皆可与案情相互印证。”
她的目光再度转向林双色,冷如霜刃:“林双色——早在三年前,便已蓄意纵火,意图谋害我的女儿!其心狠毒,胜过蝮蛇,恶逾豺狼!昨日所谓孩童遭掳之事,不过是故伎重施,步步为营,目的始终只有一个:铲除我卫轻羽,以及那个可能阻碍她野心的女儿!”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旋即,如同惊雷炸裂长空,百姓哗然!
若说先前所诉尚属宅邸纷争、妻妾倾轧,那此刻揭露的,却是活生生要将五岁稚童置于死地的滔天罪行!
围观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老天爷啊!竟要烧死一个才五岁的孩子?!”
“这妇人心肠比黑炭还黑,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难怪卫氏要动手!换作是我,我也忍不了!”
“昏官!娶这种毒妇进门,还替她开脱!”
怒骂声如潮水般涌向裴延与林双色,夹杂着唾弃与愤慨,几乎掀翻公堂屋顶。
裴延呆立原地,身躯僵硬,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他望着状若癫狂的林双色,再看向卫轻羽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低头盯着那张泛黄纸页,心头轰然塌陷,四肢百骸俱被寒意浸透。
忽然间,一段尘封的记忆浮现眼前——三年前书房突遭火灾后,林双色确实大病了一场,说是受惊过度,闭门休养月余,还特意换了惯用的熏香……那时他只当她是体弱怯火,未曾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哪里是什么惊吓?分明是做贼之后的心虚胆裂!
陈府尹的脸色阴沉如墨云压城,眉宇间杀气隐现。他亲自接过木盒与纸张,细细端详,反复嗅闻残留香气,随即沉声命师爷速去请太医署资深药师前来辨验。
等待的片刻,宛如百年漫长。
堂上唯闻林双色断续压抑的抽泣,像是野猫夜啼,凄厉又神经质;裴延呼吸粗重,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娘亲则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积压多年的千钧重担。片刻后,她睁开眼,侧首望向角落里的我,目光复杂——有歉疚,有心疼,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终于彻悟。
明白了为何娘亲偶尔凝视我时眼神晦暗难明,明白了为何当年火光冲天之际,翠灵会不顾性命冲入烈焰救我而出,更明白了那句“幸好我带你走了”背后,藏着怎样腥风血雨的过往,和一份深入骨髓、沉默如山的母爱。
不多时,药师匆匆赶到。他小心翼翼取出香灰细察,又以银针试味,对照典籍记载良久,终恭敬禀报:“回禀大人,此香灰质地细腻异常,残存气息虽淡,然其形、色、味皆与《南荒香谱》所载‘冷梅魂’完全吻合。此物确为南疆贡品等级之珍稀香料,中原极难寻得,即便是宫中也不常备。”
陈府尹缓缓点头,目光如冰刃扫向堂下。
“林氏,”他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你还有何言可辩?”
林双色瘫跪于地,面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剧烈颤抖,喉中发出咯咯声响,却再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
她精心编织多年的柔弱假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扭曲的真相。
22
陈府尹的目光如寒霜般转向裴延,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裴大人,此事你可知情?”
裴延身躯剧烈一抖,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下官……下官愚钝!实未料此妇心肠如此狠毒!下官被她蒙蔽良久,以致酿成大祸!恳请大人开恩饶恕!”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竭力洗脱干系,保住仅存的官身与性命。
陈府尹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不再多看他一眼,手中惊堂木猛然拍下,震得堂上烛火微微摇曳!
“林双色,蛇蝎其心!三年前蓄意纵火,谋害幼童,铁证如山;今又自导自演绑架之事,构陷正室,欺瞒朝廷命官,扰乱司法清明,罪行累累,天地难容!依《大周律》,凡谋杀人者,流放三千里;诬告他人、伪造证据、扰乱公堂者,依法从重惩处!两罪并罚,本官判——”
他略作停顿,眼中厉色陡现,声音铿锵如铁:“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收押,待刑部复核后执行!”
“不——!裴郎!救我!救我啊!老夫人!救救我!”
林双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哀鸣。衙役们如狼似虎般将她拖出大堂,她的裙裾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惨叫声渐行渐远,终被门外呼啸的北风吞没。
陈府尹转而望向面色灰败如纸的裴延,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裴延!身为朝廷命官,治家无道,偏信妾室,纵容恶行,更涉包庇罪犯,有辱官德,失却为官之本!本府必将据实奏报朝廷,请吏部严加议处!在此期间,革去你江洲知府之职,暂留汴京,听候处置!”
裴延浑身瘫软,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跌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陈府尹最后将视线落在娘亲身上,神情复杂难言:“卫氏,你为女复仇,情由可悯。然私自行刑,擅杀囚犯,已触犯国法。念在案情特殊,凶手罪孽深重,且你此次揭发旧案,立下大功……本府权衡再三,判你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你可服否?”
娘亲整了整衣襟,缓缓俯身行礼,动作端庄而沉静:“民女认罚,谢大人明镜高悬,秉公断案。”
二十杖,相较林双色的结局,已是格外宽宥。这既是法律的惩戒,也是对天理人情的一种平衡。
“至于裴恒,”陈府尹目光落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年少无知,受人蛊惑而出伪证,本当依法惩处。然念其当庭悔悟,且生母……卫氏已代为领罚,故不予重责。责令其闭门思过,勤读诗书,若日后再生邪念,定不轻饶!”
裴恒伏地痛哭,泪水混着冷汗滴落在地,不知是出于悔恨,还是对未来命运的恐惧。
陈府尹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坚定:“退堂!”
水火棍齐齐顿地,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回荡在肃穆的大堂之中。
这场波澜起伏、几经反转的公堂对决,终于尘埃落定。
阳光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斜斜洒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映照在娘亲平静而释然的侧脸上。那些过往的冤屈、隐忍与挣扎,仿佛都随着这一束光,悄然沉淀。
尘埃,终将落定。
而新的路,就在脚下。
二十杖,终究是一板一板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身上。
行刑之地设在公堂后院的一处僻静空地,四周无人围观,只有一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然而那板子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依旧穿透寂静,敲在我的心上。我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失声啜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翠灵紧紧搂着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与身体细微的颤抖,那是心疼,也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娘亲自始至终未曾呻吟半句。她伏在刑凳之上,双手死死攥住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唇瓣紧抿成一条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不曾低下分毫。
执刑的衙役显然知晓此案内情曲折,下手时有所保留,并未用尽全力。二十杖很快结束。
“卫娘子,得罪了。”为首的衙役低声说道,语气中竟带一丝歉意,随即与其他差役迅速离去,脚步轻缓,似不愿多留片刻。
翠灵立刻冲上前去,与一名不知何时现身、穿着朴素却行动利落的仆妇模样的女子一同,小心翼翼将娘亲扶起。那女子手法熟练,显然是早有准备。
娘亲的月白色裙裾后摆,已被鲜血浸染,晕开一片暗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娘!”
23
我猛地冲上前,一把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沙哑而哽咽。
娘亲借着我的支撑勉强站稳身形,抬起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抚了过我的发顶,唇角扬起一抹虚弱却温柔的笑意:“别怕,只是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比预想中……要轻得多。”
那名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沉静的妇人压低嗓音道:“小姐,马车已在后巷备妥,药膏与替换的衣裳也都带齐了。吴爷他们已在城外接应。”
娘亲微微颔首,语气坚定:“走。”
我们三人合力搀扶着娘亲,从开封府幽暗偏僻的侧门悄然退出,踏上了停候在窄巷深处的一辆素色青帷马车。车轮即刻滚动,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马车迅速驶离喧嚣的街市,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黄,翠灵与陈嫂动作利落地为娘亲清理背上的伤处。她们一个托着药碗,一个小心翼翼地揭开沾血的布条,手法熟练,彼此间无需言语便能默契配合,仿佛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般情景。
我蜷坐在角落,目光落在娘亲裸露的脊背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与破溃的伤口交织成斑驳的痕迹,渗出的血迹已被重新包扎,但仍看得人心头揪紧。
“娘,疼吗?”
我轻声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有些疼。”
娘亲侧身趴在铺满厚厚软垫的厢底,声音闷在织锦靠枕之间,“可我心里畅快极了。云淑,你可知?这十年来压在我胸口的那口浊气,今日终于……彻底吐出来了。”
是啊,林双色名声扫地,即将被押解流放边陲;裴延官职尽削,仕途断绝。真相如晨曦破雾,终将阴霾驱散,母亲与姐姐的清白得以昭雪。
可是……
“哥哥他……”
我脑海中浮现出裴恒跪倒在公堂之上、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娘亲久久未语,只缓缓闭上眼,似在平复呼吸。良久,才低声开口:“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我不恨他,但从今往后,我也不能再做他的娘了。人生漫漫,是迷途知返,还是执迷不悟,全凭他自己抉择。”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清晰:“或许这一遭劫难,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看清了林双色的真面目,也……该学会长大了。”
我默默垂首,无言以对。那个曾悄悄藏起一块桂花糕留给我、笨拙地替母亲辩解的哥哥,也许早在三年前林双色踏入裴府门槛那一刻起,就已渐渐远去。今日公堂上的撕裂,不过是揭开了早已腐朽的温情假象罢了。
马车平稳地穿出汴京城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灰白色里。行至城外十里处的一片疏林旁,车轮缓缓停下。老吴带着几名身穿劲装、腰佩短刀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身旁还停着两辆更为宽大结实的马车,车辕漆色陈旧,显然是特意伪装过的寻常商旅用车。
见我们下车,众人立即围拢过来。老吴一眼瞧见娘亲需人扶持,眉头顿时一皱:“小姐,伤势如何?”
“不妨事。”
娘亲摆了摆手,神色从容,“安排都妥当了吗?”
“一切照您的吩咐办妥了。”老吴沉声道,“分作三路走,水陆并行,路线交错,足以混淆耳目。裴延如今自身难保,短期内绝不敢轻举妄动追查我们。就算他想查,也摸不到线索。”
说罢,他又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小小姐受惊了。”
我轻轻摇头,望着这群对娘亲既恭敬又关切的人,心中最后一丝惶恐终于烟消云散。原来娘亲背后,竟有如此多忠心耿耿的同伴守护着她。
我们转乘其中一辆宽敞的马车,老吴亲自执缰驾车,其余几人分散在前后警戒护卫。队伍再次启程,但速度明显放缓,显然是为了迁就娘亲的伤情。
车内铺设了更加厚实的绒垫,角落燃着一炉安神宁心的熏香,袅袅青烟缭绕,带着淡淡的檀木与艾草气息,令人心绪渐宁。娘亲服下陈嫂递来的汤药后,倦意袭来,不久便在软垫间沉沉睡去。我守在她身旁,静静凝视她疲惫却安宁的脸庞。翠灵与陈嫂则在一旁低声交谈,手中不停整理着换洗衣物与药材。
接下来的数日,我们始终在蜿蜒曲折的路上前行,路线迂回不定,似乎并无明确终点。然而娘亲的伤势在陈嫂悉心调治下恢复迅速,到了第三天清晨,她已能倚靠着软垫缓缓坐起,面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24
她的气色日渐好转,精神也渐渐充沛起来,开始愿意同我讲起更多关于她年少时的往事。不再是裴府后宅里那种压抑沉闷、步步为营的生活,而是塞外大漠的黄沙漫天,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江湖路上的刀光剑影,朝堂之上的权谋暗涌……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些快意恩仇的岁月,从她低缓而沉静的声音中缓缓流淌而出,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将我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辽阔天地。
我也慢慢明白,娘亲口中时常提及的“旧部”与“朋友”,身份纷繁复杂,并非寻常人物。有如老吴这般出身行伍、性格刚直的武人,言语间透着铁血忠义;也有像陈嫂这样曾隐于官府秘司、精通医术药理、知晓奇门杂技的奇女子;更有一些人,隐约与江湖各大帮派、镖局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往来之间皆藏玄机。
娘亲从未对我详述她的过往,但从她偶尔流露的眼神与话语间的停顿,我能察觉到,她的经历远非一句“前朝战将之后”便可概括。她身上背负着太多未言之秘,或许就连裴延,也从未真正读懂过她深藏于心的那段岁月。
第七日黄昏,斜阳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此处群山环抱,溪流潺潺,空气清冽,鸟鸣清脆,仿佛远离尘嚣的一方净土。马车穿过镇东头一条幽静小巷,最终停在一栋雅致院落前。院墙不高,爬满了藤蔓,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字迹古朴却不张扬。
宅院不大,却极尽清幽之意。庭院中花草错落,几株桂花正含苞待放,微风拂过,送来淡淡清香。角落处挖有一方小巧池塘,水面浮着睡莲,偶有锦鲤跃出,激起圈圈涟漪。屋檐下挂着竹帘,随风轻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
我站在门口,望着这陌生却亲切的居所,心中满是疑惑。
“一位故人的别院,暂借我们栖身。”
娘亲在翠灵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庭院,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安宁,“先在此地调养身子,也等等外头的消息。等风波彻底平息,再定去向。”
屋内早已有人打点妥当,仆役们悄然无声地穿梭其间,茶水热食一应俱全,连我的书房案头都备好了笔墨纸砚。一切井然有序,显见是早有安排。我们就这样安顿下来,迎来了自离开裴府以来,第一段真正宁静安稳的日子。
娘亲的伤势逐日好转,伤口结痂,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我则开始跟随陈嫂学习辨识百草,了解药性寒热,记诵一些基础医理。她教我如何用最普通的草叶应对风寒发热,又如何调配止血生肌的外敷药膏。闲暇时,她还会传授我些防身的小巧手法——不求克敌制胜,只为危急之时能自保脱身。
翠灵则每日清晨带我去后山练骑。那是一片平缓开阔的坡地,野花遍地,晨露未晞。她耐心地扶我上马,一遍遍纠正姿势,直到我能独自策马缓行。老吴有时也会前来,陪娘亲在书房密谈良久,谈话内容讳莫如深,出来时往往神情凝重。他偶尔会指点我习练拳脚,虽总说我根基太弱,动作虚浮,像个绣花枕头,但眼神里并无轻视,反倒藏着几分期许。
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不必再晨昏定省,不必强颜欢笑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也不必时刻揣摩他人脸色。我可以肆意奔跑,可以弄脏裙裾,可以在院子里大声说话、开怀大笑。我想问什么,娘亲都会认真回答,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告诉我:你值得知道这一切。
我就像一株原本被囚于盆中的幼苗,终于被移栽到了广袤原野。阳光照耀,雨露滋润,我不再蜷缩,而是舒展枝叶,向着天空奋力生长。
然而,夜深人静之际,思绪仍会悄然回溯。我会想起裴府高耸的围墙,想起哥哥沉默的背影,想起那个曾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不,是裴延。那些记忆并未消散,只是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窗玻璃,轮廓模糊,声音遥远。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家”,已在风暴中轰然倒塌。而新的“家”,正随着我和娘亲并肩前行的脚步,在风雨飘摇中一点一滴地重建。
约莫半月之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厅堂,光影斑驳。老吴从镇上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他脚步匆匆,径直步入书房,与娘亲闭门密谈近一个时辰。房门开启时,娘亲缓步走出,眉宇间神色复杂——似有释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仿佛放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却又失去了某种依托。
晚饭时分,桌上摆着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冒着热气。娘亲轻轻放下筷子,看向我说:“朝廷的圣旨已下。裴延被革除所有官职,永不录用。念其过往尚无大过,未曾直接参与阴谋,免予入狱,责令返回江洲原籍,闭门思过。裴家老夫人受此打击,病倒在床,至今未愈。”
她略作停顿,声音低了几分:“至于林双色……刑部已核准流放之刑,由差役押解启程,目的地是北境苦寒荒原。以她的体质与心性,恐怕……难撑到彼处。”
我低头默默扒着饭粒,心头五味杂陈。恶人得惩,本当欣慰。可听到那个曾称之为“家”的地方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竟泛起一阵空荡与苍凉,如同秋风吹过荒原,卷起枯叶,却不知归处。
“那……哥哥呢?”
我轻声问道。
“裴恒,”娘亲缓缓道,“留在了汴京,寄居在他一位远房舅父家中,继续读书。听说,话比从前少了许多。”
留在京城,远离江洲的是非漩涡,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只是那条路,注定漫长而孤寂。
娘亲凝视着我,语气温柔却坚定:“云淑,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我们有了新的开始,他们也各自走上了他们的命途。人生际遇,各有因缘,强求不得。”
我缓缓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25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天际,窗外的山镇渐渐沉入一片温柔的昏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盘旋着融入晚风,勾勒出一幅静谧安详的画卷。
那些曾掀起波澜的往事,早已随风散去,不留痕迹。而我们的生活,正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朝着前方那片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天地,静静延伸。
在山中小镇的日子,仿佛被时光之手轻轻抚过,日复一日地平静流淌,不觉间已步入深秋时节。
母亲身上的伤早已痊愈,不仅行动自如,连气色也比昔日困居裴府时好了太多。她眉宇间那层长年积压的愁绪已然消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安宁,眼神清明如秋日晴空。
我的变化更是显著。肌肤被阳光染成健康的麦褐色,身形结实有力,不再似从前那般纤弱。骑马驰骋于林间小道、辨识百草药性、演练一套简朴却实用的防身拳法,如今都已得心应手。更重要的是,我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被山间清冽的泉水一遍遍涤荡,变得通透明净,再无往昔在裴府中那种如履薄冰的拘谨与压抑。
老吴和陈嫂并未在此久留。待确认我们安顿妥当后,他们便陆续启程,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母亲曾轻声对我说:“江湖儿女,聚散本如浮萍随流,来去无痕,但心中情义,却始终如星火不灭。”
这小镇民风淳厚,邻里之间和睦亲近。我们对外只说是远道而来投亲靠友的寡母孤女,暂居此地疗养身体。日子久了,乡邻们也渐渐熟悉了这对与众不同的母女——母亲虽言语不多,却见识广博,偶尓为人家诊治些小疾,或指点一二处世之道,总令人信服敬重;女儿则灵秀活泼,勤学好问,跟着母亲习文练武,毫无闺阁娇弱之态。
秋意渐浓,山岭间的枫叶层层叠叠地燃起火红与金黄,宛如霞光落于林梢。一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屋内,洒下斑驳光影,母亲忽然转头望向我,眼中泛着温润的光:“云淑,可愿随娘去个地方?”
“何处?”我好奇地追问。
“云州。”
她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悠远,似忆起旧事,“娘有一位故人住在那儿,多年未曾相见。也是时候……去取回一些托付保管之物,了结几桩未竟的心事了。”
故人?寄存之物?未竟之事?
我并未多言探问,只是心头涌起一阵雀跃,用力点头:“想去!”
无论前路通向何方,只要能与母亲同行,去看更辽阔的天地,我都心甘情愿。
三日后,我们便收拾好行囊,向热情友善的邻居一一辞别。雇了一辆稳妥结实的马车,离开了这座承载过我们休养生息、抚平创伤的小镇,再度踏上漂泊却自由的旅途。
云州地处南方,气候温润宜人。一路南行,沿途风光由北地的苍茫辽阔,逐渐过渡为江南的秀美葱郁。山色青翠,水光潋滟,稻田如毯,村落点缀其间。母亲的心情似乎也随着景致的变换愈发轻松愉悦,她不时为我讲述云州的风土习俗,提及那位隐居山中的故人——一位精通机关巧术、擅长奇门技艺的老匠人,性情孤僻古怪,却极重承诺,一诺千金。
“当年有些不便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娘便托他代为保管。一别多年,不知那倔老头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旧识。”
母亲说着,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藏了半生的回忆,在此刻悄然苏醒。
十余日后,我们终于抵达云州城。比起汴京的恢弘壮丽、江洲的繁华富庶,云州城显得格外小巧精致,小桥横跨流水,白墙映衬黛瓦,处处透着婉约雅致的气息。
我们并未进城,而是依循母亲的记忆,绕行至城西的落霞山脚下。山脚零星散布着几户农家,沿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而上,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朴素屋舍,掩映在绿影之间。
“便是此处了。”
母亲示意车夫原地等候,随即牵着我,踏着溪畔铺满落叶的小径缓步前行。
竹林幽深静谧,唯有鸟鸣清脆,溪水潺潺,如琴音低诉。行至屋舍前,只见篱笆围成的小院里种着些许时令菜蔬,房屋虽显陈旧,却整洁有序,井然有致。
一位头发花白、身穿粗布短衣的老者正蹲在菜畦边捉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良久,手中握着的一根草叶无声滑落。
“卫……卫丫头?”
声音沙哑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母亲上前数步,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和:“鲁大师,多年不见,您一向可好?”
“真是你!”
26
鲁大师猛然从竹椅上起身,动作竟出人意料地敏捷,仿佛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迟滞。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篱笆门前,伸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目光在娘亲脸上来回打量,又落在我身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继而恍然大悟,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你这丫头……一走竟是整整十年!音讯全无!老头子我还以为……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说着侧身让开通道,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快进来吧!这位……是你闺女?都长这么高了,模样也清秀得很!”
我们踏进小院。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叠着打磨好的木料和铁器,井边晾晒着几件工具,屋檐下悬着些形状奇特的半成品机关零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阳光斜斜洒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鲁大师将我们迎入堂屋,忙不迭要去烧水泡茶,粗糙的手掌刚抓起陶壶,却被娘亲轻轻拦住。
“大师不必费心。”
娘亲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我此番前来,一是探望旧日故交,二来……是取回当年托付您保管之物。”
鲁大师听罢,神情顿时肃然。他缓缓点头,眼神沉静如古井:“你随我来。”
他引着我们穿过堂屋,绕过后厨,来到后院一间紧闭的杂物房前。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锈迹斑驳却依旧牢固。他掏出钥匙打开锁头,推开门时,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从窗缝透进的一束光柱中,尘埃如细雪般飘舞。
他搬开几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露出背后一面看似寻常的土墙。只见他伸手按下一角砖石,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砖竟向内滑开,显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只扁平的铁皮箱子,表面已泛出点点褐红色的锈斑,毫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
鲁大师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用衣袖轻轻拂去浮灰,郑重递向娘亲:“从未开启,原样奉还。这十年来,我虽不知其中所藏何物,但既是你当年千叮万嘱交付之物,我便一日也不敢怠慢。”
娘亲接过箱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外壳,重量压在掌心,仿佛承载着一段久远的记忆。她凝视着箱盖,手指缓缓抚过边缘,眼神一时迷离,似有万千思绪翻涌,终归于一片平静。
“多谢大师。”
她声音低柔,却字字真诚。
鲁大师摆了摆手,嘴角牵起一抹淡笑:“谢什么话。物归原主,我也算卸下心头一块石头。你们……今后有何打算?还要继续漂泊吗?”
“暂且会在云州停留些时日。”
娘亲答道,“待处理完一些旧事,或许会再往南行。”
鲁大师看了看我,又看向娘亲,轻轻点头:“也好。江湖险恶,风波难测,能寻一处安稳之地,已是福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见外。”
于是我们在鲁大师的竹舍住了下来。几日后,娘亲寻了个安静的午后,取出特制的钥匙与药水,仔细解开铁箱上的封扣。随着“咯”的一声轻响,箱盖缓缓掀开。
里面并无金银财宝,只有几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帛,几枚样式古拙的令牌与印信,数本纸页泛黄的手札,以及一只绣工精细的小锦囊,静静地躺在箱底。
娘亲并未回避我,但她只是默默翻阅那些绢帛与笔记,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凝神默想,始终未向我说明其中内容。我依稀瞥见,那绢帛之上绘有山川地形图,夹杂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名录;而手札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如刀刻。
我知道,这些物件背后,藏着娘亲更深的过往——那是她作为昔日“战将”的印记,甚至可能牵连着更为隐秘的身份与使命。她不愿说,我便不问。我始终相信,当她觉得时机成熟之时,自会向我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数日之后,娘亲独自外出一趟,归来时带回两个消息。
其一关乎裴家后续。裴延携病重的老夫人返回江洲故里后,门庭迅速冷清,昔日趋炎附势的亲友纷纷避而远之。老夫人病情日益恶化,终究未能撑过一月,便撒手人寰。裴延深受打击,自此闭门不出,形容枯槁,据说短短时日竟苍老如暮年之人。
其二关于林双色。正如娘亲所预料,她未能熬过流放北境的漫长苦旅。严寒、饥馑与疲惫交织,不到两个月,便在途中病逝。消息传回,无人哀叹, лишь有人低声议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至此,恩怨彻底了结。所有的纷争与纠葛,仿佛都被风吹散在时光的尽头,不留痕迹。
在云州的日子过得宁静而惬意。娘亲时常带我去城中闲逛,品尝街头巷尾的风味小吃,坐在茶楼听一段婉转的南曲,或是在集市上看民间艺人耍把式。她也会带着我去拜访鲁大师,看他摆弄那些精巧的机关器械,听他讲述奇门遁甲之术。
而我,则对城里一家绣坊中展出的精美刺绣产生了浓厚兴趣。五彩丝线在素绢上织就花鸟山水,栩栩如生。我央求娘亲让我去学艺,她笑着应允,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
27
娘亲极为支持,特意为我寻来一位手艺精巧、性情温婉的绣娘。她常说,女子立身于世,多掌握一门技艺,便多一份立足的底气。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针线女红,只要是自己真心喜爱、切实有用的,就值得用心去学、用情去练。
我也开始跟随娘亲系统地学习医理基础,逐步辨识更多种类的药材。娘亲的医术显然非同寻常,远超一般人家所知的养生调养之法,有时竟能娓娓道出太医院才有的药方配伍原理与经络脉象之妙。我对这些知识如饥似渴,每每听讲都全神贯注,心中满是求知的喜悦。
转眼间寒冬褪去,春意悄然降临。
云州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溪水潺潺流淌,岸边柳条轻拂水面,抽出点点嫩芽;山野之间,杜鹃花开得热烈奔放,红艳似火,映照着青山绿树,仿佛天地都在苏醒。
某一日,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娘亲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忽然侧头问我:“云淑,在云州住得可还习惯?你喜欢这儿吗?”
我略作思索,随即用力点头:“喜欢的。这里清幽安宁,让人心里踏实又舒畅。”
娘亲闻言笑了,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丝:“那我们便在这里安家,好不好?”
我心头一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我们不再四处奔波了?”
“走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了。”娘亲望着窗外洒满金光的庭院,语气柔和而坚定,“云州气候温和,四季分明,百姓淳厚善良,远离汴京那些纷争纠葛。鲁大师也在此地,彼此有个照应。我想置办一处小产业,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兼药铺,既能济助乡里病患,也能维持生计,顺便好好教你本事。你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
我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拥有一个安稳的家,是我长久以来藏在心底最深的期盼!
娘亲见我如此欢喜,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好。这几日我看中了城东一处带临街铺面的小院子,位置便利,环境清静。明日我们一同去看看如何?”
“嗯!”
我重重地点头,心早已飞向那个可能成为新家的地方,对未来充满了热切的憧憬。
新的居所,新的生活,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这一次,不再是漂泊无依的迁徙,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扎根生长。
有娘亲在身边,有手艺傍身,有自由呼吸的空气,无论身处何地,皆可春暖花开。
次日清晨,晨露未晞,鸟鸣清脆,我们踏着薄雾前往城东看房。
那处带铺面的小院,甫一踏入,便令人心生欢喜。
院子虽不宽敞,却格局规整,布局合理。临街两间铺面朝南敞开,采光充足,明亮通透;其后连接着一方小巧精致的四合院,正房三间坐北朝南,左右各设厢房,中间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天井,洁净素雅。角落里一口老井,井水清澈甘甜,打上来时泛着微微凉意,饮一口沁人心脾。院墙边伫立着一株年岁久远的桂花树,枝干苍劲,此刻正抽发出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欢迎我们的到来。
原主人是一位年迈的秀才,因儿子赴外地任职,需随行照料,故急于出售宅院。价格公道合理,娘亲细细查看房屋结构与周边环境后,并未犹豫太久,很快便办妥了地契文书,亲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自此,我们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脚步虽不停歇,心中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干劲与欢欣。
娘亲亲自执笔绘制医馆的布局图样:前厅设高大药柜,整齐排列百味药材;中央安置一张乌木诊案,配以软垫座椅供病人歇息;一侧辟出安静区域作为候诊之所。后堂则规划为药材加工之处,用于炮制饮片、研磨丸散、熬制药膏,整洁有序。院中左侧厢房改作书房,专门存放各类医书典籍以及娘亲珍藏多年的手札与信物;右侧一间则布置成我的绣房兼闺房,窗明几净,便于习艺休憩;正房东屋便是我们母女日常起居的寝室,温馨宁静。
鲁大师得知我们要在此安家落户,立刻带着几位徒弟赶来帮忙。他们爬上屋顶修补瓦片,加固门窗框架,还亲手打造了一批结实耐用的药柜与桌椅家具,一凿一斧皆显匠心。陈嫂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风尘仆仆赶了过来,卷起袖子便投入劳作,里外操持,安排物件,俨然成了这个新家的大管家,言语利落,手脚麻利,令人安心。
左邻右舍见这对母女要在此开设医馆,且为人谦和爽直,纷纷前来探望问候,有人送来自家菜园采摘的新鲜蔬菜,有人提着刚摘的瓜果,还有人主动帮忙清扫街道、张贴告示。小镇民风质朴,邻里温情浓厚,不过数日,我们便被这片土地温柔接纳。
我则尽力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擦拭家具、整理器皿、为辛勤劳作的叔伯阿姨们端茶递水。闲暇之时,便跟着陈嫂学习如何辨别药材真伪优劣,了解初步的晾晒、切片与储存方法;或是回到绣房,继续练习刺绣技法,一针一线间沉淀心神。
娘亲是最忙碌的那个。她既要监督修缮进度,又要亲自走访本地药商,筛选可靠的药材供货渠道;还需拟定医馆开张后的诊疗规矩、常用方剂名录,并抽空耐心教导我脉象诊断与草药配伍的基础知识。然而纵使劳累,她的眉宇间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清亮有神,仿佛体内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与希望。
这种亲手搭建家园的感觉,踏实而美好。每一件器具的摆放,每一寸空间的设计,都倾注了我们对未来的期待与热爱。这里没有裴府那种金碧辉煌却压抑窒息的气息,也没有寄人篱下时小心翼翼的拘谨与隐忍。一切皆由我们自主决定,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用自己的心意与双手构筑而成。
新的家,新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这一次,不再是漂泊,而是扎根。
有娘亲在,有手艺在,有自由在,哪里都是春暖花开。
28
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勤劳作,“济安堂”的牌匾终于高悬于门楣之上,红漆金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择了个风和日丽、宜开业动土的吉日,没有大摆宴席、广邀宾客,只在清晨时分于门前燃起一挂长长的红纸鞭炮,噼啪声惊起了屋檐上歇脚的麻雀,也宣告着这家新开医馆的正式启业。
母亲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尤其精通妇人产育、小儿疾患以及诸多缠绵难愈的杂症。她开方用药精准稳妥,讲究对症施治,从不滥用贵重药材,诊金也定得公道合理。遇到家境贫寒者,往往不仅减免费用,有时干脆分文不取,只轻声道:“先治好病要紧。”
不出半月,城东一带便口耳相传开来——说那“济安堂”里坐着一位面容清冷却心肠极软的卫大夫,望诊如神,药到病除。
求医问药的人渐渐络绎不绝,清晨便有人提着篮子或搀扶着病人候在门口。母亲每日准时坐堂问诊,陈嫂则在药柜间穿梭忙碌,称药、包药、煎药,手脚利落,井然有序。我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一旁,递脉枕、记脉案、学辨药材气味,渐渐也能看懂几分舌苔厚薄与脉象浮沉。日子虽忙,却踏实安稳,像院中那口老井,日日汲水不断,滋养一方。
闲暇之时,母亲便开始系统地传授我医理知识。她不急于让我背诵艰深古文,而是由浅入深,先教我诵读《汤头歌诀》,再讲解《神农本草经》中的药性归经。每讲一味药,必结合真实病例,让我亲眼见证疗效。她说:“医者不能纸上谈兵,须得见血见汗见生死。”
除了医术,母亲并未放松我对其他功课的学习。晨起习字读书,午后练习女红刺绣,傍晚还有鲁大师教的一套养生拳法,舒展筋骨,调和气息。她常说:“女子立身,不在依附谁,而在自身有光。眼界宽了,本事有了,风雨来时才不会摇晃。”
鲁大师成了济安堂的常客,有时是因旧疾复发前来调理,更多时候却是拎着一壶自酿米酒,笑呵呵地来找母亲对弈几局。两人在天井里的石桌旁相对而坐,棋子落盘清脆,谈笑风生。偶尔他也带来些亲手雕琢的小玩意——会转的木鸟、能响的竹蝉——专为逗我开心。
陈嫂则彻底安顿了下来,把医馆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饭菜可口,被褥整洁。她总说:“这儿比哪儿都暖和,我就在这儿养老了。”言语之间,已将此地视作家园。
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忍冬藤,天井中央一棵老桂花树年年开花,香气随风飘散至巷口。每当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邻里端着碗来借火点烟,或是送来一把新摘的菜蔬,人情味便在这细微处悄然流淌。
春去秋来,海棠谢了又开,枫叶红了又落。“济安堂”如同一株扎根沃土的老树,在云州城稳稳地扎下了根须,枝叶渐茂。
我的医术也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稳步提升,如今已能独立应对风寒咳嗽、积食发热之类的小恙,偶有疑难病症,也能提出自己的见解供母亲参考。绣活方面,连城中那位以精细著称的绣娘师傅看了我的作品,也不禁点头称赞:“针脚匀称,配色雅致,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身体因常年坚持锻炼与户外劳作,愈发强健有力,面色红润,步履轻快。最令我欣慰的是,与母亲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单纯的母女之情,更添了几分师徒相授的敬重与知己般的默契。我们可并肩讨论一个久治不愈的咳喘病例,也可围炉夜话,共读一本前朝笔记;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她在灯下翻书,我在窗边穿针引线,彼此静默,却觉心安如初。
一年后的某个秋日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天井,斑驳光影落在青石板上,如同碎金跳跃。
我正蹲在桂花树下,小心地将新采的菊花摊开在竹筛上晾晒,准备制成明目清火的花茶。满树金粟般的小花簇拥绽放,芬芳浓郁,沁人心脾,引来几只蜜蜂嗡嗡低飞。
母亲送走最后一位抱着孩子离去的妇人,轻轻掩上门,缓步走到我身边坐下,拾起一朵半干的菊花细细端详,唇角微扬:“这花采得及时,色泽也好,晾干后定是上品。”
“嗯,今年雨水充沛,花开得格外饱满结实。”
我起身倒了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递给她。热气氤氲,裹挟着甜香升腾而起。
母亲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啜饮一口,目光悠悠落在那繁盛的桂枝上,似有所思。
“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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