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把信拍在我胸口的时候,我正蹲在门槛上,用一根干草棍捅蚂蚁窝。
“给,送过去。”
他的手跟老树皮一样,又干又硬,拍得我胸口生疼。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烫手山芋似的。
信封上没写名,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五星。这是村里的暗号,给民兵队的。
“给谁?”我明知故问。
“少废话,就那个‘黑寡妇’,还能有谁。”爹的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
“黑寡妇”,是我们这帮半大小子给女民兵队长杜鹃起的浑名。
她男人死在水利工地上,塌方,压成了肉饼。她一滴泪没掉,第二天照样扛着枪,在村头地垄上操练民兵。
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守了寡,人又长得俊,身段跟地里的高粱秆一样,又挺又拔,村里光棍汉们眼睛都盯着,可谁也不敢凑上去。
她那眼神,跟枪子儿似的,能穿透人心。
我把信揣进怀里,那信封的边角硌着我的肋骨,一下一下的,跟谁的心跳一样。
“爹,天都快黑了,明天不行?”
“不行!”他吼了一嗓子,“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屁话!误了公社的大事,扒了你的皮!”
我不敢再犟。
我爹是村支书,在家里,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出了门,太阳正往西边山头落,把天烧得跟一大块红烙铁似的。
空气里都是草木晒了一天的味儿,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沿着土路往村西头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村西头是民兵队的哨所,也是杜鹃的家。三间土坯房,孤零零立在青纱帐边上。
青纱帐,就是我们这儿的高粱地。
七月的北方,高粱长得比人还高,一望无际,风一吹,绿浪翻滚,跟海一样。
我们这帮孩子,从小就在青纱帐里疯跑,打闹,捉迷藏。
但天黑后的青纱帐,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老人们说,里面有“青纱帐鬼”,专门迷路人,拖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心里发毛,脚下不由得快了。
远远看见那三间土坯房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夜航的船。
我松了口气,走近了,却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是杜鹃的声音,又冷又硬。
“你给我滚!”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无赖的腔调。
“鹃儿,你别给脸不要脸。跟我,亏待不了你。一个寡妇,装什么贞洁烈女?”
是二赖子。
村里有名的混混,仗着他哥是公社的干事,横行霸道。
我心里一紧,攥紧了拳头,躲在墙根下,大气不敢出。
“滚出去!”杜鹃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嘿嘿,哭?哭起来更好看。”
我听见屋里有撕扯的声音,还有女人的闷哼。
我脑子“嗡”的一下,血全涌上来了。
也顾不上怕了,我从墙根捡了半块砖头,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
“住手!”
屋里,二赖子正把杜告鹃按在炕上,手正往她衣服里伸。
杜鹃的头发乱了,脸上挂着泪,正死命地咬着二赖子的胳膊。
二赖子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哪来的野崽子,找死!”
他松开杜鹃,一拳就朝我脸上挥过来。
我没练过,但我有股蛮劲,加上手里的砖头。
我没躲,迎着他的拳头,把砖头狠狠拍在他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二赖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额头上,血顺着头发流下来。
我吓傻了。
我……我杀人了?
手里的半块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杜鹃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二赖子,又看看我。
她迅速爬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到二赖子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死,晕过去了。”
她声音很稳,一点不像刚才哭过的样子。
我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他不会死吧?”
“死不了。”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
我这才想起怀里的信,哆哆嗦嗦地掏出来。
“我爹……我爹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信封上的红五星,拆开,迅速扫了一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煞白。
她猛地抬头看我,目光锐利如刀。
“这信,还有谁看过?”
“没……没了,我爹让我直接给你的。”
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你,叫什么?”
“李……李卫国。”
“李书记的儿子?”
我点点头。
她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瞬间把信纸吞噬,变成一撮黑色的灰烬。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没见过我,也没来过这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耳朵里。
“可是他……”我指着地上的二赖子。
“他我来处理。”她弯下腰,想把二赖子拖起来。
二赖子人高马大,她一个女人,拖不动。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她冲我喝道。
我如梦初醒,赶紧上前,跟她一人一条腿,把二赖子往外拖。
他的后脑勺在地上拖出一道血印子。
“拖哪儿去?”
“青纱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拖进青...纱帐?这不就是老人们说的,“青纱帐鬼”干的事吗?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得高粱地里一片森然。
风吹过,高粱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挠。
我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二赖子拖进青纱帐深处。
“把他扔这儿就行了。”杜鹃停下脚步,喘着气。
汗水浸透了她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好看的曲线。
我不敢多看,赶紧松手。
“就……就这么扔着?”
“不然呢?等他醒了,自己会滚回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不敢声张。”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亮得像玉。
她不像“黑寡妇”,倒像个女将军。
“你……你为什么不怕?”我忍不住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怕什么?怕他?还是怕你?”
那笑容,像暗夜里开的昙花,一下子晃了我的眼。
“你刚才,为什么冲进来?”她问。
“我……我听见他欺负你。”我老老实实地说。
“你不怕他?”
“怕。”
“怕还敢动手?”
“你是我...我们的民兵队长,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整个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不再像刀子,倒像一汪深潭。
“你……几岁了?”
“十七。”
“嗯,是个男人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哎!”我下意识地喊住她。
“还有事?”
“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她的背影一僵。
“不该问的,别问。”
她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高粱地里。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是“沙沙”作响的青纱帐,脚边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二赖子。
我突然觉得,今晚的事,比“青纱帐鬼”还他妈的吓人。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爹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旱烟味。
“送到了?”
“嗯。”
“她怎么说?”
“没……没说啥。”
爹抬头看了我一眼,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以后,离她远点。”
我心里一惊。
“为啥?”
“她是个麻烦。”
爹说完,就躺下了,再也不理我。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杜鹃拿着那封烧掉的信,站在青纱帐里,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对我说:“你是个男人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神不守舍。
我去村西头转悠,想看看情况。
哨所的门关着,静悄悄的。
我在村里碰到二赖子,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像老鼠见了猫。
他果然没敢声张。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为什么我爹让我离杜鹃远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直到公社的广播里,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邻村,王家屯的党支部书记,畏罪自杀了。
广播里说他贪污腐败,生活作风有问题,是个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
王家屯……
我忽然想起,杜鹃的娘家,好像就是王家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割草,看见杜鹃扛着枪,从青纱帐里走出来。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窝深陷。
她走到我面前。
“跟我来。”
还是那副命令的口气。
我放下镰刀,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们又一次走进了青纱帐。
这一次,是大白天,阳光灿烂,高粱叶子绿得发亮。
我们走到最深处,一个用高粱秆搭起来的窝棚。
很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窝棚里,躺着一个老人。
他蜷缩在草堆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爹!”杜鹃跪在老人身边,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
第一次,是为了抵抗二赖子。
这一次,是为了这个男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这个老人,就是广播里那个“畏罪自杀”的王家屯书记。
是杜鹃的爹。
他没死。
“他……他怎么会在这儿?”我结结巴巴地问。
“那天晚上的信,就是通知我,我爹出事了,让我去救他。”杜鹃的声音沙哑。
“信是……?”
“我娘托人送的。她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那帮人要整死他。”
我看着草堆里的老人,他因为疼痛,身体不停地抽搐。
“那……现在怎么办?”
“卫国,”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第一次,她叫了我的名字,“你得帮我。”
我看着她,那张一向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助和哀求。
我无法拒绝。
“怎么帮?”
“把他,送出去。”
“送哪儿去?”
“去县里,找我一个远房亲戚。只有他能救我爹。”
县里,离我们村,有八十多里山路。
还要躲过沿途的民兵和盘查。
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
“卫国,算我求你。”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这世上,我只能信你了。”
只能信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垂死挣扎的父亲。
“好。”我听见自己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昏了头。
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她绝望。
我们决定,晚上行动。
我回家,偷了我爹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又偷了几个窝头,一壶水。
夜里,我推着车,来到青纱帐。
杜鹃已经用高粱秆和绳子,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我们把她爹小心翼翼地抬到担架上,固定在自行车后座。
“你一个人,行吗?”她不放心地问。
“行。”我咬着牙。
“路上小心,天亮前,一定要到乱石坡。我在那儿等你。”
“你?”
“我不放心,我从另一条路过去,接应你。”
她说着,把一把匕首塞到我手里。
“防身。”
然后,她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证据,能证明我爹是清白的。无论如何,要保住它。”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感觉自己肩膀上扛起了一座山。
“记住,”她最后叮嘱我,“谁也别信。”
我点点头,推着车,走进了无边的黑夜。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最难的路。
自行车根本没法骑,我只能推着。
车后座上,不仅有她爹,还有一个家庭的冤屈,一个女儿的希望。
山路崎岖,我摔了无数次跤。
胳ESOME[
{"thought": "The user wants me to continue the story I've started. The persona is a senior novelist, and the style must adhere to the very detailed instructions provided in the initial prompt.
Recap of the story so far:
- Protagonist: "我" (Li Weiguo), a 17-year-old boy in 1974.
- Female Lead: Du Juan, the young, widowed, and formidable female militia captain, nicknamed "黑寡妇" (Black Widow).
- Inciting Incident: I'm sent by my father (the village party secretary) to deliver a secret letter to Du Juan.
- First Climax: I find a local thug, Erlaizi, assaulting Du Juan. I intervene, hitting him with a brick.
- The Secret: Du Juan burns the letter. We dispose of the unconscious Erlaizi in the "青纱帐" (sorghum field). She warns me to keep quiet. My father also warns me to stay away from her, calling her "a problem."
- The Reveal: A neighboring village's party secretary (from Wangjiatun) is reported to have committed suicide due to corruption. I learn this is Du Juan's father.
- The Mission: Du Juan reveals her father is alive but injured and hiding in a shelter in the sorghum field. The letter was a warning. She asks for my help to transport her father 80 li (40km) to the county town to find a relative who can help prove his innocence.
- The Setup: I've stolen my father's bicycle, some food, and I'm now pushing the bike with her father strapped to it, on a difficult mountain road at night. Du Juan is taking another route to meet me at a place called "Luan Shi Po" (Messed-up Stone Slope). She gave me a dagger for protection and a cloth bag with evidence.
Continuation Plan:
1. The Journey (承 - Development): I need to describe the arduous journey. This is a great opportunity to use the stylistic requirements:
Short paragraphs: Focus on sensory details – the weight of the bike, the sounds of the night, my physical exhaustion.
Internal Monologue: My thoughts, fears, doubts. Am I doing the right thing? What if I get caught? My mind will jump – thinking about Du Juan, my father, the man on the bike. This adds the "real person" feel.
Physicality: Describe the pain, the sweat, the stumbling. The bike will be a character in itself, creaking and groaning.
2. Encounter/Obstacle (转 - Turn/Conflict): I can't just have a smooth journey. I need a conflict.
Maybe I run into a patrol of other militiamen. This will be a tense scene where I have to lie and use my wits to get past them. This reinforces Du Juan's warning: "Trust no one."
Maybe the bike breaks down, forcing me to carry the man on my back for a stretch. This would heighten the desperation.
Maybe the father wakes up and says something delirious, almost giving us away.
3. Arrival at Luan Shi Po: I finally make it, exhausted. This is where I'll meet Du Juan again.
The Meeting: The reunion will be brief but emotionally charged. Her relief, my exhaustion. It's a moment to deepen their bond. It's not about romance, but about shared struggle and trust.
The "交接" (Handover): This is a key part of the title. The journey so far is a form of handover of responsibility. The next stage will be another. Maybe she takes over from here, or we decide on the next step together.
4. Continuing the Journey: The story needs to reach 13k+ words. Just getting to the county isn't enough.
They will continue together. This allows for dialogue, developing their relationship. The dialogue will be sparse, functional, but full of subtext.
I'll weave in Du Juan's backstory through conversation or her own moments of reflection, which I (the narrator) observe. Why is her father being framed? Who are their enemies?
5. Reaching the County Town:
The town will be another hostile environment. I'll describe the atmosphere, the political slogans on the walls, the suspicious eyes of people.
Finding the relative. This will be another point of tension. Is the relative trustworthy? Will he help?
6. The Climax in the County: The relative might betray them, or help them at great personal risk. The evidence in the cloth bag will come into play. There should be a confrontation. This is the main "转" of the entire plot.
7. The "合" (Resolution):
The father's case is resolved, or at least there's a path to resolution.
Du Juan and I must part ways. The ending should be bittersweet, reflecting the era. Our paths have crossed intensely, but they cannot merge. The "生命的交接" is complete – I have helped her carry the weight of her father's life, and in doing so, my own life has been irrevocably changed. I'm no longer a boy.
The final scene might be me returning to my village, forever changed, carrying the secret of that night. Or a final look at Du Juan as she disappears into the city crowd. It needs to have that lingering, resonant quality mentioned in the instructions.
I will continue from the exact point I left off: pushing the bicycle into the night. I will focus on the immediate physical and psychological struggle to build up the narrative word by word, paragraph by paragraph, adhering strictly to the stylistic rules.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我怕,怕这声音会引来什么。
狼?还是比狼更可怕的人?
她爹在担架上,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杜鹃还在乱石坡等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在前面拽着我。
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我一哆嗦。
怀里那个小布包,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胸口。
证据。
这么个小玩意儿,能跟一个人的命,跟一个家的清白划上等号。
我突然觉得,我推的不是一辆破自行车,是咱们这个看不懂的世道。
有好人,有坏人。
有好人被当成坏人。
有坏人,却能人五人六地作威作福。
比如二赖子。
想到他,我就想起他按着杜鹃的样子,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
那一砖头,我没后悔。
我甚至后悔,为什么没再用点力。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腿像灌了铅。
每一次抬起,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
有人!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车推进路边的沟里,用身体挡住。
火光越来越近,是两三个提着马灯的民兵。
我们村的。
为首的,是张二麻子,民兵排长,杜鹃的副手。
“谁在那儿?”他喝道。
我蹲在沟里,心跳到了嗓子眼。
千万别发现我。
千万别。
“排长,是不是听错了?哪有人?”旁边一个年轻的民兵说。
“放屁!我耳朵比狗还灵!”张二麻子骂骂咧咧,“这几天风声紧,公社下了死命令,让咱们严防死守,不能让王家屯的余孽跑了!”
王家屯的余孽……
他们说的,就是我车上这位。
我的手,悄悄摸向了怀里的匕首。
如果被发现,我就跟他们拼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杜鹃给的。
“过去看看!”张二麻子一挥手。
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了。
一步,两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汗臭味。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完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声音?”张二麻子的脚步停住了。
“好像……是野猫子吧?”另一个民兵不确定地说。
“放你娘的屁!你家野猫子咳嗽是这个声?”
张二麻子举起马灯,光柱晃晃悠悠地朝沟里照过来。
我死死地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光柱越来越近,照亮了我面前的杂草。
只要再往前一寸,我就暴露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
“咕——咕——”
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他娘的,是‘报丧鸟’!”一个民兵哆嗦了一下。
“晦气!”张二麻子也往后缩了缩,“走走走,赶紧巡山去,别在这儿磨蹭!”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不是汗,是冷的。
我瘫在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声猫头鹰叫……
太巧了。
难道是……
我不敢想,也不敢耽搁,赶紧把车推上路,继续往前走。
后半夜,我终于到了乱石坡。
这是一个陡峭的山坡,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月光下,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我推着车,在石堆里艰难地穿行,呼唤着她的名字。
“杜鹃!杜鹃!”
没人回应。
只有风声。
我心里一沉,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或者,她根本就没来?
她骗了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她不会的。
我找了一块避风的大石头,把车停好,让我自己靠着石头坐下。
我太累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
我啃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就着凉水,我勉强咽了下去。
担架上的老人,还在昏迷,呼吸微弱。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曾经,他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书记,现在,却像一袋破麻袋一样,任人摆布。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
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是刀。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谁?”
“别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
杜鹃!
我刚想喊她的名字,就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把布包,给我。”
我愣住了。
“杜鹃,是我,卫国!”
“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比刀还冷,“把布包给我。”
我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她要干什么?
难道她根本不是要救她爹?
难道那布包里,根本不是什么证据?
我爹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她是个麻烦。”
“为什么?”我问,声音都在抖。
“少废话!”刀锋,又往我肉里进了一分。
我感觉到了一丝刺痛,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血。
我绝望了。
我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把她爹送到这里。
我以为,我是她的英雄。
结果,我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用完了,就要扔掉?
甚至,要杀人灭口?
我惨笑一声。
“好,我给你。”
我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我没有去拿那个布包。
我握住了那把匕首。
她给我的匕首。
既然你要我的命,那我就用你给我的刀,跟你拼了!
就在我抽出匕首,准备反抗的一瞬间。
“噗通”一声。
一个人影,从我身后的巨石上,滚了下来。
我回头一看,是张二麻子。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此刻,却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杜鹃收回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快步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手。
“说,谁派你来的?”
张二麻子满头大汗,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杜鹃冷笑一声,脚下用力。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张二麻子发出一声惨叫。
“我说……我说……”他疼得涕泪横流,“是……是公社的赵干事,是二赖子的哥哥……他让我跟着你,说你们肯定有猫腻……”
“他让你干什么?”
“他让我……抢了东西,然后……然后把你们,都扔下山崖……”
我听得手脚冰凉。
好狠。
“东西呢?”杜鹃问。
“我不知道……他说,肯定在你身上……”
杜鹃没再问,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
张二麻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杜鹃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脖子上的伤口,眼神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
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
“我刚才……是故意试探你的。”
“试探我?”
“我不知道张二麻子跟在后面。我只知道,这一路,肯定不安全。”她说,“我想看看,在生死关头,你会不会交出布包。”
“如果我交了呢?”
“那我就自己走。”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爹的命,我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但这份证据,必须送到。”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有委屈,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她对自己,对亲人,都能这么狠。
“你……你脖子……”她看着我,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小伤。”我嘴上说没事,其实疼得钻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药末,撒在我的伤口上。
清清凉凉的,疼痛立刻缓解了不少。
“我们得快点走,天快亮了。”
她看了看她爹,眉头紧锁。
“这样不行,太慢了,也太扎眼。”
她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担架上。
“卫国,你力气大。你背着我爹。”
“那你呢?”
“我骑车,在前面探路。顺便,把一些‘苍蝇’引开。”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气。
我知道,她说的“苍蝇”,不止张二麻子一个。
没有别的办法。
我把她爹背在身上,老人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
但他身上,却压着我的整个青春。
杜鹃骑上那辆破车,车链子“哗啦啦”响,像冲锋的号角。
“跟紧我!”
她回头对我喊了一声,就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一片密林。
杜鹃让我停下,她从车上跳下来,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
“前面有人,不少。”
“那怎么办?绕过去?”
“绕不过去,这是去县城的唯一一条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能冲。”
“冲?”我背着一个人,怎么冲?
“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
“这是命令。”她不容置疑地说,“你记住,冲过去,不要回头,一直往东,看见一个三岔路口,往南走,那里有个废弃的砖窑,你在那里等我。”
“要是……你没来呢?”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装药末的小瓷瓶,塞到我手里。
“如果天黑我还没到,你就自己去县城,找东街的‘济世堂’药店,找一个叫‘陈掌柜’的人。把布包交给他。”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卫国,活下去。”
说完,她骑上车,猛地冲出密林,同时,从腰间拔出那把盒子枪,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
“这边!王家的余孽在这边!”
她大喊着,向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枪声,立刻惊动了前面的人。
“在那边!追!”
“别让她跑了!”
嘈杂的喊声,脚步声,都朝着杜鹃的方向追去。
我背着她爹,含着泪,从另一侧的密林,冲了出去。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风在我耳边呼啸,像她的呐喊。
我的脚下,是她用生命给我铺出的路。
我跑啊,跑啊,不知疲倦。
背上的人,仿佛和我融为了一体。
我们是共生,也是共死。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三岔路口。
我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南边。
废弃的砖窑,像一个巨大的怪兽,趴在地平线上。
我冲进砖窑,躲在一个角落里,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地。
我把她爹放下来,老人还在昏迷。
我看着砖窑唯一的入口,等着。
等着那个,用生命为我断后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清晨,到中午。
从中午,到黄昏。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了。
她还是没有来。
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出事了。
她肯定出事了。
我该怎么办?
是听她的话,自己去县城?
还是,回去找她?
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
但让我一个人走,把她丢在危险里,我做不到。
我站起来,把她爹重新背在身上。
死就死吧。
能跟她死在一起,也值了。
我刚走出砖窑,就看见远处,一个黑点,正慢慢向这边移动。
是一个人。
是她!
她回来了!
我扔下她爹,疯了一样向她跑过去。
她也看见了我。
她走的很慢,一瘸一拐。
我跑到她面前,才发现,她浑身是血。
胳膊上,腿上,都有伤口。
最重的一道,在肩膀上,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你……”我的声音哽咽了。
“没事,死不了。”她笑了笑,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们呢?”
“甩掉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一群笨蛋而已。”
我扶着她,走到砖窑。
她再也撑不住,倒在了草堆上。
我赶紧拿出她给我的那个小瓷瓶,把剩下的药末,都撒在她的伤口上。
“没用的。”她摇摇头,“这是枪伤。”
枪伤!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怎么办?去医院?”
“不能去。”她抓住我的手,“去了,我们就都暴露了。”
“那……那怎么办?”我急得快哭了。
“得把子弹取出来。”
“取……取出来?怎么取?”
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你,帮我。”
我?
我连鸡都没杀过。
“我……我不行……”
“你行。”她盯着我的眼睛,“卫国,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你是个男人了。”
她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
她爹的那把。
她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递给我。
“割开,挖出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拿着那把发烫的匕首,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别怕。”她轻声说,“要是疼,你就……你就骂我。”
我闭上眼睛,一咬牙,把刀尖,刺进了她的伤口。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她没有叫。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滴在她的伤口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的生命,也交融在了一起。
这就是她说的“生命的交接”吗?
不是在青纱帐,而是在这破旧的砖窑里。
我用颤抖的手,挖出了那颗已经变形的弹头。
“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杜鹃,也彻底晕了过去。
那一夜,我守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一夜没合眼。
我怕他们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我一会儿摸摸这个的额头,一会儿探探那个的鼻息。
天快亮的时候,杜鹃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爹呢?”
“还……还睡着。”
她挣扎着要起来,我赶紧按住她。
“别动,伤口会裂开。”
她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我用布条胡乱包扎好了。
“卫国,”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
“可是你们的伤……”
“死不了。”她还是那句话。
她爹,也悠悠转醒。
老人看着我和杜鹃,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孩子……连累你们了……”
“爹,别说话。”杜杜鹃握住他的手,“我们,会出去的。”
会出去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么坚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只要有她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我们不能再走路了。
杜鹃让我去附近村子,“借”一辆马车来。
我懂她的意思。
我潜入离砖窑最近的一个村子,已经是后半夜。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狗叫声。
我找到一家大户,院子里,正好停着一辆马车。
我撬开门,把马牵出来,套上车。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偷鸡摸狗,不,是“劫富济贫”的勾当。
我赶着马车,回到砖窑。
杜鹃已经扶着她爹,在外面等我。
我们把老人抬上车,用干草盖住。
“去县城。”杜鹃说。
“还去?你的伤……”
“必须去。”她的眼神,不容置疑,“只有到了县城,我们才算暂时安全。”
我不再争辩,扬起鞭子,赶着马车,向县城奔去。
天亮时分,我们终于看到了县城高大的城墙。
城门口,有民兵在盘查。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别怕。”杜鹃在我身边说,“看我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
“这是?”
“地区革委会的特别通行证。”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男人,留下的。”她淡淡地说。
我心里一震。
她那个死在工地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马车走到城门口,被民兵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杜鹃没说话,只是把通行证递了过去。
那个民兵班长,接过来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个军礼。
“首长好!”
“首长?”我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杜鹃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民兵班长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亲自给我们搬开路障。
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赶着马车,进了县城。
我感觉像在做梦。
“你……你男人,到底是谁?”进了城,我忍不住问。
“一个军人。”
她没再多说,我也没再多问。
我们找到了东街的“济世堂”药店。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陈掌柜,接待了我们。
杜鹃把那个布包,交给了他。
陈掌柜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材料,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赵家,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他叹了口气。
“陈叔,我爹他……”
“放心,”陈掌柜看着杜鹃,眼神里满是疼惜,“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把我们,安顿在药店后院一个隐蔽的跨院里。
又请来一个信得过的大夫,给她爹和她治伤。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平静,也最煎熬的日子。
平静,是因为我们暂时安全了。
煎熬,是因为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杜鹃的伤,在好药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
她爹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
空闲的时候,杜鹃会跟我聊聊天。
她告诉我,她爹之所以被陷害,是因为他挡了公社赵副主任的路。
赵副主任,就是二赖子的哥哥,赵建军。
他想在王家屯搞一个化工厂,污染很大,她爹坚决不同意,几次在公社大会上跟他拍桌子。
赵建军怀恨在心,就勾结了一些人,伪造证据,诬陷她爹贪污。
而那封信,是她娘家一个亲戚,在公社当通讯员,冒死送出来的。
“我爹,是个犟骨头。”杜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骄傲。
“你也是。”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温柔的笑。
“卫国,等这件事了了,你就回家吧。”她说。
“那你呢?”
“我……”她沉默了。
“你跟我一起回村子吧。”我脱口而出。
她摇摇头。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赵建军不倒,我就永远是‘在逃的余孽’。”她说,“而且,我杀了人。”
“杀人?”
“追我的那几个人,有两个,被我引到了悬崖边,掉下去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那你怎么办?”
“陈叔,会安排我走的。”
“去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我……我跟你一起走。”
她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卫国,你才十七岁。”她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为了我,毁了你自己。”
“我没有!”我急了,“我愿意!”
“你不懂。”她别过头去,不再看我,“你爹是村支书,你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跟着我,你就是亡命天涯。”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又过了几天,陈掌柜带来一个消息。
他已经把证据,通过他的渠道,送到了地区革委会。
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
赵建军,被隔离审查了。
她爹的冤屈,很快就能洗清。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陈掌柜备了一桌酒菜,为我们庆祝。
杜鹃的爹,大病初愈,很高兴,喝了不少酒。
杜鹃也喝了。
她的脸,喝得红扑扑的,像天边的晚霞。
我也喝了,喝得晕乎乎的。
酒席散了,我扶着杜鹃,回她的房间。
她走路,摇摇晃晃的。
到了门口,她突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软,很香。
跟我梦里的一样。
“卫国,”她在我耳边,喃喃地说,“带我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她说,“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我用力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走。”
那一晚,我们没有走。
那一晚,她成了我的女人。
在那个药香弥漫的小院里,我们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交接。
我把我的青春,我的未来,我的一切,都交给了她。
她也一样。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枕头上,放着一封信,和那个我帮她取出来的,已经变形的弹头。
信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卫国,吾爱: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终究,不能那么自私。
你的人生,应该在阳光下,而不是在黑暗中,跟我一起颠沛流离。
忘了我吧。
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你爹,是个好人,听他的话。
珍重。
杜鹃绝笔。”
我攥着那封信,冲出房间。
陈掌柜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天没亮,就走了。”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陈掌柜摇摇头,“她说,她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疯了一样,冲出药店,冲上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
却没有一张,是她的脸。
我跑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汽车站,火车站……
都没有。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回到村里。
我爹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二赖子,因为赵建军倒台,也被抓了起来,判了十年。
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村西头那三间土坯房,再也没有亮起过灯。
那片青纱帐,每年依旧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再也没有进去过。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村子。
再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在城市里为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
我听我爹的话,平平安安地过了一辈子。
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都会拿出那个已经生了锈的弹头。
它硌着我的掌心,像那个女人的眼神。
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忘不了她。
忘不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
忘不了那个74年的夏天。
忘不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青纱帐。
我们在那里,相遇。
又在那里,完成了,我们一生的,告别。
,相遇。
又在那里,完成了,我们一生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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