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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顾承舟带着他的白月光飞往欧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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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八章 余波与追悔

那声漫长刺耳的“滴”声,似乎还在顾承舟的颅内回荡,久久不散。他僵立在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视野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和焦点,只剩下病床上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和监护仪屏幕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直线。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李博士团队的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请他离开。

“顾总……请您节哀。后续的……手续,需要我们协助吗?”李博士的声音干涩而惶恐,额头上全是冷汗。事情彻底搞砸了,不仅人没救成,还死在了他们的“治疗”过程中,这其中的责任和潜在的法律风险,让他不寒而栗。

顾承舟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李博士。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那眼神让李博士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手续?”顾承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什么手续?”

“就是……沈女士的遗体……需要通知家属,办理死亡证明,还有……”李博士硬着头皮解释。

家属?顾承舟恍惚了一下。沈青瓷没有直系亲属了。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尽管离婚协议已经签了,但还没办完最后手续……在法律上,他依然是她的第一顺位关系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麻木的神经。

他是她的丈夫。而他刚刚……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一股剧烈的反胃感猛然袭来,顾承舟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是除了酸水和胆汁,什么也吐不出。他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着气,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扭曲、布满冷汗和胡茬的脸,陌生得可怕。

那是谁?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理智的顾承舟吗?还是……一个害死自己妻子的刽子手?

不,不是他害的。是她的病。是她自己身体太差了。他只是……只是想救晚晴。他是不得已……

他拼命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可镜中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惊惶和空洞的眼睛,却像无声的控诉,将他所有的自我辩解击得粉碎。

等他勉强整理好自己,重新走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灰败和疲惫。他拿出手机,开始机械地拨打电话,安排后续事宜。通知律师,联系殡仪馆,处理沈青瓷的遗体……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处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商业事务。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出一个字,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沈青瓷最后一眼。他不敢。

他让赵靖留下来处理具体事宜,自己则像逃一样,驱车离开了康宁疗养中心。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顾承舟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窒闷和冰冷。

手机不停地震动,有赵靖汇报进展的,有公司高管请示工作的,有巴黎那边苏晚晴主治医生的紧急联络……他一个都没接。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青瓷最后的样子。苍白,平静,了无生气。还有她之前看着他时,那双平静到死寂的眼睛。

“顾先生,这里不欢迎你。”

“……你带着你的白月光远走高飞的那天,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也签收了我的死亡通知。”

“用我仅剩的、苟延残喘的几个月生命,去救一个抢走我丈夫、毁了我婚姻的女人?”

“我的骨髓,长在我自己身上。给,或者不给,是我的自由。”

她的每一句话,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曾经以为那是恨,是怨,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现在他才明白,那是绝望,是心死,是彻底的告别。

而他,用他最粗暴、最自私的方式,加速了这场告别,甚至……可能直接促成了她的死亡。

为了救苏晚晴。

苏晚晴……

想到这个名字,顾承舟心脏又是一阵紧缩。他猛地调转车头,驶向机场。他要立刻回巴黎。晚晴还在等他,晚晴需要他。沈青瓷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失去晚晴。

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他终于接了巴黎主治医生的电话。

“顾先生,苏小姐的情况非常不稳定,感染已经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器官功能开始出现衰竭迹象。我们评估,即使现在有完全匹配的骨髓,移植的风险也极高,成功率……可能不足百分之十。而且,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决定,是否进行最后一次强力的抢救性化疗,为可能到来的移植做最后准备,但这个化疗本身的风险也极大……”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将顾承舟最后一点侥幸浇灭。不足百分之十的成功率……四十八小时……

沈青瓷死了。唯一的、完美的供体没了。晚晴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不,还有机会!全球骨髓库!其他渠道!他还可以找!

他对着电话低吼:“继续找!不惜一切代价!化疗……做!必须做!稳住她的情况!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力。不惜一切代价……他现在还有什么代价可以付出?钱?在死亡面前,钱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顾承舟如同行尸走肉。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青瓷的脸,或是苏晚晴奄奄一息的样子。两种画面交替出现,折磨着他的神经。空乘体贴地送来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却只感到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和更加清晰的痛苦。

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时,天色将明未明。顾承舟甚至来不及去酒店洗漱换衣服,直接赶到了医院。

苏晚晴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她躺在无菌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原本秀丽的脸庞因浮肿和病痛变得有些变形,唯有监测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证明她还活着,但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

看到顾承舟,她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晚晴……”顾承舟隔着玻璃,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别怕”,想说“会有办法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办法了。

主治医生将他请到办公室,脸色凝重地给出了最终建议:鉴于苏晚晴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且没有合适的骨髓供体,继续激进治疗的意义已经不大,反而会徒增痛苦。建议转入舒缓治疗,尽可能减轻她的痛苦,让她……走得有尊严一些。

顾承舟沉默地听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点捏碎。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能救回晚晴,还……害死了沈青瓷。

双重失去的剧痛,和那无法逃避的、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他哭了。为苏晚晴,或许,也为沈青瓷。

接下来的几天,巴黎的天空也总是阴沉的。顾承舟守在苏晚晴的病房外,寸步不离。他看着她一点点衰弱下去,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她会用细弱的声音问他:“承舟……骨髓……找到了吗?”

他只能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会找到的,晚晴,坚持住。”

但他知道,她心里也清楚,希望渺茫。

苏晚晴是在一个寂静的凌晨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监测仪器上的波浪线,就慢慢拉直了。

顾承舟就站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生命的气息从她身上彻底抽离。这一次,他没有像沈青瓷去世时那样震惊到失语,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是痛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

他亲自处理了苏晚晴的后事,将她安葬在巴黎郊外一个安静的墓园。墓碑上的照片,是她生病前明媚笑的样子。他站在墓前,久久不语。秋风卷起落叶,盘旋着落在崭新的墓碑上。

他失去了他年少时的梦,失去了他以为失而复得的爱情。

而这一切,似乎都始于他带着她飞往欧洲的那一天。始于他决绝地想要结束那段他视为枷锁的婚姻。

如果……如果那天他没有走?如果他注意到了沈青瓷的异常?如果他……没有提出离婚?

没有如果。

现实是,沈青瓷死了,带着对他的恨(或许还有别的)和绝症,孤独地死在了异乡的疗养院里。苏晚晴也死了,因为等不到合适的骨髓,因为他的无能为力。

而他,还活着。背负着两条人命,和满身的罪孽。

处理完苏晚晴的后事,顾承舟没有立刻回国。他把自己关在巴黎酒店的套房里,不接电话,不见任何人。他开始酗酒,没日没夜地喝,试图用酒精来忘记一切。但酒精只能带来暂时的麻木,清醒时,痛苦只会变本加厉。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看到沈青瓷穿着白裙子,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他,眼神空洞。有时看到苏晚晴哭着问他为什么没救她。有时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画面,无声地谴责着他。

他的精神迅速垮了下去,身体也出现了问题。胃痛,失眠,心悸。助理赵靖发现情况不对,强行请来了医生。诊断结果是严重的焦虑抑郁状态,伴有酒精依赖和轻度胃溃疡。

医生建议他立刻停止饮酒,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和身体调养。

顾承舟拒绝了心理治疗。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那不是心理医生能解决的。

他必须回去。回去面对沈青瓷留下的一切,回去……接受他应得的审判。

一个月后,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顾承舟,登上了回国的航班。与一个月前匆忙赶回时那种焦躁暴怒不同,此刻的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法律的追究?是舆论的谴责?还是……来自沈青瓷亡灵无声的、永恒的诅咒?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顾承舟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第一次觉得,这天空如此辽阔,却再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他闭上眼,沈青瓷签下离婚协议时,那三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沈青瓷”,仿佛带着冰冷的火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痛不息。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完)

第九章 归来的风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缓缓停稳。熟悉的城市气息透过尚未完全打开的舱门缝隙涌入,带着初冬的干冷。顾承舟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直到空乘轻柔地提醒他飞机已降落,该下机了,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缓缓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

赵靖早已在出口等候。看到顾承舟的样子,赵靖心头重重一沉。短短一个多月,顾承舟像是老了十岁。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原本锐利逼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昂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领带歪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颓败气息。

“顾总。”赵靖迎上前,接过他几乎没什么行李的手,“车准备好了。”

顾承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坐进车里,赵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汇报:“顾总,有几件事需要您知道。”

顾承舟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没有焦距,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是关于沈女士的后事。按照……之前的安排,已经火化,骨灰暂时安放在西山陵园。墓地……还没有选定。”赵靖小心地观察着顾承舟的神色。

顾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第二,”赵靖的声音更低了些,“林主任那边联合医院提交的报告,还有……周姨寄出的一些材料,引起了相关部门的一定关注。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立案,但已经有调查人员在私下了解情况。另外,沈女士指定的那个独立基金的法律顾问,一直在追问沈女士去世的详细情况,以及她生前最后阶段的医疗决策过程,态度……很强硬。”

意料之中的麻烦来了。顾承舟闭了闭眼。他早就想到了。沈青瓷的死,不可能悄无声息。尤其是他最后那番近乎疯狂的举动,留下了太多把柄。

“还有,”赵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媒体……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些风声,开始有零星的报道出现,将您、沈女士、苏小姐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虽然还没有指名道姓,但圈子里已经有些传言了。”

舆论。顾承舟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墙倒众人推。他昔日是商界骄子,无数人巴结奉承,如今稍显颓势,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笑话,甚至落井下石了。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公司怎么样?”

“公司运营暂时稳定,但几个大股东对您长期不在岗,以及……近期的一些传闻,表示担忧。下周的董事会,恐怕……”赵靖没有说下去。

顾承舟明白。他的位置,岌岌可危了。为了苏晚晴,他丢下公司一个多月,期间又发生了沈青瓷的事,现在更是惹上了潜在的官司和舆论危机。那些只看重利益的董事们,不会容忍一个给公司带来巨大不确定性的掌舵人。

“回公司。”顾承舟说。

“顾总,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或者回家……”

“回公司。”顾承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靖只好示意司机转向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顾承舟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奢华,但顾承舟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压抑。曾经,这里是他的王国,他在这里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如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秘书看到他,惊讶地站起来:“顾总!您回来了!”

顾承舟摆了摆手,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依旧繁华壮丽,却再也激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他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叠抵着额头。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名为悔恨和负罪的毒蛇。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赵靖将最重要、最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他面前。大多是些需要他签字确认的项目决策、财务报告。他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手在微微发抖。签名栏那里,“顾承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失了往日的凌厉风骨。

他烦躁地丢开笔,靠在椅背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顾总,张律师(集团法务)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让他进来。”顾承舟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张律师快步走进来,脸色比赵靖还要难看几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顾总,情况不太妙。”张律师将文件递过来,“这是卫生主管部门发来的初步问询函,要求我们就沈青瓷女士在康宁疗养中心接受治疗及去世的情况,做出书面说明,并提供相关医疗记录和转院手续文件。措辞……相当严厉。”

顾承舟接过问询函,扫了一眼,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还有这个,”张律师又将那几张网页截图推过来,“今天早上开始,有几家财经和社交媒体的自媒体号,发布了暗示性极强的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提到了‘某知名企业总裁’、‘病重妻子’、‘白月光’、‘强行转院’、‘离奇死亡’等关键词,结合近期圈子里的传闻,指向性非常明显。阅读量和转发量正在快速上升。公关部已经在监控,但舆论发酵的速度很快,恐怕……压不住了。”

顾承舟看着那些截图,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刺眼:《商界大佬的爱恨情仇:原配惨死,新欢病逝,是巧合还是报应?》《疑云重重:豪门妻子临终前的“被”捐赠风波》《起底顾氏掌门人:光鲜背后的道德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烙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听到无数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用最恶意的揣测和最犀利的言辞,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另外,”张律师的声音打断了顾承舟翻涌的思绪,语气更加沉重,“沈女士那家独立基金的法律顾问,刚刚向我们正式发送了律师函。他们以基金受益人和潜在监督人的身份,质疑沈女士去世前最后阶段的医疗决策合法性,怀疑其自主权受到侵害,并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包括您)法律责任的权力。同时,他们要求立即提供沈女士的死亡证明、全部医疗记录副本,并配合他们对基金资产进行审计,因为基金章程规定,在受益人身故且无指定继承人的情况下,资产将全部转入指定的慈善项目,他们需要确认没有违规操作。”

律师函!审计!

顾承舟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舆论危机了,这是实实在在的法律风险!沈青瓷那个基金,竟然还有这么一手!她早就计划好了,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密,滴水不漏,就是为了防止他染指她留下的东西,甚至……反过来制约他!

好一个沈青瓷!好一个算无遗策!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和算计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愤怒之下,更多的是无力。他已经失去了和她对抗的力气,也失去了……对抗的立场。

是他,亏欠她太多。如今,报应来了。

“顾总,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应对。”张律师急切地说,“问询函必须尽快妥善回复。舆论方面,需要制定紧急公关方案,是澄清、否认还是冷处理?律师函也需要慎重对待,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民事诉讼甚至刑事诉讼!”

顾承舟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堆麻烦,只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狂跳,头痛欲裂。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至极:“你们……先拿出个方案。公关部主导,法务部配合。需要我出面或签字的时候再说。”

张律师和赵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顾承舟的状态太差了,完全没有了往日杀伐决断的魄力。

“顾总,您……”赵靖欲言又止。

“我没事。”顾承舟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你们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张律师和赵靖只好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巨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承舟一个人,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繁华。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他想起沈青瓷曾经站在这里,或许也这样望着窗外。那时的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这繁华背后,是无尽的冰冷和孤独?

他以为他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就是对这段婚姻的交代。却从未想过,她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这些冰冷的物质,而是一点点温度,一点点真心。

他给了苏晚晴他所有的热情和关注,却吝啬于给沈青瓷一个回眸,一句关心。

甚至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带给她的,只有逼迫、伤害和加速的死亡。

“青瓷……”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个名字滑过舌尖,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无法挽回的痛楚。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可惜,没有如果。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董事会主席”的名字。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顾承舟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场风暴,由他亲手种下因,如今,结出了最苦涩的果。

而他,无处可逃。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崩塌与对峙

董事会的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长条桌两侧,坐满了顾氏集团的核心股东和高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疑虑、不满和审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顾承舟坐在主位,试图维持住往日的威严,但眼底的疲惫和灰败,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虚弱。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由公关部和法务部连夜赶制的危机应对初步方案,以及卫生部门的问询函草拟回复。

主持会议的董事会主席,一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辈,清了清嗓子,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承舟:“顾总,关于近期外界沸沸扬扬的传闻,以及公司因此受到的负面影响,还有……卫生部门的这份问询函,你是否需要向董事会做一个正式的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承舟身上。

顾承舟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挺直脊背,开始陈述。他省略了许多细节,将沈青瓷的病情描述为“突发恶疾、医治无效”,将转院解释为“寻求更好的医疗条件”,并坚称所有医疗决策都“符合规范且以患者利益为首要考虑”。对于舆论,他定义为“不负责任的猜测和恶意中伤”,表示公司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权益。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惯有的强势。但股东们不是傻子。在座的都是人精,那些语焉不详的细节,顾承舟明显不佳的精神状态,以及外界越来越具体的爆料,都让他们心中的疑虑更深。

“顾总,”一位持有不少股份的资深董事开口道,“我们理解您个人可能遭遇了不幸,也表示同情。但作为上市公司的CEO,您的个人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司声誉和股价。过去一个月,您长期缺席重要会议,公司多个战略项目推进迟缓。现在又爆出这样的负面新闻,今天开盘,我们的股价已经跌了超过五个百分点。您打算如何挽回损失?如何向广大股东交代?”

“我已经要求公关部和法务部全力处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顾承舟沉声道。

“很快是多久?”另一位董事毫不客气地追问,“舆论正在发酵,每拖延一分钟,公司的损失就在扩大!而且,卫生部门的问询,如果处理不当,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调查?甚至影响到公司的医药相关业务?”

“还有,”又一位董事补充,目光如炬,“传闻中提到的那位沈女士,似乎是您的合法妻子?她的去世,是否涉及财产分割问题?尤其是,我们注意到,近期您个人名下有几处重要资产发生了异常变动,这会不会影响到您对公司的控制权稳定?进而影响到公司的长远发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顾承舟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资产变动……他们竟然已经注意到了!是张律师(离婚案)那边泄露了风声,还是对手在趁机调查?

他感到一阵窒息。这些昔日的合作伙伴、倚重他的股东,此刻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或者……将他拖下深渊。

“个人资产变动属于私事,与公司运营无关。”顾承舟勉强维持着镇定,“我会妥善处理,不会影响公司。”

“私事?”主席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巨大的压力,“顾总,当私事严重影响到公司整体利益时,它就不再是私事了。董事会有责任监督CEO的行为,确保其符合公司最大利益。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建议,暂时由王副总(一位资历很老的副总)代理部分CEO职责,处理日常运营和此次危机公关。您呢,集中精力处理好个人事务,包括配合相关部门调查,澄清舆论,确保个人问题不会进一步波及公司。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讨论您是否适合继续担任CEO一职。”

暂代职权?架空!

顾承舟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扫过在座众人。他想反对,想斥责他们落井下石。但看到那一张张或冷漠、或算计、或担忧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支持。他近期的表现,确实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发难。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他奋斗多年建立的商业帝国,似乎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而导火索,正是他私生活的混乱和……对沈青瓷犯下的罪孽。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我需要考虑。”

“顾总,局势不等人。”主席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董事会经过讨论的初步意向。为了公司的稳定,请您理解。”

会议在一种近乎僵持的沉默中结束。虽然没有当场投票表决,但顾承舟知道,大势已去。他被变相剥夺了实权,成了名义上的CEO,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符号。

走出会议室,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顾承舟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赵靖迎上来,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顾总……”

“回办公室。”顾承舟的声音低不可闻。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又响了。秘书的声音带着惊慌:“顾总,前台说……有几位自称是卫生监督部门和公安机关的人,要见您。说是……配合调查。”

该来的,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顾承舟闭了闭眼:“请他们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调查人员的询问专业而细致,围绕沈青瓷从肿瘤医院被转移至康宁疗养中心的整个过程:转院手续是否齐全?主治医生是否知情并同意?患者当时的状态是否适合转院?在疗养中心的“治疗”具体是什么?为何在转院后短时间内患者即宣告死亡?是否存在违反医疗规范或侵害患者自主权的行为?

顾承舟的回答依旧沿用了对董事会的说辞,但明显底气不足。他无法提供林主任同意转院的书面证明(因为根本没有),无法解释为何在患者癌症晚期、身体极度虚弱时进行高风险操作,更无法说清那份所谓的“新治疗方案”的具体内容和伦理依据。

调查人员虽然态度客气,但眼神里的质疑和审视,让顾承舟如坐针毡。他们带走了康宁疗养中心的部分病历副本(李博士团队提供的、经过修饰的版本),并要求顾承舟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送走调查人员,顾承舟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姨寄出的材料,独立基金律师的追索,还有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麻烦会接踵而至。

果然,下午,张律师(集团法务)又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有媒体直接挖出了沈青瓷的真实姓名和照片,甚至找到了西山陵园暂时存放她骨灰的寄存处,进行了偷拍报道。报道直指顾承舟“冷血薄情”,“妻子尸骨未寒即陷入舆论漩涡”。同时,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自称“知情人”的匿名爆料,细节更加惊悚,直指顾承舟为救新欢,强迫病重妻子捐赠骨髓,导致其加速死亡。

舆论彻底失控了。顾氏集团的股价一路狂泻。合作方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语气谨慎而疏离。公司内部也开始人心惶惶。

顾承舟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有媒体的,有合作商的,有“朋友”拐弯抹角打探虚实的……他烦躁地关了机。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喧嚣而充满恶意,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黄昏时分,顾承舟独自一人离开了公司大楼。他没有叫司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初冬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裹紧了风衣,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熟悉的街区。抬头,看到了那栋曾经属于他和沈青瓷的别墅。离婚后,这栋房子按照协议,已经归到了沈青瓷名下,现在应该是那个独立基金在管理。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走动,大概是基金派来整理或看守的人。

他曾经的家。如今,却成了别人的财产,里面住着陌生人。

而那个曾经在这里等他、为他留一盏灯的女人,已经化为一抔冰冷的骨灰。

巨大的空洞感和悲怆袭击了他。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是周姨!

顾承舟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周姨已经看见了他。她的脚步顿住了,隔着铁艺大门,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怜悯?

周姨放下垃圾袋,慢慢走了过来,在门内停下。

两人隔着冰冷的铁门,对视着。

风卷起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顾先生。”周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顾承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小姐的东西,基金的人正在整理。一些她的私人物品,画稿什么的,我会收好。”周姨继续说,目光落在顾承舟憔悴不堪的脸上,“小姐临走前,交代过我几件事。”

顾承舟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她。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或者……你终于感到后悔了,”周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顾承舟心上,“让我告诉你几句话。”

顾承舟屏住了呼吸。

“她说,‘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不想浪费在恨上。’”周姨一字一顿地复述,眼眶泛红,“她还说,‘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不是因为你选择了苏晚晴,而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尊重过我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在你眼里,我大概只是个摆在家里的花瓶,或者……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顾承舟的骨血里。不恨,但不原谅。比恨更决绝,更冰冷。

“她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周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密封好的透明文件袋,从铁门的缝隙里递了出来。

顾承舟机械地接过。文件袋很轻,里面似乎是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U盘?和他之前从周姨那里截获的、寄给法学教授的一模一样!这个U盘,不是已经被他处理掉了吗?难道沈青瓷不止备份了一份?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小姐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看看里面的东西。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周姨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别墅,再也没有回头。

顾承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件袋,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沈青瓷留给他最后的话,不是诅咒,不是控诉,而是平静的“不恨”和“不原谅”,以及……一份未知的“东西”。

她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他该不该打开?

寒风凛冽,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握着那个文件袋,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把开启最终审判的钥匙。

他知道,一旦打开,或许将面对更残酷的真相,更无法承受的后果。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十章 完)

第十一章 迟来的真相

顾承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临时落脚的公寓的。自从别墅不再是他的,自从沈青瓷和苏晚晴相继离世,他就像一缕游魂,不愿意回到任何充满回忆的地方。这间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楼的顶层套房,奢华却冰冷,更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壳。

他将自己摔进宽大的沙发里,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心底一丝光亮。周姨的话,沈青瓷的“不恨”与“不原谅”,反复在他耳边回响,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持久地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

恨太累,所以不恨。但不原谅。因为从未被尊重。

原来,在她眼里,他最大的罪过,不是移情别恋,不是冷漠薄情,而是……从未将她视为一个平等的、有尊严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羞耻。他自诩成功,习惯掌控一切,包括婚姻。他以为提供物质保障就是尽责,却从未想过,那个安静陪伴他三年的女人,有着怎样的灵魂,需要怎样的对待。

文件袋在掌心被握得发热。他终于下定决心,撕开了封口。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素描纸。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巧U盘,和他之前截获的那个确实一模一样,但侧面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手写着日期——正是沈青瓷被强行带离医院的前两天。

他先展开了那张素描纸。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速写。线条简洁,却异常传神。画的是窗外的景色,但不是别墅的江景,而是医院后院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枝头摇曳,地上也落了一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树下,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极其瘦削的背影,正仰头看着树冠,背影孤单,却透着一股宁静的力量。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沈青瓷的笔迹:

“生命最后的秋天,叶子落了,但树还在。只是,我的树,早就枯萎在无人看见的冬天了。——青瓷,于病中。”

字迹有些虚浮,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已经很虚弱。

顾承舟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抚过那个孤单的背影。他能想象出她坐在病房里,忍受着病痛,却努力捕捉窗外那一抹秋日暖阳和生命色彩的样子。她画下了秋天的树,却说自己心里的树早已枯萎。

是在什么时候枯萎的?是在他一次次晚归、冷漠以对的时候?是在他带着苏晚晴飞往欧洲,留她独自面对结婚纪念日和死亡通知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默认这段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从未投入真心的时候?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喘气。比胃痛更甚,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无法缓解的痛楚。

他小心地放下素描,拿起了那个U盘。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将U盘插入接口。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话(给顾承舟)”。

鼠标箭头在那个文件名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顾承舟才像终于鼓足了勇气,猛地移动鼠标,双击点开。

短暂的沙沙声后,沈青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沙哑,但异常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就像她最后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

“顾承舟,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开场白,就让他浑身一僵。

“有些话,当面对你说,大概已经没有意义,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所以,我用这种方式留下来。不是控诉,只是陈述。把我这边的事实,告诉你。”

“首先,关于我的病。胃癌晚期,确诊在你提出离婚前一个月。我没有告诉你,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觉得没有必要。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结合,三年相处,相敬如‘冰’,我想,我的生死,对你而言,大概也无足轻重。告诉你,除了让你为难,或者加速你离开的脚步,我想不出别的结果。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错。”

顾承舟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足轻重……原来,她是这样认为的。而他,似乎用行动印证了这一点。

“其次,关于苏晚晴的骨髓配型。是的,我知道。一个月前,骨髓库通知我了。我考虑过。不是没有犹豫过。那是一条人命,我知道。但是顾承舟,我也是一个人,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人。我的骨髓,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有权利决定它的去向。而我,不愿意用它去救一个间接导致我婚姻破裂、让我生命最后时光充满痛苦和屈辱的女人。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狠毒。但我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为自己做主的尊严。”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和人性。顾承舟无法反驳。是的,她有权利。是他,一直在试图剥夺她的这项权利。

“然后,是离婚协议和那份补充协议。”沈青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协议是我找律师帮忙拟定的。没错,我算计了你。利用了你急于摆脱我、以及对我的轻视。我要走了那些东西,不是因为贪财。那些财产,大部分我会通过基金捐出去,用于癌症研究和贫困患者救助。还有一小部分,留给照顾我的周姨,和她需要帮助的家人。我拿走它们,是因为……那是你欠我的。三年婚姻,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安静,顺从,甚至……感情。虽然你看不见,或者不屑一顾。而我得到的,除了冰冷的物质,就是最终的抛弃和背叛。所以,我要拿回一些补偿,用我自己的方式。也算是对你……最后的一点‘回报’吧。”

顾承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承认了算计,却将动机说得如此……悲凉而合理。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报复的快感,而是为了补偿,为了捐赠,为了安排好后事。相比之下,他那满心的愤怒和被欺骗感,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最后,是关于我被你带离医院之后的事情。”沈青瓷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哀,“顾承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趁我意识不清,强迫我完成捐赠,或者至少完成前期准备。我听到了你对我说的话,听到了你们播放的录音,感觉到了那些所谓的‘治疗’。我很疼,身体上的,还有心里最后的……一点东西,也彻底碎了。”

“所以,我放弃了。不是同意捐赠,而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意念。我知道我的身体撑不住了,我也不想再撑了。在这样的逼迫和屈辱下活着,每一秒都是折磨。也许我的放弃,加速了我的死亡。如果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但这其中,有没有你的‘功劳’,你自己心里清楚。”

“录下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让周姨准备了另一份备份,寄给了我信任的人。如果我‘被自愿’同意了什么,或者在我死后,你试图掩盖什么,扭曲什么,这段录音,还有我留下的其他证据,会说明一切。”

“顾承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两个人的悲剧。我错在,当初不该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嫁给你。你错在……太多太多了。但最大的错,是我们都忘记了,婚姻里,最重要的是尊重。你尊重过我吗?哪怕一次?”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这段录音,还有那张画,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听完了,看完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去面对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去接受你应得的……一切。”

“至于我,顾承舟,我们……两清了。”

“从此以后,生生世世,不必再见。”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顾承舟僵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摸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两清了。

生生世世,不必再见。

她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用最平静、也最决绝的方式。

而他,直到此刻,才真正听懂了她的绝望,她的骄傲,她的孤独,和她最后那点近乎悲壮的、维护尊严的努力。

他想起她签离婚协议时的干脆,想起她病床上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句“就这样吧”……原来,那不是妥协,不是松口,而是心死之后的彻底放弃。

他以为他在拯救苏晚晴,却不知自己正亲手将另一个女人推入地狱,并最终导致了两个人的死亡。

迟来的真相,如同最残酷的刑具,将他最后一点自我欺骗和侥幸,碾得粉碎。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顾承舟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电脑、文件、装饰品……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呜咽。

没有怒吼,只有无边无际的、灭顶般的悔恨和痛苦,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繁华喧嚣,却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

也没有一个人,会再等他回家。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沈青瓷和苏晚晴。

他失去的,是整个世界的温度和意义。

而他的赎罪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赎罪的开始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斑。顾承舟维持着蜷缩在椅子里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已经僵硬麻木,眼睛红肿干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巨大的空茫和悔恨填满,再也塞不进任何其他东西。

地上是狼藉的碎片,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录音里沈青瓷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那张素描上孤单的背影和枯萎的树,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

“两清了。”

“生生世世,不必再见。”

她说得那样决绝,用死亡划下了最终的句点。可他呢?他能就这样“两清”吗?他能背负着这样的罪孽,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去经营他的公司,过他所谓的人生吗?

不。他做不到。

沈青瓷说得对,他该去做他应该承担的事情。

顾承舟慢慢地、极其困难地直起身。关节发出僵硬的轻响。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脸。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灰败,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游魂。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昂贵的定制西装,却再也撑不起昔日的挺拔与气势。他打电话给赵靖,声音嘶哑:“帮我联系林主任,还有……卫生部门负责调查的人。我要见他们。另外,准备一份公开声明,以我个人的名义。”

赵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顾承舟会主动要求接触调查人员,还要发个人声明。“顾总,声明的内容……”

“内容我会告诉你。照做就是。”顾承舟挂断电话。

他又打给了张律师(集团法务):“之前那份给卫生部门的回复,作废。重新准备一份,如实陈述沈青瓷女士从市肿瘤医院转至康宁疗养中心的全过程,包括我的决定、李博士团队的介入、以及……患者最终去世的情况。不要有任何隐瞒和修饰。”

“顾总!”张律师惊呼,“这……这可能会坐实一些指控!对您非常不利!”

“我知道。”顾承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照我说的做。还有,配合沈青瓷女士独立基金法律顾问的所有合理要求,提供他们需要的一切文件和信息。”

“……是。”张律师迟疑地应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顾总这是……要认罪?要放弃抵抗了?

安排好这些,顾承舟走出了公寓。他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司机开往西山陵园。

陵园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安静。松柏苍翠,墓碑林立。沈青瓷的骨灰暂时存放在寄存处的一个普通格位里,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和名字。

顾承舟站在那个冰冷的金属格子前,久久沉默。他曾以为,给逝者最好的安置是昂贵的墓地、隆重的仪式。可现在他才明白,对于一个心死之人,身后事如何,或许早已无关紧要。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那个曾经温婉、最终却冰冷决绝的灵魂。

“对不起,青瓷。”他低声说,声音干涩破碎,“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太迟,什么都挽回不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是我太自负,太自私,从没真正看见你,尊重你。我把婚姻当成交易,把你当成摆设,最终……还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我不求你原谅。我没有资格。你说得对,我们两清了。但我的罪,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赎。”

“那些你安排捐出去的财产,我会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到该用的地方。你留下的基金,我会全力配合,让它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还有……苏晚晴。”提到这个名字,顾承舟的声音更加晦涩,“她也走了。在你去世后不久。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我们三个人……终究是谁也没得到幸福。”

他停顿了很久,寒风穿过陵园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青瓷,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懂得珍惜你的人。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再也不要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说完这些,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离开了寄存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出长长一道孤寂的影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顾承舟在林主任的办公室,以及随后在卫生部门的小会议室里,面对调查人员,基本复述了沈青瓷录音中揭示的事实——他如何因为苏晚晴病情危急,在得知沈青瓷骨髓匹配后,试图说服她捐赠未果;如何在沈青瓷昏迷、周姨暗示她可能“松口”的情况下,强行将她转至私人疗养中心;如何默许李博士团队进行风险评估极高的所谓“捐赠前准备”;以及,沈青瓷最终在多器官衰竭中去世。

他坦白了自己的动机——救人心切,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对沈青瓷个人意愿和生命尊严的严重忽视与侵害。他没有推卸责任,将主要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只字未提李博士团队的“主动建议”或周姨那含糊的暗示。

林主任听完,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叹息。调查人员则神情严肃,记录着每一个字。顾承舟的坦白,无疑坐实了此前报告中的大部分指控。

与此同时,顾承舟个人署名的公开声明,通过几家主流媒体的平台发布。声明没有冗长的辩解,措辞简洁,却石破天惊。

声明中,顾承舟承认了近期关于他个人婚姻及家庭变故传闻的基本真实性。他承认在已故妻子沈青瓷女士病重期间,因急于救治另一位友人(未指名苏晚晴),做出了包括不当转院在内的一系列错误决定,严重忽视了沈青瓷女士的个人意愿和医疗伦理,对此表示最深切的忏悔和自责。他宣布,将主动辞去顾氏集团CEO及其他一切管理职务,接受董事会和相关部门的一切调查与处理。同时,他将个人名下剩余的大部分资产,注入沈青瓷女士生前设立的独立慈善基金,用于支持癌症研究与患者救助,以此作为微不足道的弥补。最后,他向所有因此事受到伤害和困扰的人致歉,并表示将远离公众视线,静思己过。

这份声明一出,舆论哗然。虽然猜测纷纷,但顾承舟如此干脆利落的认错、辞职、捐产,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原本还在发酵的负面舆论,瞬间被推向了顶峰,随后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当被抨击的对象不再抵抗,甚至引颈就戮时,激烈的批判似乎也失去了着力点。

顾氏集团的股价在声明发布后再次暴跌,但董事会迅速做出反应,接受了顾承舟的辞呈,并任命了新的代理CEO,稳住了局面。对股东和公众而言,切割掉顾承舟这个“污点”,或许是保住公司价值的最快方式。

顾承舟迅速淡出了公众视野。他搬出了豪华公寓,住进了一套位于老城区、毫不起眼的小户型房子。他注销了大部分社交账号,切断了与往日繁华圈子的联系。除了配合必要的调查,他几乎足不出户。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见沈青瓷穿着病号服,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眼神空洞。有时梦见苏晚晴哭着问他为什么没救她。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脚下是沈青瓷签名的离婚协议和苏晚晴的病危通知书,不断旋转,将他吞没。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和食欲不振,体重迅速下降,曾经合体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胃痛的老毛病越发严重,但他拒绝去看医生,似乎有意用身体的痛苦来惩罚自己,或者说,来贴近某种感受——沈青瓷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他收集了所有关于沈青瓷的报道,那些零星的、拼凑出来的关于她生平的描述。他才知道,她学生时代曾是很有天赋的设计新秀,拿过奖。结婚后,却彻底放弃了事业,安心做起了“顾太太”。他翻出她留在别墅里的那些旧画稿,一张张地看。那些线条里,有灵气,有梦想,也有后来逐渐增多的寂寥和空洞。

他还通过基金,匿名资助了几个家境困难、同样患有胃癌的年轻患者。每次看到那些患者的资料,看到他们与病魔抗争的样子,他就会想起沈青瓷,心口像是被重物反复捶打。

日子在无尽的悔恨、自我折磨和赎罪的行为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冬天过去,春天到来,万物复苏,但他的世界里,依旧是一片寒冬,看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他的赎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他对沈青瓷造成的伤害。死亡无法挽回,痛苦无法抵消。

但他只能这样做。这是他唯一能走的,也是沈青瓷用她的死亡,为他指明的路——一条背负着罪孽、在余生的煎熬中艰难前行的路。

偶尔,他会站在老房子窄小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那里依旧繁华,但他知道,那繁华已与他无关。

他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声誉。

而这一切,都始于他带着白月光飞往欧洲的那一天,始于他在那份离婚协议上,默许了她的离开,却从未想过,那是她走向生命终点的开始。

如今,他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滋味,是穿肠蚀骨的痛,和永无止境的夜。

(第十二章 完)

第十三章 余烬微光

老城区的春天来得迟,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清寒。顾承舟坐在窗前窄小的书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法律书籍,旁边是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他在自学法律,尤其是医疗伦理和患者权利相关的部分。晦涩的条文,复杂的案例,他看得极其缓慢,却异常专注。仿佛只有将自己沉浸在另一个充满规则和逻辑的世界里,才能暂时逃离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自我审判。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他眉头微蹙,却没有停下笔,只是从旁边的药瓶里倒出两片胃药,就着早已凉透的白水吞下。药效甚微,疼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他过往的罪孽和沈青瓷曾经承受的痛苦。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规律而克制。

顾承舟动作顿了一下。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很少,除了赵靖偶尔会送来一些必需品和文件,几乎没有访客。他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深色夹克,面容端正,眼神平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顾承舟迟疑片刻,打开了门。

“顾承舟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沉稳。

“是我。你是?”

“我姓陈,是沈青瓷女士生前设立的‘青瓷生命关怀基金’的法律顾问代表。”男人自我介绍道,递上名片。

顾承舟心头微微一震,接过名片。该来的,总会来。他侧身:“请进。”

陈律师走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客厅,目光快速扫过简单的家具和桌上摊开的书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请坐。地方简陋,见谅。”顾承舟指了指唯一的一张沙发,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冒昧打扰。”陈律师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顾先生,我们基金近期完成了对沈女士去世前后相关情况的内部审查,以及对其遗产和基金资产的最终审计。今天来,是有几件事需要与您正式沟通,并送达相关法律文件。”

“请讲。”顾承舟坐直了身体,面色平静,准备接受任何裁决。

“首先,是关于沈女士的遗产处置。”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沈女士生前遗嘱及基金章程,其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以及通过离婚补充协议获得的资产,在清偿相关税费后,已全部转入‘青瓷生命关怀基金’。基金资金将主要用于:一、资助晚期癌症患者的舒缓治疗与临终关怀项目;二、支持胃癌早期筛查与防治研究;三、援助贫困癌症患者家庭。目前,第一笔资助款项已经拨付至三家合作医院和一家研究机构。这是相关的公证书和资金流向报告副本,您可以过目。”

顾承舟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件,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看了一下,条款清晰,手续完备,资金数额巨大,用途明确。沈青瓷……她早已将身后事安排得如此周密,利落。他当初以为的“算计”和“报复”,原来是她冷静理智的规划,是为了让这些财富发挥真正的作用,去帮助那些像她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

相比之下,他那点“捐产赎罪”的心思,显得如此苍白和滞后。

“第二,”陈律师继续道,语气稍微严肃了些,“是关于沈女士去世前医疗过程的审查结论。我们聘请了独立的医疗伦理专家和法医专家,结合现有证据(包括沈女士生前留下的录音、相关病历资料、以及周姨女士的证言等),进行了评估。结论认为,沈女士在生命最后阶段,其医疗自主权和人格尊严受到了严重侵害。转院决定缺乏充分的医学必要性和患者知情同意;在康宁疗养中心所进行的所谓‘治疗’,其目的性和风险性存疑,可能加速了患者的病情恶化。”

顾承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

“基于此,”陈律师看着他,目光锐利,“基金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但目前,考虑到沈女士生前在录音中表达的‘不恨’与‘两清’的态度,以及……顾先生您事后的主动坦白、配合调查、并已将大部分个人资产注入基金用于慈善,经基金管理委员会讨论,决定暂不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顾承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不追究?就这样……放过他了?

“但是,”陈律师话锋一转,“这不代表您无需承担其他责任。基金要求您,以书面形式,对侵害沈女士权益的行为作出正式道歉,该道歉函将存入基金档案。同时,您需要承诺,永不担任任何与医疗健康、患者权益相关的公益或商业机构的决策职务。另外,基金将持续关注您后续的行为,如果您再有任何不当之举,我们将保留重启法律程序的权利。”

道歉。承诺。持续的监督。

这不是法律上的严惩,却是一种道德上的宣判和放逐。让他永远背负着这个污点,被排除在某些领域之外,并时刻提醒他曾经犯下的错。

顾承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接受。道歉函我会尽快写好。承诺我也会签署。”

“很好。”陈律师似乎对他的配合并不意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的方盒子,“最后,这是沈女士留给您的……另一样东西。周姨女士在整理沈女士遗物时发现的,嘱咐我们务必转交给您。”

顾承舟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盒子上,心脏骤然紧缩。还有东西?除了录音和素描,她还留下了什么?

他接过盒子,很轻。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略显陈旧的素描本,以及……一枚简单的白金戒指。

戒指他认识,是他们的结婚对戒中,属于沈青瓷的那一枚。内圈刻着“C&Q”。

素描本……他颤抖着手拿起,翻开。

里面画的,大多是他们住过的别墅里的景物。客厅的一角,窗外的江景,书房的书架……笔触细腻,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翻到后面,有一些未完成的、略显潦草的线条,似乎是人物速写。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影,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冷漠。

那是他。是沈青瓷眼中的他。

画的右下角,没有日期,只有两个极小的字:“远方”。

远方。触不可及,冷漠疏离的远方。

顾承舟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夜晚,沈青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用画笔记录下她眼中的世界,和她眼中那个永远隔着距离的“丈夫”。她的感情,她的期待,她的寂寞,都藏在了这些安静的线条里,而他,从未察觉,或者,从未在意。

直到她心死,直到她离开,直到她用这种方式,将她曾经的心境,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陈律师静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他看得出,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内心风暴。

良久,顾承舟才深吸一口气,将素描本和戒指小心地放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却又永远失去的珍宝。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们,把这些带给我。”

陈律师点了点头,起身:“那么,我的事情办完了。相关文件我会留下,道歉函和承诺书准备好后,请联系我。告辞。”

送走陈律师,顾承舟回到房间,抱着那个盒子,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橙色,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内圈的刻字硌着指腹。C&Q,顾承舟和沈青瓷。曾经联结的象征,如今成了讽刺的见证。

他翻开素描本,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那些他从未留意的角落,那些她独自度过的时光,那些她未曾说出口的情感,透过纸面,无声地流淌出来,将他淹没。

悔恨,如同潮水,再次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窒息。

但他知道,眼泪和悔恨没有用。沈青瓷留下这些,不是为了看他痛苦,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在余生里,永远记住她曾经的存在,记住他亏欠了什么。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写那份道歉函。不是流于形式的敷衍,而是将他所有的反思、忏悔、以及迟来的理解,一字一句,认真地写下来。

他写他如何忽视她的感受,如何将婚姻视为负担,如何在最后为了另一个女人,践踏了她的尊严和生命权。他写他的傲慢与自私,写他的悔恨与痛苦。他承诺,余生将恪守对基金的承诺,并尽己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以此作为对她微薄的纪念和赎罪。

写到最后,他的笔迹有些颤抖:

“青瓷,对不起。这句道歉太迟,太轻,无法弥补万分之一。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谢谢你,曾经来到我的生命里。虽然我配不上你的好,但我会永远记得。愿你安息,在另一个世界,再无病痛,喜乐安宁。——罪人,顾承舟。”

写完后,他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然后,他拿起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戴上,而是将它和道歉函一起,放回了那个盒子,锁进了抽屉深处。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强留,只是徒增伤悲。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顾承舟没有开灯,就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本素描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仿佛能触摸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安静的灵魂。

赎罪的路很长,很暗,看不到尽头。

但至少,此刻,他怀里还有一丝微光,来自她曾经留下的、无声的诉说。

这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以让他在这无边的黑夜与悔恨中,找到一点方向,和继续走下去的、沉重而苦涩的理由。

余生还长。

而他的忏悔,才刚刚开始。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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