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徐凌薇的右手忽然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下。
她猛地松开鼠标,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背看了几秒。
会议室的灯光白得刺眼,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和零星灯火。
提案文档还停留在屏幕上,明天——不,是今天上午九点就要向亚太区汇报。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针刺感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细微的、挥之不去的麻痹。
可能是最近鼠标用多了。
徐凌薇这样想着,重新握住了鼠标。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时,她脑海里却无端闪过一个画面: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在缝纫机前突然停住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字和图表。
右手又隐约疼了一下,很轻,像是错觉。
![]()
01
周一上午的汇报还算顺利。
亚太区总裁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说了句“思路清晰,数据再做扎实些”。
徐凌薇关掉视频会议系统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小片。
助理周子轩递过来一杯温水。
“薇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睡得晚。”徐凌薇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颤。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可她握在手里,却觉得那温度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皮肤深处。
这种隔膜感最近时常出现。
就像戴着塑料手套去触摸东西,明明接触了,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下午和瑞科的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您桌上。”周子轩顿了顿,“薇姐,您右手是不是不舒服?刚才看您握笔有点……”
徐凌薇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它安静地垂在身侧,五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钢表。
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不舒服。”她说,“可能是昨晚压着了。”
回到办公室,徐凌薇在转椅上坐了几分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她试着回忆昨晚那种针刺感的具体位置。
是虎口?还是指关节?
奇怪的是,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仿佛那疼痛从未存在过,只是深夜加班产生的幻觉。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丈夫曾成业发来的消息:“晚上爸妈过来吃饭,六点前能到家吗?”
徐凌薇看了眼日程表。
下午三点和瑞科开会,预计五点半结束。
如果不堵车,六点前应该能赶到家。
“尽量。”她回复了两个字。
曾成业很快回了一个“好”字,没再多问。
他总是这样,温和,有分寸,从不追问“尽量”到底是能还是不能。
徐凌薇有时会觉得,他们之间这种默契像一层薄冰。
光滑,平静,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有多深。
下午的会议拖了时间。
瑞科新上任的采购总监很难缠,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
等徐凌薇走出会议室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五点五十。
周子轩跟在她身后,小声说:“薇姐,我帮您叫车吧?”
“不用,我开车了。”
“您今天状态好像……”
“我很好。”徐凌薇打断他,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
周子轩立刻噤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徐凌薇的身影——合身的西装套裙,一丝不苟的发髻,精致的妆容。
一个三十八岁、事业有成的女性该有的样子。
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眼神平静得过了头,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堵车了吗?你爸把汤都炖好了。”
徐凌薇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一行“马上到”,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堵。”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周子轩说:“薇姐,明天见。”
“明天见。”
徐凌薇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时,右手忽然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这次更清晰些,是在食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皮肤光滑,没有红肿,没有任何外伤痕迹。
车载时钟显示六点零七分。
她发动了车子。
02
赶到家时已经六点四十。
徐凌薇在电梯里深呼吸了两次,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门一开,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
“回来了?”曾成业从厨房探出头,“爸妈等了一会儿了。”
“路上堵得厉害。”徐凌薇边说边换鞋。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快洗手吃饭吧。”
父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报纸,抬眼看了看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看你脸色白的。”
“最近项目紧。”徐凌薇笑笑,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确实脸色苍白。
她用凉水拍了拍脸颊,又补了点口红。
回到餐厅时,曾成业已经把汤端上桌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冒着热气。
“薇薇,你最爱喝的藕汤。”母亲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多喝点,看你瘦的。”
徐凌薇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她应该感到温暖的。
父母特意过来做饭,丈夫体贴地布置餐桌,女儿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来——这顿本该是一家五口的饭,因为女儿缺席,反而更显得他们四个成年人之间的某种安静。
“对了,薇薇。”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中医,你去看了吗?”
“哪个中医?”
“就是看调理的那个呀。我说你工作这么累,得好好调理身体,不然……”
“妈,我最近没时间。”徐凌薇打断她。
母亲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曾成业适时开口:“爸,您最近还在练书法吗?”
“练啊,天天练。”父亲来了兴致,“成业,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帖子,我看了,确实有道理……”
话题转向了书法和养生。
徐凌薇安静地喝着汤。
排骨炖得很烂,藕块粉糯,汤味醇厚。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真好喝”,或者“妈你手艺又进步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很费劲。
仿佛语言和情感之间隔着一层透明薄膜,看得见,捅不破。
“对了。”母亲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曾成业说的,“成业啊,你们俩考虑过二胎的事吗?”
徐凌薇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到碗沿。
声音很轻,但桌上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曾成业笑了笑:“这个得看薇薇的意思。”
“我不是催你们啊。”母亲赶紧说,“就是想着,薇薇也三十八了,再不决定就……”
“妈。”徐凌薇放下勺子,“汤有点咸。”
母亲愣了愣:“咸吗?我尝着正好啊。”
“可能是我今天口味淡。”徐凌薇站起来,“我去倒点水。”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餐厅里的对话声。
徐凌薇盯着水流,右手撑在料理台边缘。
食指的关节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针扎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压迫着神经。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背影微微佝偻。
那是她十岁那年的某个下午。
母亲踩缝纫机的节奏忽然乱了,然后停下,抬起右手看了很久。
“妈,怎么了?”
“没事。”母亲说,“手指头麻了一下。”
徐凌薇睁开眼,水流还在继续。
她关掉水龙头,端起水杯,却没有立刻回餐厅。
厨房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
她能听见餐厅里父母和丈夫的交谈声,内容听不真切,只听见偶尔的笑声。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她站在这里,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却无法真正“进入”那个场景。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电影。
“薇薇?”曾成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凌薇转过身。
“怎么了?不舒服?”他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额头上。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
徐凌薇却觉得那温度很遥远,像是红外线测温仪显示的数字,知道是热的,但皮肤感受不到。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吧。”曾成业收回手,“爸妈这边我来应付。”
他用了“应付”这个词。
徐凌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躺在床上,徐凌薇很久没睡着。
曾成业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背对着她。
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右手放在身侧,已经不再疼了。
那种隔膜感却还在,从晚餐开始就一直弥漫在胸腔里,像一团湿棉花堵着。
她想,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季度指标,新项目竞标,团队管理,还有父母时不时的关心——这些都像细沙一样堆积起来,慢慢掩埋了些什么。
具体掩埋了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又或者塞得太满,分辨不清。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
徐凌薇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画面又出现了:母亲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画面碎了,像打破的镜子,碎片四散。
她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曾成业轻微的鼾声。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
03
周三上午,徐凌薇约了重要客户。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
客户是女性,四十出头,干练利落。
她们谈得很顺利,合同细节基本敲定。
“徐总做事还是这么爽快。”客户笑着端起咖啡杯,“和您合作就是省心。”
“应该的。”徐凌薇也笑。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杯碟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谈话接近尾声时,客户忽然问:“对了徐总,您女儿应该上中学了吧?”
徐凌薇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初三。”
“那正是关键时候啊。”客户感慨,“我家孩子去年中考,我全程陪着,累得够呛。您这又工作又顾家的,真不容易。”
“还好,孩子住校。”
“住校好啊,能培养独立性。”客户说着,看了看手表,“哟,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两人起身,握手道别。
徐凌薇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客户的车驶离。
阳光很好,街上行人匆匆。
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下午两点还有个部门会议。
回到办公室,周子轩已经把会议材料放在她桌上。
“薇姐,您要的瑞科项目数据对比表。”
“谢谢。”徐凌薇坐下,翻开文件夹。
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几行,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在跳动。
不是真的跳动,是视觉上的某种错觉。
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数字又恢复正常了。
可能是用眼过度。
徐凌薇从抽屉里取出眼药水,滴了两滴。
闭目休息的几十秒里,她脑海里浮现出客户刚才说的话:“您这又工作又顾家的,真不容易。”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
从同事、朋友、亲戚口中,带着或真诚或客套的赞叹。
她总是微笑回应,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仿佛那些评价说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叫“徐凌薇”的人。
下午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徐凌薇的手机震动了。
是女儿曾雨晴发来的消息:“妈,这周末我能和同学去爬山吗?”
徐凌薇在桌子下快速回复:“几个同学?去哪座山?有老师带队吗?”
“五个同学,去西山,没有老师,我们自己坐公交车去。”
“不行,不安全。”
“可是我们都计划好了……”
“我说不行。”
发送完这条,徐凌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正在汇报下季度的推广方案,声音平稳而有激情。
徐凌薇看着PPT上跳动的图表,却忽然走神了。
她想起女儿七岁那年,非要养一只兔子。
她不同意,说没时间照顾。
女儿哭了很久,最后是曾成业悄悄买回来一只小兔子,养在阳台上。
那只兔子活了三年,女儿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
后来兔子死了,女儿哭了一整晚。
徐凌薇当时在加班,第二天才知道。
“徐总?”项目经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吗?”
徐凌薇定了定神:“第二部分的数据支撑不够,重新做一版,周五给我。”
“好的。”
会议继续。
徐凌薇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远。
飘到女儿小时候,飘到那只兔子,飘到阳台上的笼子——
不对,那只兔子死后,笼子就收起来了。
可为什么她脑海里有个清晰的画面:笼子还在阳台上,里面空荡荡的?
会议结束,同事们陆续离开。
周子轩留到最后,轻声问:“薇姐,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您有好几次……在走神。”周子轩说得很小心,“而且您的手,一直在捏钢笔帽。”
徐凌薇低头,发现自己右手确实握着钢笔,食指和拇指反复摩擦着笔帽边缘。
她松开手,笔帽上已经留下细微的汗渍。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周子轩没再多问,收拾东西出去了。
办公室只剩下徐凌薇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俯瞰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个角度她看了十几年,从普通职员到总监,窗外景色没变,只是楼越盖越高。
她忽然想不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二十五岁,刚升职主管,兴奋地给母亲打电话:“妈,我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电话那头母亲说了什么?
她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母亲的声音,具体内容像蒙了一层雾。
右手的刺痛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从食指蔓延到整个手掌,持续了大约三秒。
徐凌薇摊开手掌,仔细看着掌心的纹路。
生命线很长,事业线清晰,感情线……感情线在中段有个分叉。
她从不信这些,此刻却莫名盯着那个分叉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曾成业发来消息:“雨晴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让她去爬山。”
徐凌薇回复:“五个初中生自己去爬山,你觉得安全吗?”
“确实有风险。”曾成业回得很快,“但她很想去,我们或许可以商量一个折中方案。”
“比如?”
“我们陪她去?或者让她约在我们有时间的时候去?”
徐凌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应该感到欣慰的——丈夫愿意沟通,寻找解决办法。
可心里那片空洞依然存在,这些话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
“周末我要加班。”她最终回复,“你陪她去的话我没意见。”
发送后,她等了一会儿。
曾成业没再回复。
徐凌薇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向窗外。
夕阳开始西沉,给高楼镀上一层金色。
很美,但她只是看着,心里没有“美”的感受。
就像看一张明信片,知道那是风景,却无法产生情感联结。
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一个月?半年?还是更久?
她记不清了。
04
周五上午,徐凌薇要去瑞科做最后的方案陈述。
这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拿下它,整个部门下半年的业绩就有了保障。
她提前半小时到瑞科会议室,检查设备,调试PPT。
周子轩跟在她身边,再次确认材料顺序。
“薇姐,数据部分我都核对了三遍,应该没问题。”
“嗯。”徐凌薇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投影屏幕。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预感,模糊不清,却挥之不去。
瑞科的人陆续进场。
采购总监、技术总监、市场总监,还有两位副总。
阵仗比预想的要大。
徐凌薇深呼吸,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开场很顺利,她介绍了公司优势、团队经验、过往案例。
几位高管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进入核心方案部分时,徐凌薇切换PPT。
屏幕上出现数据图表,她开始讲解:“根据我们调研,目标用户中,35-45岁年龄段占比达到47%,这个群体的消费特征是……”
她流畅地说着,手指向图表上的一个关键数据。
就在这时,她的声音顿住了。
那个数字——她记得应该是“62.3%”,可屏幕上显示的是“52.3%”。
差了一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投影屏幕。
徐凌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对,她昨晚核对时明明是62.3%,周子轩也说核对过了。
怎么现在变成了52.3%?
“徐总?”瑞科的采购总监开口,“这个数据和你们之前提交的初版不一样。”
“抱歉,可能是……”徐凌薇努力保持镇定,“可能是版本问题,我确认一下。”
她看向周子轩。
周子轩脸色也变了,快速翻动手中的纸质材料。
“薇姐,纸质版这里是62.3%。”他压低声音说。
“投影仪可能连接错了文件。”徐凌薇转向客户,笑容有些僵硬,“我们这里有正确的纸质版,我先继续讲解,稍后重新投影正确的文件。”
“等一下。”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徐总,我想确认的是,这个数据到底是52.3%还是62.3%?这关系到后续的产品定位。”
徐凌薇感到手心在冒汗。
她清楚地记得,昨晚最后确认时是62.3%。
可为什么电子版变了?
“是62.3%。”她肯定地说,“电子文件可能出了差错,实在抱歉。”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
徐凌薇继续讲解,但节奏明显乱了。
她几次在说到关键处时卡壳,需要低头看稿子才能继续。
而以往,这些内容她完全可以脱稿讲出来。
更糟糕的是,当她讲到成本分析部分时,又一个数字对不上了。
这次她不敢再说是文件错误,只能硬着头皮按屏幕上的数字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干,后背的衬衫又湿了。
周子轩中途悄悄出去,重新拷贝了文件。
但错误已经造成,客户脸上的信任明显打了折扣。
一个半小时的陈述终于结束。
徐凌薇做完总结,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不热烈,甚至有些稀疏。
“徐总辛苦了。”采购总监站起来,“方案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有消息会通知贵司。”
标准的客套话,听不出倾向。
徐凌薇知道,这个项目悬了。
送走瑞科的人,她和周子轩留在会议室收拾东西。
“薇姐,对不起。”周子轩声音很低,“我明明核对了三遍,不知道为什么会……”
“不怪你。”徐凌薇说,“可能是我最后改动了,忘记同步。”
她在说谎。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改动过那些核心数据。
可如果不是她改的,又会是谁?
文件密码只有她、周子轩和部门副总监知道。
副总监上个月离职了。
“薇姐,您还好吗?”周子轩问,“您刚才……好像不太舒服?”
“我很好。”徐凌薇收拾好电脑,“先回公司吧。”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徐凌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会议室的一幕。
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些数字她明明烂熟于心,为什么会突然怀疑自己的记忆?
更让她不安的是,在那一刻,她大脑真的空白了。
不是紧张导致的暂时性遗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空白。
仿佛有块橡皮擦,瞬间擦掉了某段记忆。
手机震动,是曾成业发来的消息:“雨晴的事我们晚上再谈谈?”
徐凌薇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头枕上。
右手又开始疼了。
这次不是针刺感,更像是有根线从指尖一直抽到肩膀,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
05
周六上午,徐凌薇还是去了公司。
瑞科的项目需要补救,她召集团队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没有人说话。
“错误在我。”徐凌薇开口,声音平静,“数据核对不严,造成了客户对我们的专业性质疑。”
“薇姐,这不全是您的责任……”有人小声说。
“我是负责人,就是我的责任。”徐凌薇打断她,“现在讨论补救方案。周子轩,你重新整理数据,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依据。”
“是。”
“李珊,你负责写一份说明邮件,语气要诚恳,但不能显得我们心虚。”
“其他人继续推进备选方案,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瑞科上。”
分配完任务,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徐凌薇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跟了她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都去忙吧。”她说。
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周子轩。
“薇姐,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脸色真的不太好。”
“我没事。”徐凌薇站起来,“下午我要去接雨晴,有事电话联系。”
离开公司时,徐凌薇在电梯里遇到了程秀琳。
“薇薇?”程秀琳有些惊讶,“周六还加班?”
“有点事。”徐凌薇笑笑,“你呢?来找人?”
“我来这栋楼的心理咨询室做个督导。”程秀琳打量着她,“你瘦了。”
“还好。”
两人一起走出电梯,来到大堂。
“一起吃个午饭?”程秀琳提议,“好久没见了。”
徐凌薇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程秀琳是徐凌薇的大学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毕业后,程秀琳读了心理学博士,现在自己开心理咨询室,偶尔也去高校做讲座。
“你最近怎么样?”程秀琳问,一边给她倒大麦茶。
“老样子。”徐凌薇说,“忙。”
“光是忙?”程秀琳看着她,“你眼睛里有血丝,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
“加班多了。”
“只是加班?”程秀琳停顿了一下,“薇薇,我是心理医生,也是你朋友。”
徐凌薇端起茶杯,没有喝。
热气熏着眼睛,有点发涩。
“就是有点累。”她说,“可能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三十八岁不算大。”程秀琳说,“但心要是累了,身体就会跟着报警。”
心累了。
这个词让徐凌薇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你记得大学时吗?”程秀琳继续说,“我们通宵赶论文,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上课。现在别说通宵,熬到十二点都像要命。”
“是啊。”徐凌薇应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大学时,母亲还在。
每次放假回家,母亲都会做一桌子菜,看着她吃,问东问西。
后来母亲病了,从查出癌症到去世,只有八个月。
那八个月里,徐凌薇大四,一边准备毕业论文,一边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
母亲走的那天,她正在参加一家公司的终面。
接到电话时,面试刚结束,她站在写字楼大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得刺眼。
“薇薇?”程秀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走神了。”
“抱歉。”徐凌薇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还在吃那个药吗?”程秀琳忽然问。
“什么药?”
“抗焦虑的,去年你跟我说医生开的。”
徐凌薇想起来了。
去年有段时间她失眠严重,去看了医生,开了药。
吃了两周,她觉得没用,就停了。
“早不吃了。”她说。
“为什么停了?”
“感觉没什么效果。”
程秀琳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程秀琳说要去徐凌薇家坐坐。
“你好久没来了。”徐凌薇说。
“今天正好有空。”
到家时,曾成业不在。
“成业带雨晴去图书馆了。”徐凌薇解释,“晚上才回来。”
“挺好,我们俩可以说说话。”
程秀琳在客厅坐下,目光扫过整洁得过分的房间。
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纸巾盒,什么都没有。
书架上书排得整整齐齐,按高度排列。
餐厅的餐桌光可鉴人,没有水渍,没有杂物。
“你家还这么干净。”程秀琳说。
“习惯了。”徐凌薇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程秀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了看,又踱到徐凌薇的书房门口。
书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桌。
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笔筒,还有一瓶眼药水。
程秀琳的视线在笔筒旁停留了几秒。
那里放着一个小药瓶,瓶盖拧得紧紧的。
旁边是徐凌薇常用的钢笔,笔帽没有盖上,随意搁在一边。
“水好了。”徐凌薇端着茶盘出来。
两人回到客厅坐下。
“薇薇,你最近有没有……”程秀琳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觉得记性变差?”
徐凌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刚才在你书房,看到那瓶药还满着。”程秀琳说,“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三个月前开的吧?”
徐凌薇没有说话。
“还有你的钢笔。”程秀琳继续,“你从来不会不盖笔帽就放着,你说那样笔尖会干。”
徐凌薇看向书房方向。
门半开着,能看到书桌一角。
确实,钢笔的笔帽在一边,笔身斜躺在桌上。
而她毫无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那样放的。
“可能随手一放,忘了。”她说。
“可能吧。”程秀琳喝了口茶,“不过薇薇,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句。”
“什么?”
“身体发出的信号,不要总忽略。”程秀琳看着她,“尤其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小信号。”
徐凌薇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这次她感觉到了温度,很清晰。
“比如呢?”她问。
“比如反复出现的疼痛,没有原因的那种。”
“比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隔着一层。”
“比如记忆里出现空白,或者混淆。”
程秀琳每说一句,徐凌薇的心就沉一分。
“你是说我有心理问题?”她问。
“我是说,你可能需要停下来,听听自己的心在说什么。”
程秀琳放下茶杯,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预约。”
送走程秀琳,徐凌薇回到书房。
她拿起那瓶药,摇了摇,药片哗啦作响。
确实满着,一粒都没少。
她又看向钢笔,伸手去盖笔帽。
右手在触碰到笔帽的瞬间,那种针刺感又来了。
这次更剧烈,从指尖一直窜到小臂。
她手一抖,笔帽掉在地上,滚到了书桌底下。
06
周日晚上,曾成业和女儿回来了。
雨晴看起来心情不错,进门就喊:“妈,我们回来了!”
“嗯。”徐凌薇从书房出来,“玩得开心吗?”
“开心!爸带我去吃了那家我想吃的火锅,还买了几本参考书。”
雨晴说着,把书包放沙发上,凑过来:“妈,你这周末又加班了?”
“有点事。”
“你总加班。”雨晴小声嘟囔,“上周说好陪我去买衣服的。”
徐凌薇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约定。
她完全忘了。
“下周吧。”她说,“下周一定。”
雨晴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回自己房间了。
曾成业走过来,轻声说:“她不是怪你,就是有点失望。”
“我知道。”徐凌薇说,“下周我尽量抽时间。”
“薇薇。”曾成业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又是这个问题。
徐凌薇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每个人都问我是不是累,是不是累。”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就不能只是工作忙吗?”
曾成业愣住了。
徐凌薇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吸了口气:“抱歉,我……”
“没关系。”曾成业说,“我去看看雨晴。”
他转身走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徐凌薇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握紧。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却感觉不到疼。
那种隔膜感又来了,比之前更厚,更密不透风。
她觉得自己像个潜水员,沉在深海里,能看见水面上的光,却无法浮上去呼吸。
周一早上,徐凌薇起晚了。
闹钟响时她按掉了,再睁眼已经七点半。
匆匆洗漱,化妆时手抖得厉害,眼线画歪了两次。
“我送你吧。”曾成业在门口说,“你状态不好。”
“不用,我自己开。”徐凌薇抓起包和车钥匙。
“薇薇……”
“我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成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徐凌薇读不懂的情绪。
她逃也似的出了门。
早高峰堵得厉害,车流像凝固的河。
徐凌薇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说着经济数据和天气。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上的画面:曾成业的眼神,女儿失望的表情,自己失控的语气。
她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容易烦躁?
为什么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
手机在包里震动,可能是周子轩问项目的事。
她没接。
车流开始移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徐凌薇跟着前车,踩油门,刹车,再踩油门。
动作机械,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忽然,右前方有辆车强行变道,插到她前面。
她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停住了,离前车只有不到半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徐凌薇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那个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是“对不起”。
为什么是“对不起”?
她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三个字的意思。
母亲病重时,她问过:“妈,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母亲只是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花白的鬓发里。
后车按喇叭,催促声把徐凌薇拉回现实。
她重新启动车子,手心全是汗。
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半,迟到了半个小时。
周子轩在办公室等她,脸色焦急。
“薇姐,瑞科那边来邮件了。”
“怎么说?”
“他们要求我们明天上午去一趟,当面解释数据问题。”
徐凌薇闭了闭眼:“知道了。”
“还有……”周子轩犹豫了一下,“王总刚才来找过您,说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总是分管副总,她的直属上司。
徐凌薇放下包:“我现在过去。”
副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她敲了敲门。
“进来。”
王总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凌薇坐下,脊背挺直。
“瑞科的事我听说了。”王总开门见山,“怎么回事?”
“是我的失误,数据核对出了问题。”
“只是核对问题?”王总看着她,“凌薇,你在我手下干了十几年,从没犯过这种错误。”
“最近状态不太好,抱歉。”
“状态不好可以请假。”王总说,“你是总监,带的是整个部门,你的状态会影响整个团队。”
“我知道,我会调整。”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凌薇,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家里的事?还是身体?”
“没有,都很好。”
“那你看看这个。”王总推过来一份文件。
是上个月的绩效评估表。
徐凌薇扫了一眼,各项评分都还正常,只有最后一项“团队协作”明显偏低。
“有同事反映,你最近很难沟通,会议中经常走神,交代的事情有时会忘记跟进。”
徐凌薇盯着那份表格,纸张在眼前微微晃动。
“我会注意的。”她说。
“我不是要批评你。”王总语气缓和了些,“你一直是公司的骨干,我只是担心你。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公司可以提供帮助,或者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不用。”徐凌薇站起来,“谢谢王总关心,我会尽快解决瑞科的问题。”
“凌薇……”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动作很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嗒,嗒,嗒。
规律,清晰,在寂静中回荡。
回到办公室,徐凌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右手又开始疼了,这次蔓延到了整条手臂。
她抬起手,看着它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皮肤完好,肌肉正常,骨骼健全。
可它就是疼,毫无缘由地疼。
手机震动,是程秀琳发来的消息:“薇薇,周二晚上有空吗?我这边有个活动,你可能会有兴趣。”
徐凌薇盯着屏幕,手指悬空。
最终她回复:“什么活动?”
“一个社区绘画班,教老年人画画的,但谁都可以去。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换个环境。”
绘画班?
她上一次画画是什么时候?
小学?还是中学?
“好。”她回复,“地址发我。”
发送后,她忽然想起,周二晚上原本要陪女儿去买衣服的。
她立刻给曾成业发消息:“周二晚上临时有事,你陪雨晴去买衣服可以吗?”
等了几分钟,曾成业回复:“好。”
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抱怨。
徐凌薇看着那个“好”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
07
周二上午,徐凌薇和周子轩去了瑞科。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都是上次见过的。
气氛比预想的要严肃。
“徐总,我们内部讨论过了。”采购总监开口,“对于贵司提供的数据不一致问题,我们表示理解,但也需要贵司给出正式的解释和保证。”
“我们已经准备了详细的说明材料。”徐凌薇示意周子轩分发文件,“包括数据来源、统计方法,以及后续的质量控制流程。”
文件做得很好,周子轩熬了两个通宵。
几位负责人翻阅着,偶尔低声交流。
徐凌薇静静等着,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时间过得很慢,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声和空调的嗡鸣。
忽然,技术总监抬起头:“徐总,第七页的第三个数据,还是有问题。”
徐凌薇心里一紧。
“哪里?”
“这里,用户留存率。”技术总监指着文件,“你们写的是68%,但根据行业报告,同类产品的平均留存率不超过60%。”
徐凌薇看向周子轩。
周子轩脸色发白,快速翻找资料:“薇姐,这个数据是市场部提供的,我核对了原始报告……”
“原始报告在哪里?”徐凌薇问。
“在公司电脑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徐凌薇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有审视,有质疑,有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抱歉,这个数据我们回去重新核实,下午四点前给贵司最终版本。”
“徐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采购总监说,“我们很欣赏贵司的专业能力,但数据问题关系到项目基础,我们必须慎重。”
“我理解。”徐凌薇站起来,“今天下午四点,我们会给出所有数据的完整溯源和解释。”
离开瑞科时,周子轩一路沉默。
上车后,他终于开口:“薇姐,对不起,我……”
“不是你的错。”徐凌薇打断他,“市场部提供的数据,你没有义务去核实原始报告。”
“但我应该想到可能会有问题……”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徐凌薇系上安全带,“回公司,把市场部那份原始报告找出来。”
回程路上,徐凌薇一直看着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堆积,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女儿出生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她在产房里挣扎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听见婴儿的啼哭。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抱到她面前,说:“是个女儿,很健康。”
她看着女儿,心里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
她怕自己当不好母亲。
怕自己会像母亲那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倒下,留下孩子独自面对一切。
那种恐惧伴随了她很多年,直到现在。
“薇姐,到了。”周子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公司楼下,雨已经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地面。
徐凌薇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
一下,又一下。
“薇姐?”周子轩又叫了一声。
“你先上去。”徐凌薇说,“我一会儿就来。”
周子轩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徐凌薇一个人。
雨声敲打车顶,咚咚咚,像某种心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画面:母亲的缝纫机,病床上的手,女儿失望的脸……
它们像破碎的镜片,在黑暗中旋转,反射出零碎的光。
这次不是刺痛,而是钝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用力握住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可颤抖依然继续,像有一股微弱电流通过肌肉。
手机响了,是程秀琳。
“薇薇,晚上的活动别忘了,七点开始。”
“我记得。”
“地址我发你微信了,在一个老社区里,不太好找,你早点出发。”
“好。”
挂断电话,徐凌薇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想起,女儿不喜欢下雨天。
小时候,每当下雨,女儿就会抱着兔子玩偶,蜷在沙发上,说:“妈妈,打雷了,我害怕。”
她总是说:“不怕,妈妈在。”
可真的在吗?
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缺席的周末,那些忘记的承诺——
她在哪里?
徐凌薇发动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下车时,她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扶住车门才站稳,眼前黑了几秒,金星乱冒。
等她缓过来,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穿着名牌套装、拎着昂贵皮包、脸上带着精致妆容的女人是谁?
她好像认识她很久了,又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
徐凌薇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走向办公室,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办公桌上堆满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报告。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子轩从旁边的会议室探出头:“薇姐,您回来了?市场部的报告找到了,确实有问题,他们用的是一年前的旧数据……”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水传来。
徐凌薇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办公桌,文件,电脑,周子轩的脸——
这些都在,但颜色变得很奇怪。
像是褪了色的照片,饱和度很低,灰蒙蒙的。
“薇姐?”周子轩走近了一些,“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徐凌薇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周子轩的嘴在动,看见他脸上的担忧,看见他伸手想扶她。
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声,像电视机没有信号的雪花音。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不是幻觉,而是非常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的画面: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前,背影佝偻,头发花白。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她自己。
老了二十岁,也许三十岁的自己。
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疲惫而空洞,嘴角向下耷拉着。
那个老去的徐凌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说了两个字。
口型很清楚,是“救我”。
08
徐凌薇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周子轩的外套。
“薇姐,您醒了?”周子轩蹲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您刚才晕倒了,就几秒钟。”
徐凌薇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
“我晕倒了?”
“嗯,我刚要扶您,您就往后倒,我赶紧扶住了。”周子轩把水杯递给她,“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徐凌薇接过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几点了?”她问。
“下午三点二十。”周子轩说,“市场部的人已经在会议室了,等您去确认数据。”
徐凌薇放下水杯,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她扶着沙发背站稳了。
“我没事,去会议室。”
“薇姐……”
“我说我没事。”
她的语气很坚决,周子轩不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市场部总监和小张在等着。
看见徐凌薇进来,两人都站起来。
“徐总,抱歉,是我们的疏忽。”市场部总监开口,“那个数据确实是旧的,我们已经更新了最新报告。”
徐凌薇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新的报告。
数字密密麻麻,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解释邮件写好了吗?”她问。
“写好了,您看一下。”小张递过来平板电脑。
徐凌薇接过来,屏幕上的字却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字迹清晰了一些。
邮件写得很诚恳,解释了数据来源和错误原因,并附上了正确的报告。
“可以。”她说,“发给瑞科吧。”
“徐总。”市场部总监犹豫了一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很好。”徐凌薇站起来,“四点前把邮件发出去,抄送我。”
说完,她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刚才那个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老去的自己,说“救我”。
那是什么意思?
是预兆?还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秀琳发来的消息:“薇薇,记得晚上的活动。”
徐凌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我会去的。”
发送后,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天空阴沉沉的。
她忽然很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办公室,离开这些文件和数据,离开那个会晕倒、会产生幻觉的自己。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包和车钥匙。
经过周子轩的工位时,她说:“我出去一下,有事电话联系。”
“薇姐,您要去哪?要不要我送您?”
“不用。”
她没有解释,径直走向电梯。
下楼,上车,开出车库。
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程秀琳发来的地址在一个老社区,离公司不远,但她从没去过。
导航提示她拐进一条小巷,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
巷子很窄,勉强容一辆车通过。
她开得很慢,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终于,她看见了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社区文化活动中心”。
楼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阴雨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徐凌薇停好车,撑伞走进去。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几个老人正在画画,很专注。
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徐凌薇?”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程秀琳走过来。
“你真的来了。”程秀琳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答应的事,我会做到。”
“来,我带你去见叶老师。”
程秀琳领着她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三面都是窗户,此刻因为下雨,玻璃上蒙着水汽。
房间里摆着画架,十几个老人正在画画,安静而专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中间,正在指导一位老奶奶调色。
“叶老师。”程秀琳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身来。
她大概七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衫,脖子上系着丝巾。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秀琳来了。”叶老师走过来,目光落在徐凌薇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徐凌薇。”
“徐凌薇。”叶老师重复了一遍,微笑,“好名字。凌寒独自开,薇花静自香。”
徐凌薇愣了一下。
她的名字很少有人这样解释。
“叶老师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程秀琳解释,“现在退休了,在这里教大家画画。”
“画画不是教出来的。”叶老师说,“是心里流出来的。徐小姐想画画吗?”
“我……不太会。”
“没关系,这里的人都不会。”叶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随便画,画什么都行。”
徐凌薇接过纸笔,有些无措。
“找个地方坐吧。”程秀琳拉她到靠窗的位置,“我下去看看其他学员。”
程秀琳走了,留下徐凌薇一个人。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纸,手里的铅笔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画什么呢?
她已经几十年没画过画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老人们都很专注,没人说话,没人看她。
这种安静让徐凌薇渐渐放松下来。
她抬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很轻,几乎看不见。
然后又划了一道,重一些。
线条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跟着感觉走。
铅笔在纸上移动,发出单调的声音。
渐渐地,她忘了自己在哪,忘了瑞科的项目,忘了早上的晕倒,忘了那些数字和文件。
她只是画着,一道又一道的线,交错,重叠,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徐凌薇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尖锐的痕迹。
“抱歉,吓到你了。”叶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可以看看你画的吗?”
徐凌薇想捂住画纸,但叶老师已经拿起来了。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全是杂乱的线条,像一团乱麻,又像是被风吹乱的枯草。
“画得很好。”叶老师说。
“这……哪里好?”徐凌薇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画了什么。”
“你画了你想画的。”叶老师把画纸还给她,“心里堵着的东西,都画出来了。”
徐凌薇盯着那些线条。
它们确实很乱,很急,像是在挣扎,在纠缠。
“叶老师,我……”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心里有东西困住了。”叶老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困了很久了,是不是?”
徐凌薇的手指收紧,画纸被捏皱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叶老师的语气很肯定,“只是不敢去看它。”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
房间里其他老人还在安静地画画,仿佛她们两个不存在。
“叶老师,我最近……”徐凌薇的声音很轻,“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
“手会无缘无故地疼,但去医院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
“嗯。”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隔着一层。”
“记忆会断片,会记错事情,会产生幻觉。”
徐凌薇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未这样清晰地总结过自己的状态。
叶老师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徐小姐,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三十八。”叶老师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我三十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了。”
徐凌薇心里一震。
“她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叶老师继续说,“那天我在学校上课,接到电话时,课还没上完。我把学生留在教室,跑去医院,但她已经走了。”
“没见到最后一面?”
“没有。”叶老师转回头,看着她,“之后很多年,我都梦见那个场景——我在走廊里跑,一扇门一扇门地推开,但每扇门后面都是空的。”
徐凌薇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以为我处理得很好,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叶老师说,“直到有一天,我在批改作文时,突然看不清字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那些字在跳动,在变形。”
“后来呢?”
“后来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心理性视障,是长期压抑悲伤导致的。”叶老师笑了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心要是累了,身体就会替它说话。”
心要是累了,身体就会替它说话。
这句话程秀琳也说过。
“徐小姐。”叶老师的声音更轻了,“你的心是不是也困在某个地方了?困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一直没走出来?”
徐凌薇的手开始发抖。
画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想去捡,但身体动不了。
“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
“你知道。”叶老师弯腰捡起画纸,抚平褶皱,“看看你画的这些线,它们在挣扎,想冲破什么,但又被困住了。”
她把画纸放在徐凌薇面前。
“就像你一样。”
![]()
09
那天晚上,徐凌薇没有回家。
她告诉曾成业要加班,实际上在办公室待了一夜。
没有工作,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叶老师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的心是不是困在某个地方了?”
困在哪里?
母亲去世的时候?女儿出生的时候?还是更早,更早以前?
她想起母亲的手,想起缝纫机的声音,想起病床上的“对不起”。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凌晨三点,她给程秀琳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几分钟后,程秀琳打来电话:“没睡,在写个案记录。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因为叶老师的话?”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明天你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来我咨询室吧,十点。”
挂断电话,徐凌薇走到窗前。
夜色浓重,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深夜踩缝纫机。
嗒嗒嗒,嗒嗒嗒,节奏平稳,像心跳。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入睡,觉得很安心。
后来母亲病了,缝纫机停了。
家里再也没有那种声音了。
徐凌薇抬起右手,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圈。
雾气很快散去,圈也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准时到了程秀琳的咨询室。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绿植在角落舒展着叶子。
“坐。”程秀琳给她倒了杯水,“昨晚没睡好?”
“几乎没睡。”
“看得出来。”程秀琳在她对面坐下,“薇薇,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程秀琳重复,“所以有些话,我可以直说。”
“你说。”
程秀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徐凌薇昨晚在绘画班画的那张。
“叶老师拍照发给我了。”程秀琳说,“她让我看看。”
徐凌薇看着那张画,那些杂乱的线条在白天看起来更清晰,更……迫切。
“薇薇,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心理性早衰’吗?”
徐凌薇摇头。
“简单说,就是心理年龄远远超过生理年龄,心提前‘老了’。”程秀琳指着画,“这种状态通常会有三种表现。”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情感麻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隔着一层,无法投入。”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记忆闪断。不是普通的遗忘,而是突然的空白,或者记忆混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躯体幻痛。身体出现没有生理原因的疼痛,通常是心理创伤的躯体化表现。”
徐凌薇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每一条,都和她最近的状态吻合。
“你三条都有。”程秀琳放下手,“而且很明显。”
“所以……我有心理疾病?”
“不是疾病,是状态。”程秀琳纠正,“是长期压抑情绪、忽视内心需求导致的状态。”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的心困住了。”程秀琳拿起那张画,“困在过去的某个创伤里,一直没有走出来。”
“什么创伤?”
程秀琳看着她:“你想听我的分析吗?”
徐凌薇点头。
“先从你母亲说起。”程秀琳说,“你母亲去世时,你大四,正是关键时期。你一边处理丧事,一边准备毕业,还要找工作。那时候,你有好好哭过吗?”
徐凌薇想了想。
母亲葬礼上,她哭了,但很快就止住了。
因为她要接待亲戚,要安排流程,要照顾父亲。
后来,她再也没有放声哭过。
“你没有。”程秀琳替她回答了,“你把悲伤压下去了,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往前走。”
“这不对吗?”
“对,也不对。”程秀琳说,“悲伤是需要处理的情绪,压下去不会消失,只会转化成别的东西。”
“比如对亲密关系的恐惧。”程秀琳说,“你怕自己像母亲一样突然离开,所以不敢完全投入和女儿的关系。你总是保持距离,怕自己受伤,也怕女儿受伤。”
徐凌薇想起女儿失望的脸。
想起那些缺席的陪伴,那些忘记的承诺。
“还有你的工作。”程秀琳继续,“你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用忙碌填补内心的空洞。但工作带来的成就感是短暂的,那个洞一直在,而且越来越大。”
“所以我的手疼,记忆断片,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你的心在抗议。”程秀琳说,“它在说:我累了,我撑不住了,你看看我。”
徐凌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
“叶老师说,你画的是想冲破又冲不破的东西。”程秀琳把画纸推到她面前,“现在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吗?”
它们不再杂乱无章。
她看见了——那些线条围成了一个框,一个密不透风的框。
框里有更乱的线,在挣扎,在冲撞,但始终出不来。
“是我自己。”她轻声说,“我把自己困住了。”
“困在哪里?”
“困在……过去。”徐凌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困在母亲去世的那天,困在害怕自己当不好母亲的恐惧里,困在必须完美的压力里。”
程秀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徐凌薇抬起头:“我该怎么办?”
“第一步,承认。”程秀琳说,“承认你的心累了,承认你需要休息,需要帮助。”
“然后呢?”
“然后,去面对那个创伤。”程秀琳顿了顿,“你愿意和我一起回溯吗?关于你母亲的事。”
徐凌薇犹豫了。
那些记忆被她封存了二十年,像一坛埋在地下的酒,她不知道打开会是什么味道。
“害怕是正常的。”程秀琳说,“但只有面对,才能解开那个结。”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凌薇看着那些光影,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也是这样好,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母亲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
“妈,你想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薇薇……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不能……陪你更久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徐凌薇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二十年来第一次,她放声哭了。
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克制的流泪,而是彻底的、崩溃的痛哭。
程秀琳没有打扰她,只是递过来纸巾。
哭了很久,徐凌薇才慢慢平静下来。
眼睛肿了,鼻子塞了,胸口却轻松了一些。
像是搬开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感觉怎么样?”程秀琳问。
“很累。”徐凌薇说,“但好像……能呼吸了。”
“那就好。”程秀琳微笑,“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如果愿意,可以和曾成业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感受,谈你的恐惧,谈你需要什么。”
“他会理解吗?”
“你不说,他怎么理解?”程秀琳看着她,“薇薇,你不是超人,你可以脆弱,可以需要帮助。”
徐凌薇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离开咨询室时,阳光正好。
她走在街上,脚步有些虚浮,但心里那个空洞似乎小了一些。
至少,她看见了它。
至少,她开始承认它存在。
10
徐凌薇请了三天假。
王总批得很爽快,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她没有告诉曾成业具体原因,只说最近太累,想休息几天。
曾成业没多问,只是说:“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第一天,她在家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去了社区绘画班。
叶老师看见她,笑了笑:“来了?”
“今天想画什么?”
徐凌薇看着空白的画纸,想起程秀琳的话:“画你此刻最想触摸的东西。”
最想触摸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母亲的手,女儿的脸,曾成业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阳光。
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温暖,明亮,带着生命的气息。
“我想画阳光。”她说。
“那就画阳光。”叶老师递给她颜料和画笔。
徐凌薇调了黄色,很淡的、温暖的黄。
她在纸上画了一道光。
从左上角斜斜地洒下来,穿过整个画面。
然后她又调了绿色,画了几片叶子,让光从叶子间穿过。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
颜料在纸上晕开,形成柔和的光斑。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公园,阳光就是这样穿过梧桐树叶,照在她们身上。
母亲牵着她的手,手心温暖。
“薇薇,你看,光是有形状的。”
“在哪里?”
“在心里。”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画完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
很简单,就一束光,几片叶子,但看着很舒服。
“很好。”叶老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这次画得很平静。”
“心里的东西,开始流动了。”
徐凌薇点点头。
那天下午,她和叶老师聊了很久。
不是咨询,只是聊天。
聊生活,聊记忆,聊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
傍晚离开时,叶老师送她到门口。
“徐小姐。”叶老师叫住她,“送你一句话。”
“心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认它老了,还强迫它像年轻人一样奔跑。”叶老师微笑,“给它时间,它会慢慢苏醒的。”
徐凌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叶老师。”
第三天,她让曾成业陪她去了一个地方。
老城区,一条她二十年没回去过的街道。
车停在巷口,他们步行进去。
街道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但格局还在。
她凭着记忆,走到一栋六层楼前。
就是这里。
她家以前住三楼,302室。
“要上去吗?”曾成业问。
徐凌薇摇摇头。
她只是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母亲就是从那扇窗户里,日复一日地望向巷口,等她放学回来。
就是在那扇窗户后面,母亲踩着缝纫机,给她做衣服,做书包。
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没有崩溃。
只是静静地流。
曾成业握住她的手,没有劝,只是握着。
很紧,很温暖。
“成业。”徐凌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妈走的时候,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也会像她一样,突然倒下,留下你和雨晴。”她看着那扇窗户,“所以我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很强,不会倒下。但我也离你们越来越远。”
曾成业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你知道吗?我也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需要我。”曾成业说,“你什么都自己扛,工作,家庭,父母,什么都不跟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在你生命里像个局外人。”
徐凌薇转头看他。
他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曾成业把她揽进怀里,“以后累了就说,怕了就说,我们一起扛。”
徐凌薇靠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夕阳西下,给老楼镀上一层金色。
那扇窗户反射着光,有些刺眼。
徐凌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终于听懂了那句“对不起”。
不是愧疚,是爱。
是遗憾不能陪伴更久的爱。
晚上回到家,雨晴已经做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他们回来,雨晴跑过来:“妈,你这两天去哪了?爸说你休息,但我打电话你都没接。”
“去了一些地方。”徐凌薇摸摸女儿的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雨晴愣住了。
妈妈很少这样直接道歉。
“妈,你没事吧?”
“没事。”徐凌薇笑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周末我们去买衣服吧,说好的。”
“真的?”
“真的。”
雨晴开心地抱住她:“那我要买那条裙子,上次看中的那条!”
夜里,徐凌薇和曾成业躺在床上,都没有睡。
“薇薇。”曾成业在黑暗中说,“我们聊聊二胎的事吧。”
“我不强求,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徐凌薇沉默了一会儿。
“我害怕。”她诚实地说,“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害怕没有精力,害怕……”
“害怕像你妈妈那样?”
曾成业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薇薇,你不是你妈妈,我也不是你爸爸。”他的声音很轻,“我们有我们的路。如果你不想要,我们就不要。如果你想要,我们就一起面对。”
徐凌薇的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没哭。
“我需要时间。”她说,“可能很长时间。”
“多久都行。”曾成业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徐凌薇回握住他的手。
温暖,真实,没有隔膜。
一周后,徐凌薇回到公司。
瑞科的项目还是丢了,但团队没有抱怨。
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气,开始推进其他项目。
王总找她谈话,说可以调整她的工作内容,减少直接带项目,多做一些管理和指导。
“你还年轻,路还长。”王总说,“别把弦绷得太紧。”
徐凌薇接受了。
她知道,自己需要学习一种新的节奏。
一种允许脆弱、允许休息、允许不完美的节奏。
周五下午,她提前下班,去了社区绘画班。
这次她不是去画画,是去当志愿者,帮叶老师整理画具。
老人们都很喜欢她,叫她“小徐”。
有个老爷爷画了一幅牡丹,非要送给她。
“小徐,拿去挂家里,好看。”
“谢谢爷爷。”
她接过画,牡丹开得很盛,颜色浓烈,生命力蓬勃。
叶老师走过来:“下个月我们要办画展,你也来参加吧。”
“我?我画得不好。”
“画展不是为了展示技巧,是为了展示心。”叶老师说,“你的心开始苏醒了,应该让它被看见。”
徐凌薇想了想,点头:“好。”
傍晚离开时,夕阳正好。
她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橘红,粉紫,金黄,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右手忽然又疼了一下。
很轻,转瞬即逝。
但这次,她没有恐慌。
她抬起手,看着它在霞光中舒展。
然后,她摸到了口袋里的那片叶子。
是中午在公园捡的,梧桐树叶,已经半黄,但叶脉清晰。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叶子的边缘有些干枯了,但中心还是绿的。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叶面。
粗糙的纹理,清晰的脉络,生命的痕迹。
她能感觉到。
真切地,完整地,感觉到。
远处传来琴声,是活动中心里的老人们在练习。
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但很快乐。
徐凌薇握紧那片叶子,又松开。
它躺在掌心,承接了最后一缕霞光。
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手臂,流向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
凉,但清新。
叶老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要变天了,穿上吧。”
徐凌薇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叶老师,您说过心老了不可怕。”她问,“那什么时候,心才算真正年轻呢?”
叶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花瓣一样舒展。
“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楼里,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轻。
徐凌薇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渐浓的夜色里。
手里的叶子还握着,温暖从那里传来,持续不断。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终于愿意开始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