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四十二,在县城的建材市场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老婆林梅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周磊刚上初二,一米七的个头,眉眼间总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区的两居室里,每天早上我六点半开门,林梅送完孩子去上班,晚上她接孩子放学,我关店回家,日子就像建材市场的地砖,平整得没一点波澜。
直到去年夏天,那波澜一下子就炸成了海啸。
那天是周六,店里不忙,我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周磊学校突然打来了电话,说孩子体育课摔了一跤,胳膊磕破了,流了不少血,让家长赶紧去医院。我吓得魂都飞了,锁了店门就往县医院跑,到了急诊室,就看见周磊坐在椅子上,校服袖子卷着,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林梅已经在那儿了,眼睛红红的,正给孩子擦脸。
“怎么回事啊这是?”我冲过去摸周磊的胳膊,“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就是皮外伤,缝了五针,医生说打破伤风就行。”林梅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才来?”
“店里没人看,我锁门跑过来的。”我看着周磊苍白的脸,心里疼得慌,“医生没说要验血?万一有炎症呢?”
林梅眼神闪了一下,赶紧说:“医生看了,说不用,伤口处理干净了。”
我也没多想,陪着周磊打完针,又买了点水果,就一起回家了。这事本来就该过去了,可三天后我去给周磊换纱布,护士随口问了句:“你家孩子是A型血吧?上次打破伤风做皮试,血型记录在这儿呢。”
我当时就愣了。我是O型血,林梅去年体检说过自己是B型血,怎么可能生出A型血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周磊从小到大的样子过了一遍。他小时候长得像林梅,大眼睛双眼皮,可越长大,眉眼间总觉得跟我和林梅都不太像。以前亲戚开玩笑说“这孩子随他舅”,我还乐呵呵地应着,现在想来,那些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晚上林梅下班回家,我把周磊支去房间写作业,直接把化验单拍在了桌子上:“你给我说说,周磊怎么是A型血?”
林梅的脸“唰”地就白了,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土豆,半天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说话啊!”我声音都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老周,我对不起你……磊磊他……他确实不是你的孩子。”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轰鸣声。林梅哭着说,十八年前她跟我处对象之前,还处过一个对象,后来因为家里反对分了手,可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她已经跟我定了婚,不敢说,想着生下来就当是我的孩子,日子久了总能瞒过去。没想到这一瞒就是十五年。
“我本来想一辈子都不说的,”林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周,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磊磊他一直把你当亲爸啊!”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又恨又痛。十五年啊,我掏心掏肺地疼这个孩子,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给他报兴趣班,他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守着,可到头来,他居然不是我的亲儿子。这种被蒙在鼓里当傻子的感觉,比刀子割还难受。
“离婚吧。”我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声音硬得像石头。
林梅愣住了,哭着拉我的手:“老周,你别这样,磊磊不能没有爸爸啊!”
“他有亲爸,不是我。”我甩开她的手,“这婚必须离,房子归我,店里的货也归我,你带着孩子走。”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林梅哭着求过我好几次,我爸妈也劝我,说孩子是无辜的,都养了十五年了,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一看见周磊,就想起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硬着心肠办了离婚手续,林梅带着周磊搬回了她娘家。
离婚后,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店里的生意也没心思打理,每天关了店就回家喝酒。有时候路过周磊以前上学的路口,总忍不住多瞅两眼,心里像空了一块。有好几次,我都想给林梅打个电话,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还是没按下去。我怕自己一软心,这么久的坚持就全白费了。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半年。那天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柜,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里面传来林梅带着哭腔的声音:“老周,你快来医院!磊磊他……他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啪”地掉在地上:“怎么了?磊磊怎么了?”
“他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说是急性白血病,现在急需输血,医院血库A型血不够,医生说亲属输血最好……”林梅哭得说不下去,“他亲爸那边我联系不上,老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现在只有你能救磊磊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急性白血病?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我顾不上多想,锁了店门就往医院跑。到了住院部,就看见林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病房里,周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胳膊上插着输液管,睡着了都皱着眉头。
“医生呢?”我抓住林梅的胳膊问。
“在里面呢,说必须尽快找到匹配的血型,不然……”林梅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时候医生走了出来,我赶紧迎上去:“医生,我是孩子……我是他以前的爸爸,我来试试,看看血型能不能匹配。”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抽血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看着针管里的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我养了十五年,又因为不是亲生而抛弃的孩子,现在我却要靠我的血来救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捉弄。
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比一辈子都漫长。林梅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时不时抹眼泪。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全是周磊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把幼儿园的小红花塞给我的时候,发烧的时候趴在我怀里说“爸爸我怕”的时候……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下午的时候,医生拿着化验单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惊讶:“你确定你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我愣了一下:“医生,怎么了?血型不匹配吗?”
“不是,”医生摇摇头,“你的血型是O型,孩子是A型,从遗传学上来说,O型血和B型血的父母确实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但是,你们的造血干细胞配型成功了,而且匹配度非常高,是非常合适的捐献者。”
林梅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周,谢谢你!谢谢你!”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我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的周磊,他正好醒了过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虚弱地叫了一声:“爸爸……”
就这一声“爸爸”,把我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喊没了。我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磊磊,别怕,爸爸在呢,爸爸会救你的。”
周磊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了下来:“爸爸,我知道妈妈对不起你,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过了。但是我一直把你当成亲爸爸,从来没有变过。”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摸了摸他的头:“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
手术很成功。住院期间,我每天都来医院照顾周磊,给他擦脸、喂饭、讲故事。林梅也每天都在,我们之间没有再提以前的事,只是默契地一起照顾孩子。
出院那天,周磊牵着我的手,又牵着林梅的手,笑着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和林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那些欺骗和伤害也真实存在过。但是,看着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我突然明白,血缘固然重要,但十五年的朝夕相处,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亲情,从来都不是假的。
现在,我们虽然还没有复婚,但我已经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和林梅、周磊一起生活。每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半开门,林梅送周磊上学,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做晚饭,聊家常。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现血型的秘密,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如果周磊没有生病,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林梅?命运总是这么捉弄人,它给了你沉重的打击,却又在绝境中给你留下了一线生机。
周磊现在恢复得很好,又回到了学校,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他还是会叫我“爸爸”,那声音和小时候一样,清脆又响亮。我知道,无论未来怎么样,这个孩子,我都会用一辈子去守护。因为有些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刻进了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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