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央金,今年三十二岁,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这片高原上,我已经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十七岁那年春天,阿爸收下了三匹骏马、五头牦牛和一套崭新的银饰,把我嫁给了扎西家的三兄弟。在我们这里,一家兄弟共娶一个妻子并不稀奇——高原土地贫瘠,家产不能分散,这样才能让血脉和财产一起延续下去。
出嫁那天,阿妈抱着我哭,她鬓边的银饰硌得我脸颊生疼。“女儿啊,到了那边要勤快,要对三个丈夫都好。”她反复叮嘱,却避开我的眼睛。我穿着崭新的藏袍,袖口绣着精细的莲花纹,那是阿妈熬了三个夜晚绣完的。
翻过两座山,就是扎西家的帐篷。三个男人站在门口——大哥格桑三十岁,脸庞像被风雕刻过的岩石;二哥顿珠二十八岁,左耳戴着绿松石耳环;三弟才让二十五岁,眼睛亮得像雪山上的星星。
没有婚礼仪式,我只弯腰为他们每人斟了一碗酥油茶。格桑接过茶碗时,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手背,留下火辣辣的感觉。
第一个夜晚是属于大哥的。帐篷里只有一盏酥油灯摇曳,格桑的身上有青草和牲口气味。我紧闭眼睛,听见帐篷外风声呜咽,像极了阿妈压抑的哭声。
“睁开眼。”格桑说,声音不高却不容抗拒。
我睁开眼,看见他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碰我,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睡吧。”
那晚我躺在陌生的毯子上,听着三个男人在帐篷另一头的呼吸声,整夜未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学会了如何在三个丈夫之间周旋。清晨我为格桑准备糌粑,他要去最远的草场放牧;中午我为顿珠修补被牦牛扯破的外袍;傍晚我为才让清洗他打猎归来沾满泥土的靴子。
村里的女人们偶尔聚在一起捻毛线,她们会低声交流各自的生活。“我家两个丈夫上周为了一只羊吵架,我劝到半夜。”“老三最近总想多分些毯子时间,难做啊。”
我们相视苦笑,手里的纺锤转个不停。高原上的女人就像这纺锤,被无形的线拉扯着,转啊转,永远停不下来。
嫁给三兄弟的第二年冬天,我怀了孕。
怀孕第七个月时,村里的老阿尼来看我。她枯瘦的手按在我的肚子上,闭眼许久,然后对格桑说:“是个男孩。”
三个丈夫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那晚,他们罕见地一起喝了青稞酒,才让甚至唱起了祝酒歌。我被允许不用做晚饭,坐在火塘边看着他们。跳动的火光中,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这是我的家,这些是我的丈夫,我肚子里是我的孩子。
然而温馨如同高原的夏天一样短暂。
孩子出生的前一周,老阿尼再次来到帐篷。这次她神色严肃,要求单独和我说话。
“央金,你听好。”她布满皱纹的脸凑得很近,“你这胎是头胎,又是男孩,按照古老的传统,生产那晚需要……祭祀山神。”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老阿尼避开我的目光:“生产要在帐篷外的羊圈里进行,不能有男人在场。生下来后,孩子要立即用雪山流下的冰水洗净,你要……你要在羊圈里独自待到天亮,向山神奉献你的痛苦和血液。”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确保孩子强壮,为了家族的未来。”老阿尼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这是女人的责任,央金。你的婆婆也是这样过来的,你的阿妈也是。”
生产那晚,羊膻味混合着血腥气包裹着我。剧烈的疼痛中,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当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时,我已经精疲力尽。老阿尼用冰水给孩子擦洗,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被独自留在羊圈里,身下是干草和血的混合物。高原的夜风刺骨寒冷,我蜷缩着,听见帐篷里传来丈夫们逗弄孩子的声音。我的牙齿打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清晨,格桑来接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来一碗热酥油茶。我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半。
儿子取名为诺布,意为“宝贝”。他一天天长大,眉眼像才让,下巴像格桑,笑起来的神情又像顿珠。三个丈夫都疼爱他,常常争着抱他。有时看着他们四人在一起的画面,我会恍惚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模样。
诺布三岁那年,我再次怀孕。这次的反应比第一次强烈得多,吐得昏天暗地。老阿尼来看过后,摇头说:“胎位不正,恐怕难产。”
果然,生产那天,我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疼痛像要把我撕裂,血浸透了身下的所有毯子。恍惚中,我听见老阿尼在帐篷外和我的丈夫们说话。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老阿尼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最后是格桑的声音:“保孩子。山神会理解。”
那一刻,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我想起阿妈送我出嫁时不敢看我的眼睛;想起每次村中有女人难产死去,人们只是默默多念几遍经;想起那些在羊圈里度过的夜晚,那些被称作“奉献”的孤独。
“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微弱却清晰,“我要活。”
老阿尼冲进帐篷,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告诉他们……我要活下来……”
也许是山神真的听见了,也许是命不该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孩子终于出生了。是个女孩,瘦小得像只未长全羽毛的雏鸟。我也活了下来,只是从此再不能生育。
女儿取名为梅朵,意为“花”。她身体虚弱,经常生病。三个丈夫对女儿的态度明显不同——他们依然供养她,给她吃穿,但很少抱她,很少对她笑。在高原,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
梅朵五岁那年冬天,得了严重的高原肺炎,整夜整夜地咳嗽。我抱着她在火塘边取暖,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摇篮曲。才让路过时停下脚步,看了我们一会儿。
“央金,”他罕见地主动和我说话,“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我点头。
“你穿着红色藏袍,头上戴着绿松石头饰,眼睛亮晶晶的。”才让的声音很轻,“那时我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十五年里,这是第一次有丈夫对我说这样的话。
“梅朵很像你。”才让说完这句,匆匆离开了帐篷。
那晚梅朵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我抱着她,想起才让的话,想起这十五年里的点点滴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夜晚在羊圈里的“奉献”,那些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牺牲,那些沉默的承受,并不是因为我们无知或软弱。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孩子能在清晨喝到热腾腾的酥油茶,为了丈夫们能穿着干净的外袍去放牧,为了帐篷里永远有温暖的火塘。我们的“奉献”,其实就是爱——一种不被言说、不被赞美,却实实在在支撑着这片高原的生命延续的爱。
去年春天,诺布十七岁了。有媒人上门,说的是山那边一户人家的女儿。三个丈夫和媒人谈了很久,最后格桑来问我意见。
我正揉着青稞面,头也不抬:“让诺布自己见见那姑娘吧。”
格桑愣住了。在我们这里,婚姻从来都是父母和长辈决定的。
“时代在变,”我继续揉面,手法稳定,“孩子们应该有选择。”
最后诺布和那姑娘见了面,两人居然真的互相喜欢。婚礼定在今年秋天。提亲那天,对方家长问起我们家的情况,格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三兄弟共娶一妻的事。
没想到对方父亲摆摆手:“这有什么,我们家也是两兄弟娶一个。高原上过日子,不容易啊。”
那一刻,我突然释然了。我们不是怪物,不是异类,我们只是在残酷自然条件下努力生存的普通人,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守护着家庭和血脉。
今天晚上,梅朵趴在我膝头,让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已经长到腰际。
“阿妈,”她突然问,“你幸福吗?”
我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帐篷外,格桑和顿珠在修补马鞍,才让在教诺布如何辨认野兽的踪迹。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酥油茶在壶里咕嘟作响。
“幸福。”我说,继续为她编辫子,“阿妈很幸福。”
这是真话。虽然这幸福夹杂着羊圈夜晚的寒冷、生产时的剧痛、在三个丈夫间周旋的疲惫,但它真实存在着,就像高原上的格桑花,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年年盛开。
梅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我怀里。我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讲的是雪山和湖泊的传说。帐篷外,星光洒满草原,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在这片严酷又美丽的土地上,我们以自己认可的方式,努力活着,爱着,延续着。这就是生活本身,残酷而真实,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就像我们喝的酥油茶,初尝腥咸,回味却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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