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生涯·第十三集 除夕守岁

开篇语

腊月的最后一日，时光像被泡在蜜里的红豆，熬得稠稠糯糯。屯子里的雪落了一夜，把屋顶、柴垛、地头都裹成了胖乎乎的棉包子。日头刚冒尖，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出了白烟，混着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香，在雪色里漫开——今儿是除夕，是黑土地上最隆重的团圆日子，是守着炉火、盼着新年的暖夜。

1

天刚亮，家里就像开了锅。爹和大哥扛着梯子，把昨天赶集买回的红春联、金福字往门框上贴。“福”字要倒着贴，爹踮着脚，手里的糨糊抹得匀匀的，嘴里念叨：“福倒啦，福到啦！”二哥和小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五颜六色的窗花，往窗玻璃上贴。红梅报春、喜鹊登枝，冰花衬着红纸，窗棂子一下子就亮堂起来，透着一股子年味儿。

娘和姐姐们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的猪肉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泡，肉香顺着锅盖缝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案板上，切好的萝卜丸子、豆腐丸子码得整整齐齐，等着下油锅；一盆黄澄澄的粘米面，被娘揉得光滑劲道，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包上红豆沙，捏成圆圆的粘豆包，上锅蒸。妹妹辫梢上的红绸子晃来晃去，她手里攥着一把小葱，正一根一根择着，嘴里哼着小调：“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我被娘支使着，去给隔壁的三爷爷送粘豆包。三爷爷孤身一人，年年除夕，家里都会给他端去一碗热乎饭。推开三爷爷家的门，屋里的火炕烧得暖暖的，他正戴着老花镜，翻看旧照片。看到我来，他眼睛一亮，忙拉我坐下：“丫头，快来，尝尝爷爷腌的糖蒜。”我把粘豆包放在炕桌上，看着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嘴角沾着豆馅，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甜，真甜！就等着你们家的豆包过年呢！”

晌午的饭，吃得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炕桌旁。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焖猪肉、酸菜白肉锅、炸丸子、凉拌猪耳朵，还有一大盘娘腌的辣白菜。爹打开那瓶没喝完的白酒，给爷爷和叔叔们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来，喝一杯！”爹的嗓门洪亮，碰杯声清脆，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满屋子的笑脸。小弟最贪吃，一手抓着一个炸丸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好吃！明年还要吃！”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2

下午的时光，是孩子们的天堂。我带着大侄子、小侄女，还有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撒欢。我们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给雪人戴上爹的旧帽子，围上娘的花围巾，雪人一下子就变得憨态可掬。我们还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砸在棉袄上，碎成一片片雪沫。小侄女的辫子上沾了雪，像戴了一串珍珠，她却顾不上擦，追着大侄子满院子跑，银铃般的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太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娘把煮好的饺子端上了桌，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胖乎乎的，像小元宝。“吃饺子啦！”娘喊了一声，大家围拢过来。奶奶笑着说：“谁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来年就有好福气！”我们都伸长了脖子，往嘴里塞饺子。突然，小弟“哎呀”一声，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举起来大喊：“我吃到啦！我有好福气！”全家人都笑着鼓掌，屋里的暖意，快要溢出来了。

夜幕降临，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柔柔的，像柳絮，像飞花。爹把炕烧得滚烫，我们一大家子人，挤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娘泡的一壶热茶。爷爷坐在炕头，手里拿着旱烟袋，慢悠悠地抽着，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啊，过年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就高兴得睡不着觉……”我们都听得入了迷，小侄女靠在我怀里，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又强撑着睁开，嘴里嘟囔：“我不困，我要守岁。”

3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了起来，噼噼啪啪，此起彼伏。远处的天空，绽开了一朵朵烟花，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大侄子和小弟趴在窗台上，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喊着：“好看！太好看了！”妹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摆在炕边，那是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是赶集时特意给她买的，她说：“明天穿上新衣服，给爷爷奶奶拜年，就能得压岁钱啦！”

时钟的指针，慢慢指向了十二点。爹点燃了院子里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我们都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烟花。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照亮了白雪皑皑的黑土地，照亮了红彤彤的春联。

“过年啦！过年啦！”小弟蹦着跳着喊，声音里满是欢喜。

回到屋里，炉火依旧旺旺的。奶奶把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分给我们这些小辈。红纸包着的钱，揣在兜里，暖暖的。我们又围坐在炕桌旁，吃着饺子，喝着热茶，聊着天。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笑声还在回荡。爷爷说：“守岁守岁，守住这炉火，守住这团圆，来年就顺顺利利的。”

是啊，守岁守的是团圆，守的是期盼，守的是黑土地上，一家人的暖。

雪落无声，炉火正旺。新的一年，就在这暖暖的夜里，悄悄地来了。

结尾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屋里的炉火依旧明亮。压岁钱的红纸，在炕桌上叠成了小山；吃剩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小的沙丘。守岁的人，有的已经靠在炕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有的还在聊着天，说着来年的打算。雪还在下，覆盖了黑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却盖不住屋里的暖，盖不住心头的欢喜。旧岁的最后一夜，在炉火的跳动里，在团圆的笑声里，慢慢走向尾声。而新的一年，带着希望，带着憧憬，正踏着雪，迎着光，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