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七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不是闹钟。
是银行APP的还款提醒。
像个掐着秒表的债主,准时得让人心凉。
指纹解锁,屏幕光在昏暗里有点扎眼。
通知栏躺着那条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信息。
“您尾号3478的账户定期转账(陈浩房贷)将于今日执行,金额8000.00元。”
下面那行备注,是我三年前加上的。
“陈浩房贷-8000元”。
当时大概是想提醒自己这笔钱花哪儿了。
现在看,像给自己刻的墓志铭。
二十七岁生日,真有创意。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五秒。
够我算明白这八千块能买什么。
能够我大学时一年的学费。
能买台顶配笔记本。
能去我一直想去的景点旅游。
拇指划开,面容识别,确认。
“叮”一声,轻飘飘的。
钱没了。
这个月继弟陈浩的房贷,还了。
我把手机扣回床头,坐起来。
丝绸睡衣的肩带滑下来,我也懒得拉。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我扯了扯嘴角,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生日快乐啊,林柚。
出门前,我瞥了一眼客厅桌上昨天我爸送来的生日蛋糕。
巴掌大,植物奶油裱的花粗糙得快化了。
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着“女儿快乐”。
旁边是继母张丽华塞给我的丝巾,塑料袋都没拆。
标签上39块的打折价明晃晃的。
我转身,关门,把那点廉价的“心意”锁在身后。
02
晚上九点,我才从公司出来。
桌上那个小蛋糕还在,像个被遗忘的摆设。
我没点蜡烛,也没切。
就坐在沙发上对着它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我爸的微信。
“小柚,生日怎么过的?跟朋友出去吃点好的,别省钱。”
背景音里有电视剧的吵闹声,还有张丽华尖着嗓子的说笑。
我打字:“加班刚回来,吃了。”
手指顿了顿,心里那点不甘心又冒了头。
今天是我生日,也许可以提一句?
“爸,我最近在准备公司一个海外培训的申请,竞争挺激烈的。”
“但要是选上,能去总部培训一年,机会特别好。”
发送。
我捏着手机,居然有点紧张。
像扔了颗小石子进深井,等着听那点微不足道的回音。
“对方正在输入…”
闪现。
很快,我爸回。
“哦,培训啊,好事啊,我女儿就是厉害。”
我心里刚冒了点暖意,下一条信息紧跟着蹦出来。
是段语音,我点开。
背景音像是被捂住了,但我爸压低的、有点尴尬的声音。
和张丽华更高、更清晰的埋怨还是漏了出来。
“她那个培训要不要钱啊?家里现在可没钱了。”
“浩浩那边女方家又提了新要求,婚纱照要去海南拍,这又是一笔支出。”
语音断了。
几秒后,我爸的文字追过来,语气明显慌了。
“那个小柚,你阿姨说,你弟弟可能要带女朋友回来正式见家长,家里得好好准备准备。”
“你那个培训要不要钱啊?要是要钱,家里现在可有些紧张。”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盯着屏幕,刚才那点可怜的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指甲掐进手心,生疼。
我飞快地打字,像在躲避什么。
“不用,公司有补贴。爸,我累了,先休息了。”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
我靠进沙发里,仰头看天花板。
眼睛发涩,但哭不出来。
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连吵架都没力气的累。
三年前,我爸再婚没多久。
张丽华第一次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小柚啊,你现在工作好,收入高。”
“你弟弟刚毕业,那点工资生活得紧巴巴的。”
“你们是姐弟,长姐如母,你得帮着点。”
一开始是“借”几千应急,后来变成每月固定“支援”房租。
直到陈浩要结婚买房,首付掏空了两个老人的口袋。
张丽华的眼泪说来就来。
“小柚,你弟弟这房贷一个月八千多,他自己哪还得起啊!”
“你是姐姐,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这个家现在就得靠你了。”
“长姐如母,你不能看着弟弟日子过不下去吧?”
我爸当时就在旁边,闷头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的侧脸像个陌生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烟按灭。
“你阿姨说得对,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爸知道你懂事,先帮你弟弟扛几年,等他缓过来。”
这一扛,就是三年。
我的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那八千块雷打不动,像从我身上定期抽走的血。
手机又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大概是我爸的回复。
我没看。
无非是“家里不容易”、“你弟弟不容易” 、“你要懂事”。
03
又是一个加班到十点的日子。
刚关上电脑,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总,那位以眼光毒辣、骂人更毒辣著称的女魔头。
“林柚,进来一下。”
我心跳漏了一拍。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手头的项目,没发现什么致命纰漏。
可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靠在桌沿,抱起胳膊打量我。
“总部全球培训计划,亚太区两个名额。”
她语气像在说今天咖啡不错。
“我推了你。”
我愣住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耳朵嗡嗡响。
“什,什么?”
“邮件已经抄送你了。自己看要求。”
李总从桌上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纸质文件,递过来。
“林柚,你专业能力没得说,干活拼,细节控。”
“但你有个致命伤,你太软了。”
我接过文件,指尖发凉。
封面上总部的logo烫金,扎眼。
“太软?”我下意识重复。
“不懂拒绝,习惯性把别人的优先级摆在自己前面。”
她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能剥皮。
“这个培训能把你磨出来,但过程会剥掉你一层皮。”
“还有一点,公司只负责学费和基础津贴。”
“异地生活费、住宿、保险,所有杂七杂八的,你自己解决。”
“那地方物价是什么水平,你心里有数。”
我攥紧了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告诉我,”李总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了。
“你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是嘴上说说那种。”
“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要爬过去的决心。”
我抬头看她。
喉咙发紧,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
“我有。”
那两个字吐出来,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味道。
“谢谢总监,”我补了一句,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李总看了我几秒,终于点了下头。
“材料抓紧准备,名额只是提名,最终还要总部筛。”
“走吧,别熬了。”
我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
我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然后我笑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
回家后,我破天荒点了份贵的日料外卖。
开了那瓶囤了大半年没舍得喝的清酒。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却开始疯狂震动。
是那个我设置了免打扰,只有逢年过节才被迫点开的家庭微信群。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红色的未读数字飞速上涨。
张丽华连发了十几条长语音。
我皱着眉点开第一条。
“大喜事!咱们家浩子要结婚啦!!”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姑娘特别好!家里也通情达理!”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大家都准备起来呀!”
后面跟着一连串放鞭炮、撒花的表情包。
群里的亲戚们迅速跟上,祝福的话刷了屏。
手指机械地划着,最后停在输入框。
我打了“恭喜”两个字,顿了顿,又加了个微笑的表情,发送。
礼貌,疏远,挑不出错。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直接响了。
来电显示:爸。
我盯着那两个字,擦头发的毛巾停在了半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我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爸。”
父亲的声音是一种混合着喜悦、疲惫和某种微妙压力的复杂腔调。
“小柚啊,看到群里消息了吧?你弟要结婚,这是咱家头等大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阿姨的意思是,婚礼得办得体面,彩礼也不能丢份,女方家是有头有脸的,咱们不能让人看低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没有表情。
“所以,家里的意思是,你是姐姐,长姐如母,这时候必须顶上来。”
来了。
我闭上眼。
“你看,你能不能出十万,婚礼上再给添个超级大红包,图个喜庆!”
“还有,酒席钱大概还差个五六万,你作为姐姐,也分担一部分。”
“毕竟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浑身发冷。
“爸,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海外培训机会。”
“公司推荐的,去总部,一年,这是我职业上……”
“培训?”
父亲打断了我,语气里那点伪装的和气瞬间没了,换上的是不耐烦。
“什么时候培训不行?你弟弟结婚就这一次!小柚,你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不是,爸,这个机会……”
“一家人!在关键时刻要团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过听筒刺进我的耳膜。
“你飞黄腾达了,还能不管你弟弟?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听筒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女人哭声,是张丽华的声音,飘忽却清晰。
“老林,算了,别难为孩子了,她心里哪有这个家啊,就想自己远走高飞。”
“林柚!”父亲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吼声炸开。
“我告诉你!这个忙你必须帮!没有商量余地!你要是不管你弟弟,不认这个家。”
他喘了口粗气,一字一顿,砸下来。
“以后就别叫我爸!”
嘟——嘟——嘟——
忙音。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停在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张丽华发的,一张继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清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05
我请了三天年假。
手机关机,外卖软件卸载,门铃电池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
十二岁那年冬天,妈走了。
葬礼上我爸蹲在墙根抽烟,背影缩成一团。
他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小柚,以后就咱俩了。”
后来张丽华来了,带着陈浩。
她给我买过一条红围巾,笑着说:“丫头真白,戴红色好看。”
那一刻我以为,我又有家了。
再后来,围巾旧了,掉色了。
要钱的话术,从“借”变成“帮”,最后变成“应该”。
“长姐如母嘛。”
我扯过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我问自己:林柚,你在等什么?
等他们良心发现?
等陈浩突然长大成熟?
等我爸硬气一次?
还是等你自己被彻底吸干,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有人在乎你的未来。
他们只在乎你的钱,和你能继续掏钱的可能性。
那点用金钱换认可的幻想,该醒了。
06
我坐回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财务及关系声明》。
文档写完,打印出来。
我拿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林柚。
日期空着。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学室友,现在在律所。
“周颖,是我。”
“林柚?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声音怎么了?”
“帮我个忙。我需要一个证人,看着我在这份文件上签字,证明是我自愿的,神志清醒。”
“还需要一点法律意见,看看这么写有没有漏洞。”
“什么文件?你等等,林柚,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要给自己做个了断。”
半小时后,周颖来了。
她看了文件,沉默了很久。
“想清楚了?”她问。
“再清楚不过。”
“可能很难看。”
“已经够难看了。”
我笑了一下,大概比哭还难看。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包里拿出印泥。
我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处按上红色指印。
她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日期?”她问。
“我继弟婚礼那天。”我说。
周颖抬眼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临走前抱了抱我,很用力。
“有事随时找我。”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
那份声明就在手边,油墨味还没散。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07
婚礼那天,我起得很早。
换上那套最利落的西装,化了妆,口红选了正红。
镜子里的我,脸色依然苍白,但腰背挺直。
我把声明原件、转账记录复印件、还有周颖的见证签名页,一起装进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贴上打印好的地址。
快递员九点准时敲门。
“文件?”他接过,掂了掂。
“嗯。保价,到付。”我说。
他没多问,麻利地贴单,扫码。
“好了。”他把回执递给我。
我关上门,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行李箱,出门,打车,直奔高铁站。
车窗外,城市在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周颖发来的微信:“寄了?”
我回:“寄了。”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晚上到我这,火锅已备好,酒管够。”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拥抱图标,看了很久。
08
从周颖家回来,我正蹲在公寓地板上拆快递。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短信很长,没有称呼,直接开骂。
“林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逼死你爸吗?”
“今天你弟大喜日子,你人不来,寄这么个东西?”
“白纸黑字跟家里算账?你个不孝女!我白养你了!你把家都毁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
能想象我爸打出这些字时,那张涨红的脸,哆嗦的嘴唇。
他大概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女儿用一纸冷冰冰的声明扇了一耳光。
我还没看完,下一条又挤进来:
“你知道今天亲戚都怎么看你吗?”
“你让你爸把老脸往哪儿搁!你弟结个婚,你就这么对他?”
“你有没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你妈要是知道……”
后面的字模糊了。
我眨了下眼,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上。
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手,走到窗边。
我在想,我爸现在在干嘛。
婚礼应该结束了。
宾客散了,杯盘狼藉。
他可能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生闷气。
张丽华大概在哭,或者在骂我。
陈浩呢?也许醉醺醺地数着礼金,根本不在乎这场闹剧。
他们是一个家。
而我,是那个破坏和谐的“外人”。
心脏那里传来一阵闷痛,不尖锐,但沉甸甸的,往下坠。
我转身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短信。
最新一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以后这个家,你没份了。”
我盯着最后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删除。
一条,又一条。
删干净了。
我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继续叠衣服。
这下,真的两清了。
09
周三的季度汇报会。
我正对着投影讲方案,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
我按掉。
又震。
再按。
台下李总皱了皱眉。
我心下一沉,知道不对。
快速讲完剩余部分,回到座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好几条微信,来自不同同事。
“林柚,你妈在一楼大堂闹!”
“保安在拦,但人越来越多。”
“她一直在喊你名字,说你没良心。”
最后一条是前台小姑娘发的,带着哭腔。
“柚姐,你快下来看看吧,我们拦不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抓起手机,对李总做了个“紧急情况”的口型,起身冲出会议室。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肋骨生疼。
我不是怕她闹。
我是怕这种毫无尊严的、被当众扒光审视的感觉。
“叮”一声,一楼到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尖利的哭骂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扑进来。
“大家评评理啊!我养她这么大,供她读书,现在她在大公司赚大钱了,就不要爹妈,不管弟弟了!”
是张丽华的声音。
我太熟悉了,那种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的控诉。
我走出去。
大堂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弟弟结婚,她一毛不拔!还寄信来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天底下有这么狠心的女儿吗?”
她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我,那双眼睛里混合着怨恨和得意的冰冷光芒。
“林柚!你给我过来!”
“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是不是嫌我们穷,嫌我们给你丢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皮肤上。
保安试图去拉她,被她猛地甩开:“别碰我!让我女儿来跟我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真是妈啊?”
“看不出来啊,林柚平时挺文静的。”
“家里事闹到公司,太难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
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蹲下,就站着,俯视她。
“各位同事,打扰大家了。我是市场部的林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我父亲的再婚妻子,我的继母,张丽华女士。”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张丽华的脸色变了变,尖声道。
“什么继母!我当你亲女儿一样养!你现在不认我了?”
我没理会她的打断,继续往下说。
“过去三年,我每月工资的一半以上,都被要求转给她儿子,也就是我继弟,偿还他的婚房贷款,总额超过三十万。”
“现在,她儿子要结婚,他们要求我出十万,再包大红包,再负担办酒席的钱,总金额超过十五万。”
我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机。
“而代价是,我必须放弃公司刚刚给予我的、唯一一次外派晋升的培训机会。”
我放下手机,看向张丽华。
她张着嘴。
“今天,她来这里,不是找我沟通,而是用这种方式,想逼我继续掏钱,放弃我自己的未来。”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距离很近,我能看到她脸上细密的皱纹和因激动而扭曲的表情。
我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只够我们两人和最近的人听见:
“阿姨,闹够了没有?”
她瞳孔缩了一下。
“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培训,我一定会去。”
我站起来,不再看她,转向赶过来的人事主管和保安负责人。
“抱歉给公司带来困扰,相关情况我可以提交详细书面说明。”
“这位女士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公司正常秩序,如果她不离开,我建议报警处理。”
说完,我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爆发出张丽华更高亢的哭骂。
“林柚!你连亲妈都不认!你会遭报应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恶毒的诅咒和无数道目光隔绝在外。
10
日子像被抽掉了声音,陡然安静下来。
我搬了家。
打包的时候,没什么家当。
那个没吃的生日蛋糕早就扔了。
张丽华给的丝巾,我连包装袋一起塞进了楼下的旧衣回收箱。
心理上,有点像断了线的风筝。
第一个月,1号。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
收款人:林国栋。金额:1500.00。备注:赡养费。
鼠标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点下去。
转账成功。
手机安安静静。
没有催款的电话。
没有“长姐如母”的语音。
也没有父亲暴怒的短信。
世界清静得有点不真实。
以前,张丽华的电话频繁不断,内容无非是“你弟……”或者“家里……”。
第二个月,1号。
重复同样的操作。转账,确认。
这次停顿的时间短了点。
我开始习惯这种安静,也开始品尝这种安静的代价。
11
培训的线上先导课开始了。
全英文,时差关系,每次都要熬到后半夜。
我灌下黑咖啡,对着屏幕记笔记,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舌头打结,冷汗涔涔。
但心里是满的。
那种被知识、挑战和明确目标填满的充实感,久违了。
然后,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核对最后一次提交的签证材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也许是快递,或者社区通知。
“喂?”
“小柚啊,是我,二姑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女声,带着刻意的压低和犹豫。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姑妈,有事吗?”
“哎,你爸住院了,你知道不?”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
“就前两天。高血压,晕在家里了,幸好发现得早。”
“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呢,医生说还算稳定,但得住院观察一阵。”
三姑妈语速很快,像在背台词。
“你张阿姨……唉,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现在天天在医院守着,又急又累,跟你弟两口子也拌嘴,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我没说话。
三姑妈等了等,没等到我接茬,只好继续。
“小柚啊,你看你是不是回来看看?你爸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想你呢。”
“这病了,身边也没个亲生儿女。”
“姑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我爸的病,医生怎么说?需要转院吗?钱够不够?”
“钱,你张阿姨说还有点,但住院花销大,后续吃药什么的。”
“需要多少?”我直接问。
三姑妈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这个我也说不准,可能,可能还得预备个一两万?”
“账户。”我说,“把医院的账户发给我,我直接转医药费。”
“啊?你……你不回来啊?”
“我这边有非常重要的课程和出国准备,走不开。”
“麻烦您转告我爸,安心养病,钱的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三姑妈再开口时,语气复杂多了,少了刚才那种替人当说客的试探,多了点别的。
“小柚,你,你是不是还生你爸的气?他以前是糊涂,可毕竟是你爸,现在病了……”
“姑妈,”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我没生气。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账户麻烦发给我,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强烈的警觉,这会不会是新的陷阱?一场苦肉计?
把我骗回去,然后眼泪、指责、亲情大棒一起上,逼我就范?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老家县医院的电话。
打过去,转到住院部,报了我爸的名字。
“林国栋?三楼36床。病人情况目前稳定,还在观察。”
护士的声音公事公办。
是真的。
我道了谢,挂掉。
犹豫了几分钟,我点开手机银行,给我爸的账号转了两万。
备注:医疗费。
然后,我找到之前联系过的一位高中同学,她嫁在老家县城。
“晓雯,帮我个忙。我爸在县医院住院,36床。能不能麻烦你,以你的名义,帮我联系一个靠谱的护工?钱我出,每天工作八小时那种就行,别让我家里知道钱是我出的。”
晓雯很爽快:“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林柚,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说,“谢谢你。”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我爸出院,我都没有回去。
我选择了用钱,表达我的关切。
12
培训出发前一周,签证下来了。
我在家做最后的行李清单核对。
手机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沉默。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有点粗重的呼吸。
我没催,也没挂,就这么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苍老、沙哑,陌生得让我心头发紧的声音响起来。
“小柚,是爸。”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还算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沾着沉重的湿气。
“钱和护工,我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他又停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爸,爸以前糊涂。”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压抑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
我听着,喉咙发紧。
咳嗽声平息,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总想着,凑合着,以后能有个儿子在身边养老,这个家不能散,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四个字。
我等了十几年,等到心都硬了,等到自己都快忘了还在等的话。
现在听到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沉甸甸的、迟到了太久的“委屈你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泪光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爸,”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好好养病。该给你的钱,我会按时给。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叹息。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语。“陈浩他,就是个无底洞,你张阿姨她,眼里只有她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
“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夜风呼啸着穿过高楼,带着哨音。
“你想飞,就飞吧。”
他最后说,每个字都透着精疲力尽的苍老。
“飞远点。”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脸上冰凉一片,是眼泪被风吹干了。
他看见了。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一直在流血,却还被要求继续付出的我。
虽然看见得太晚,虽然这看见改变不了任何已成定局的事。
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那份装着签证和护照的文件袋,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电话不会再有了。
我知道。
那通电话,不是和解,不是挽回。
是告别。
是我们父女之间,一场迟到太久、也无力回天的,相互确认。
确认伤害存在过。
确认从此以后,山水再无相逢。
也好。
13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机场的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湛蓝,没有一丝云。
周颖和李总已经在等着了。
周颖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听到没?不然我飞过去找你!”
我笑着拍她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手。”
她松开我,眼睛有点红,但咧嘴笑着,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刺绣小袋子。
“拿着!我妈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我晒的柚子皮,据说治水土不服。”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小袋子,喉咙发紧:“谢谢。”
李总站在一旁,依旧抱着胳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等我走到她面前,她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职场和人生都一样,有时候‘自私’一点,才能走得更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是贬义词,是自爱。”
我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总监。”
“嗯。”她收回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封装好的文件袋。
“总部那边几个关键对接人的背景和喜好,还有一点我当年的经验。飞机上无聊可以翻翻。”
我接过,文件袋有点厚度。“这太……”
“少废话。”她打断我,“别给我丢人就行。”
广播响起,提示我的航班开始登机。
周颖又抱了我一下,这次很轻。“加油啊,林柚。”
李总只是点了点头。
我拉起行李箱,朝她们挥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新的人生,此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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