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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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母亲名为卫轻羽,在江洲知府裴府那外表金碧辉煌、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深宅大院之中,她宛如一株误入名园的野花,不修边幅,肆意生长,成了众人眼中不合时宜的存在,沦为茶余饭后低声嗤笑的话题。
府中上下,无人不对她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讥讽与不屑,说她行为乖张、神态癫狂,举止粗鲁得如同乡野妇人,与寄居于此的表小姐林双色相较,简直如泥尘之于明珠,连她一根指尖都远远不及。
林姨向来温婉可人,言谈轻柔似春风拂柳,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庭院中的一片落叶。她身着素净衣裙,颜色清淡如晨雾中的初雪,行走之间步履轻盈,宛如池中悄然绽放的白莲,不染纤尘。她不仅熟读诗书、才情出众,更擅长调制香露,所制香丸芬芳清幽,能令人心神安宁,一举一动皆显世家闺秀的风范与教养。
而我的娘亲呢?她常常不顾体统地卷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在厨房灶台前揉面团、蒸糕饼。雪白的面粉扑满了她的指尖与掌心,她却毫不在意,做完点心后,还会带着满手的粉屑将我紧紧搂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而踏实,夹杂着麦香与烟火的气息,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她也常蹲在院角的药圃旁,对着那些旁人瞧不上眼的草根藤蔓摆弄不停。一会儿用小铲子轻轻翻松泥土,一会儿又把采来的草药放进石臼里细细捣碎,弄得裙裾沾满泥痕,发丝凌乱,活脱脱一副山野农妇的模样。
甚至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会悄悄教我一些看似古怪、实则凌厉的动作——扎马步、出拳、闪避、擒拿,说是若将来遭遇危难,这些法子能护我周全。
父亲对她这般行径极为反感,每每见她满手面粉或一身泥污归来,便皱眉冷语;祖母更是视她为家族之耻,常当着众人的面叹息摇头,说堂堂知府府邸的嫡女,本当娴静守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可如此失仪无状、粗鄙不堪。
可我却偏偏打心底里敬爱这样的娘亲。我迷恋她身上那股不受拘束的野性气息,仿佛只要牵着她的手,就能冲破这高墙深院的桎梏,奔向远方辽阔的天地。我喜欢她开怀大笑时眼底跳跃的光亮,那光芒炽热而纯粹,像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哪怕旁人称之为“疯癫”,在我心中,却是这世间最真实、最动人的风景。
因此,当父亲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决定将积压已久的怨怼尽数倾吐的那一天,当祖母端坐主位、林姨垂眸静立、兄长裴恒神色凝重,还有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叔伯长辈齐聚正厅之时,当父亲面色阴沉、语气严厉地逼迫我娘答应让林姨入府为平妻之际,我站在堂下,望着母亲孤单的身影,心中没有片刻迟疑。
2
正厅内,烛光在夜风的轻拂下微微晃动,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道扭曲而修长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舞动,平添几分阴冷与压抑。檀木案几上燃着一炉沉水香,那香气浓稠如蜜,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非但不觉清幽,反倒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裹住了口鼻,令人胸口发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林姨瑟缩在我爹身后,纤弱的身影紧贴着他宽厚的背脊,肩头微微颤动,仿佛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她眼眶微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却始终未落,声音轻得几乎被香雾吞没:“阿延,我认了……我不争名分,也不求别的,只愿能留在你身边,看着恒儿和淑儿长大成人,哪怕做个侍妾,我也甘之如饴。”她的语气柔弱似水,字字含情,听来令人不由心生怜意。
我爹裴延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峰耸动,似有千斤重压于心头。他转过头去,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娘身上,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与嫌恶。那眼神宛如寒夜中的利刃,无声无息地割裂空气,直直刺向娘的心口。“轻羽,你听见了吗?双儿多么通情达理!念在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只要你肯低头,向双儿道个歉,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咱们依旧可以同床共枕,做一对体面夫妻。”
我娘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两名粗壮的婆子一手按住她一边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压断。她不曾挣扎,也不曾呼喊,只是缓缓抬起脸,静静望着裴延。那一双眼眸空寂得可怕,既无怒火燃烧,也无悲泣涟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就像冬日清晨的庭院,积雪覆盖了一切声响与生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荒芜。
哥哥裴恒立于祖母身旁,额角一块青紫赫然醒目,显然是先前与娘冲突时留下的伤痕。他双臂环抱胸前,下巴高高扬起,神情倨傲而冷漠。他的目光斜斜扫向娘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蔑,仿佛她不是生他养他的母亲,而是家族中不可告人的污点,是他一生都想抹去的耻辱印记。
“娘,”他终于开口,语调僵硬如冰霜凝结,“你就应下吧。林姨待我们一向仁厚,将来也必不会亏待你。何必闹得满府皆知,让所有人都难堪?”
我的心骤然一缩,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银针猛然扎进心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我的记忆深处,哥哥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
他总会趁娘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娘最爱吃的桂花酥藏进袖袋里,等到娘焦急寻找时,才从背后笑嘻嘻地掏出来,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眼里盛满孩童般的狡黠与温柔。
3
当父亲板着脸,严厉地斥责母亲时,兄长总是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心神。他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一会儿指着院中悄然绽放的野花,说那嫩黄的花瓣像极了春日初阳;一会儿又仰头望天,指着飘过的云彩,结结巴巴地说那形状宛如一只蹦跳的大兔子,想用这些稚气未脱的话语逗人一笑,好让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可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兄长变了呢?
是林姨搬进这个家门之后的事吗?
是她日日坐在书房角落,轻声细语地陪他读书习字,在墨香氤氲的纸页间与他谈古论今的时候吗?
还是她绘声绘色地讲起京都那些世家公子如何风光无限、权势滔天,让他眼中渐渐燃起向往之火的那一刻?
就在此时,祖母端坐于堂上主位,手中乌木拐杖重重敲击青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惊雷滚过寂静的厅堂。那声音震得人心头一颤,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仿佛凝滞了。她目光如刀,语气森然,宛如执掌律法的判官,冷冷开口:“卫氏,延儿已是给了你莫大的体面。双儿前些日子遭歹人劫持,受尽惊吓,整日蜷缩在房中,夜不能寐;恒儿为救她,额头撞伤,至今疤痕未褪。这一桩桩祸事,皆因你治家无方,出身寒微,惹来外患!如今不过让你低头认错,保全裴家与林家的脸面,你竟还敢心生不满?”
“劫持?”我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箭般射向林双儿。
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颤,像只被猎犬盯住的小鹿,倏然缩进椅角。泪水顷刻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珠串,簌簌滚落,打湿了袖口绣着的淡粉海棠。然而,她却朝父亲轻轻摇头,眼神含泪,神情委屈至极,仿佛承受了世间最不公的冤屈,却又倔强地不肯多言一句。
母亲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如同春风拂过檐下铜铃,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可就是这细微的一声笑,竟让满屋子压抑的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连窗外树梢上停着的雀鸟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裴延。那双原本空洞无光的眼眸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
“裴延,”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晨钟暮鼓,在厅堂中悠悠回荡,“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别再拿孩子作借口,这般惺惺作态,看得我心中作呕。”
父亲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仿佛暴风雨前压城的乌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他怒目圆睁,手指颤抖地指向母亲,气得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和离吧。”母亲平静地打断他,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文书上的名字我已经签了。你的平妻,你的体面,你的锦绣仕途,从此与我卫轻羽再无半分牵连。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我。那原本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神,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痛楚,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云淑,我的女儿,”她凝视着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我的骨血里,“娘再问你一次。留下,你是知府嫡女,锦衣玉食,前程似锦,一生荣华无忧。随娘走,前路茫茫,或许要餐风饮露,尝尽人间冷暖,或许要被人指指点点,受尽白眼欺凌。你,选谁?”
刹那间,四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视线,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尖,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有震惊的,似乎不敢相信我会面临如此抉择;
有鄙夷的,仿佛认定我娘此举荒唐至极;
有看热闹的,眼中闪着隐秘的兴奋,等着瞧这场戏如何收场;
有父亲震怒的目光,如烈火焚心,若我答错一字,便要雷霆震怒;
有祖母冰冷如霜的眼神,像寒冬腊月的北风,刺骨透心;
还有林姨那张温婉面具下掩不住的焦灼与期盼,恨不得我立刻点头留下;
更有兄长裴恒那难以置信又夹杂警告的瞪视,仿佛在无声地呵斥:别犯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鼻腔中,依旧萦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沉水香气——幽深、浓郁,带着腐朽的甜腻,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呼吸钻入肺腑,缠绕心脏,久久不散。
4
我脚步急促,踩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
走廊两侧的烛火被疾风卷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如同鬼魅低语。
我绕过那几个死死压住娘亲肩头的婆子,她们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般钳制着她,脸上横肉紧绷,眼神凶狠如狼,仿佛按住的不是一位女子,而是一个罪不容赦的逃犯。
我又从父亲身边掠过,他伫立在厅堂中央,脸色阴沉似墨染的夜空,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宛如寒冬腊月里冻结的湖面,连呼吸都凝成了霜。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之处无人敢迎视,仿佛只消一眼,便能将人钉死在原地。
我没有停下,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娘亲。
她孤零零地伏在厅心,身形瘦弱得几乎被宽大的旧裙吞没,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我缓缓屈膝蹲下,伸出自己尚显稚嫩的小手,轻轻握住她那双布满薄茧、却依旧温暖宽厚的手指。
她的指尖冰凉,如同屋外纷扬而下的雪花,冷得渗入骨髓,冷得让人心口发颤。
我仰起头,目光坚定如磐石,直直望向上首端坐的那个男人——那个我血脉相连、却陌生如陌路的父亲。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裂帛,在寂静的大厅中一字一句地响起:
“我选我娘。”
“我要跟卫轻羽走。”
刹那间,天地仿佛骤然失声,连檐角悬挂的铜铃也停止了轻响。
空气凝滞如铅,连烛火都僵在半空,不敢跳动分毫。
“啪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延怒极,手中那只素雅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掷向地面,瞬间四分五裂。
瓷片如刀光般飞溅,划破空气,嵌入地板缝隙;滚烫的茶水如血泉喷涌,在青砖上洇出大片深褐色的斑痕,蒸腾起一缕缕苦涩的雾气。
林双色脸上的温婉笑意霎时冻结,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突然被泼上了浓墨。
她嘴角那抹惯常的柔弱弧度猛地扭曲,化作一个近乎狰狞的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与怨毒。
她几乎是扑跪着冲到我面前,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我的双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疼得我牙关微颤,额角沁出细汗。
“云淑!好孩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像夜枭啼鸣,带着强装镇定的颤抖。
脸上挤出的笑容早已不成模样,比哭还要难看三分:“跟着你娘……她不过是个被逐出门庭的弃妇……你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你爹在这儿,你祖母在这儿,你哥哥在这儿,还有林姨……我们才是你的亲人啊!这才是你的家!”
我咬紧牙关,用力挣脱她的桎梏,手臂留下几道红紫的指印。
我直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曾让我以为盛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如烈焰焚烧,还藏着一丝来不及掩去的嫌恶,冷得像冬夜井底的寒水。
“林姨,”我平静开口,声音虽轻,却如冰刃割开浮尘,“我娘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反了!反了天了!”
祖母猛地从太师椅上挺起身,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枯瘦的手掌一下下捶打着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满脸褶皱因暴怒而扭曲成沟壑纵横的荒地,白发凌乱披散,口中厉声嘶吼:“我裴家千金血脉,岂容流落江湖!卫氏!你自个儿要走便走,休想带走我裴家嫡出的孙女!”
裴延大步逼近,靴底踏在碎瓷之上,发出刺耳的 crunch 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最脆弱的角落。
他一把将我拽离娘亲身边,动作粗暴得几乎将我掀翻在地。
他瞪着卫轻羽,双目赤红,满是愤怒与指责:“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不知感恩,不敬尊长,简直无法无天!”
就在此时,我娘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仿佛大地深处升起的山峦。
那两个原本牢牢压制她的粗壮婆子,竟在她轻轻一挣之下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脸上写满惊疑与惧意,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终于挺直了脊背,虽衣衫陈旧,发髻微乱,簪子斜插,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但那股长久以来笼罩她周身的浑浊、隐忍的气息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如霜、清明如月的气质,像是一柄尘封多年的剑,终于出鞘,寒光乍现。
5
她没有看裴延,也没有望向祖母,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邃如秋水,仿佛穿透了这厅堂里缭绕的沉水香,直抵我心底。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屋檐上,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分量:
“云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跟娘走,以后或许再也尝不到食肆堂那甜腻的点心,穿不上云锦阁那些绣金描凤的新衣裳,出门时,也不会再有一群丫鬟婆子低头垂手地跟着。”
我想起食肆堂的糕饼,每次端上来,哥哥总第一个冲上去挑走最好的几块,剩下的才轮到我;想起云锦阁送来的新衣,那些素净或暗淡的花色,都是林姨挑完后退回来的;想起那些日日随行的仆妇,嘴上恭敬地唤我“小姐”,眼角余光却总是往林姨的院子飘去,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主位。
我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头的犹豫全部甩开,然后快步奔到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那是一双曾为我缝补冬衣、也曾为我熬药擦汗的手,粗糙却温暖。
“我想好了,娘,我们走。”
我娘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甚至称不上是情绪的流露,可那一刻,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她握紧我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坚定,不带一丝迟疑。
“站住!”
裴延猛然暴喝,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
祖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指向门口,嗓音尖利如刀刮瓷碗:“卫轻羽!你今日要是踏出这个门槛,就永远别再想踏进裴家一步!”
就在这时,哥哥裴恒突然从侧门冲了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几步挡在我们面前。他的眼睛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直直戳向我的鼻尖,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裴云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你竟敢跟着这个疯女人走?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变成跟她一样的疯子!”
我望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如同路人。那个曾经会背我去花园看花的哥哥,早已不在了。
“哥哥,”我轻声说,语气平静,“娘从来没有疯。”
“你懂什么!”他咆哮着,唾沫四溅,“她就是个灾星!是她毁了这个家!只有林姨才是真正对我们好的人!你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裴家不需要你这种女儿!”
我娘一直沉默,像一尊冷玉雕成的神像,任风浪扑面也不动分毫。直到裴恒的唾沫几乎溅到我的脸颊,她终于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厅堂,如同惊雷炸裂。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裴恒脸上,力道之重,让他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脚下一滑,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嘴角已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满堂死寂。
连裴延张开的嘴都僵在半空,怒吼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我娘冷冷地看着捂着脸、满脸震惊与羞愤的裴恒,声音如寒冬深夜的井水,透着彻骨的寒意:
“裴恒,这一巴掌,是替你死去的良知打的。你不配为人子,不分黑白,助纣为虐。”
“我十月怀胎将你生下,含辛茹苦抚养长大,从未亏待于你。今日起,你我母子之情,就此断绝。”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呆立当场的裴延和躲在柱后瑟瑟发抖的林双色,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从今往后,若你再敢对我女儿恶语相向——”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森然,“我绝不只打一巴掌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弯下腰,一把将我抱起。
她的臂膀坚实有力,怀抱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气息,那是她常年煎药留下的味道,熟悉而安宁,瞬间驱散了这屋中令人窒息的沉水香。
她抱着我,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外。
迈过门槛的刹那,屋外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扑在脸上如针扎般刺痛。
天色灰白,庭院中的梅花已被雪覆成一座座小小的坟茔,檐角冰凌垂挂,宛如泪痕凝结。
冷,深入骨髓。
可空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新,干净得让人想放声大哭。
身后,传来裴恒撕心裂肺的嚎啕,裴延气急败坏的咒骂,祖母颤抖着念出的诅咒,还有林双色那骤然拔高的、凄厉如鬼泣的呼唤:“阿延——”
所有的声音,都被漫天风雪吞噬,渐行渐远,终归沉寂。
我搂紧娘亲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她肩颈之间。
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压了我整整七年的沉重包袱,终于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6
母亲紧紧搂着我,脚步迅疾而坚定。
寒风裹挟着雪花,如细小的冰针般抽打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她却仿佛毫无知觉,脊背挺直如院中那株历经风霜的老松,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破厚厚的积雪,朝着府邸侧门的方向稳步前行。
沿途遇见的丫鬟与小厮,纷纷惊惶地退至路旁,垂首屏息,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更无人敢开口询问半句。四周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静谧,唯有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漫天雪尘,以及我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临近侧门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回廊转角处冲出,险些与我们撞个满怀。
是翠灵。
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略显单薄的棉袄,发髻凌乱,头上肩上落满了未化的白雪,脸颊被冻得通红,呼吸急促,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灰布小包袱。当她看清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母亲将我抱在怀中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漠然无波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低垂下去,掩住眼底的情绪。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对着母亲说的,“马已在后巷备好,东西……也都按您的吩咐带出来了。”
她说的“东西”,想来便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袱。体积不大,似乎只装了些贴身之物,却承载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
母亲微微颔首,未再多问,只简短道:“跟上。”
守在侧门的那个婆子早已不见踪影,不知躲去了何处避寒。门扉虚掩着,母亲用肩膀轻轻一顶,便吱呀一声推开。
后巷比前街更加荒寂,积雪深可没踝,几乎覆盖了所有熟悉的痕迹。两匹高头大马静静伫立在枯瘦的柳树下,鼻孔喷出团团白雾,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踢起零星的雪沫。一匹通体枣红,油亮如缎;另一匹则是青黑色,鬃毛凌乱却透出野性。两匹马皆配有朴素的鞍具,马鞍一侧挂着水囊,另一侧系着一个卷好的粗布行李。
母亲将我安置在枣红马的马鞍前部,动作轻柔却利落。她取出一条厚实的旧毛毯,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体温,把我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再仔细系紧边角的带子,确保我不致滑落。她的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位久居深闺的妇人,倒像是常年奔波在外的旅人。
“抱住马鞍前面的扶手,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她在我耳边低声叮嘱,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话音未落,她已敏捷地翻身跃上马背,坐在我身后。双臂从我两侧环过,稳稳握住缰绳,将我整个护在她的怀抱之中,如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翠灵也默默牵过那匹青黑马,翻身上马,顺手将小包袱牢牢绑在身后。
“驾!”
母亲一声轻喝,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仰首长嘶,四蹄扬起,踏碎积雪,迈开步子小跑起来。青黑马紧随其后,蹄声清脆,划破雪中的沉寂。
马蹄飞溅起细碎的雪粒,如碎玉般洒向空中。凛冽的寒风如刀锋刮面,但我被层层毛毯包裹,又被母亲紧紧拥在怀里,竟感受不到多少寒意。只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体内悄然蔓延——那是混杂着迷茫、恐惧,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逃离束缚般的兴奋,顺着脊梁缓缓爬升,令我心头微微发颤。
我忍不住从毛毯的缝隙间偷偷向外张望。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急速后退。王记杂货铺的木门紧闭,门前堆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残雪人;李爷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杈上压满白雪;还有那条我和哥哥曾偷偷溜去买糖画的小巷口,如今也被厚厚积雪掩埋,轮廓模糊不清……这些陪伴我度过八年光阴的景物,此刻在风雪中渐渐褪色,变得遥远而陌生。
它们正在离我而去。
也许,更是母亲在告别这片困住她整整十年的宅院与过往。
马速不减,穿街过巷。随着距离拉远,周围的房屋愈发低矮陈旧,街道也越发冷清。风雪愈加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路人裹紧衣袍匆匆而过,投来惊异的一瞥,旋即便隐没于茫茫雪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我不知道母亲究竟要带我去往何方。心中空荡荡的,像被掏去了一块,却没有丝毫后悔之意。唯有哥哥临别时那张涨红哭泣的脸,还有父亲摔碎茶盏时震怒的眼神,时不时浮现在脑海,搅动着我的心绪。
不知奔行了多久,马蹄声渐缓,最终拐入一条偏僻幽静的小街,在一家门面不大、显得颇为陈旧的客栈前停下。
“悦来客栈”四个字的木匾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油漆剥落,字迹斑驳。
母亲率先下马,转身将裹得严实的我小心抱下。翠灵已快步上前拍打客栈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名伙计探出头来,见我们三人携童冒雪而来,不由得愣了一下。翠灵递上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伙计神色微动,随即让开了身子。
客栈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霉味与炭火燃烧的气息。大堂空旷冷清,仅有寥寥几位客人蜷缩在角落取暖,柜台后坐着一位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7
娘亲要了一间上等客房,又吩咐店小二将热水与饭菜送至楼上。自踏入客栈起,她始终寡言少语,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在裴府那场撕心裂肺的决裂,不过是风中飘散的一缕尘烟,未曾留下痕迹。
可我分明知道,一切都已不同。她牵着我的那只手,虽温热依旧,却掩不住指尖细微的轻颤,像是寒风吹过枯叶时的微抖。
这房间位于二楼,不算宽敞,却布置得井然有序,整洁清雅。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方桌旁摆着两把靠椅,墙角炭盆里炭火正旺,红光隐隐,噼啪作响,暖意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
翠灵放下肩上的布包,立刻取出软毛掸子,轻轻拂去我和娘亲衣袍上积压的厚厚雪层。她的动作细致入微,神情依旧冷淡,不见悲喜,但那双眸子里的光亮,比起在裴府时多了几分生气,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多时,店伙计端来了热水与几样吃食——一盆冒着热气的手擀面,汤色清亮,面上浮着葱花与油星;两碟家常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散发着麦香。香气扑鼻而来,我才惊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冷意与饥饿交织成一阵阵绞痛。
娘亲让我坐下用饭。她自己却不曾动筷,只缓缓踱步至窗前,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冷风裹着雪花扑入,她却毫不在意,凝望着外头依旧纷扬的大雪,目光深远,似在追忆,又似在谋划什么。
我低头小口啜着热汤,面条滑入口中,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流淌至胃中,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苏醒,连指尖都泛起了血色。可我的眼睛却总忍不住悄悄望向娘亲的背影,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在昏黄灯影下拉得悠长。
“娘,”我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几乎被炭火的轻响吞没。
她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而克制,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柔和:“慢慢吃,别噎着。”
“我们……以后要去哪儿?”
这句话在我心头盘旋已久,终于问出口。
娘亲沉默片刻,执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放入我碗中。“先去汴京。”
汴京?那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啊!那么遥远的地方……
“去汴京做什么呢?”我忍不住追问。
“办些要紧的事。”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事情办妥了,娘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江湖。大漠之上孤烟直起,江南水乡烟雨朦胧,雪山之巅圣湖如镜……那些地方,比这四四方方、高墙深院的宅子,有趣得多。”
江湖。这两个字从娘亲口中吐出,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梦。我想起她偶尔在夜里低声讲述的往事片段——快意恩仇的侠士,驰骋草原的骏马,寒光凛冽的宝剑,还有那无拘无束、随风而去的自由。
心底那团因离别与未知而滋生的惶惑与迷茫,竟在这片刻之间,被一丝丝憧憬悄然驱散。
“哥哥他……”
我还是没能忍住,低低地开了口。
娘亲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她放下筷子,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云淑,你记住。裴恒已经选了他的路。他认林双色为母,视我为仇人。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你的兄长,至少,不再是过去那个会护着你、疼着你的哥哥。”
她的话语平缓如水,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进我心里,震得我呼吸一滞。
“为什么?”我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哥哥会变成那样?林姨……林双色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娘亲抬手,指尖轻轻拂去我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春风吹过花瓣。
“因为人总是容易被表象迷惑。林双色给他的,是毫无约束的纵容,是金玉满堂的许诺,是对‘知府嫡子’身份的百般奉承与吹捧。而我呢?”她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我逼他读书习武,教他分辨善恶,告诉他功名不能靠门第,要凭真本事去挣;告诉他这世上除了权势富贵,还有道义与良心值得坚守。”
“对于一个被宠坏、正渴望被人认可的孩子来说,哪一边更轻松,哪一边更诱人,答案不言自明。”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道深不见底的痛楚,仿佛心口被无形的刀刃划开,“只是我没想到,血脉相连的情分,竟抵不过短短几年的甜言蜜语与虚妄吹捧。”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筷子,指节发白。心中对裴恒残存的那一丝牵挂与不舍,此刻一点点被清晰的愤怒取代。是他先背弃了娘亲,是他当众辱骂我们是“毒妇”,是他亲手斩断了兄妹之情。
“娘,你不伤心吗?”
我仰头望着她,声音微微发抖。
8
娘亲凝望着我,许久未曾言语,良久才缓缓开口:“心里自然难过。可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的释然。”
“云淑,这十年来,娘仿佛被困在一层又一层的丝线织成的茧中。为了你们兄妹俩能平安长大,为了这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我将自己层层包裹,藏起锋芒,压抑性情,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以为只要退让、只要顺从,就能换来平静的日子,换来你们无忧无虑的成长。可我终究错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像寒夜里的风,穿透寂静的房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清醒。
“有些人,是永远不会知足的。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三步;你低头一次,他们便踩你一回。直到把你逼到绝境,还反过来指责你碍了他们的路。”
烛火轻轻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张面容略显苍白,但双眼却格外明亮——不再是裴府时那种浑浊麻木、逆来顺受的空洞眼神,而是如被冰雪洗濯过的黑曜石,清澈、锐利,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重新燃起了沉睡已久的光。
“今日那一掌,不只是打醒了他,也彻底惊醒了我自己。”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茧破了,虽然撕裂皮肉般疼痛,但……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娘,我不后悔跟你走。”我轻声却坚定地说。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丝,动作温柔而自然。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勉强,不再掩饰,是真正从心底流露出来的暖意。“快些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翠灵默默收拾起碗筷,脚步轻巧地退出房间。娘让我先去洗漱歇息。我躺上客栈那张不算柔软的床铺,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耳边传来窗外持续不断的风雪呼啸声,可思绪翻腾,毫无睡意。
床帐之外,娘亲与翠灵正压低声音交谈。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娘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嗯,信已经送出。最迟明晚,人就能抵达汴京。”
翠灵的回答简短有力,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边的情况呢?”
“一直有人盯着。大喜之日,守备反倒松懈。证据……已收集得七七八八。”
“足够了。”
娘亲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冰刃划过寒夜,“明日雪一停便启程。这场戏,也该到了落幕的时候。”
什么信?谁要来?又在等什么人?所谓的证据又是何物?她们口中的“戏”究竟指的又是什么?
我听得似懂非懂,心头却隐隐升起一股异样的预感——娘亲口中所说的“前往汴京办事”,绝非寻常差事。
她早已布下棋局。或许,早在林双色踏入裴府那一刻起,早在裴延态度悄然转变之时,甚至更早以前,她便已在暗中筹谋。今日的决裂,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她等待已久、精心策划的一次破茧而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我心中最后一丝迷茫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
原来,我的娘亲,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迷迷糊糊间,意识渐沉,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是娘亲。她轻轻为我拉高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梦中的孩子。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熟悉的气息,让我心神安宁。
“睡吧,云淑。”她低声呢喃,像是哄着幼时的我入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在即将坠入梦境之际,脑海中模糊闪过一个念头:是啊,新的一天。
没有终日缭绕的沉水香,没有虚假堆砌的笑容,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束缚。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可我和娘亲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洒落在眼皮上的阳光唤醒的。
雪已停了。推开窗扉,眼前豁然展开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屋檐、枝头、街巷,皆覆着厚厚的白雪,宛如披上了洁净的绒毯。晨光倾泻其上,折射出细碎闪烁的晶莹光芒,仿佛大地缀满了星辰。空气清冽透彻,深深吸入一口,肺腑间尽是雪后独有的澄净与凛然。
楼下传来窸窣的人声——是店伙计挥动扫帚清理门前积雪的声响,夹杂着早起旅人低语交谈的动静,为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9
晨光微透,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映在娘亲的身影上。她早已起身,换上了便于行走的深蓝色粗布裙裳,衣料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利落。乌黑的长发被细细梳理后挽成一个素净的圆髻,仅用一支浅褐色的木簪斜插固定,显得清简而沉静。
她正立于桌前,一包一包地翻检翠灵采买的物件——几袋耐存放的干粮、两只皮质水囊,还有火折子、针线包、药瓶等零碎用品,件件摆放整齐,井然有序。
“醒啦?”
她闻声回头,眼角舒展,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气色较昨日憔悴的模样已大为好转,“外头雪停了,街上的积雪也有人清扫,道路很快就能通行。咱们今日便启程。”
我应了一声,从床榻上爬起。翠灵早已备好温热的水盆,递来帕子与铜镜,又捧过一套簇新的厚棉衣裤——靛蓝染就,布面略显朴素,但针脚细密匀称,摸上去柔软结实,穿在身上暖意顿生。脚边还放着一双小巧的羊皮短靴,靴筒内衬着细软羊毛,一看便是精心挑选。
“小姐让备的。”
翠灵话语依旧简洁,却透着几分关切。
我换上新衣,整个人顿时清爽利落起来。用早膳时,娘亲告诉我,她已雇妥一辆宽大结实的马车,车夫是她旧日信得过的熟人,为人稳重可靠,将一路护送我们前往汴京。
“咱们……不用骑马走了吗?”
我忍不住问出口,脑海里仍浮现昨日策马奔行于雪野间的畅快。
“路途遥远,若日日骑马,寒风刺骨,身子吃不消。”
娘亲轻声解释,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新棉褥,角落还备了铜制暖炉,你可以躺着歇息,看书写字都方便。等到了安稳之处,娘再教你纵马驰骋。”
安稳之处?这几个字在我心头轻轻一撞,激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但我终究没有追问。
早饭过后,我们收拾妥当,下楼结账。客栈掌柜接过银钱,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多看了娘亲几眼,眼神中似有几分打量与揣测,最终却只是低头收银,未发一言。
马车果然已在门前等候。车身是寻常的青布篷车,毫不起眼,可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却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稳健。车辕旁坐着一位头戴灰褐毡帽的中年男子,面容敦厚,眉宇间透着沉稳之气。见我们走近,他微微颔首,动作克制而恭敬。
掀开车帘步入车厢,果然如娘亲所言:里面铺着厚厚一层洗得泛白却洁净无瑕的棉褥,角落的小铜炉正徐徐散发着暖意,炉中炭火轻响,热气氤氲。虽不及裴府那雕梁画栋般的奢华马车,却处处透着踏实与周全,令人倍感安心。
我们依次落座,翠灵随同入内,随即放下厚重的布帘。车夫低喝一声,扬起缰绳,马蹄轻踏,车轮缓缓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稳的“骨碌”声,载着我们驶离客栈,驶出这条熟悉的街道,也正式告别了我生活八年的江洲城。
我悄悄拨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这一次是白昼出行,视野清晰许多。沿街店铺陆续开启门板,小贩们支起摊子,摆出糖果糕点、竹编器皿;行人三三两两走过,孩童在残雪堆中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家家户户门前张贴着鲜红的春联,年节将近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当马车转过长街拐角,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整条街巷,自街头至街尾,竟被一片刺目的红色笼罩。枯枝上缠满猩红绸带,朵朵绢花迎风招展;每户人家门前高悬大红灯笼,灯火通明,仿佛庆祝什么盛大吉日;连路边积雪也被特意铲除,整齐堆在两侧,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宛如专为迎宾铺设的礼道。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硝烟味,夹杂着酒菜的浓香,还有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之声。
车夫低声“吁”了一下,勒缓缰绳,马车缓缓减速。
前方,那座我自幼熟识、门楣上高悬“裴府”金字匾额的宅院,此刻彩绸飞舞,朱门洞开。仆人们身着崭新衣裳,来回穿梭,搬运着成坛美酒与层层食盒。门口停靠着数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旁站着穿戴齐整的宾客,在满脸堆笑的管家引领下,络绎不绝地踏入府门。
喧嚣的人声、欢笑、乐曲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原来如此。今日正是我父亲——江洲知府裴延——迎娶平妻林双色的大喜之日。
即便昨日才以冷言逐走原配,今日便能张灯结彩、广宴宾朋。所谓“念旧情”、“为子女计”,不过是一场逼迫娘亲屈服的虚妄借口罢了。他们早已迫不及待,要将这场婚事昭告全城。
胸口仿佛被寒冬的碎冰堵住,寒意直透肺腑,闷痛难言。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我的双眼,温柔地遮住了窗外那片刺目的红。
10
“别看了。”
娘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淡得如同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那些东西,污了眼睛。”
我轻轻拉下她遮在我眼前的指尖,却并未再望向车外那片刺目的红,只是默默倚靠在车厢内侧的木壁上,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夜风从缝隙钻入,吹得帘角轻颤,我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娘,你心里……可难受么?”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角落暖炉中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是雪夜里枯枝断裂的回音。
“曾经是难过的。”
她的语调依旧平缓,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难过自己看错了人,信错了心,把整整十年的光阴,都错付给了一个薄情寡义之徒。可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荒唐可笑,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眼底清澈如洗,映着炉火微光:“庆幸我终于醒了过来,也庆幸——我把你带离了那个地方。”
马车缓缓驶过那一片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朱红街巷,将身后鼎沸的人声与虚假的喜庆远远抛去。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速度渐渐加快,朝着城门的方向坚定前行。
车厢里温暖如春,炭火烘得空气微润,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我蜷缩在娘亲身旁,听着车轴转动的吱呀声和马蹄踏雪的节奏,意识逐渐模糊,困倦如潮水般漫上来。就在半梦半开之间,耳边传来翠灵与娘亲压低的交谈声。
“……汴京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按小姐的吩咐,帖子直接递到了开封府尹的案前。”
“好。人何时能到?”
“今夜子时前后,会在码头靠岸。随行的东西也都一并带来了。”
“告诉老吴,做事务必利落干净,莫要惊动蛇窝里的老鼠。裴延今日得意忘形,正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奴婢明白。”
她们的话语极轻,像风吹落叶掠过耳际,但我仍捕捉到了几个字眼——“汴京”、“开封府”、“帖子”、“码头”、“东西”、“裴延”、“防备”……
我闭着眼,呼吸平稳,可胸口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
原来如此。娘亲并非只是带我逃离。她要去汴京,是要告状!要直闯开封府!是要将那些藏在锦绣背后的罪恶,一一掀开!是告我爹?还是林双色?抑或,两人皆在其中?
那个所谓的“东西”,莫非便是证据?是否牵连着昨日祖母口中提及的“绑架案”?那桩被掩埋多年的旧事,难道真有隐情?
而今晚码头到来之人,可是关键证人?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冲撞,像暗流涌动的江河,几乎要撕裂我的睡意。然而身体终究敌不过疲惫,马车摇晃的节奏宛如摇篮曲,最终将我彻底卷入深沉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悄然钻入鼻尖,勾醒了昏沉的神志。
睁开眼时,天色早已完全黑透,窗外一片墨色苍茫。马车停驻在一处荒僻路边的小野店外,几盏昏黄油灯挂在屋檐下,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车夫正蹲在马旁,给牲口添水喂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娘亲见我醒来,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笑意,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小懒虫,总算醒了。来,吃些热汤饼,暖暖身子,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这野店简陋得很,只卖些粗面饼子和一碗滚烫的肉汤。我们三人围坐在一张斑驳木桌旁,低头默默进食。店内还有几拨赶路的旅人,三三两两地坐着,高谈阔论着各地奇闻异事,酒酣耳热,喧闹不止,无人留意角落里这一桌沉默的妇人与孩童。
饭毕,重新启程。夜色浓重如泼墨,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雪原。唯有车头悬挂的一盏纸灯笼,在漆黑中划出一圈昏黄光晕,照亮前方尺许之地。官道上杳无人迹,偶有枯树影子掠过,如鬼魅潜行。整条路上,唯余我们这一辆马车,在无边寂静的冬夜里孤独穿行。
困意再度袭来,我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恍惚之间,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凌厉而密集,踏破夜的沉寂,迅速逼近我们的马车,并在车旁放缓脚步,与我们并驾齐驱。
我猛地惊醒,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娘亲的衣袖,指尖冰凉。
车外,一道陌生而沙哑的男声穿透帘幕,冷冷问道:“车中可是卫娘子?”
娘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沉稳,示意我不必惊慌。她缓缓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我瞥见车旁并行着三匹高大健马,马上各坐着一名劲装男子,风尘仆仆,眉宇间透着干练杀气。为首的那人面色黝黑,颧骨突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紧紧盯着娘亲。
“老吴?”
娘亲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11
那黑脸汉子微微颔首,面容冷峻如铁,眉宇间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只低声急促道:“东西已取到手,人也带出来了,手脚利落,没留下痕迹。汴京那边的关节都已打通,随时能启程。”
母亲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略微松弛下来,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夜风拂过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辛苦你了。按原定计划,码头汇合。”
“是。”
老吴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车厢布帘,眼神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抿紧嘴唇,抱拳行礼,转身翻身上马。他身旁两名随从亦迅速动作,三人齐齐一夹马腹,战马扬蹄奔出,蹄声如鼓点般敲击着夜色下的官道,转瞬便隐入前方浓稠的黑暗之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弭,天地重归寂静,唯有夜风轻拂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这深夜里不可言说的秘密。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与寒气,车厢内重新被炉火烘出的暖意包裹,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在四壁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一场未醒的旧梦。
我仰望着娘亲,心头疑云密布,无数个问题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
她低头凝视着我,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避我的视线。她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生怕惊扰了这静谧而沉重的时刻。
“云淑,”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如同冬日清晨落在窗棂上的第一缕霜,“有些事,娘一直没告诉你,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觉得你还小,那些过往太过沉重,怕压弯了你的脊梁。”
“可如今,我们已经踏出江洲,前路未知,风雨将至。娘不能再一味护着你,你需要知道真相,也需要……学会坚强。”
我挺直了背脊,用力点头,目光坚定:“娘,我不怕。你说吧,我都听着。”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望进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苍穹,片刻后又收回,落在暖炉中跃动的火苗上。那火焰忽明忽暗,映照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是刻下了多年隐忍与挣扎的印记。
“娘并非生在江洲,甚至……也不属于你所熟知的这个时代。”
这句话如惊雷乍起,震得我心头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命运弄人,阴差阳错间流落至此,成了卫家的女儿。那时的卫家,不过是京都里一个默默无闻的九品小吏之家,门庭寒微,无人问津。后来天下动荡,朝局更迭,卫家卷入一场政治风波,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染庭院。唯有我,因缘际会,侥幸逃出生天。”
她说得平静,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段尘封已久的史书残页。
“为了活命,也为了追查当年灭门的真相,我混入军营。刀光剑影中挣扎求存,血雨腥风里磨砺筋骨。从最初连刀都握不稳的弱女子,一步步熬成了能统兵作战、冲锋陷阵的……将领。”
将领?我娘?那个曾在裴府后院被仆妇们私下讥讽“举止粗鲁、毫无闺秀之态”的妇人,竟曾是战场上令敌胆寒的巾帼将军?
我瞪大双眼,呼吸都几乎停滞。
“后来我在一次战役中身受重伤,记忆也随之断裂,残缺不全。流落到江洲一带,奄奄一息之时,是你父亲救了我。”
提到父亲,娘亲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停顿许久,嘴角勾起一道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自嘲,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哀伤。
“那时的他,还不是今日高坐堂上的裴知府。不过是个怀才不遇、潦倒落魄的书生,略有文采,相貌端正。他悉心照料我,对我温柔体贴,说此生愿与我共度风雨,永不相弃……我信了。”
“一个失忆之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我紧紧抓住了他给予的温情。我以为,远离战火与杀戮,守着一个安稳的家,相夫教子,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于是,我藏起了过往的身份,掩去了那些令人畏惧的本领,努力学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
“我陪着他,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再到外放为官,一步步登上江洲知府之位。我替他操持内宅,教导子女,周旋于官眷之间的应酬往来……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透出深深的倦意,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力竭的边缘。
“可我忘了,人心易变。或许,我当初爱上的,本就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功名、地位、世家的认可,还有那温婉可人的解语花……这些,终究比一个出身不明、无依无靠、只会舞刀弄枪的‘糟糠之妻’更有价值。”
“林双色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也给了整个裴家一个体面的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将我抛弃的理由罢了。”
我的心口一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我伸手握住娘亲冰冷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粗糙的茧痕,那是岁月与刀剑共同留下的印记。
“那……林双色的绑架案?”我忍不住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12
娘亲的目光忽然如寒霜般锐利,透出刺骨的冷意。
“那不过是一场他们精心布置的圈套,也是他们急于将我逐出家门所捏造的‘罪证’。”
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自导自演,反倒装作受害之人。裴恒头上的伤痕,极可能便是他与人合谋上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坐实我这个‘癫狂妇人’的恶名。”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早在林双色第一次用那副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神偷瞄裴恒时,我便已悄然派人追查她的过往。”
娘亲的声音渐渐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般的沉稳力量,“这数月来,我任由他们在台前尽情表演,暗地里却步步为营,搜集蛛丝马迹。昨日那一纸合离文书,并非我的退让,而是我挣脱枷锁、吹响反攻号角的开端。”
反击!果真如此!
“我们前往汴京,就是为了告他们?”
我心头一热,声音微微发颤。
“正是。”
娘亲颔首,眸光如刀锋划过夜空,“直诉至开封府,在天下百姓面前揭下他们的伪善面具。林双色构陷正室,裴延宠信小妾、包庇伪证,裴家老夫人颠倒黑白、欺压孤女……桩桩件件,皆要讨一个公道。”
“那刚才那些黑衣人……”
“是我昔日随父兄征战边关时结识的老部下,还有一些行走江湖、重义轻利的朋友。”
娘亲语气坦然,并未隐瞒半分,“他们信我为人,愿助我渡此难关。老吴他们方才取回的,是林双色密谋绑架案的关键物证,还有她过去几桩见不得光的勾当。今晚码头会迎来一位至关重要的证人。”
原来娘亲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从不曾孤立无援!
我心中最后一丝惶恐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激动、骄傲,以及一丝隐隐的战栗。
我的娘亲,从来不是任人践踏的柔弱女子。她是潜伏已久的猛禽,如今羽翼渐丰,终将展翅凌空,以利爪撕裂那些虚情假意者的苍穹。
“娘,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挺起稚嫩的胸膛,目光坚定。
娘亲凝视着我,眼底的寒霜缓缓融化,化作一片温柔的春水。她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丝:“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安心入睡,把身子养得结实些。然后,静静看着娘亲,如何一步步夺回本属于我们的清白与尊严。”
“待风波平息,娘就带你去看真正的山河万里。教你策马奔腾于草原,教你挽弓射猎于林间,教你辨百草、识药性,教你所有你想知晓的本事。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仰人鼻息,也不必困守在这四方高墙之内,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我用力点头,心口仿佛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勇气。
马车继续在沉沉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小路,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声响。夜风拂过车帘,带来远处溪流的微响与野花的清香。
前方不再是迷雾重重的未知与恐惧,而是一场蓄势待发、席卷天地的雷霆风暴。
而我,和我浴火重生的母亲,正稳稳立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抵达汴京之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巨大的城垣在灰蓝色的苍穹下巍然矗立,宛如巨龙盘踞。城门尚未关闭,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喧嚣鼎沸远胜江洲十倍。街头巷尾充斥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清脆的马蹄踏地声,还有人们谈笑议论的嘈杂话语,扑面而来的是这座帝都独有的气息——尘土飞扬中夹杂着炊烟饭香,繁华背后藏着人间百态。
我们的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近城门。守卫兵卒只粗略扫了一眼车夫递上的通行文牒,便懒洋洋挥手放行。
踏入城内,景象更令人目眩神迷。街道宽阔平整,纵横交错,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肆飘香,楼阁飞檐翘角,在晚霞余晖中熠熠生辉。即便天色渐暗,许多店铺门前仍高悬红灯笼,灯火通明,照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行人熙熙攘攘,肩摩踵接,衣饰华美者有之,粗布短打者亦有之,形形色色,尽显京都气象。
我紧贴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的一切。这就是汴京,天子居所,万民仰望之地,也是娘亲曾经挥剑驰骋、披甲守疆的地方。
13
马车并未在喧嚣繁华的街市多作停留,而是悄然拐入一条条狭窄幽深的小巷。青石板路被晨雾浸润得微微发亮,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与这座古城的脉搏一同起伏。穿行许久,终于驶进一条僻静整洁的街道,两旁树木疏落,屋舍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与炉火余温。
在这条街的深处,一座名为“清风居”的客栈静静伫立。门面不大,灰瓦白墙,檐下悬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院外少有人声,只偶有鸟鸣自竹林间传来,更显此处清雅脱俗。娘亲步履熟稔地引着我与翠灵绕至后院,推开一处隐蔽小跨院的月洞门。
这院子小巧玲珑,三间房围合着一方天井,几竿修竹挺立其间,虽值寒冬,枝叶仍苍翠如洗,霜痕凝于叶尖,在朝阳初露时闪烁微光。寒气沁人,却因这份静谧而显得格外清爽。
“这几日我们就住这里。”
娘亲轻启正房门扉,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桌椅皆以桐木所制,擦拭得一尘不染,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棉褥,炭盆里余烬未熄,尚存一丝暖意。“此处远离纷扰,又便于行事,最为稳妥。”
翠灵立刻着手安顿行李,动作利落有序。她逐一检查门窗是否牢固,床帐有无异样,甚至连茶具也亲自清洗一遍,神情专注如临大敌。娘亲则立于门口,低声与等候在外的车夫交代几句,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随后递出一只鼓囊的钱袋,沉甸甸的,似含千钧之重。车夫双手接过,躬身行礼,转身驱车离去,车辙印在湿冷的地面上,渐行渐远,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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