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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欢歌图卷》
文 | 魏伯河
原载《寻根》2025年第5期
原来以为,“神童”只是对特别聪慧的少儿的美称。浏览前人传记,常见“少有神童之誉”之类的话,近读南宋赵升(生卒年不详,约宋理宗绍定前后在世)《朝野类要》,始知不仅此也,那时的“神童”其实是纳入科举制度中管理的:
神童:十岁以下能背诵挑试一经或两小经(指《论语》和《孝经》),则可以应补州县小学生。若能通五经以上,则可以州官荐入于朝廷,而必送中书省覆试。中,则可免解。(赵升编,王瑞来点校:《朝野类要》卷一,中华书局,2007年)
据此条可知,那时的“神童”是科举制度的一种特殊类型,专为早慧儿童而设,测试的是经义。
这一制度时称“神童举”,亦称“童子科”。北宋时规定“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宋史·选举志二》)。后来又降低到了十岁。赵升所记,为南宋时的规定。因为“免解”这种规定,是从宋孝宗时才开始的。
“神童”令人喜爱,自古迄今皆然。早在汉朝,在最高学府“大学”里读书、年龄在12岁以下的孩子,被称为“圣童”“奇童”。当时尚未建立后世的科举制度,可以存而不论。把“神童”纳入科举选拔制度,是否宋代的首创呢?并不然。这种做法,肇始于唐代。《新唐书·选举志上》记载:“唐制,取士之科,多因隋旧,然其大要有三。由学馆者曰生徒,由州县者曰乡贡,皆升于有司而进退之。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经,有俊士,有进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其天子自诏者曰制举,所以待非常之才焉。”(《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关于童子科的具体施行,则云:“凡童子科,十岁以下能通一经及《孝经》《论语》,卷诵文十,通者予官;通七,予出身。”(同上)十岁小孩讲解经学合格即可当官,较差的也能给一个名分,对早慧者的待遇可谓相当优渥了,而且也确实选拔出了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
《新唐书·刘晏传》云:
玄宗封泰山,晏始八岁,献颂行在,帝奇其幼,命宰相张说试之,说曰:“国瑞也。”即授太子正字。公卿邀请旁午,号神童,名震一时。(《新唐书》卷一四九,中华书局,1975年)
刘晏,曹州南华(今山东东明)人,字士安。看来他的晋身属于“制举”类。刘晏后来历任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领度支、铸钱、盐铁等使,曾一度遭贬,后复出为尚书左仆射。他实施了一系列的财政改革措施,为安史之乱后的唐朝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是唐代著名的经济改革家和理财家。看来,他不仅“小时了了”,长大之后也不负众望。
但唐代科举名额较少,举进士者每年只有30人左右,“举神童”者自然更属凤毛麟角,只不过是特例而已。到了宋代,施行“崇文抑武”的国策,为鼓励人们读书,科举名额大增,童子科也发展得更趋完备。虽然童子科不像成年科一样定期举行,录取人数和条件也没有统一的标准,人为因素很重,不过作为一条向低龄早慧平民开放的仕宦之路,其影响力是不言而喻的。宋代有不少人是通过童子科进入官场的,后来成就也各自不同。如北宋“西昆体”诗歌的领袖杨亿,因为七岁能文获得宋太宗赏识,从此步入仕途,后来官至工部侍郎。《宋史·杨亿传》记载其早年被发现过程云:
杨亿,字大年,建州浦城人。祖文逸,南唐玉山令。亿将生,文逸梦一道士,自称怀玉山人,来谒。未几,亿生,有毛被体,长尺余,经月乃落。能言,母以小经口授,随即成诵。七岁,能属文,对客谈论,有老成风。雍熙初,年十一,太宗闻其名,诏江南转运使张去华就试词艺,送阙下。连三日得对,试诗赋五篇,下笔立成。太宗深加赏异,命内侍都知王仁睿送至中书,又赋诗一章,宰相惊其俊异,削章为贺。翌日,下制曰:“汝方髫龀,不由师训,精爽神助,文字生知。越景绝尘,一日千里,予有望于汝也。”即授秘书省正字,特赐袍笏。(《宋史·杨亿传》,中华书局,1977年)
从其出生前祖父之梦,到出生时遍体长毛,似乎都在标识着这个孩子先天不凡。但此类记载未必可信,不必当真。但他的早慧却是明显超常的。十一岁时,其影响已颇大,乃至传入太宗皇帝耳中,专门派员考察并接入宫中。经各种测试,证明传言非虚。于是下文褒奖,并授予官职。但制文所谓“不由师训”“文字生知”等语未必准确,当时即便没有给他请老师,但作为书香门第,家庭教育应该是到位的;他头脑聪颖,学习很快,可以举一反三,但却不可能“文字生知”。
当时还有一位影响较大的“神童”叫刘少逸,他十三岁以“神童”入荐朝廷,时任翰林学士的诗人王禹偁称赞他:“真麒麟之驹,凤凰之雏也。”宋太宗亲自考他的诗赋,并授职校书郎。不过这位神童后来并无多大作为,终官尚书员外郎,也没有留下多少可传的事迹或作品。
宋人朱彧《萍洲可谈》卷一记述了两位神童:
蔡景蕃与晏元献,俱五六岁,以神童侍仁宗于东宫。元献自幼耿介,蔡最柔媚,每太子过门阑,蔡伏地令太子履其背而登。既践祚,元献被知遇,至宰相。蔡竟不大用,以旧恩常领郡,颇不循法令,或被劾取旨,上识其姓名,必曰:“藩邸旧臣,且令转官。”凡更四朝,元符初致仕,已八十岁矣。监司荐之,乞落致仕与宫祠,其辞略云:“蔡某年八十岁,食禄七十五年。”(朱彧:《萍洲可谈》卷一,中华书局,2007年)
晏元献即晏殊,蔡景蕃即蔡伯俙,两位神童都是从五六岁就被发现,成为太子赵祯即宋仁宗的伴读。但他们性格迥异,晏殊以诚实不欺闻名,蔡伯俙则以承风希旨著称。后来的发展也差距极大。晏殊位至宰相,政绩卓著,还在文学创作上很有成就,有文集140卷。蔡伯俙虽因“藩邸旧臣”的身份,一生混迹于官场,却一直不得重用,辜负了真宗皇帝“更励孜孜图进益,青云千里有前期”(宋真宗赐蔡伯俙诗:“七闽山水多灵秀,三岁奇童出盛时。家世应传清白训,婴孩自有老成姿。才当学步来朝谒,方渐能言便赋诗。更励孜孜图进益,青云千里有前期。”)的期望。这一鲜明的对比说明,对人才成长而言,智力固然重要,但德行品格更重要,同时也说明北宋前期在用人上还是唯才是举的。
北南宋时期,科举考试受到影响,童子试曾中断多年。至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年),开始恢复童子试,并分为三等:凡全诵“六经”与《孝经》《语》《孟》及能文,如“六经”义三道,《语》《孟》各一道,或赋一道、诗一首为上等;诵书外能通一经者,为中等;只能诵“六经”和《语》《孟》者为下等。制度的完善,说明对童子试重视程度的提高。
童子科的施行和若干“神童”的少年成名,无疑激发了民间普遍的“神童热”。影响广泛的《神童诗》在宋代出现并广为流行,就毫不奇怪了。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在此风气之下,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对幼儿开展早期教育,其中不乏拔苗助长的现象。北宋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曾记述了饶州(今江西鄱阳)“神童热”的现象:
饶州自元丰末,朱天锡神童得官,俗俚争慕之。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中间此科久废。政和后稍复,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饶州出神童,然儿非其质,苦之以至于死者,盖多于中也。(叶梦得:《石林燕语·避暑录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一人以“神童得官”,引得四邻仿效,也把自家孩儿当作“神童”培养,不惜代价,高价聘请老师,加压催逼,完全无视孩子正常的生理、心理需求,有的甚至把孩子放入竹篮,挂上高高的树枝,以避免分心。那些本非早慧的儿童,因此被逼死的竟然多于被选中的。
“神童”自古就受到人们的喜爱,对其加以正确的专门培养,是有利于他们早日成才的。当今有条件的高校开办少年班,意义也在于此。但真正的“神童”毕竟很少,盲目跟风,把普通少儿当作“神童”来对待,用统一标准来揠苗助长,却会事与愿违。不仅加大孩子的负担,有的还会酿成悲剧。实际上,孩子的潜能是多方面的,较早发现其潜能,有意识地加以引导和培养,大部分都可以成为优秀的人才。
作者单位:山东外事职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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