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第十一章 北境风起
永昌十六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短暂。几场春雨过后,天气迅速回暖,帝京内外,桃李芳菲已歇,绿叶成荫子满枝。
西院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日复一日地流淌。沈惊澜的身体已完全康复,甚至因为每日坚持练剑和规律作息,比病前更多了几分内敛的英气。她读完了陆执送来的大部分书籍,那本剑谱拓本也已参悟了大半,剑法愈发凝练沉实。
秦嬷嬷依旧每日来一趟,送些东西或问几句话,态度始终是那份恭敬的疏离。灵犀渐渐也与院里负责洒扫的两个粗使婆子熟络了些,偶尔能从她们压低的声音里,听到一星半点外面的消息——无非是些三皇子府如何风光,柳妃娘娘如何贤德,又或是哪家权贵又有了什么新鲜事,关于沈惊澜的流言,随着时间推移和没有新的谈资,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至少不再被公然热议。
但沈惊澜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黄昏,她刚练完剑,正在擦拭剑身,院门外传来秦嬷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小姐,”秦嬷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寿安堂。”
沈惊澜动作一顿,抬眸:“老夫人召见?可知是何事?”
秦嬷嬷摇摇头:“老奴也不清楚,只是方才北境有军报送抵府中,老夫人看过之后,便让老奴来请您。”
北境军报?父亲!
沈惊澜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她放下剑,对灵犀道:“替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片刻后,沈惊澜随着秦嬷嬷来到寿安堂。堂内灯火通明,老夫人端坐在上位,脸色比往日更为肃穆。陆执竟然也在,他站在老夫人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也凝着一层寒意。
见沈惊澜进来,两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孙媳沈氏,给祖母请安。”沈惊澜依礼下拜。虽然名分已无,但她依旧用了旧称。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沈惊澜谢过,端正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道:“方才,兵部加急送来北境军报。你父亲沈韬大将军,率军与柔然主力在漠北苍狼原遭遇,激战三日,虽重创敌军,但……沈大将军为救被困前锋,亲自率亲卫冲阵,身中流矢,伤势颇重。”
沈惊澜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几乎停止跳动。但她依旧挺直背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黑沉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留下微微的颤栗。
“军报上说,军医已及时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短期内无法再临战阵。陛下已下旨嘉奖沈大将军忠勇,并派了御医携带药材前往北境。”陆执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沈小姐不必过于忧心,沈大将军吉人天相,定能康复。”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的酸热,站起身,再次敛衽行礼:“多谢老夫人,多谢世子告知。父亲为国征战,负伤乃军人常事,惊澜……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坚定。
老夫人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暗叹。这孩子,心里不知该有多难受,却还能如此克制。
“叫你过来,一是告知你此事,让你心中有数。二来,”老夫人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沈大将军重伤,北境军心难免浮动。柔然虽受重创,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朝中……恐有波澜。”
沈惊澜心中一凛。父亲是北境统帅,擎天一柱。他骤然重伤,不仅关乎战局,更牵动朝堂平衡。那些对沈家、对北境兵权虎视眈眈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已命靖安侯暂代北境军务,并急调附近州府兵马增援。”陆执补充道,目光与沈惊澜有一瞬的交汇,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朝中近日,或许会有关于北境人事、乃至……沈大将军身后之事的议论。沈小姐身处京中,还需……稳守心神。”
他话未说尽,但沈惊澜已全然明白。
父亲重伤,她在京城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那些想对付沈家的人,很可能会从她这里寻找突破口。而皇室对沈家的态度,也可能因父亲伤重、兵权可能易手而产生变化。
“惊澜明白。”她再次重复这四个字,却比之前多了千斤重量,“我会安心留在西院,绝不给侯府添乱,更不会……让父亲在病中还需为我担忧。”
老夫人点点头:“你能如此想,很好。回去吧,好生休息。北境若有新的消息,会告知你。”
“是,惊澜告退。”
沈惊澜退出寿安堂,走在回西院的路上。夜色已浓,廊下灯笼的光芒昏黄摇曳。春夜的暖风拂过面颊,她却只觉得透骨的冰凉。
父亲重伤……
那个如山般巍峨、从小护着她、教她骑马射箭、告诉她“沈家儿女,脊梁不能弯”的父亲,此刻正躺在北境寒冷的军帐中,生死未卜。
而她,被困在这四方的院落里,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无法传递。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父亲还在,沈家还在。
她必须活着,必须好好地活着,在这漩涡中心,稳住自己。
至少,她不能成为别人攻击父亲和沈家的弱点。
回到西院,灵犀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老夫人叫您去是……”
“父亲在北境受伤了。”沈惊澜打断她,声音干涩,“伤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灵犀“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爷他……”
“别哭。”沈惊澜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灵犀感到疼痛,“父亲是将军,受伤是常事。他会好起来的。”她像是在对灵犀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夜,西院的灯很晚才熄。
沈惊澜坐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与山河,看到那遥远军营中的父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不再仅仅是为自己的尊严而战,更是为了重伤的父亲,为了远在北境的兄长和沈家军。
这场风暴,终于真正刮到了她的头顶。
而她,无处可退。
第十二章 夜访
北境军报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在朝堂激荡起无数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朝会上关于北境防务、主帅接替、粮草调配的争论不绝于耳。有主张急调宿将接替沈韬的,有建议由靖安侯陆擎直接统辖的,也有声音隐隐质疑沈韬此番冒进致使身受重伤,是否指挥失当……
而在这纷乱的朝议背后,一双双眼睛,也再次投向了靖安侯府西院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沈惊澜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秦嬷嬷每日例行探望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负责洒扫的婆子变得更为沉默,送饭的丫鬟脚步匆匆,放下食盒便走,不敢多看她一眼。甚至连院墙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似乎比往日更频繁、更刻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变得更加沉静,每日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不出房门。书看得更多,剑练得更勤,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与焦灼,都压进那些沉默的文字和凌厉的剑招里。
这夜,月黑风高,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沈惊澜刚吹熄烛火躺下不久,忽然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嗒”,似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她警醒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紧接着,窗户传来有节奏的、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不是侯府的人。
沈惊澜悄无声息地坐起,摸到枕下那柄平日练剑用的短刃,握在手中,赤足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嘶哑陌生的男声:“惊澜小姐,属下沈川,奉少将军之命,前来传讯。”
少将军?兄长沈惊云?!
沈惊澜心头巨震。兄长沈惊云随父亲镇守北境,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他竟冒险派人潜入帝京,潜入靖安侯府来找她?
她迅速判断,此人能避开侯府护卫潜入西院,并说出兄长名字和只有兄妹二人才知道的旧日暗号,身份可信度极高。
她没有立刻开窗,依旧警惕地问:“兄长有何吩咐?”
窗外沈川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少将军让属下务必告知小姐:大将军伤情已稳定,御医诊治得力,请小姐勿忧。然朝中恐有变故,有人欲借大将军伤重之机,对沈家不利。少将军命小姐在京中务必隐忍,保全自身,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信任何来自皇室或三皇子的‘好意’。少将军已在设法,时机若到,自会接小姐离开。在此之前,请小姐相信靖安侯府,尤其是陆世子,或可暂保平安。此乃少将军亲笔信物。”
话音刚落,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从窗户缝隙塞了进来。
沈惊澜接过,入手微沉,隔着油纸能摸出是一枚非金非铁、边缘有些磨损的令牌状物件——正是兄长随身携带的那枚玄铁令符的一半!她幼时顽皮,曾将兄长的令符摔成两半,兄长便自己留了一半,给了她一半,笑言“见此符如见兄”。
心中再无怀疑,她迅速将令符贴身收好,急问道:“兄长和父亲在北境究竟如何?朝中谁欲对沈家不利?”
沈川却道:“详情属下亦不知,少将军只让传此话。此地不宜久留,属下告退。小姐保重!”说罢,窗外便再无声息,显然人已迅速离去。
沈惊澜握着那半枚令符,站在黑暗里,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兄长冒险传讯,说明北境局势远比军报所言严峻,父亲伤情或许也并非“暂无性命之忧”那么简单。朝中有人要对沈家下手,这在她意料之中,但兄长特意提醒“不可信任何来自皇室或三皇子的‘好意’”,却让她心底发寒。难道萧珩,或者说皇室,在父亲伤重后,非但没有庇护沈家之意,反而落井下石?甚至……父亲此次重伤,是否另有隐情?
而兄长让她相信靖安侯府,相信陆执……
她想起这些时日陆执那些不动声色的照拂,想起他那句“侯府墙高,尚可遮风挡雨”。兄长远在北境,却对京中情形有所判断,让她依仗陆执,这至少说明,在兄长看来,陆执目前是可信的,或者说,靖安侯府是与某些势力不同的。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父亲重伤,家族危殆,自身囚困,前路茫茫……巨大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
不能慌。兄长既然已在设法,就说明还有希望。她必须稳住,必须活着等到兄长说的“时机”。
她将令符仔细藏好,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顶。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十三章 宫宴暗箭
三日后,宫中突然传出旨意,为庆贺北境击退柔然(虽主帅重伤,但战果属实),陛下特赐宫宴,犒赏有功将士之家眷,并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赴宴。
旨意特意点明,靖安侯世子陆执及其府中“客居”的沈氏惊澜,亦在邀请之列。
这道旨意,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惊澜抗旨被禁足,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如今皇帝亲口邀请她参加宫宴,是何用意?是恩典示好,还是别有深意?是意味着禁足令的松动,还是……一场新的、更公开的考验或羞辱?
接到旨意时,陆执正在兵部衙门。他握着那份措辞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请柬,眉头深深蹙起。皇帝此举,着实令人费解。将沈惊澜这样一个“戴罪之身”公然置于宫宴之上,无疑是将她,也将靖安侯府,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他立刻回府,先去了寿安堂与祖母商议。
老夫人沉吟良久,叹道:“圣意难测。但既然旨意已下,便无可推脱。执哥儿,你带沈氏去吧。切记,谨言慎行,多看少说。无论如何,保住沈氏性命,莫让她在宫中出事,便是保全了侯府与沈大将军最后的情分,也是……我们能为沈家做的了。”
陆执点头:“孙儿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陆执径直去了西院。
沈惊澜也已接到了口谕,正坐在窗前,面色沉凝。见到陆执,她起身行礼:“世子。”
陆执摆手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宫宴之事,你已知晓。有何想法?”
沈惊澜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冷静:“君命难违。惊澜愿往。只是,恐会连累世子与侯府声名。”
“声名之事,不必多虑。”陆执淡淡道,“既然陛下让你去,你便去。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你只需跟在我身侧,无需多言,更无需理会任何挑衅。一切,有我。”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沈惊澜心中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陆执移开目光,“你既暂居侯府,我便有责任护你周全。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沈大将军为国负伤,其女不该再受折辱。”
沈惊澜鼻尖一酸,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湿意。
“明日酉时,我来接你。”陆执说完,便转身离去。
宫宴那日,天色阴沉。
沈惊澜换上了一身陆执让人送来的衣裙。并非她从前喜爱的鲜艳颜色,而是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只在裙裾和袖口处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清雅至极,却也低调至极。头发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面上薄施脂粉,掩去病后的苍白。
当她随着陆执踏入宫宴所在的华阳殿时,原本喧闹的大殿,有那么一刹那,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射向她。好奇的,鄙夷的,嘲弄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笼罩。
沈惊澜恍若未觉,眼帘微垂,只看着身前陆执玄色袍服的下摆,步履平稳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陆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无形中为她隔开了大部分直接的目光压迫。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较为靠后的席位,并不显眼。陆执先向早已到场的几位宗室长辈和重臣行礼,沈惊澜亦跟随着默默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落座后,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但她只是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久,帝后驾到,众人山呼万岁。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君臣同乐的和煦景象。皇帝甚至特意提到了北境将士的英勇和沈韬的功绩,赐下赏赐,言辞间不乏褒奖。仿佛之前那道强纳侧妃的圣旨和随后的禁足令,从未发生过。
沈惊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在皇帝提到父亲时,起身离席,走到殿中,恭敬下拜谢恩。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只温和道:“沈卿之女,起来吧。你父为国尽忠,你当以父为荣。”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沈惊澜叩首,起身,退回座位。自始至终,未看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的萧珩一眼。
萧珩今日亦在席间,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皇子模样,只是偶尔掠过沈惊澜的目光,复杂难言,带着一丝压抑的阴郁和势在必得。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一些宗室女眷和年轻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走动。
柳如烟作为新任三皇子正妃,自然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今日盛装出席,举止端庄得体,言笑晏晏,与各府女眷寒暄周旋,尽显未来皇子妃(乃至更高)的风范。她的妹妹柳如眉跟在她身边,不时将得意的、挑衅的目光投向沈惊澜这边。
沈惊澜只作不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名与柳家走得近的郡王府世子,大约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受人怂恿,忽然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沈惊澜和陆执的席前。
“陆……陆世子!”他大着舌头,眼神飘忽地扫过沈惊澜,“这位……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沈大小姐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来,我敬沈小姐一杯!恭贺沈小姐……呃,即将……即将……”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轻佻侮辱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殿内瞬间又安静了几分,许多人都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
陆执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沈惊澜却已缓缓站起身。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面向那郡王世子,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却不带丝毫情绪:
“世子爷醉了。臣女戴罪之身,不便饮酒,亦不敢当世子爷‘恭贺’。此杯清茶,代酒,愿世子爷醒酒后,谨言慎行,莫失皇室体统。”
说罢,她将杯中茶水,缓缓倾倒在地。
以茶代酒,已是客气。倾倒在地,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与不屑。
那郡王世子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一时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陆执适时起身,挡在沈惊澜身前,对那世子淡淡道:“李世子确实醉了,来人,扶李世子下去醒醒酒。”
立刻有内侍上前,半搀半扶地将那犹自嘟囔的世子带了下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沈惊澜不卑不亢的态度和陆执的介入化解。
但沈惊澜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果然,不久后,坐在上首的萧珩,忽然举杯,面向皇帝,朗声道:“父皇,今日盛宴,君臣同欢。儿臣忽有一念,沈大将军在北境负伤,其女沈氏惊澜在京中,想必日夜悬心。沈氏虽因年少气盛,此前有些许行差踏错,但念及其父功勋,其情可悯。不若趁着今日吉日,父皇开恩,解了沈氏禁足,许其归家,也好让其安心为父祈福。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是为沈惊澜和沈家考虑,将一个宽仁大度、顾念旧情的皇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再次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又暗暗瞥向沈惊澜。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萧珩,又落在下首垂首而立的沈惊澜身上,喜怒不辨。
沈惊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萧珩这一招,以退为进,歹毒至极。
若皇帝当场同意解了她禁足,那么她“抗旨”的罪责,便在萧珩这番“求情”下被轻轻抹去,她将欠萧珩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更易被他拿捏。且“归家”二字,她如今哪里还有家可归?将军府无人主持中馈,她回去,不过是落入另一个更易被掌控的境地。
若皇帝不同意,或是另有安排,那么萧珩也博得了“仁厚”之名,而她,则显得更加不识好歹,处境堪怜却无人同情。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她不能接这个“恩典”,绝不能!
就在她心思电转,准备冒险开口婉拒时,一个沉静平稳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陛下。”
陆执离席,走到殿中,拱手行礼。
“三殿下仁厚,体恤臣下,臣感佩于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沈氏之禁足,乃陛下亲自下旨惩戒,关乎国法纲纪。沈大将军虽功在社稷,然功过岂可相抵?若因沈大将军伤重,便轻易宽宥其女抗旨之罪,恐令国法失威,亦非沈大将军所愿见。臣以为,沈氏禁足之期,当由陛下圣心独断。且沈氏如今客居臣府,臣自当遵从陛下旨意,严加管束,亦会确保其安然为沈大将军祈福。恳请陛下明鉴。”
陆执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维护了皇帝的威严和国法的严肃性,又巧妙地将沈惊澜的“归属”问题拉回了“客居侯府、由陛下裁定”的框架内,不动声色地挡回了萧珩的“好意”,更隐隐点出,沈惊澜在侯府,比回那无人看顾的将军府更“安全”。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看了看神色不变的陆执,又看了看下方脸色有些僵硬的萧珩,最后目光落在依旧垂首不语、却背脊挺直的沈惊澜身上。
片刻,皇帝缓缓开口:“陆爱卿所言,甚合朕意。沈氏禁足之事,朕自有考量。今日宫宴,只论君臣之欢,不论其他。都坐下吧。”
“谢陛下。”陆执行礼,退回座位。
萧珩也只得勉强笑着谢恩坐下,只是那笑容,已有些维持不住,看向陆执和沈惊澜的目光,阴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场危机,被陆执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沈惊澜缓缓坐下,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看向身侧陆执平静的侧脸,心中翻腾。
他为何要如此帮她?不惜当众驳了三皇子的面子,将可能的矛头引向自己?
仅仅是因为责任?还是……另有缘故?
宴席继续,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前来挑衅。沈惊澜安然度过了余下的时间。
宫宴散时,已是夜深。
走出华阳殿,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沈惊澜跟着陆执,沉默地走在出宫的宫道上。
“今日,多谢世子。”她低声说。
陆执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惊澜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惘然。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宫门时,一个內侍匆匆追了上来,低声道:“陆世子,沈小姐,请留步。贵妃娘娘有请沈小姐,至长春宫一叙。”
贵妃?三皇子萧珩的生母早逝,这位贵妃是近年来颇为得宠的端贵妃,出身不高,却极善经营,与柳家似乎也走得颇近。
沈惊澜心头一紧,看向陆执。
陆执蹙眉,对那内侍道:“天色已晚,沈小姐不便打扰贵妃娘娘休息。且沈小姐禁足之身,无诏不得随意走动。还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改日若娘娘召见,臣必当携沈小姐进宫请安。”
那內侍为难道:“世子爷,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您看这……”
陆执态度坚决:“宫规森严,臣不敢僭越。请公公如实回禀。”
內侍见陆执神色冷峻,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退去。
坐上回府的马车,沈惊澜终于忍不住问道:“世子,今日屡次相助,甚至得罪三皇子与贵妃,真的只是……分内之事吗?”
马车内光线昏暗,陆执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沈小姐,这帝京城里,每个人都活在网中。有些网,看得见。有些网,看不见。今日我帮你,或许明日,便需要你或沈家的某份助力。世事如此,无需多想。你只需记得,在你兄长有能力接你离开之前,靖安侯府,是你相对安全的选择。而我,”他顿了顿,“至少目前,与那些急着将沈家分而食之的人,并非一路。”
他的话,冷静而现实,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让沈惊澜安下心来。
比起萧珩虚伪的“深情”与算计,陆执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利益权衡与暂时同盟,反而更让她觉得可信。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无论如何,今日之恩,惊澜铭记。”
陆执没有再说话。
马车辘辘,驶向夜色深沉的靖安侯府。
宫墙巍峨,逐渐被抛在身后。但沈惊澜知道,这座皇城投下的阴影,以及其中涌动的暗流,远未离开。
第十四章 裂痕
宫宴之后,帝京的局势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看似涟漪渐平,实则水下暗涌更疾。
陆执在宫宴上当众驳回三皇子萧珩的“好意”,并婉拒贵妃召见,虽然措辞恭敬,理由充分,但其姿态已然鲜明。这无疑向朝野传递了一个信号:靖安侯府,至少在沈惊澜这件事上,并未选择向三皇子或某些势力妥协。
此举引来诸多猜测。有人认为靖安侯府是恪守臣节,维护国法;也有人认为陆执是年轻气盛,不识时务;更有人暗中揣测,是否靖安侯府与沈家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同盟,抑或是陆执本人对那位落难的沈小姐,生出了别样心思?
流言再起,只是这次,焦点部分转向了陆执。
三皇子府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
萧珩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一方端砚,脸色阴鸷得可怕。
“陆执……好一个陆执!”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他竟敢如此下本王的脸面!当真以为有个手握兵权的爹,就能在这帝京城里为所欲为吗?”
周先生在一旁劝道:“殿下息怒。陆执此举,虽令殿下难堪,却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靖安侯府的态度。他们既选择站在沈氏那边,便是殿下的敌人。对待敌人,总比对那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要好谋划得多。”
“先生有何妙计?”萧珩勉强压下怒火。
“陆执年轻,或许真是对沈氏有了几分怜惜之意,又或是出于武将世家对沈韬的同袍之情。”周先生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但靖安侯远在北境,侯府如今是陆执做主。年轻人,易被情愫所扰,也易被激怒。我们不妨……双管齐下。”
“其一,继续加大对沈氏的舆论攻势,坐实她因爱生恨、诅咒君上、不祥之人的名头。一个声名狼藉、还可能带来灾厄的女子,陆执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靖安侯府的老夫人和其他人,会一直容忍吗?”
“其二,可寻机挑动陆执。比如,散播些他与沈氏早有私情、甚至暗通款曲的谣言,污其名节。或是在朝务、军务上,给陆执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再或者……寻个机会,让沈氏‘意外’落入我们手中。届时,陆执救是不救?救,便是坐实谣言,抗旨劫囚;不救,他之前所做种种便成了笑话,威信扫地。”
萧珩听着,眼中阴霾渐散,重新浮现出那种算计的冷光:“先生所言极是。就按先生说的办。陆执……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还有沈惊澜,宫宴上那般沉得住气,本王差点都被她骗了。看来,给她的教训还不够!”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北境那边,我们安排的人,可有消息?”
周先生压低声音:“刚收到密报,沈韬伤势反复,御医束手,恐……撑不过这个夏天。靖安侯陆擎虽暂代军务,但军中沈家旧部颇多,未必心服。柔然那边,似乎也有异动。时机……或许快到了。”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告诉那边,按计划行事。沈韬一死,北境必乱。届时,沈惊澜便彻底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本王倒要看看,陆执还会不会把她当个宝!”
就在三皇子府紧锣密鼓谋划之时,靖安侯府西院内,沈惊澜也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兄长沈惊云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再次传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字迹仓促:
“父伤危,御医恐已被收买。朝中有变,速离京!信陆执,或可助你。望自珍重,待兄接应。阅后即焚。”
沈惊澜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父亲伤危……御医被收买……朝中有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扎进她的心里。
兄长让她速离京,信陆执……
她猛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离开?如何离开?她现在是被明旨禁足之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就算陆执愿意助她,又如何能瞒过皇宫和三皇子府的眼线,将她送出这戒备森严的帝京?
可不离开,父亲若真有不测,下一个,必定轮到她。届时,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瘫软在地。她死死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才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兄长既然让她信陆执,说明陆执或许真有办法。
她必须见他一面!
然而,自宫宴后,陆执似乎更忙了,偶尔回府也是行色匆匆,她被困西院,根本无法主动寻他。
正当她焦灼万分之际,这日傍晚,林风再次来到了西院。这次,他神色严肃,没有带任何东西。
“沈小姐,世子爷请您移步书房一叙。”林风低声道,“请随我来,小心些。”
沈惊澜心中一凛,知道必有要事。她迅速换上深色衣裙,对灵犀交代两句,便跟着林风,避开府中主要路径,借着暮色掩护,悄悄来到了陆执的外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陆执站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眉头紧锁。
见沈惊澜进来,他示意林风守在外面,关上了门。
“沈小姐,”陆执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兄长,是否给你传了讯?”
沈惊澜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低声道:“兄长说,父亲伤危,御医恐已被收买,让我……速离京。并说,信世子或可助我。”
陆执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他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一些北境情况。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舆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北境情况,比想象中更糟。沈大将军伤情不稳,军中流言四起,有人暗中煽动,似欲夺权。陛下派去的御医……确实有些蹊跷。而朝中,以柳相为首的部分文臣,近日连连上疏,以‘主帅重伤、军心不稳’为由,建议另派重臣接掌北境兵权,并……重新议定对柔然是和是战。”
他抬眼看向沈惊澜:“这意味着什么,沈小姐想必明白。”
沈惊澜脸色苍白,声音发颤:“他们……是要趁机瓦解沈家军,夺我父兵权?甚至……可能不惜与柔然妥协,以换取朝中某些人的利益?”
“不无可能。”陆执语气沉重,“如今陛下态度未明,但压力极大。若沈大将军真有不测,北境兵权易主几乎成定局。届时,沈家……便危矣。而你,”他顿了顿,“留在京中,只会成为某些人用来胁迫沈大将军或打击沈家的最好工具,甚至……可能被用来祭旗,以平息所谓的‘动荡’。”
沈惊澜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凉。她想到兄长信中“朝中有变”四字,原来变局已如此迫在眉睫!
“世子……”她抬眸,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决绝,“兄长让我信你。敢问世子,可能……助我离开?”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似乎背负着千钧重担。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助你离开,风险极大。一旦事败,不仅你我性命难保,靖安侯府也会被牵连,甚至可能影响北境我父亲的处境。”
沈惊澜的心沉了下去。
但陆执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但是,”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沈大将军忠勇为国,不该受此对待。沈家世代戍边,功在社稷,也不该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你……更不该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某个点:“三日后,有一支往北境运送药材和冬衣的官家车队离京。车队主管是我父亲旧部,可信。我会设法将你混入其中,扮作随行医女。出了帝京,他会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你一路北上,直到……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届时,是去北境寻你父兄,还是另寻隐秘之处蛰伏,由你自决。”
沈惊澜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竟然……真的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帮她?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这样做,对世子,对侯府,有什么好处?”
陆执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方才我说了,于公,沈家不该绝。于私……”他停顿了一下,移开目光,“我陆执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见死不救,非丈夫所为。更何况,今日我助沈家,或许来日,沈家也能助我陆家。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这个理由,足够吗?”
足够吗?
沈惊澜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父亲和沈家可能的一线生机。
她退后一步,敛衽,深深拜下:“世子大恩,惊澜没齿难忘!此生若能苟全,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陆执虚扶一下:“不必言谢。此事凶险异常,能否成功,尚未可知。这三日,你务必如常,不可露出任何端倪。需要准备的东西,我会让林风暗中送去西院。离府那日,我会安排。”
“惊澜明白。”
从书房出来,沈惊澜跟着林风,悄无声息地潜回西院。一路上,她心潮澎湃,既有绝处逢生的悸动,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以及对陆执那份复杂难言的感激。
回到房中,灵犀焦急地迎上来。沈惊澜简单将情况告知,主仆二人相拥,皆是泪流满面。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真实地亮了起来。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陆执书房窗外的阴影里,一双属于三皇子府密探的眼睛,将林风带着沈惊澜潜入书房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三皇子府。
萧珩听着密探的禀报,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陆执啊陆执,你果然按捺不住了。私会禁足罪女……这可是抗旨不遵,私相授受的大罪!本王倒要看看,这次,你还如何狡辩!”
他起身,对周先生道:“立刻安排人手,盯死靖安侯府,特别是西院和陆执的书房!三日后?他们想做什么?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给本王盯紧了!一旦抓住确凿把柄,立刻来报!本王要亲自带人,来个人赃并获!”
“是!”周先生躬身领命,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网,已经张开。
就看鱼儿,何时入彀了。
第十五章 惊变前夜
接下来的两日,靖安侯府西院内外,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沈惊澜依旧每日看书练剑,神色如常,仿佛那夜与陆执的密谈从未发生。只是偶尔在无人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决绝。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一些紧要的细软,将父亲留给她的那柄镶宝石的短刃和兄长那半枚玄铁令符贴身藏好,又将一些银票和首饰分装在几个不起眼的荷包里。
灵犀也强压下心中的惶恐,配合着沈惊澜,将几件方便行动的深色衣物提前准备好。
陆执那边,一切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林风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又悄悄来了两次西院,一次送来一套半旧的医女服饰和必要的易容药物,一次送来一份出城后的路线图和一些应急的干粮、银两。他交代得极为详细,甚至模拟了可能遇到的盘查该如何应对。
“世子爷已打点好车队主管,届时小姐只需拿着这枚令牌,到南城门外的十里亭,自然有人接应。”林风将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交给沈惊澜,低声道,“明日戌时初刻,府中东侧角门会有一辆运送夜香的马车出去,那是我们的人。小姐和灵犀姑娘需提前藏身于空桶之中。马车会在城外三里处的乱葬岗附近停下,那里另有马车接应,送你们去十里亭。”
计划周详,却也透着孤注一掷的冒险。
沈惊澜握紧令牌,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林侍卫,更请代我谢过世子。”
林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沈小姐,一路保重。望你……能平安到达想去的地方。”
送走林风,沈惊澜主仆二人对坐无言。明日,便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成功,或许海阔天空;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渐深,沈惊澜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望着被高墙切割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帝京的繁华与险恶,都将成为过去。前路是茫茫的北境风沙,是重伤的父亲,是危机四伏的局势,但至少,那是属于沈家的战场,是她可以挺直脊梁去面对的地方。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冰冷的短刃和令符,仿佛能从中汲取到父亲和兄长的力量。
“父亲,兄长,等我。”她在心中无声地说。
与此同时,陆执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面前摊开着北境的详细舆图和帝京的城防图,眉头紧锁。林风肃立一旁。
“都安排妥当了?”陆执问。
“回世子,都已按计划安排下去。接应的马车、路线、沿途可能需要的打点,都准备好了。只是……”林风犹豫了一下,“三皇子府那边,暗哨似乎比前几日更密集了,而且隐隐有针对我们侯府的迹象。属下担心……”
陆执眼中寒光一闪:“看来,他们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无妨,计划照旧。越是如此,越说明沈小姐必须尽快离开。明日,你亲自带几个最可靠的人,暗中护卫,务必确保她们安全出城,至少送出百里之外。”
“是!”林风领命,又担忧道,“可是世子,若三皇子府真的发难,您……”
“我自有应对。”陆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护送沈小姐安全离开。其他的,不必管。”
“属下明白!”
林风退下后,陆执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明日之局,凶险万分。不仅要应对三皇子府可能设置的障碍,还要提防宫中或其他势力的耳目。一旦事败,不仅沈惊澜难逃一死,靖安侯府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但他不后悔。
沈韬不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沈家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沈惊澜……更不该成为这场肮脏权力游戏的祭品。
他想起宫宴上她挺直的背脊,想起她病中苍白的脸,想起她得知父亲伤重时眼中瞬间破碎又强行凝聚的光芒。
那样一个女子,不该被困死在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已过。
陆执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外间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在三皇子府,萧珩也未曾安寝。
“都布置好了?”他问跪在地上的密探头领。
“回殿下,靖安侯府东、西、南三面,包括几个角门和后巷,都已布下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陆执书房和西院更是重点。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绝对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头领恭敬回道。
“很好。”萧珩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陆执,沈惊澜……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只要抓住你们私逃的把柄,本王便能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执锒铛入狱、沈惊澜跪地哀求的画面,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这一夜,帝京许多人都无眠。
暗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汹涌澎湃,等待着黎明时分,那石破天惊的一撞。
第十六章 绝地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帝京城头,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
西院内,沈惊澜和灵犀已换上了那套半旧的医女服饰,脸上也用易容药物稍作修饰,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细软和必要的物品已打包成两个不起眼的小包袱。
两人静静等待着。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心跳声。
午时过后,秦嬷嬷照例来送了些点心,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随口提了句“世子爷一早便出府了,似有紧急军务”。
沈惊澜心中微紧。陆执不在府中,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出了意外?
但她不敢表露分毫,只如常谢过秦嬷嬷。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雨丝,更添了几分压抑。
灵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住地看向沈惊澜。沈惊澜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慰:“别怕,按计划行事。”
酉时初刻,天色已暗,雨势渐大。府中各处开始点亮灯火。
就在这时,西院外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叫,两长一短——是约定的信号!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对灵犀点了点头。两人迅速拿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借着雨声和暮色的掩护,沿着早已探查好的僻静小路,向东侧角门摸去。
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衫和头发,冰冷地贴在身上。两人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逃离的急切和对未知的恐惧。
东侧角门平日少有人走,此刻更是寂静。一辆散发着异味的夜香车停在门内,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佝偻老仆。
见她们过来,老仆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迅速扫了她们一眼,低声道:“快,进桶。”
车上有两个特意准备好的、内部经过清洗加固的空木桶。沈惊澜和灵犀没有丝毫犹豫,忍着刺鼻的气味,迅速钻了进去。桶盖从外面轻轻盖上,只留下细微的透气孔。
紧接着,马车缓缓启动,吱呀吱呀地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向角门外驶去。
角门的守卫似乎早已被打点过,只是简单盘问了一句,老仆含糊地应了声“出城倒夜香”,便放行了。
马车驶出侯府,融入帝京傍晚雨中的街巷。木桶内空间狭小黑暗,气味难闻,但沈惊澜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她终于离开了那座囚禁她身心许久的府邸!
然而,马车刚驶出两条街巷,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
“停车!检查!”
“军爷,小老儿是倒夜香的,这车里……都是污秽之物,没什么好查的。”是老仆讨好的声音。
“少废话!奉上命,严查出城车辆!打开检查!”一个粗鲁的军官声音喝道。
沈惊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灵犀在隔壁桶里,也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怎么会遇到盘查?还是“奉上命”?难道是三皇子府的人?计划泄露了?
桶外传来翻动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检查车厢。紧接着,脚步声停在了她们藏身的木桶旁。
“这两个桶,打开!”军官命令道。
老仆似乎还想辩解:“军爷,这桶里是刚收的,还没清理,实在腌臜……”
“让你打开就打开!再啰嗦,以妨碍公务论处!”军官不耐烦地打断。
沈惊澜握紧了怀中的短刃,浑身紧绷,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被发现,她宁可拼死一搏,也绝不再被抓回去受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何事喧哗?”
是陆执的声音!
沈惊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听那军官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原来是陆世子。末将奉三殿下之命,在此设卡盘查可疑人等,惊扰世子,还请恕罪。”
陆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殿下?盘查何事?”
“这个……三殿下得到密报,说有朝廷钦犯可能趁夜潜逃,故命我等严加盘查。”军官含糊道。
“哦?”陆执淡淡道,“既是公务,本世子自不会阻拦。不过,这辆夜香车乃是我侯府每日清理所用,驾车的老仆也在府中多年,向来安分。车内污秽,恐污了诸位眼目。不若由本世子做个保,放行如何?若真有什么差池,本世子一力承担。”
那军官似乎有些犹豫:“这……世子爷,三殿下严令……”
“怎么?三殿下的命令是命令,本世子的面子,便不值一提了?”陆执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是说,你觉得本世子会包庇钦犯?”
“末将不敢!”军官冷汗都下来了。陆执不仅是靖安侯世子,本身也在兵部任职,深得皇帝看重,绝非他一个小小军官能得罪的。“既然世子爷作保,那……便放行吧。”
“多谢。”陆执语气稍缓,“李副将忠于职守,本世子自会向兵部提及。”
“谢世子爷!”军官如蒙大赦,连忙挥手放行。
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沈惊澜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知道陆执是如何及时赶到,又是如何镇住那些盘查士兵的,但这份及时雨般的解救,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震动。
马车在雨夜中疾行,大约半个时辰后,再次停下。桶盖被打开,老仆低声道:“沈小姐,到了,快下车!”
沈惊澜和灵犀连忙从令人窒息的木桶中爬出,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雨水气息的空气。她们身处一片荒凉的乱葬岗边缘,四周漆黑,只有远处帝京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旁边,车辕上坐着另一个面容普通的车夫。
“换上这辆马车,他会送你们去十里亭。快!”老仆催促道。
沈惊澜和灵犀不敢耽搁,迅速爬上青篷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冲入更深的夜色雨幕之中。
直到此刻,沈惊澜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向帝京方向。那座吞噬了她十年天真、赋予她无尽屈辱与磨难的城池,正在迅速远离。
陆执……他此刻是否安好?为了助她脱身,他冒了多大的风险?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灵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嗯。”沈惊澜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漆黑的旷野,“逃出来了。接下来,去北境,找父亲和兄长!”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将她们带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北方。
而此时的帝京东门外,陆执并未立刻回府。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辆夜香车消失在雨夜中,面色沉静,眼底却凝着寒霜。方才那队盘查士兵,领头的军官他认识,确实是三皇子一系的人。萧珩果然起了疑心,布下了天罗地网。若非他今日恰好“路过”,又恰好有足够的威信压服对方,沈惊澜恐怕在第一个关卡便被截住了。
“世子,三皇子府的人撤了。”林风策马靠近,低声道。
“嗯。”陆执收回目光,“让我们的人也撤了吧,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是。”林风应下,又担忧道,“世子,今日之事,三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陆执望着雨幕,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府。”
他调转马头,向侯府方向行去。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
今夜之后,他与三皇子萧珩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条路,从他决定帮助沈惊澜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只是不知,那倔强刚烈的女子,此刻是否已安然出城?前路漫漫,她又能否平安抵达北境?
**第十七章 千里烽烟(上)
青篷马车在夜雨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厢内昏暗摇晃,沈惊澜和灵犀紧紧靠在一起,借由彼此微弱的体温驱散寒意与恐惧。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雨势渐歇,马车终于在一处荒废的茶寮旁停下。车夫跳下车辕,低声道:“沈小姐,十里亭到了。接应的人就在前面坡下,你们顺着这条小路下去就能看到。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
沈惊澜道了声谢,和灵犀下了车。两人按照车夫所指,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向下走去。果然,在坡下一片稀疏的树林旁,停着三辆罩着油布、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马车,旁边守着七八个作普通商队护卫打扮的汉子,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
见她们过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目光在沈惊澜脸上停留一瞬,抱拳道:“可是沈小姐?在下姓赵,奉世子之命,在此接应。请随我来。”
沈惊澜点头,将陆执给的令牌递上。赵管事验看过,神色更加恭敬:“小姐请上车,我们即刻出发。为了安全起见,需委屈小姐和这位姑娘扮作染病投亲的姐妹,待在中间那辆装药材的车里,无事尽量不要露面。”
“有劳赵管事了。”沈惊澜再次道谢,拉着灵犀上了中间那辆马车。车厢内堆满了药材箱子,只在角落留出一小块勉强能容两人坐卧的空间,虽然拥挤,却比之前的夜香桶好了太多。
车队很快启程,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起初两日,还算顺利。车队挂着官家运送药材衣物的旗号,又有正式的公文路引,沿途关卡虽也查验,但并未过多为难。沈惊澜主仆二人深居简出,饮食都由赵管事亲自送来,倒也平安无事。
只是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凉,景象也逐渐荒僻。官道两旁时见逃难的百姓,面带饥馑惶恐,询问之下,方知北境战事虽暂歇,但柔然游骑不时骚扰边境村镇,烧杀抢掠,加之今春北地大旱,粮食歉收,民生更加艰难。
沈惊澜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哭泣与叹息,想到重伤的父亲和苦苦支撑的兄长,心中忧虑更甚。
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峡的险要地段。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官道在此变得狭窄曲折。
赵管事提醒众人打起精神,加紧赶路,尽快通过峡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有埋伏!保护车队!”赵管事厉声大喝,一把抽出腰刀。
沈惊澜心中一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前方山路已被十余骑黑衣蒙面人堵住,两侧山崖上也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箭矢正从不同方向射来!车队前后也有黑衣蒙面人冲出,瞬间将三辆马车围在了中间。
这些黑衣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护送车队的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人数处于劣势,又遭突袭,顷刻间便有人中箭受伤。
“是冲我们来的!”灵犀吓得脸色惨白。
沈惊澜反而冷静下来。是萧珩的人?还是其他欲对沈家不利的势力?竟然追到了这里,甚至提前在此设伏!陆执的安排如此隐秘,对方是如何得知路线和时间的?
不容她细想,战斗已愈发激烈。赵管事带着护卫拼死抵挡,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且目标明确,分出数人直扑中间这辆马车!
“小姐快走!”一个护卫奋力砍倒一名逼近的黑衣人,对着马车嘶吼。
沈惊澜知道,待在车里只能是瓮中之鳖。她猛地抽出怀中短刃,对灵犀低喝:“跟我走!”
她一脚踹开车门,拉着灵犀跳下车。一名黑衣人正挥刀扑来,沈惊澜侧身闪过,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对方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沈惊澜顺势夺过刀,反手一刀将其劈倒!
她虽久居深闺,但将门虎女,自幼习武,根基扎实,这些日子在西院更未松懈,此刻生死关头,潜力爆发,竟也显出不弱的战力。
灵犀也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刃,胡乱挥舞着,紧紧跟在沈惊澜身后。
赵管事见她们下车,急忙带人向她们靠拢,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且武功不弱,护卫们接连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沈惊澜手臂已被划伤,鲜血染红了衣袖,但她咬紧牙关,挥刀不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父亲和兄长还在等着她!
就在这危急关头,峡谷另一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
“援兵?!”赵管事精神一振。
只见一队约有二三十骑的轻骑,如旋风般冲入峡谷,当先一人手持长枪,玄甲黑袍,虽风尘仆仆,但气势凛然,赫然是——陆执!
“是世子爷!”有护卫惊喜大叫。
陆执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飞两名拦路的黑衣人,直冲核心战场。他带来的骑兵显然都是精锐,如虎入羊群,迅速将黑衣人的阵型冲散。
“沈惊澜!”陆执一眼看到被围在中间、浑身浴血却依旧挥刀奋战的女子,心头猛地一紧,厉喝一声,策马向她冲去。
沈惊澜听到他的声音,几乎以为出现了幻觉。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玄甲黑袍,枪出如虹,在乱军中向她疾驰而来,如同劈开黑暗的一道闪电。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执已冲到她近前,俯身伸手:“上来!”
沈惊澜没有犹豫,抓住他的手。陆执用力一带,将她稳稳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同时长枪横扫,将逼近的几个黑衣人逼退。
“灵犀!”沈惊澜急道。
陆执对身后一名亲卫喝道:“带上那个丫鬟!”
那亲卫应了一声,策马冲向灵犀,将她一把捞上马背。
“赵管事,断后,交替撤离!”陆执下令,随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驾!”
骏马嘶鸣,驮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峡谷外冲去。其余骑兵护卫着灵犀和赵管事等人,紧随其后。
黑衣人还想追击,却被赵管事带着剩余护卫死死挡住。
冲出黑风峡,又狂奔了十余里,直到确认后方再无追兵,陆执才勒住马缰。
沈惊澜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身上浓烈的血腥气与尘土味。她浑身脱力,伤口火辣辣地疼,精神却因这绝处逢生而异常亢奋。
“世子……你怎么会……”她声音沙哑。
陆执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手臂伤口还在渗血,眉头紧锁:“先处理伤口。”他翻身下马,又将沈惊澜小心扶下。
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陆执从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灵犀也被亲卫放下马,虽然吓得腿软,但还是强撑着过来帮忙。
陆执亲自为沈惊澜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他的手指带着薄茧,触碰到她肌肤时,两人都是一顿。
“皮肉伤,未伤筋骨,但需好生休养。”陆执包扎好,沉声道,“那些黑衣人,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能在黑风峡精准设伏,绝非偶然。我们的路线,可能泄露了。”
沈惊澜抿了抿唇:“是我连累了世子。若非为了救我,你也不必亲自犯险,更不会暴露行踪……”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执打断她,神色凝重,“黑风峡遇袭,说明你的行踪已经暴露。原计划送你去北境的路线不能再走。我们必须改道。”
“改道?去哪里?”沈惊澜问。
陆执望向北方苍茫的群山,缓缓吐出一个地名:“去幽州。”
“幽州?”沈惊澜一怔。幽州在北境东南,并非边防重镇,也非去往北境主帅大营的必经之路。
“嗯。”陆执解释道,“我父亲镇守北境,但靖安侯府的根本在幽州。那里有我们陆家的根基和暗藏的力量,相对安全。而且,从幽州也可以设法联络北境,打探沈大将军的消息。眼下直接去北境大营,风险太高。”
沈惊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陆执的考量。如今敌暗我明,直接北上无疑是自投罗网。去幽州暂避,确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一切但凭世子安排。”她低声道。
陆执点点头,对赵管事道:“清理痕迹,留下两人护送车队继续按原路线前行,迷惑追兵。其余人,随我改道,绕行小路,前往幽州。”
“是!”
稍作休整,一行人再次上马,折向东南方向,消失在莽莽山野之中。
沈惊澜与陆执共乘一骑,被他坚实的臂膀护在怀中。马匹奔驰,颠簸不已,但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回头望去,黑风峡的方向已隐在群山之后。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帝京那个漩涡了。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第十八章 幽州暂栖
改道之后,陆执一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山道行进,昼伏夜出,极为谨慎。饶是如此,沿途仍遭遇了几波不明身份的哨探和拦截,好在陆执经验丰富,麾下亲卫也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有惊无险地一一化解。
七八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幽州地界。
幽州城虽不及帝京繁华,但也算北地重镇,城墙高厚,人流往来,自有一股边塞雄城的粗犷气息。陆执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带着众人绕到城西二十里外的一处庄子。
庄子背靠青山,面临溪流,占地颇广,高墙深院,看似是普通的富户庄园,但沈惊澜一眼便看出,庄内格局严谨,暗含阵法,巡逻守卫之人虽作仆役打扮,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显然非同一般。
“这是陆家在幽州的别业,亦是……”陆执引着沈惊澜入内,低声道,“一处隐秘的据点。庄内皆是可信之人,沈小姐可安心在此休养。”
庄子的管事是一位姓严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但对陆执极为恭敬。见到沈惊澜主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问,只依礼安排她们住进了一处独立清净的小院,又派了两个稳重可靠的仆妇前来伺候。
小院虽简朴,却干净整洁,一应用具俱全。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满地阴凉。比起帝京靖安侯府西院的压抑囚困,此处多了几分难得的自在与生气。
沈惊澜手臂的伤口在陆执留下的金疮药和庄内大夫的精心调理下,愈合得很快。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渐渐消退。
陆执将她们安顿好后,便与严管事等人闭门议事,似乎有紧要事务处理。沈惊澜知趣地没有打扰,每日只在院中活动,看书,偶尔向仆妇打听些幽州的风土人情,绝口不提自身来历与北境之事。
这日午后,她正在槐树下翻阅一本幽州志,忽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去,却是陆执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去了连日奔波的征尘,更显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世子。”沈惊澜放下书,起身相迎。
陆执点点头,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刚收到北境密报。”
沈惊澜心猛地一提,指尖掐进掌心:“我父亲他……”
“沈大将军伤势依旧凶险,但暂时稳住了。”陆执语气沉重,“御医换了人,是新任院判亲自前往,医术精湛,已控制住伤势恶化。但……大将军年事已高,此次伤及肺腑,即便痊愈,恐怕也难再亲临战阵。”
沈惊澜眼眶一热,强忍着没有落泪。父亲一生戎马,若不能再上战场,对他而言,恐怕比死更难受。
“还有,”陆执看着她,缓缓道,“朝廷已下旨,由武威侯接任北境主帅,不日将赴任。靖安侯我父亲,转为副帅,协助武威侯镇守,并……负责部分军务交接。”
武威侯?沈惊澜蹙眉。此人她略有耳闻,算是军中老将,但向来以稳健(或曰保守)著称,与沈家并无深交,亦无旧怨。由他接任,似乎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至少比落入某些野心勃勃之人手中要好。
“那我兄长……”沈惊澜最担心的还是兄长沈惊云。父亲重伤失势,兄长作为沈家在北境的代表人物,处境必然艰难。
陆执沉默了一下,道:“沈少将军……被调离中军,改任朔风营参将,驻守侧翼烽火台。”
朔风营?烽火台?沈惊澜脸色一白。那是北境最偏远、最苦寒、也最危险的防线之一,常年面对柔然游骑最频繁的骚扰,说是“参将”,实则是明升暗降,流放边缘。
朝廷这是……要彻底架空沈家在北境的势力!
“这是谁的主意?”沈惊澜声音发颤。
“旨意出自中书,但背后推动之人……”陆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柳相,三皇子,乃至龙椅上那位态度暧昧的皇帝,都可能参与其中。
沈惊澜闭了闭眼,胸中气血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世子,”她睁开眼,目光清亮锐利,“我父兄在北境处境艰难,我不能再安然待在幽州。我必须去北境,至少,要去离他们近一些的地方。”
陆执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并不惊讶,只是问道:“你去北境,能做什么?如今你身份敏感,一旦暴露,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给你父兄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知道。”沈惊澜握紧拳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可以改换身份,隐匿行踪。我可以去朔风营附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打探些消息,或者……在必要时,或许能帮上一点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执看了她良久,忽然道:“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去北境,甚至可能接近朔风营,但需要你冒极大的风险,甚至可能付出性命,你可愿意?”
沈惊澜毫不犹豫:“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有赞赏,似有怜惜,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北方天空。
“柔然王庭近日有异动,似在集结兵力,目标可能是朔风营方向。”他背对着沈惊澜,声音低沉,“朝廷已得到情报,但武威侯新上任,对北境防务尚不熟悉,且其用兵求稳,未必会及时增援朔风营这类‘次要’防线。”
沈惊澜的心提了起来。兄长刚被调去朔风营,柔然便可能大举来犯?这会是巧合吗?
“我父亲作为副帅,已提请加强朔风营防务,但……决议需要时间。”陆执转过身,目光如炬,“而我,可以通过陆家在北境的某些‘特殊’渠道,送一批精锐人手和必要物资,秘密前往朔风营附近,一是加强侦查预警,二是在必要时,或许能助朔风营一臂之力。这批人,需要一个熟悉北境地理、有一定军事素养、且绝对可靠的首领。”
他顿了顿,直视沈惊澜:“你父亲是北境统帅,你自幼随军,对北境地形和边军情况应不陌生。你的武功和心性,这几日我也看在眼里。最重要的是,你有必须去、且会拼死守护朔风营的理由。”
沈惊澜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她,以陆家秘密力量首领的身份,潜入北境,暗中支援朔风营!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几乎等同于送死的任务。一旦暴露,她将以“擅离职守、私通外军(甚至可能被诬陷为通敌)”的罪名被处死,陆家也会受到牵连。
但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靠近父兄、并可能真正帮到他们的机会!
“我去!”沈惊澜斩钉截铁,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何时动身?需要我做什么?”
陆执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良久,他才缓缓道:“三日后出发。这三日,我会让人教你一些必要的潜伏、侦查、传递讯号的手段,以及……陆家在北境暗线的联络方式和信物。你需要记住一切,并做好……可能回不来的准备。”
“我明白。”沈惊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万钧之力。
陆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保重。”
沈惊澜望着他挺拔却似乎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感激。这个男人,与她并无深交,却一次次在她最危难时伸出援手,甚至不惜将家族隐秘的力量交托于她,让她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份信任与担当,重如山岳。
她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深深一礼。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幽州别业后山一条隐秘的小径上,沈惊澜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背负行囊,腰佩陆执赠予的一柄精钢长剑。她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过于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边地游侠儿。
在她身后,是十名同样装束精干、沉默寡言的汉子,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是陆执从陆家暗卫中精心挑选出的精锐。他们是沈惊澜此行唯一的倚仗。
陆执亲自来送行。他同样一身玄衣,站在晨雾中,身影有些模糊。
“一切小心。记住联络方式和暗号。若无必要,不要轻易动用武力。你们的任务是预警和暗中协助,不是正面作战。”陆执沉声叮嘱,将一枚刻着特殊纹路的玄铁令牌交给沈惊澜,“见此令,如见我。北境陆家暗线,皆听你调遣。”
“惊澜明白。”沈惊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她抬眸,望向陆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世子大恩,此生难报。若……若有幸归来,必当结草衔环。”
陆执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有千钧重,最终却只化为轻轻一拍她的肩:“活着回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沈惊澜握紧令牌,最后望了一眼幽州城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对身后十名汉子低声道:
“出发!”
十一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北方苍茫的山林与晨曦微光之中。
此去北境,烽火连天,生死未卜。
但沈惊澜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为了父亲,为了兄长,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义无反顾。
**第十九章 朔风血战(上)
朔风营,坐落于北境东北角的苍茫戈壁边缘。这里常年刮着干燥凛冽的北风,卷起漫天黄沙,吹得营寨旗帜猎猎作响,也吹皱了戍边将士黝黑皴裂的面庞。
沈惊云站在烽火台最高的瞭望墩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土黄色荒原,零星点缀着几丛耐旱的荆棘,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他刚满二十五岁,却已在这苦寒之地戍守了近十年。眉宇间继承了父亲的刚毅,也多了几分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沧桑与沉稳。此刻,他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
父亲重伤昏迷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带队巡边。如遭雷击,却不敢有丝毫慌乱,强压着悲痛,迅速稳定军心,一边加紧防务,一边日夜兼程赶回中军大营。见到父亲浑身裹着纱布、气息微弱的模样,这个铁打的汉子几乎当场崩溃。
然而,未等他缓过气,朝廷的调令便接踵而至。明升暗降,将他发配到这最为偏远危险的朔风营。
他知道,这是朝中某些人迫不及待要剪除沈家在北境势力的信号。父亲倒下了,他这个长子,便成了下一个目标。
朔风营虽小,却是直面柔然东南方向的一个重要前哨。营中将士不足五百,却多是跟随沈家多年、忠心耿耿的老兵。沈惊云到来后,迅速整饬军备,加固营寨,派出斥候扩大侦查范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柔然绝不会放过北境主帅重伤、权力交接混乱的这个机会。
果然,近几日,斥候回报,戈壁深处发现柔然游骑活动的踪迹明显增多,且似乎在向某个方向集结。
“参将!”一名斥候满脸尘土,疾步跑上瞭望墩,单膝跪地,“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柔然骑兵踪迹!约有两千骑,正向营地方向移动!看旗号,是柔然左贤王本部精锐!”
两千精锐骑兵!朔风营满打满算才五百人,其中还有不少老弱!
沈惊云瞳孔骤缩,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来了!而且一来便是如此雷霆之势!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全军戒备!点燃烽火!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战斗位置!弓弩手上寨墙,滚木礌石准备!骑兵队随时待命,准备出寨扰敌,拖延时间!”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朔风营内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和集结的鼓声。将士们虽然面色凝重,却无一人慌乱,迅速而有序地奔向各自的岗位。这些百战老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烽火台上,三道浓黑的狼烟笔直升起,在苍茫的天际划出刺目的痕迹,向后方传递着最紧急的敌情信号。
沈惊云拔出佩刀,走下瞭望墩。他知道,烽火虽已点燃,但后方援军能否及时赶到,犹未可知。武威侯新上任,用兵谨慎,是否会重视朔风营这“小小”前哨的求救?即便重视,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
而柔然的两千铁骑,恐怕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这一战,朔风营只能靠自己,血战到底,为后方争取哪怕多一刻的准备时间!
“兄弟们!”沈惊云站在营寨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坚毅的脸庞,声音激昂,“柔然狗贼趁我主帅重伤,犯我边境,欲屠我同胞!我朔风营虽小,却是大周北境第一道屏障!身后便是我们的家园父老!今日,唯有死战,方不负身上这身铠甲,不负沈家军旗!”
“死战!死战!死战!”五百将士齐声怒吼,声震戈壁,悲壮决绝。
远处,地平线上,已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柔然铁骑,来了!
战斗,在午后最炽烈的阳光下,轰然爆发。
柔然骑兵并未直接冲击营寨,而是先以骑射环绕,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向寨墙。朔风营将士以盾牌和寨墙为掩体,弓弩手奋力还击,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双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几轮箭雨对射后,柔然军阵中冲出一队身着厚重皮甲、手持巨斧重锤的步兵,在弓箭掩护下,开始冲击营寨简陋的木栅门和土墙。
“滚木!礌石!放!”沈惊云亲自指挥。
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从寨墙上砸落,将试图攀爬的柔然士兵砸得血肉模糊。沸水和热油也被泼下,引起一片凄厉的哀嚎。
然而柔然兵力实在太多,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木栅门在巨斧的砍劈下摇摇欲坠,土墙也被撞出裂痕。
“骑兵队!随我出寨!冲散他们攻门的步兵!”沈惊云见形势危急,翻身上马,亲自率领仅有的五十名骑兵,从侧门杀出,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向攻门的柔然步兵队伍。
马刀挥舞,血光迸溅。沈惊云一马当先,左冲右突,瞬间斩杀数名敌兵,暂时遏制了攻门的势头。但他也立刻陷入了柔然骑兵的包围之中。
“保护参将!”骑兵们拼死搏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退回营寨。
然而柔然骑兵实在太多,将他们死死围住。不断有朔风营骑兵落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寨墙上,守军目睹参将陷入重围,睚眦欲裂,却无力救援,只能更加疯狂地射击靠近寨墙的敌人。
沈惊云身上已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战甲,座下战马也中箭悲鸣倒地。他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柔然骑兵,夺过对方战马,继续厮杀。视野开始模糊,力气在迅速流失。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父亲,妹妹……对不住……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柔然军阵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一支约百余人的轻骑,如同神兵天降,从柔然军侧后方一处隐蔽的沙丘后猛然杀出!这支骑兵人数虽少,但行动迅疾如风,队形变幻莫测,专挑柔然军阵型薄弱处冲击,箭无虚发,刀锋凌厉,瞬间将柔然后军搅得大乱!
为首一人,黑衣黑马,面覆黑巾,看不清容貌,手中一杆长枪却使得出神入化,所过之处,柔然骑兵纷纷落马,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援军?!是哪里来的援军?”寨墙上的守军又惊又喜。
沈惊云也精神一振,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但敌人的混乱给了他喘息之机。他大吼一声,奋力向营寨方向冲杀。
那支神秘骑兵的出现,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冷水,彻底打乱了柔然军的进攻节奏。左贤王显然没料到后方会突然出现这样一支精锐的奇兵,不得不分兵应对。
然而那支神秘骑兵极为滑溜,并不与柔然主力硬碰,只是不断袭扰、切割、放箭,一击即走,充分利用地形和速度优势,将柔然军搅得首尾难顾,士气大挫。
趁着柔然军阵脚微乱,沈惊云终于带着剩余的二十余骑,拼死杀回营寨。
“参将!你受伤了!”副将连忙扶住几乎虚脱的沈惊云。
沈惊云摆摆手,望向寨外。那支神秘骑兵在成功搅乱敌军后,并未恋战,也没有靠近营寨,而是迅速脱离战场,向戈壁深处退去,很快消失不见。
柔然左贤王恼怒异常,却也不敢再贸然强攻已成困兽、又有不明援兵出现的朔风营。加上天色将晚,他下令暂时后撤十里扎营,显然打算明日再战。
朔风营,暂时又熬过了一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将是更为残酷的血战。那支神秘骑兵能否再来?后方援军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沈惊云简单包扎了伤口,不顾劝阻,再次登上残破的寨墙。望着远处柔然军营星星点点的篝火,又望向神秘骑兵消失的戈壁深处,眉头紧锁。
那支骑兵……究竟是谁?
第二十章 归来与新生
夜色如墨,朔风呜咽。
距离朔风营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风蚀岩洞内,篝火跳跃,映照着十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正是沈惊澜和她率领的十名陆家暗卫。
白日里那支搅乱柔然军阵的神秘骑兵,正是他们。
沈惊澜解下面巾,露出被风沙吹得粗糙却依旧清丽的面容。她手臂上一道新增的刀伤已被简单包扎,此刻正就着火光,仔细擦拭着那杆从陆执处得来的精钢长枪。枪尖血迹已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头儿,您这枪法,真是绝了!跟谁学的?”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暗卫凑过来,满脸钦佩。白日沈惊澜一马当先、枪挑数名柔然骑兵的悍勇,彻底折服了这些心高气傲的陆家精锐。
沈惊澜动作顿了顿,眼前闪过父亲在校场上演练沈家枪法的身影,还有兄长手把手教她骑马刺枪的时光。她淡淡道:“家学。”
石头识趣地没再多问。这几日相处,他们已隐约猜到这位年轻“首领”身份不凡,且与北境沈家关系匪浅。
“头儿,咱们明天还去吗?”另一个年长些的暗卫老刀问道,“今天虽然搅了他们一阵,但也暴露了。柔然人肯定有了防备,再去风险太大。”
沈惊澜擦枪的手未停,目光投向岩洞外漆黑的戈壁:“去。但不能像今天这样硬冲。”她顿了顿,“柔然人白日受挫,夜间必会加强戒备,但也会更加疲惫急躁。我们人少,目标小,可以分成两队,一队继续袭扰他们营地外围,制造混乱,放火烧他们粮草辎重;另一队,设法接近朔风营,看能否联系上里面的人,传递消息,或者……送些东西进去。”
她想起怀中那枚陆执给的玄铁令牌,以及陆执交代的、在北境可能用到的几种特殊联络方式。或许,可以试试与兄长取得联系?
“送东西?咱们这点人,能送什么进去?”石头疑惑。
沈惊澜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她临行前,用陆执给的珍贵药材,根据记忆中父亲曾提过的军中急救古方,配制的一些强效金疮药和解毒散。数量不多,但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让兄长知道,他并非孤立无援。
“先休息,子时行动。”沈惊澜收起小包,沉声道。
子夜时分,月黑风高。
沈惊澜将十人分为两队。老刀带五人,负责袭扰柔然营地。她则带着石头等四人,利用夜色和戈壁地形的掩护,悄悄向朔风营摸去。
柔然营地果然戒备森严,巡逻队往来频繁。老刀等人并未强闯,只是在远处以火箭射击营地边缘的帐篷和疑似堆放草料的地方,制造了几处不大的火头,并发出尖锐的呼哨,吸引了大批柔然士兵的注意。
趁此机会,沈惊澜带着四人,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朔风营。
白日的激战给营寨留下了累累伤痕,木栅多处破损,土墙塌陷。守卫的士兵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打精神,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沈惊澜伏在一处沙丘后,仔细观察。她认得朔风营的布局,知道兄长作为参将,营帐应该在中军位置附近。她取出特制的响箭——这是陆执交代的、与北境部分陆家暗线联络的暗号之一,对准营寨上空,扣动了机括。
“咻——啪!”
一支带着奇异哨音的响箭划破夜空,在营寨上方炸开一团微弱的绿色光点,瞬间即逝。
营寨守卫一阵骚动,弓弩齐齐对准了响箭发出的方向。
沈惊澜屏住呼吸,紧盯着中军方向。
片刻,中军一处营帐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沈惊云!他似乎也听到了那特殊的响箭哨音,目光锐利地扫向寨外黑暗。
沈惊澜心中激动,几乎要呼喊出声,但她死死忍住。她不能暴露,至少不能在这里。
她将那个装着药物的小包,绑在一块石头上,用尽全力,向着沈惊云所在的大致方向,奋力掷去!
小包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破损的木栅,落在营寨内的空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什么人?!”附近守卫立刻举着刀枪围了过去。
沈惊云也快步上前,捡起了那个油纸包。他眉头紧皱,迅速打开,借着不远处火把的光芒,看到了里面的药瓶和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极小、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字迹:“兄长安好,妹在外,药可用。保重,待归。”
字迹娟秀中带着英气,正是妹妹惊澜的笔迹!
沈惊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寨外无边的黑暗,眼眶瞬间通红。澜儿!是澜儿!她还活着!她竟然来到了北境!还冒险给他送药!
巨大的惊喜与揪心的担忧同时淹没了他。他想冲出去,想立刻见到妹妹,但身为守将的职责和眼前的危局,让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紧紧攥着油纸包和纸条,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知道,妹妹此刻就在外面某个角落看着他。她不能进来,他也不能出去。
但知道她还活着,还在为他、为沈家奋战,这便足够了!这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加强警戒!注意寨外动静,但……若无敌情,不必攻击。”沈惊云沉声下令,将纸条小心贴身藏好,把药包交给身旁的军医,“仔细查验,若无问题,分发给重伤的弟兄。”
“是!”
沈惊澜看到兄长捡起了药包,并似乎看了纸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兄长明白了。
她不再停留,对石头等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与袭扰完毕撤回的老刀等人会合,迅速远离了朔风营。
接下来两日,柔然左贤王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朔风营将士在沈惊云的带领下,浴血奋战,凭借着营寨残骸和顽强的意志,一次次击退敌人的冲击。沈惊澜带领的暗卫小队,则如幽灵般在外围游弋,不断袭扰柔然军的后勤线和落单部队,虽然无法改变大局,却极大地牵制了柔然军的精力,扰乱了其部署,并为朔风营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沈惊澜配制的那批药物,也在关键时刻救治了好几名重伤的士卒。
第三日黄昏,就在朔风营防线即将崩溃、沈惊云已做好以身殉寨准备之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大周援军的旗帜!
武威侯在接到朔风营接连燃起的烽火和后方不断传来的柔然异动情报后,终于判断出朔风营方向的严重性,亲率五千精锐骑兵驰援!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柔然左贤王见大势已去,且担心被前后夹击,只得恨恨下令撤军,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退入戈壁深处。
朔风营,守住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劫后余生的营寨和疲惫却振奋的将士们。
沈惊云站在破损的寨墙上,望着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的援军,又望向戈壁远方。他知道,那支屡次奇袭相助、给他送来救命药物和希望的神秘小队,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妹妹,你看到了吗?我们赢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已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纸条,眼中充满了坚毅与期待。
战后,武威侯亲自巡视朔风营,对沈惊云和守军将士的忠勇顽强大加赞赏,并表示会将他们的功绩如实上报朝廷。对于那支神秘出现、相助守军的小队,武威侯虽感疑惑,但战局纷乱,也无从细查,只当是某些边地义士或沈家旧部自发所为。
数日后,北境局势随着武威侯到位和朔风营之战的胜利,暂时稳定下来。沈韬大将军在御医精心治疗下,也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虽仍昏迷,但情况向好。
幽州,陆家别业。
沈惊澜再次站在那株老槐树下,身上带着北境的风沙与血火气息,面容清减,眸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陆执从廊下走来,看着安然归来的她,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又迅速掩去,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惊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朔风营守住了。我兄长……安好。多谢世子。”
陆执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密封的信筒递给她:“刚收到的,北境密报。沈大将军已苏醒,虽虚弱,但意识清醒。武威侯上表,为朔风营将士请功,其中特别提到了沈惊云力战不屈、守土有功。朝廷……已有嘉奖之意,沈少将军调任之议,或有转圜。”
沈惊澜接过信筒,手微微发颤。父亲醒了!兄长可能不必再困守边陲!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抬眸,望着陆执平静却深邃的眼眸,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深深一礼:“世子之恩,沈家没齿难忘!惊澜……不知何以为报。”
陆执虚扶一下,目光望向北方辽阔的天空:“不必言报。沈大将军忠勇为国,不该蒙尘。沈少将军亦是栋梁之材。如今北境暂稳,朝中某些人的算计落空,但风波未必平息。你……有何打算?”
沈惊澜沉默片刻。父亲苏醒,兄长危机暂解,她似乎不必再冒险。但经过北境这一番生死历练,她已不再是那个被困于后宅、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将军之女。
“我想留在北境。”她清晰地说道,“不是回帝京,也不是继续隐匿。父亲伤重需长期休养,兄长或许会调任,但沈家在北境根基深厚,旧部众多。我想以新的身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或许,可以协助安置流民,整饬边贸,稳固后方……总之,沈家儿女,当立于天地之间,而非困守庭园。”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茧重生般的坚定力量。
陆执静静看着她,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个女子,一次次在绝境中淬炼,终于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不过,”沈惊澜顿了顿,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恳切,“在我能真正立足之前,或许……仍需世子与侯府庇佑一二。当然,惊澜绝不会再做有损侯府之事。”
陆执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幽州别业,永远为你敞开。陆家在北境的些许力量,你若需要,也可调用。记住,你不仅是沈惊澜,也是我陆执认可的……盟友。”
盟友。
这个词,让沈惊澜心中一暖,又有些莫名的酸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与坚定。
“多谢。”她再次郑重道谢。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归鸟鸣叫着飞过天际。
帝京的繁华与阴谋,仿佛已是前尘旧梦。北境的烽烟与风沙,铸就了新的筋骨。
沈惊澜知道,她的路还很长,也很难。但这一次,她将手握利剑,心怀希望,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广阔而自由的天地。
而身侧这个曾于黑暗中予她微光、于绝境中予她生路的男人,无论未来是并肩作战,还是各自天涯,都将是她生命里,永不褪色的一笔重彩。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