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城西这片老小区有些年头了。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电梯。我家在四楼,对门403住着李姐。
李姐全名叫李秀云,三十五岁,是个寡妇。她丈夫三年前工地出事走的,留下她和七岁的女儿妞妞。这事整个单元都知道,因为当时工地来人的时候,动静挺大,李姐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半宿。
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的一个人,突然就沉默了。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接孩子放学,除了买菜几乎不出门。偶尔在楼道碰见,她也总是低着头,匆匆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但不得不说,李姐长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清清秀秀、温温柔柔的。皮肤白,眼睛大,即便总是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在人群里还是很打眼。小区里几个单身汉有事没事就往我们这栋楼凑,可李姐从不多看谁一眼。
我妈有时候会念叨:“秀云这孩子,命苦啊。还这么年轻,以后日子可咋过。”然后转头看我,“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人家刚缓过来点。”
天地良心,我真没动过心思。虽然我三十了还单着,但我知道分寸。平时见面就点点头,偶尔她家快递到了帮忙拿一下,仅此而已。
昨天周六,我在家打游戏,晚上七点多,突然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李姐。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有点苍白。
“陈哥,你在家吗?”声音细细的。
我赶紧开门:“李姐,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你能来我家一下吗?妞妞发烧了,我……我弄不动她。”
我愣了一下,立马说:“行,我换双鞋。”
这是我第一次进她家。房子格局和我家一样,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几乎可以说一尘不染。客厅很小,沙发旧了但铺着干净的布,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憨厚地笑着,李姐那时候眼里有光,妞妞还是个小娃娃。
妞妞躺在小床上,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哼哼。李姐站在床边,手有点抖:“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烧药也不见退。我想带她去医院,可她迷迷糊糊的,我抱不动……”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又赶紧擦掉,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哭。
“别急,我背她下去。”我说。
去医院的路上,李姐一直搂着妞妞,嘴里不停念叨:“妞妞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出租车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的侧脸,灯光明明暗暗地掠过,那种无助和坚强交织的表情,让我心里揪了一下。
急诊室里人很多。妞妞要抽血,哭得撕心裂肺,李姐按着她的小胳膊,自己别过脸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护士都看不下去了:“孩子妈妈,你别哭啊,你一哭孩子更怕。”
好不容易输上液,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妞妞睡着了,李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陈哥,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声音沙哑,“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我说,“你吃饭了吗?我去买点。”
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你也还没吃吧?我包里有饼干……”
“我去买点粥回来,你和妞妞都得吃点儿。”
医院门口的粥铺还开着。我买了两份粥,几个包子。回去的时候,看见李姐正轻轻摸着妞妞的额头,眼神里的温柔,能把人心看化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三年没人能走进她的生活——她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女儿;又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孤独和苦都自己吞了。
我们就在急诊室的角落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有人能说说话,李姐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这三年最难的不是干活累,是晚上孩子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说有时候在超市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得赶紧绕开走。说妞妞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得编各种各样的理由。
“最难的一次是去年我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直不起腰。妞妞吓得直哭,我只能打120。在医院那几天,妞妞送到邻居家,我躺在病床上就想,要是我真出点什么事,妞妞可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盯着手里的塑料勺子,“所以今天妞妞一发烧,我就慌了。怕像上次那样,又是我一个人……”
“以后有事你就敲门。”我说,“反正我就在对门,随叫随到。”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很亮:“陈哥,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这年头‘好人卡’可不能随便发。”
她也笑了,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妞妞输完液已经凌晨两点。烧退了,小脸红扑扑的,在李姐怀里睡得很沉。打车回家,上楼的时候,李姐抱着孩子有点吃力,我就在后面轻轻托着。
到她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忽然转身说:“陈哥,今天真的……我好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赶紧休息吧,明天我帮你买早饭。”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便的事。”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晚上的事——她苍白的脸,发抖的手,还有说“我弄不动她”时那种极力克制的无助。
我突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话:“寡妇门前是非多。”是啊,这三年,李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知道,只要稍微松懈一点,那些同情、怜悯、甚至别有用心,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门关紧,把所有的难都关在门里。
今天她敲我的门,不是因为她对我有什么特别的信任,而是实在没办法了——一个母亲在孩子生病时的没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粥和包子挂在她家门把手上。想了想,又写了个纸条:“有事就敲门,别客气。”
中午的时候,我家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姐端着个饭盒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包了点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尝尝。”
饭盒还是温的。
“妞妞好了?”
“嗯,活蹦乱跳的。”她脸上有了点血色,“昨天真的谢谢你。”
“都谢了好几遍了。”我接过饭盒,“闻着真香。”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自然了些:“那……你吃吧,我回去了。”
看着她转身进门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不是有什么浪漫的故事要发生,也不是谁要拯救谁。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居,在另一个普通的邻居最需要的时候,搭了把手。
而这栋楼里,这样的搭把手其实每天都在发生:五楼的王奶奶会给晚归的年轻人留门灯;二楼的小夫妻会帮楼下的独居大爷搬东西;下雨了,晾在楼顶的被子总有人帮忙收。
只是李姐家的门,关得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忘了,敲门其实并不可怕。
晚上,我又写了个纸条贴在她门上:“明天周末,我要去超市,需要带什么吗?”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的号码:“我是李秀云,问王奶奶要的你电话。麻烦帮我带瓶酱油,谢谢。妞妞说想谢谢陈叔叔,问你明天晚上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我回复:“好,酱油什么牌子的?”
过了一会,短信又来了:“海天的就行。另外……别买太贵的。”
我看着手机,笑了。
原来敲门是这样一件事——你轻轻敲开别人的门,别人也会轻轻敲开你的。而一扇门的打开,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有时候只需要一句“我弄不动她”,或者一盒温热的饺子。
这座城市很大,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孤岛和孤岛之间,其实有船。
而那艘船,可能就是从一次敲门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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