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17日下午两点,抚顺铝厂的汽笛声刚落,车间里热浪翻涌。正当工人们挥汗加班时,一条消息像电流一样传遍厂区——朱德元帅要来。对工人们来说,这不仅是中央对东北工业重镇的重视,也意味着那位在一线默默干活的老工人段萍华,终于要和昔日的老首长重逢。
抚顺在共和国工业版图中的地位,用“老工业心脏”来形容毫不过分。辽东三宝——煤、油、铝——这里全有。抗美援朝期间,全国很多飞机用的高标号航空汽油,就是1951年10月刚建成的抚顺石油一厂炼出来的。那年10月底,朱德元帅第一次到厂里视察,看到实验室里清澈透亮的航汽油样品,老人家笑得像个孩子。他拍着桌子说:“能自个儿炼出航空汽油,咱腰杆子就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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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年,抚顺的机器运转声一刻没停。1956年,朱德再次来到新投产的铝厂。那时铝在全国紧缺,一吨蓝灰色的铝锭被看作“航空粮食”。负责人告诉他,厂里产品已经出口到苏联、罗马尼亚。朱德点头、再点头,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光顾着卖,也要给自己的飞机、坦克存些底子。”工人们至今记得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轧机的护栏,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1959年的这次到访,朱德带着一个私人心愿——寻找他二十多年前战火中结下生死情谊的“段小辫”。听到“段小辫”三个字,厂领导一愣:原来就是在二车间干钢锭浇铸的段萍华。上午还在炉前当班的老段,匆匆拎着安全帽跑来。到了接待室,他直愣愣站住,帽子还没摘。朱德笑着迎上前:“老段头,你这辫子还在?”老段这才摘帽,三尺多长的青丝垂到胸前。“总司令,这是当年您给我留下的纪念。”短句子成全了重逢的温度。
要知道,段萍华1912年便在嵩县练拳为生,1937年投笔参军后,因留着一根细辫子被战友打趣叫“段小辫”。1940年春,华北一个无名村庄外,八路军与日军遭遇,朱德前锋指挥所被突袭。枪声四起,弹雨中,段萍华一把拽下马鞍,把总司令背起就跑。其间,他硬是在巷战里斩落日军三十余人,朱德却被流弹击中左臂。好在老段强行杀出一条生路,护送他回到根据地。朱德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救我的人呢?”从此,一根辫子成了两人之间最特别的暗号。
新中国成立后,战友星散。朱德在北京忙于政务,多次托人打听“段小辫”,无果。1952年秋,段萍华随部队转业,被分配到抚顺铝厂铸造车间。老段不识字,却把热金属浇灌的火候摸得门儿清,一个人能顶俩。铝厂建初期缺人手,他常带伤连夜顶班。工友劝他休息,他咧嘴一句:“都盼铝出炉,我咋躺得住?”这样的人,在那个埋头苦干的年代并不少见,但他又有点与众不同——所有立功受奖的奖章,悉数挖坑埋掉。妻子问原因,他只说八个字:“功劳归零,踏实干活。”
1959年的会面并不盛大。朱德仔细问了老段的工资、孩子上学、身体状况。确认没难处后,他松口气,对身边工作人员叮嘱:“别惊动他,该怎样就怎样。”随后,两位老人互敬了一个军礼,便各自忙去了。段萍华回到车间时,炉火照得那根辫子亮闪闪,年轻工人议论纷纷,他只摆手笑笑,没多解释。
时间翻到1962年初夏,老段被确诊为食道癌。手术、放疗在当时都是奢望,他的身体迅速被病痛掏空。6月的一天夜里,他叫来妻子,喉管沙哑却清楚:“辫子别剪,火化时放进盒里,葬到西山头,离厂近,听得到汽笛。”妻子应声落泪,却没多辩驳。老段去世后,厂里伙伴帮忙料理后事。为了遵嘱,家属只能先剪下那条辫子,再把它轻轻放进骨灰盒。那几缕青丝已微微发白,却依旧被梳得整整齐齐。
值得一提的是,抚顺西山头如今草木葱茏,但当年只是荒坡。把骨灰埋下那刻,妻子摸着盒盖低声道:“你放心,总司令的话,我记着呢。”一句朴素的承诺,比石碑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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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段萍华短暂又壮阔的一生,从战火中背出统帅,到炉火旁挥汗铸铝,他的座右铭始终没变——立功不居功,见好还要更好。朱德三次视察抚顺,把“多培养人才、多支援全国”挂在嘴边;像老段这样的工人,则用一把把铁锹和铁锤,让钢水、煤油、铝锭源源不断流向全国。共和国钢铁系在他们胳膊上跳动的青筋里,也在那条三尺小辫的执拗里。
半个世纪过去,铝厂已更名多次,车间的轰鸣仍在。逢厂庆,工人们给老段墓前插一束白菊,讲讲新设备、新产量。墓碑旁那根黑白照片里的辫子,提醒后辈:工业强国梦,靠的从来不是口号,而是千千万万甘当无名英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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