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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芜湖马家巷。一个穿着笔挺皮大衣、开着小汽车的中年男人敲响了自家的门。开门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砰"地关上门,转身就跑:"爷爷!讨债的又来了!"
这个被当成讨债人的男人,是中共隐蔽战线的"特工之王"李克农。
此时距离他离家,已经整整六年。
1899年,李克农出生在安徽芜湖的一个小康家庭。父亲李哲卿在芜湖海关工作,家境还算殷实。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李克农本该是个体面的读书人,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1917年,18岁的李克农娶了芜湖光华照相馆老板的独生女赵瑛。新娘子是当地第一批进入女子师范读书的学生,知书达理,两人门当户对。婚后不到两年,李克农就投身了五四运动,成了芜湖当地颇有名气的学生领袖。
1926年12月的一个夜晚,李克农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此,这个安稳的小家庭,再也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1927年4月,风云突变。
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笼罩全国。国民党在芜湖贴出通缉令:悬赏五万大洋,缉拿李克农。在那个年代,五万大洋足够买下半条街的房子。
李克农逃到对岸的小王庄躲藏。消息很快泄露,敌人准备夜里突袭。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怀着四个月身孕的赵瑛得到了警报。
她没有犹豫。冒着暴雨,雇船过江,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狂奔了八里路。
等她气喘吁吁找到李克农时,整个人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泥水,一屁股坐在地上。赶在敌人到来半小时前,李克农成功转移。
这是赵瑛为革命送出的第一份情报。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李克农要做的,就是在敌人心脏里安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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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恩来的安排下,李克农、钱壮飞、胡底三人组成了特别党小组。钱壮飞是徐恩曾的贴身秘书,胡底在天津搞通讯社,李克农负责上海的电台。三个人,三把尖刀,插在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咽喉上。
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国民党的情报往来,李克农全能看到。
中共需要安插的人,李克农可以直接塞进去。徐恩曾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三个心腹,全是共产党。
1931年4月24日深夜,南京。
钱壮飞值夜班,桌上摆着六封从武汉发来的特急密电,每封都标着"徐恩曾亲译"。钱壮飞心里一紧,拿出密码本偷偷译出来——中共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了!
顾顺章掌握着中共中央在上海的所有秘密据点,知道周恩来等人的住址,清楚李克农、钱壮飞、胡底的真实身份。他要去南京面见蒋介石,准备把这些全部供出来。
留给中共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钱壮飞连夜派女婿刘杞夫赶往上海,找到李克农。李克农拿到情报,脑子嗡的一声。那天不是他和陈赓约定的接头日,但形势不等人。李克农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狂奔,终于在一个秘密据点找到了陈赓。
陈赓立刻报告周恩来。周恩来当机立断:所有据点立刻转移,所有人员紧急撤离!那几天,李克农几乎没合过眼。他化装成小贩,穿梭在上海街头,挨家挨户通知同志们撤离。鞋子跑破了,嗓子喊哑了,也顾不上歇一口气。每多通知一个人,就多保住一份革命的火种。
等到所有人都安全了,李克农才想起来——妻儿还在家里。
他赶回住处,门已经被撬开了。邻居说,看到赵瑛带着两个孩子匆匆离开,往菜市场方向去了。李克农心急如焚,四处打听,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
直到在一个菜市场附近的破民房里,赵瑛被人找到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上海街头流浪了一个多月,白天躲在破屋里,夜里露宿在广场上,靠讨饭度日。
周恩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克农时,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场红了眼眶。
但上海已经待不下去了。1931年8月,李克农秘密撤往江西苏区。临走前,他把赵瑛和孩子们送回了芜湖老家。
赵瑛站在码头上,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江面上。她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六年。
李克农走后,家里的日子彻底垮了。
赵瑛靠当小学老师的微薄工资,要养活十几口人——公婆、孩子、还有李克农两个弟弟的家眷。最困难的时候,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李克农的父亲李哲卿为了生计,四处举债。讨债的隔三差五上门,老人只能东躲西藏。
1934年初,赵瑛收到一封信,是用商号的名义寄来的。她一眼就认出了丈夫的笔迹——李克农还活着!
小儿子李伦那年刚上小学二年级。赵瑛让他给父亲写封信,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李伦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道:别的同学都有铅笔、有纸,我没有。我要有一支铅笔、一个本子多好!
李克农在江西苏区收到这封信,看完后心如刀绞。他把信拿给战友们看,大家看了都沉默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连铅笔都买不起。
但李克农什么都做不了。他在苏区负责政治保卫工作,参加长征,侦察敌情,保卫中央机关安全。手里经手的都是党的经费,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实现第二次合作,李克农的通缉令被撤销。他作为中共代表去上海开会,路过芜湖,决定回家看看。
门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小姑娘的脑袋。是大女儿李宁。
李克农刚想开口喊她的名字,李宁看了他一眼,突然惊恐地把门关上了。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爷爷!爷爷!讨债的又来了!您快躲躲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克农身上。他愣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家门,哭笑不得。想想也是——六年没回家,女儿早忘了他的模样。他这身打扮,皮大衣、皮鞋、小汽车,在这穷巷子里,可不就像那些凶神恶煞的讨债人吗?
院里传来老父亲的声音:啥讨债的?莫不是认错门了?
木门再次打开,李哲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克……克农?
爹,是我。李克农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瑛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不少。看见李克农,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李克农跟着家人走进屋里。屋里家徒四壁,几张板凳歪歪扭扭,灶台冷清清的,墙角堆着一捆晒干的红薯藤。
老父亲拉着他坐下,欲言又止,半天才开口:克农啊,你在外头这么些年,如今看着也是有出息的样子,能不能……能不能给家里留点钱?你走了这些年,瑛子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娃,还要照顾我和你娘,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外头还欠着不少债呢。
李克农听完,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看着父亲期盼的眼神,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再看看孩子们饿得瘦弱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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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老父亲看儿子半天不说话,脸色就冷了下来,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要是为难,就当我没说吧。赵瑛看出了丈夫的窘迫,连忙打圆场:爹,克农在外头干事不容易,咱别为难他。她转身对李克农说:家里的事有我呢,别担心,你安心干你的事就好。
这么多年,赵瑛从来没有问过李克农在外头具体做什么。她隐隐猜到了,丈夫干的是大事,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大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
李克农在家里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临走时,他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狠了狠心,转身走出了家门。
谁都不知道,这个被女儿当成"讨债人"的男人,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红色特工之王"。
同年12月,李克农又路过芜湖一次。那次他和叶剑英从南京撤退,开着辆破吉普车,匆匆和家人在饭馆见了一面。老父亲又提起钱的事,叶剑英看不下去,把自己的十几元津贴塞给李克农。赵瑛眼疾手快,把钱塞了回去:我知道你若有钱,早就寄回家了。家中有困难,我们会想办法。
李克农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热泪盈眶。
1941年,赵瑛终于带着孩子们去了延安。李克农把三个年长的孩子送进抗大学习,告诉他们:以后,党就是你们的家。赵瑛也正式入党,成了一名机要秘书。夫妻俩终于不用再隔着千山万水,用暗语传递思念了。
1951年,朝鲜战争谈判开始。毛泽东点名让李克农担任中朝谈判代表团的幕后总指挥。李克农二话不说,抱病出征。他犯有严重的哮喘和心脏病,但关键时刻不能退缩。
谈判持续了两年零18天,召开了58次大会,733次小型会谈。李克农坐镇幕后,运筹帷幄,和美国人斗智斗勇。
一天,他收到老父亲去世的电报。李克农看了一眼,把电报揣进口袋,强忍着泪水继续工作。深夜,他走出帐篷,朝着北京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遥祭父亲。从那天起,李克农开始蓄须,直到谈判胜利结束。
1955年9月,李克农被授予上将军衔,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他是57位开国上将中,唯一没有带兵打仗的将军。
新中国成立后,当年芜湖的债主们听说李克农做了大官,纷纷写信要债。李克农和父亲都是讲信用的人,但当年还是供给制,他即使是将军,也拿不出钱还债。最后他给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写信,请当地政府把芜湖马家巷的老宅卖掉,用来偿还债务。1951年,房屋交公。
1950年,小儿子李伦结婚。
李克农在婚礼上发表讲话,讲着讲着竟流出了眼泪。他哭着说:我对不起赵瑛同志,这些孩子都是她带大的,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1961年1月6日,赵瑛因癌症去世。李克农在夫妻年轻时的合影背面写道:回顾二十一年中,埋头苦干,辛勤劳动,扶老携幼,苦了一生,特留此遗照,以表哀思。
1962年2月9日,李克农因脑软化在北京病逝,享年63岁。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这位开国上将的遗产少得可怜,只有一点点存款,和一摞厚厚的工作笔记。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党和人民的事业。
2月10日深夜,国家副主席董必武望着窗外飞雪,写下挽诗:三十年前事已赊,知君才调擅中华。能谋颇似房仆射,用间差同李左车……
很多年以后,当年那个误认父亲是讨债人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那身光鲜亮丽的衣裳背后,藏着怎样的忠诚与担当。而父亲留给这个家的,不是金钱,是一种精神——为了信仰,可以舍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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