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上海徐家汇的天空格外亮。刚刚参加完高中毕业典礼的一群年轻人,站在操场边议论着未来,有人打算去考大学,有人准备进工厂学技术。就在这时,一条关于“空军在全国招收应届高中毕业生飞行学员”的消息,悄悄改变了一个女孩此后几十年的人生轨迹。这个女孩,便是后来被空军记入英模名录的女飞行员——诸惠芬。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后,人们再提起她时,往往会提到另一个细节:身为正师级干部、民航总局副政委,她一连几年只拿着副团级80块钱的工资,穿得最得意的,却始终是一身已经略显旧色的空军飞行服。
一、从弄堂孤女到蓝天学员
1937年1月,淞沪战事阴云尚未散去,上海嘉定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迎来了一个女儿。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出生在贫民家的孩子将来会飞上万米高空。
童年对诸惠芬而言,并不温柔。她4岁时父亲因劳累过度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下,母亲一人拉扯她和年幼的弟弟,清晨做短工,夜里帮人缝补。生活拮据不假,可这个家好歹还勉强撑着。
真正的打击出现在她6岁那年。母亲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兄妹俩突然成了没人依靠的孤儿。那种失根的惊慌,很难用几个字说清。两个小孩就像冬天里被风吹散的纸鸢,既看不见去处,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
幸好,亲戚中有一位做店员的叔叔站了出来。叔叔家里本就不宽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但他还是咬咬牙把两个孩子接去同住。那时候的上海,被战争和物价折腾得民不聊生,为了填饱肚子,大人小孩上街捡烂菜叶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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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惠芬也跟着叔叔一起上街,从菜市场剩下的一堆烂菜里翻找还能入口的部分。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很多年。试想一下,一个刚刚读小学的小女孩,把篮子放在一边,一点点挑剔菜叶,这种艰涩的成长经历,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值得一提的是,叔叔虽然穷,却很有主见。他宁可让自己的孩子晚点上学,也坚持把有限的机会让给诸惠芬。“这孩子懂事,将来能有出息。”据同乡后来回忆,叔叔曾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随着人民政府接管城市,物价开始趋稳,市政秩序慢慢恢复。在陈毅市长的推动下,针对贫困学生的助学制度陆续出台,这对很多底层家庭的孩子来说,几乎就是改命的机会。1950年前后,诸惠芬凭借国家助学金,顺利读完中学,在书本里看到了家门口以外的世界。
日子虽然仍不宽裕,但总算有了一条清晰的路,她不用再为“要不要辍学去打工”这样的难题反复纠结。1956年6月,她以优异成绩从上海的高中毕业,成绩单上那一串高分,像是一份迟来的肯定。
二、进入空军:从预校到航校的淬火
高中毕业后,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并不算少。考大学、进工厂、去机关,每一条路都算稳定。但1956年那则“招收新中国第二批女飞行员”的消息,明显更让这个出身弄堂的女孩心跳加快。
当时,空军在全国范围内,从应届高中毕业生中选拔飞行学员,明确提到“男女皆可报名”。在很多人还在犹豫这个职业风险太大、太辛苦时,诸惠芬已经递交了报名表。她很清楚,这一行的门槛极高,能不能过体检还不一定。但她也明白,自己如果不去试,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和蓝天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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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一整套严格的体检、心理测试和政审,她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据说愣在那儿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一年,她19岁,被正式录取为新中国第二批女飞行员预备学员。
不久之后,她背着简单行李,踏进了徐州空军第五预备学校的大门。预校和正式航校不同,更像是飞行员的第一道筛子,文化课、军事素质、身体素质,全都得过关。训练强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有战友后来回忆,当时女学员们刚到预校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适应。有的体重一路往下掉,有的精神压力很大。而诸惠芬却有点“反常”,训练越到后面,她反而长了几斤肉。别人累得瘦,她累得壮。这种适应力,在教员和同学眼里,是非常难得的条件。
一次午休时,有女学员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你就是天生的飞行员。”这话看似随口,其实道出了一个事实——她在各项训练中表现极其突出,无论是队列、体能还是理论课,成绩都十分靠前。
1957年,她被选送到空军长春第二航空学校,正式开始飞行训练。这个阶段的学习,艰苦程度又提高了一个层级。除了常规课程,飞行理论、高空生理适应、复杂气象条件下飞行等科目,都对学员的意志提出了严苛要求。
高空适应训练,是很多人心理的一道坎。有人第一次上高空,心跳失控,耳鸣难忍,只能被迫中断训练。而诸惠芬胆子大、心细,对仪表、操作程序记得极快,每次实践都抢着第一个上机。她深知,飞行员的胆量不是莽撞,而是在熟悉规则之后敢于承担责任。
1968年之前的训练体系,强调“理论联系实践”,飞行员不仅要会飞,还要理解飞机的构造与性能。1958年,她以接近满分的成绩从航校毕业,被分配到空军某运输机部队,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飞行生涯。这一年,她21岁,肩上的担子比同龄人沉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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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空考验与生死任务
运输机部队的工作,远不像外人想的那么简单。和平时期,运输机承担大量军事物资输送任务;遇到自然灾害,还要负责空投救援物资,甚至直接参与疏散行动。所谓“运输”,往往正是生死之间的通道。
刚到部队时,她先接受机型改装训练。只有真正摸清一架运输机的脾气秉性,才能在突发情况里不慌乱。诸惠芬在这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压在训练场和机库里,熟悉各种仪表、飞控系统和应急程序。不同高度下的油耗、不同气象条件下的速度控制,她都记得极为细致。
完成改装后,她又陆续完成了“四中气象”等课目训练——这意味着在复杂天气条件下,她也具备独立飞行的能力。到1961年夏天,24岁的诸惠芬被任命为飞行中队长。这在当时女飞行员群体中,是极其罕见的职务提升。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她经历了一次颇为凶险的飞行。那天,机组奉命奔赴山东执行空降任务。任务强度很大,起降架次频繁,机组成员几乎连续在高强度工作状态中运转。到最后一次起飞时,已经在空中飞行了大约8个小时。
飞机刚刚平飞不久,她突然感到身体不对劲。先是发热,继而四肢乏力,握杆的手变得有些发虚。照飞行条例,飞行员突发健康问题,应尽快择机就近迫降,由其他机组接力完成任务。这样做确实安全,但必然影响任务的完整性。
据战友回忆,她当时在机舱里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还能坚持。”她判断自己的意识清醒,视觉、听觉尚无异常,于是决定继续保持飞行状态,将这一次任务完整执行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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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员一旦在高空“硬扛”,风险不言而喻。稍有判断失误,可能就是机毁人亡。这一次,她凭借坚强的意志和高度谨慎的操作,终于把飞机平稳带回机场。飞机一停稳,她下机时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战友扶着走下舷梯。
送往医院检查后,才查明她患上的是疟疾。高热、乏力,本就是疟疾的典型症状,只不过在高空时,症状来得格外凶猛。这起事件在部队内部引起不少震动,既是一次风险复盘,也是一次对她战时心理素质的真实考验。
类似的硬仗,在她后来的飞行生涯中并不罕见。1963年夏秋间,河北、河南、山东遭遇了特大洪涝灾害,多地被洪水围困。那一年,中央组织多方力量救灾,空军运输机部队承担了大量空投粮食和物资任务。
诸惠芬所在机组,负责向多个被洪水隔绝的村落空投必需品。洪水之中,地面标志多数被淹没,连地图上的标注也失去了精确意义。特别是一些面积较小、人口较少的村子,常常在航图上只有模糊位置。
后河村就是这样的例子。村子不大,在大比例尺地图上找不到准确记号,只能凭经验判断。机组在空中盘旋多次,却没有看到明确的地面标志。多投一次,就多耗一份燃油;晚投一刻,村里就晚一刻拿到粮食,这种时候,飞行员心里其实是有压力的。
对诸惠芬来说,这个任务另有一层特殊意味。童年挨饿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始终鲜明,她很清楚“粮食迟到一天”的具体滋味。因此,她决定主动降低高度、扩大搜索范围,从有限的地面线索中找到目标地区。
在低空飞行中,他们终于看到了还露在水面上的电线杆顶端。她立刻决定沿着电线的方向继续搜索。大约10分钟后,机组在视野中捕捉到一片屋顶残影和几面摇动的旗子,有村民在拼命挥动衣物示意。确认位置无误后,机组迅速组织空投,将粮食和紧急物资尽量投放在村庄中心附近。
这次任务之后,很多被困群众得以撑过最艰难的时刻。抢险救灾的飞行,与战时作战不完全相同,但对飞行员的技术和心态要求并不低。既要胆大,也要细心,既要讲原则,也要懂得灵活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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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27岁的诸惠芬因长期表现突出,被空军授予“优秀女飞行员”荣誉称号。这个称号在空军历史上极为特殊,至今她仍是唯一一位被正式授予该称号的女飞行员,也是唯一被写入《空军英模名录》正文部分的女飞行员,这一点,足以说明她在当时的地位与贡献。
此后,她还当选为中国共产党第九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并成为第十届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对于一名从贫民家庭走出的普通女孩而言,这样的履历,在当时的军队系统中相当罕见。
四、从蓝天到民航:职务越高,生活越朴素
1973年,新中国已经走过二十多个年头,国家建设进入关键阶段。那一年,36岁的诸惠芬被越级任命为中国民航总局副政委。这一任命的跨度不小,从空军飞行部队到民航系统的领导岗位,她的角色发生了明显变化。
在民航总局,她更多地参与到干部队伍建设、思想政治工作以及飞行员管理制度的完善中。身为副政委,她要接触的,不再只是某一个机组,而是一整套系统中人与事的协调。工作方式变了,但那种从部队带来的干练作风没有变。
外界看起来,这是一次显著的提拔。正师级干部,职务极为体面。然而,当时干部管理制度有一个特点:职务与工资级别,并非完全同步调整。很多干部被提拔到更高岗位后,薪级却还停留在原有档次,调整需要一定时间,有些甚至长期错位。
诸惠芬就是明显的例子。她在民航总局担任副政委的6年里,工资标准始终停留在副团级,只有80块钱。用当时的话说,这点工资在北京维持基本生活勉强够用,但绝对谈不上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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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事劝她:“你这个级别,多少得体面一点,衣服也该添几件好看的。”她却笑笑,说得很干脆:“那身飞行服最好看,别的都不习惯。”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藏着几十年飞行员的职业认同感。飞行服在她心里,不只是制服,更是一段人生记忆的凝固。
实际上,那些年她的生活一直比较节俭。舍不得在吃穿上花太多,她习惯把钱攒着,或者接济有困难的亲友。相比题名、职务和工资,她更在意的是能否把手里的工作干实,把飞行员这支队伍管好。不得不说,这种价值排序,在今天看来依旧颇为难得。
1979年,42岁的诸惠芬重新回到空军系统,调任武汉后勤部副政委,职务为正师级。后勤部的工作琐碎却关键,装备保障、物资调配、战备储备,每一项都关乎部队战斗力。她在这里继续发挥多年飞行与管理经验,把更多精力放在保障体系完善上。
从1960年代初的飞行中队长,到1970年代的民航总局副政委,再到1979年的空军后勤副政委,诸惠芬的人生轨迹,其实一直围绕一个核心——为飞行事业服务,只是站在的角度逐渐从驾驶舱移到了更高一层的组织管理岗位。
回头梳理她的一生,从上海弄堂里那个帮着大人捡烂菜的瘦小女孩,到万米高空驾驶运输机执行任务的中队长,再到拿着副团级工资、身居正师级岗位的副政委,她的经历的确算不上“顺风顺水”,却始终有一条主线没有断:认准了飞行这条路,就一直没有偏离。
在那一代军人身上,很容易看到类似的特点:待遇未必优厚,职位也不一定光鲜,但只要组织信任,只要岗位需要,就可以踏实干下去,不计较一时高低。诸惠芬的故事,恰好是这一代人的缩影之一。
从挨饿的童年,到不惧险情的飞行岁月,再到工资级别滞后于职务的领导岗位,她用几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能在一件事上坚持到底,哪怕出身并不显赫,条件并不优越,也一样能在国家的关键领域,留下清晰而可靠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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