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贾国龙，每个人都应该读读《三习一弊疏》

乾隆初年，有个大臣叫孙嘉淦，写了一篇《三习一弊疏》，不仅被当时的乾隆称赞，还被后世反复引用，被称为“本朝奏议第一”。

曾国藩说：“余在京时，闻诸士友多称此疏为本朝奏议第一，余以其文气不甚高古，稍忽易之。近所细加纳绎，其所云三习一弊，凡中智以上，大抵皆蹈此弊而不自觉。而所云自是之根不拔，黑白可以转色，东西可以易位，亦非绝大智慧猛加省惕者不能道。”

那么这篇疏奏说了一些什么呢，实际上是对青年乾隆皇帝的劝诫，核心就是要避免文中的“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

君王大多都不喜欢这样老夫子的道德教导，特别是年轻的君主，但孙嘉淦的写法确实与众不同，我初读这篇疏奏也佩服他的欲抑先扬，先把乾隆夸得翘尾巴，再详细述说三个是人都无法避免的“习”。

但后来想一想，孙嘉淦的逻辑非常严密，之所以曾国藩说“中智以上大抵皆蹈此弊而不自觉”，他这篇疏奏越是高智商、越是高地位的人越要学习。奏疏的逻辑是：越是英明神武，越是高人一等，越是天赋异禀，越是权柄无双，越容易养成“三习”，在“三习”里浸润久了，自然会产生这“一弊”。

然后就会刚愎自用，远君子亲小人，独断专行，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就像贾国龙这样。

接下来我们进入文本，先看看原文中的三习的原因：

1、主德清则臣心服而颂，仁政多则民身受而感。
2、上愈智则下愈愚，上愈能则下愈畏。
3、敬求天下之士，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人。

你看，孙嘉淦说，因为你英明，所以臣民“心服而颂”；因为你聪明又能力强，所以下面的臣子就显得蠢，而且畏惧你；因为你到处求贤然后发现没有什么特别优秀的，所以就觉得自己厉害别人不行。

以上三点，都是因为你厉害啊！不厉害的才没有机会养成这三习呢。孙嘉淦提意见之前先把乾隆一顿夸。

好，这就是我们的逻辑起点：越是厉害的人，越容易被称赞，越容易被下属畏惧，越容易看不起别人。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任何一个体系，都会有这样的情况，不管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位置越高越严重。

接下来，孙嘉淦从这三个原因，推导出必然产生的“三习”。

出一言而盈廷称圣，发一令而四海沤歌。在臣民原非献谀，然而人君之耳，则熟于此矣。耳与誉化，匪誉则逆，故始而匡拂者拒，继而木讷者厌，久而颂扬之不工者亦绌矣。是谓耳习于所闻，则鼓谀而恶直。

听多了赞誉，不是夸赞的就不想听了。

趋跄谄胁，顾盼而皆然。免冠叩首，应声而即是。在臣工以为尽礼，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目与媚化，匪媚则触。故始而倨野者斥，继而严惮者疏，久而便辟之不巧者亦忤矣。是谓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

看多了谄媚，正直刚强的就不想看了。

慎办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雄才而易事。质之人而不闻其所短，返之己而不见其所过。于是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发，概期于必行矣。是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

做事总是正确，反对的意见就完全不考虑了。

贾国龙当然就是这样，其实很多人一步步走上成功，都会犯下这样的毛病。他们把一切成功都看做自己能力的结果，将自己过往的成功经验看做能够应对未来的一切的真理，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是啊，没错啊！是他们过往的正确决策导致当下的成功，这些经验当然是宝贵的，在当时也一定是正确的，否则就不能成功。但是，就像休谟的怀疑主义所说，过往的经验重复一万亿次，也无法逻辑预测出未来的下一次的结果。过往的正确决策怎么能保证未来也是正确的呢？过往每一次决策都正确的人，怎么能保证他下一次决策也正确呢？

何况，时代变化如此之快。

孙嘉淦上疏给皇帝，当然落在“亲君子远小人”之上，而对于现代人来说，就应该落在对不同意见的态度上。

现代社会把“会说话”当成一种社交能力，关系一般的人往往以附和和夸赞作为基本应对，如果是跟上级交流，更加是察言观色，报喜不报忧。本来“不同意见”就少，如果还不正确对待，那么身边的“不同意见”就会越来越少。

这是现实中的“信息茧房”。在身边全是赞同和奉承的环境中，就会不断强化自己的英明神武，一次次验证自己的正确和他人的拥戴。

这让我想起袁世凯，在他称帝之前，他儿子袁克定专门做了一份只供他一个人看的报纸——伪版《顺天时报》，报纸上全是全天下都劝进他当皇帝的信息，颇有王莽篡位之前的气势。说个局外话，估计王莽那时搜集到的全天下的劝进的信息，估计大多数也是身边人编的。

《孟子》中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位者爱听好话，耳朵里自然都是好话。如果上位者一听不同意见就炸毛，下面人自然就都阿谀奉承了。

《孟子》里说“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身边的声音是誉还是毁，主要是看这个人对于毁誉的态度。上位者鼓励什么，下面人自然就多说什么。毕竟公司是你的身家，人家只是一个打工人罢了。

那怎么避免陷入“三习”，然后养成“一弊”呢？

孙嘉淦说了长长的一大段，我这里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总结一下：

第一，要承认自己一定是有可能犯错的，即便是过往成功的决策，也有他人不知道只自知的“过”；
第二，要认识到事物是难以准确把握的，过往的成功有偶然的因素，未来更加是难以预测的；
第三，由于以上两点，所以做人必须慎之又慎，对不同意见要采取“谦”和“敬”的态度，并不是说一定要遵循不同意见，但应该要吸取之后慎重考量。

按理说，如果对方不是为了害你，那么他的不同意见是一定会有一定道理的，或者是视角不同，或者是站位不同，或者是逻辑理念不同，不一定对，但是多一个角度一定能让决策更加周密和完善。

最后，总结一下吧。

《三习一弊疏》，说得是成功的人都一定会遇到的境遇：

因为你能力强，所以大家都赞颂你，久而久之就认为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么厉害，于是稍稍的批评都被视为敌对的贬损，完全不能接受。

因为你地位高，所以大家都怕你，因为怕所以对你敬畏有礼甚至谄媚，于是外面很正常的平等关系都会让你不适，更不要提偶然的冲突。

因为你成功，所以你认为其他所谓精英专家也就那样，认为你的经验、能力不弱于甚至强于任何人，所以不听取别人的不同意见，谁谁谁牛比都没有你牛比。

中国传统文化很重视“谦”，《易经》中唯有“谦卦”是所有爻辞都是正面的。《易》的思维是发展辩证的，没有什么事情会一直“好下去”，也没有人可以一直“牛比下去”。

《论语》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对时代保持敬畏，对他人保持谦逊，才是“无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