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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铁窗内外
判决生效后,林砚清和白薇薇被分别送往不同的未成年犯管教所,开始他们的刑期。
高墙,电网,铁门。统一灰色的囚服,编号取代了名字。规律的作息,严格的管教,繁重的劳动和教育改造课程。这里的世界,与曾经鲜花掌声环绕的校园和舒适优渥的家庭,是天壤之别。
最初的适应期,对两人而言都是地狱。
林砚清本就精神濒临崩溃,进入监管环境后,巨大的落差和内心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吞噬。他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劳动时常出错,学习也跟不上。同监舍的犯人大多是社会底层出身,对他的“高材生”背景和“硫酸毁容”的案由既好奇又鄙夷,言语间的嘲讽、排挤甚至偶尔的肢体冲突,让他更加自闭。他常常在夜里惊醒,冷汗涔涔,梦见宋疏月满脸是血地质问他,或者白薇薇冷笑着看他。他吃得很少,迅速消瘦,眼神空洞得吓人。管教民警找他谈过多次话,进行心理疏导,收效甚微。他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壳里,拒绝与外界交流,只是机械地活着,等待刑期结束——虽然那尽头似乎遥不可及。
唯一支撑他的一点点微光,是每月一次与父母的会见。隔着厚厚的玻璃,拿着对讲电话,看到父母迅速苍老憔悴的面容,听到他们强打精神的鼓励和叮嘱,林砚清的心就像被钝刀割着。他很少说话,只是流泪,反复说“对不起”。林父林母隔着玻璃,也总是泪流满面。他们给他存钱,买书,写长长的信,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其实并不好,林家因这场官司和赔偿,经济状况大不如前,且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鼓励他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回家。
“砚清,你要振作起来。月月……宋疏月那边,我们还在想办法补偿。你好好改造,将来出来,还能重新开始。”林父总是这样说着,尽管他自己也知道,“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白薇薇的适应过程则截然不同。最初的惊恐、不甘和怨恨过后,她骨子里的韧性和强烈的求生欲开始发挥作用。她很快摸清了少管所里的“规则”。她收敛起所有大小姐脾气和娇纵,表现得异常乖巧、顺从、有礼貌。她抓住一切机会,展现自己的“特长”——帮管教民警整理文书,字迹工整;在文艺活动中弹奏钢琴(所里有架旧钢琴),琴声动人;甚至在文化课上,她也能很快掌握那些对她而言简单的知识,偶尔帮助其他文化程度低的犯人。她懂得如何用谦卑的态度、偶尔流露的柔弱和恰到好处的眼泪,博取管教民警的同情和好感。她知道,在这里,表现好意味着评分高,评分高意味着减刑的机会大。
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年轻,漂亮(尽管素颜囚服,底子仍在),有才艺,家境尚可(白家虽然受打击,但底子厚,依然能给她提供一些物质支持,打点关系)。她小心翼翼地利用这些,为自己营造一个相对好过的环境。她避免与任何犯人发生正面冲突,对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言语,她能忍则忍,实在不行,也会巧妙地通过向管教汇报等方式化解。
她不再去想林砚清,那个懦夫已经不配占据她的思绪。她也很少去想宋疏月,那个毁容的失败者,已经彻底出局。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缩短刑期,如何保住自己的健康和容貌(她极其注重在有限条件下的皮肤护理和身体锻炼),如何为出狱后的生活做准备。她让父母寄来各种书籍,不仅是消遣小说,更有外语、商业、心理甚至法律方面的书。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了无法抹去的污点,但她不信自己会就此沉沦。八年,如果表现好,减刑到五六年,出来时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换个地方,换个身份,未必不能重新活出精彩。
只是,夜深人静时,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监舍里其他人的鼾声或梦呓,看着窗外高墙上清冷的月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孤独感还是会袭来。她会想起从前众星捧月的日子,想起钢琴房里流畅的琴声,想起林砚清曾经专注看她解题的眼神……然后,更深的怨恨和扭曲的野心,会像毒草一样滋生。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蛰伏。她白薇薇,绝不会被轻易打倒。
铁窗内的日子,缓慢而沉重地流逝着。每一天,都是对过去罪孽的偿还,也是对未来渺茫希望的煎熬等待。
铁窗外,世界依旧运转。
周澈在缓刑期间,低调转学去了外地一所普通高中,试图远离是非之地。但“硫酸案从犯”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在新的环境里依然不时引来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他变得沉默内向,拼命学习,试图用成绩证明自己,洗刷污点,但内心的阴影始终难以散去。
宋疏月继续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进行着漫长而痛苦的康复治疗。面部和颈部的植皮手术又进行了两次,效果有好有坏,疤痕依然明显,但比起最初的惨状,已经算是“修复”了许多。她开始尝试佩戴定制的高仿真硅胶面具,遮盖最严重的疤痕,但面具本身并不舒适,且无法完全模拟自然表情。她的喉咙和食道功能有所恢复,可以进食一些软烂食物,但声音依旧沙哑。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宋疏月向学校申请了特殊考场,在医生的监护下,参加了考试。过程异常艰难,身体的不适、精神的压力、长时间书写的疲劳,都考验着她的极限。但她坚持下来了。
放榜那天,成绩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考出了远超一本线的分数,虽然比她从前的水平略有差距,但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身心创伤后,这已堪称奇迹。
填报志愿时,她选择了外地一所大学的心理学专业。这个决定让父母有些意外。
“月月,怎么想学这个?”宋父问。
宋疏月看着志愿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想……弄明白。”弄明白人心的幽暗,弄明白伤害的源头,也弄明白,如何让自己,以及可能像她一样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宋家小小的客厅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这是黑暗隧道尽头,透进来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光。
宋疏月抚摸着通知书上凹凸的校徽,目光落在窗外。盛夏的阳光灼热而明亮,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容貌的残缺,身体的病痛,心理的创伤,他人的目光,每一样都是需要跨越的高山。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受害者,而是手握通知书、准备走向远方的求生者。
与此同时,关于宋疏月的故事,经过媒体相对克制的后续报道(尊重受害者隐私),以及网络上自发的传播,激励了许多人。她的坚强和成绩,成为逆境中不放弃的象征。虽然依旧有杂音,但主流舆论是敬佩和鼓励的。甚至有公益组织和好心人提出要资助她后续的治疗和学业。
宋疏月大多婉拒了直接的经济资助,只接受了部分专业的医疗资源对接和建议。她不想依赖同情活着。
她开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不露脸的社交账号,偶尔分享一些康复心得、学习片段、或者看到的励志句子。从不诉苦,从不卖惨,只有平静的记录和偶尔的感悟。关注她的人不多,但都是真心被她的坚韧所打动。
有一天,她分享了一句话,是她在某本书上看到的: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泰戈尔”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她病房窗台上,一盆她自己照料的多肉植物,在阳光下生机勃勃,叶片肥厚饱满。
没有露脸,没有多余的文字。
却传递出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
铁窗内的林砚清,在一次表现良好获得奖励,被允许阅读指定外部报刊时,无意中看到了关于宋疏月考上大学的简短报道。报道没有照片,只有文字描述。
他盯着那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微微颤抖。
她……考上了。去了外地。学心理学。
她还在努力地向前走。
而他自己,却被永远困在了这高墙之内,困在了那个充满硫酸气味和惨叫的午后。
悔恨,如同最浓烈的硫酸,再次腐蚀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第一次,在监舍里,不顾其他犯人异样的眼光,失声痛哭。
为宋疏月还能拥有的未来。
也为自己亲手葬送的一切。
铁窗内外,时光以不同的流速和质感,雕刻着每个人的人生轨迹。
有人试图在废墟上重建。
有人则在深渊里沉沦。
而命运的齿轮,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带着所有的伤痛、救赎、希望与绝望,驶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十二章 面具之下
大学生活,对宋疏月而言,是另一场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挑战。
她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北方城市,希望能在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里,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怜悯。入学前,她向学校说明了自身情况,申请了单人宿舍(费用自理),并提前与辅导员和几位主要任课老师做了沟通。
开学那天,她戴着定制的、仿真度较高的硅胶面具,穿着普通的衣服,在父母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走进了校园。面具遮盖了她脸上最严重的疤痕,但边缘处仍能看到一些不平整的痕迹,且表情略显僵硬。她的声音也依旧沙哑。
新奇、忙碌的大学生活很快展开。新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对她这个总是戴着面具、声音特别的女生,最初难免好奇,但大学环境的包容性相对较强,大家很快被各自的学业、社团活动所吸引,只要她不主动提及,很少有人会刻意追问她的过去。这给了她宝贵的喘息空间。
她学习异常刻苦。心理学专业的课程并不轻松,需要阅读大量文献,进行案例分析和实践。她常常泡在图书馆里,一待就是一天。知识的海洋让她暂时忘却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阴影。她尤其对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复原力、犯罪心理学等方向感兴趣,这些课题与她自身的经历隐隐呼应,学习的过程,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剖析和疗愈。
她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尤其是需要露脸或长时间交流的社交场合。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医院(定期复诊),构成了她简单到近乎单调的生活轨迹。她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穿梭在热闹的校园里,观察着,学习着,却很少参与。
但也有例外。她加入了一个线上的读书会,偶尔会在匿名的情况下,分享一些阅读心理类书籍的感悟,见解往往独到而深刻,渐渐吸引了一些志同道合的网友。在网络这个虚拟空间里,她可以暂时卸下“毁容受害者”的标签,仅仅作为“疏月”存在,这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轻松。
她还开始匿名在一个公益平台上,为一些遭遇校园暴力或创伤事件的青少年提供简单的心理支持和倾听。用自己的经历(隐去关键信息)去安慰和鼓励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让她感受到一种被需要的价值感。帮助别人,仿佛也在帮助那个曾经无助绝望的自己。
然而,面具下的生活,并非总是平静。硅胶面具并不透气,长时间佩戴会导致皮肤过敏、闷痘,甚至感染。每隔一段时间,她就需要取下面具,让皮肤休息,但面对镜中那张布满疤痕、扭曲变形的脸,依旧需要巨大的勇气。疤痕带来的牵扯感、疼痛感,以及部分神经损伤导致的面部肌肉控制困难,都是时刻存在的提醒。声音的沙哑,也让她在课堂发言或与人交流时,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最难的,是夜深人静时,那些不请自来的噩梦和闪回。硫酸灼烧的剧痛,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林砚清崩溃的脸,白薇薇冰冷的眼神……它们会突然闯进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冷汗涔涔,心跳如鼓。她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治疗,学习一些应对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方法,比如 grounding techniques(接地技术)、 mindfulness(正念)等。过程缓慢而艰难,但她在坚持。
偶尔,也会有无法避免的尴尬或伤害。比如,在食堂不小心打翻汤碗,面具边缘沾上污渍,引来周围人短暂的侧目;比如,有好奇的同学试图打探她的过去,被她生硬地回避;比如,在网上分享观点时,遇到不友善的质疑甚至攻击,质疑她“装神秘”、“博同情”。
每一次,都需要调动全部的心理能量去应对和消化。
但她没有倒下。
大一下学期,她在一次心理学实验自愿者招募中,参与了一个关于“面孔识别与情绪感知”的课题。负责课题的研究生学姐,在得知她长期佩戴面具的情况后,并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严谨地记录了相关变量,并在实验后真诚地感谢了她的参与。这种纯粹将她视为一个普通实验对象、尊重专业边界的态度,让宋疏月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对待的舒适。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思考,自己与“面具”的关系。面具是保护,也是隔绝。它帮她挡住了外界的窥探和可能的伤害,却也阻碍了她真实的情绪表达和人际连接。她不可能永远戴着面具生活。
暑假,她没有回家,而是申请留校,在一家关注残障人士心理健康的公益机构做实习生。机构里的老师和工作伙伴,大多对各类身体或心理的创伤有更深的了解和接纳,氛围友好而支持。在这里,她可以更自然地讨论自己的情况,学习和实践一些助人技巧。
一天,机构组织了一次小型分享会,邀请了几位有不同生命经历的伙伴分享自己的故事。轮到宋疏月时,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下,她缓缓取下了脸上的硅胶面具。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纵横交错、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有些疤痕依旧红肿凸起,有些则呈现暗沉的褐色,与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宋疏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她看到惊讶,看到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尊重和理解的神情。
她用沙哑的声音,尽量平静地,简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没有细节,只有结果:因为一场恶意伤害,容貌损毁,一度濒死,经过漫长治疗和康复,现在努力生活和学习,希望未来能帮助更多人。
她讲得很短,甚至有些磕绊。但当她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了真诚而热烈的掌声。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对生命韧性的敬意。
那一刻,宋疏月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松动了一些。暴露伤痕,并不意味着软弱。承认创伤,才能更好地面对它。
分享会结束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因车祸失去双腿的中年女士,主动过来和她交谈。“你很勇敢,”女士微笑着说,“疤痕是故事,不是耻辱。它们提醒我们活下来了,而且可以活得更好。”
宋疏月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和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她依然大部分时间戴着面具,但在公益机构或者与少数信任的朋友相处时,她会尝试短暂地取下面具。她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化妆技巧,用遮瑕产品淡化疤痕,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让她感觉多了一点掌控感。她也开始进行更专业的语音训练,希望能改善沙哑的状况。
她知道,完全接纳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疤痕不会消失,创伤的记忆不会抹去。但她正在学习,如何与它们共存,如何不让它们定义自己的全部。
大二那年春节,她回了家。家里一切如旧,只是父母头上多了白发,眼中多了沧桑,但也多了欣慰。看到她状态比预想的好,还能平静地谈起大学生活和未来打算,宋父宋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除夕夜,一家三口吃了简单的年夜饭。窗外烟花璀璨。
宋疏月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看着镜中自己戴着面具、但眼神已不再完全空洞的脸,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一点点模糊的、属于她自己的期待。
也许,她无法变回从前的宋疏月。
但她可以成为新的宋疏月。
一个带着伤痕,却依然努力向着光亮前行的宋疏月。
面具之下,真实的生命,正在艰难而坚定地,破土重生。
第十三章 高墙内外(续)
少管所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磨损着人的意志和希望。
林砚清在经历了最初几个月近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后,在管教民警持续不懈的心理干预和父母每月会见时近乎哀求的鼓励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改变。他开始强迫自己完成每日的劳动任务,哪怕是最简单枯燥的糊纸盒、组装零件,他也尽力做到符合要求。他开始阅读父母寄来的书,起初只是机械地翻看,后来渐渐能看进去一些,尤其是历史、人物传记和自然科学类的书籍,那些宏大的时空和深刻的人性探讨,偶尔能让他暂时脱离自身的痛苦泥沼。
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种彻底的死寂,似乎淡了一点点,添了些许麻木的服从。他不再自残,但也很少与同监舍的人交流,仿佛活在自己的孤岛上。他的身体依旧瘦削,但不再继续垮下去。每月考核,他从最初的不及格,慢慢能拿到“合格”,偶尔甚至有“良好”。
管教民警在他的档案里写下:“该犯初入所时抗拒改造情绪严重,有自毁倾向。经长时间教育疏导,目前情绪趋于稳定,能遵守监规纪律,完成劳动任务,学习态度有所改善。但内心封闭,悔罪认知仍需深化,社会责任感薄弱。”
对林砚清而言,“改造”更像是一种机械的生存本能,而非发自内心的醒悟。他依旧被巨大的负罪感笼罩,宋疏月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依旧是盘旋不去的梦魇。他读书,劳动,不是为了“重新做人”,而是为了不让父母彻底绝望,也是为了……某种模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或许是对宋疏月的一种极其遥远的、无望的“偿还”念想。
他知道宋疏月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这个消息曾让他痛哭,也让他心底最深处,某个早已干涸的角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涟漪——她还在向前走,是不是意味着,这世上被毁掉的东西,并非全部?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她向前走,与他何干?造成这一切的他,只配在这高墙内腐烂。
白薇薇则展现出更强的适应性和“改造”积极性。她几乎成了少管所里的“模范犯人”。劳动积极,学习刻苦(尤其是法律和外语),文艺活动表现突出,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多次获得表扬和奖励分。她甚至主动帮助其他文化程度低的犯人识字、学习,在犯人中也有一定威信。管教民警对她的评价颇高:“该犯认罪服法态度端正,改造积极性强,有悔改表现,文化基础好,能发挥积极作用。”
白薇薇很清楚,这些表现都是她争取减刑的筹码。她计算着日子,规划着每一步。她让父母寄来各种有用的书籍和资料,不仅限于消遣,更涉及经济、管理、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人脉经营”之道。她开始秘密地(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尤其是与她家庭生意相关的领域,以及……宋疏月的动向。
当她得知宋疏月不仅考上了大学,还在网上有了一些积极的影响,甚至开始参与公益活动时,一股混杂着嫉妒、不屑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翻腾。那个毁容的贱人,凭什么还能获得关注和掌声?她白薇薇难道要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绝不可能。
她更加努力地“表现”,同时暗中利用家里还能动用的关系,打听减刑政策的最新动向,甚至试图接触一些能“说得上话”的人。她开始撰写“深刻”的悔过书和思想汇报,字里行间充满对自己“年少无知”、“交友不慎”、“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忏悔,以及对受害者宋疏月的“深切同情”和“诚挚道歉”,文笔流畅,情感“真挚”,几乎能打动不知情的人。
然而,夜深人静时,卸下所有伪装,她对着洗漱池上方模糊的镜子,看着自己依旧年轻却难掩疲惫和刻薄的脸,眼神冰冷。悔过?不,她后悔的是不够周密,是找错了合作对象(林砚清和周澈都是废物),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对宋疏月,她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成王败寇”的漠然和一丝未能彻底将其打入地狱的遗憾。
她盘算着,等出去以后,一定要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用新的身份,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宋疏月?一个毁了容的心理学学生,能有什么大出息?迟早会被社会遗忘。
时间在少管所单调的节奏中流逝。林砚清和白薇薇,如同两条被迫并行却永不相交的轨道,在各自的方向上,承受着刑罚,也进行着截然不同的内心“改造”。
林砚清在第三年,因为表现持续稳定,获得了一次减刑机会,刑期从十年减为九年。接到减刑裁定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减掉一年,意味着他还要在这里待上更久,而外面的世界,宋疏月的人生,正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前飞奔。那微弱的“偿还”念想,显得愈发可笑和徒劳。
白薇薇则在第二年就因“确有悔改表现”和“多次立功”(主要指协助管理、文化帮扶等)获得减刑,从八年减为六年六个月。她心中暗喜,计算着剩余的刑期,仿佛看到了出口的光亮。她更加积极地“改造”,目标明确:争取再次减刑,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高墙之内,光阴被拉长、扭曲,每一日都浸透着悔恨、算计、麻木或野望。
高墙之外,世界日新月异。
宋疏月的大学生活步入正轨。她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奖学金,在公益机构的实习也得到了认可。她开始尝试写一些关于创伤心理、复原力方面的文章,投递给相关的杂志或网络平台,虽然最初石沉大海,但她没有气馁。
大三那年,她参与了一个由学校心理系和公益组织合作的项目,为遭受校园暴力的青少年提供线上团体心理支持。她是其中一名辅助带领者,负责资料整理和部分线上互动。在这个过程中,她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受伤心灵,也看到了“帮助”带来的切实改变。这让她更加坚定了未来的方向。
同时,经过持续的治疗和语音训练,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度和可控性提高了不少。她开始尝试录制一些简短的、关于心理调适和积极生活态度的音频,发布在自己的小平台上,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陪伴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她的关注者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被她的声音和文字中传递出的坚韧力量所打动。
她依然戴着面具出现在校园和大多数公共场合,但在公益圈子和少数亲密朋友面前,她已经可以比较自然地谈及自己的经历,甚至偶尔开一些关于“面具生活”的苦涩玩笑。她开始学习摄影,用镜头捕捉生活中的细微美好——清晨的露珠,图书馆窗外的落日,路边倔强生长的野花。这些照片,配上简短的文字,成为她记录生活和自我疗愈的一种方式。
伤痕依旧在,痛苦并未远离。但她的世界,不再只有病房的苍白和法庭的肃穆。它渐渐有了知识的色彩,助人的温度,以及自我探索的深度。
大四上学期,她在一份专业心理期刊上发表了第一篇独立署名的论文,探讨重大创伤事件后个体意义重建的过程。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起点,但对她而言,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创伤的承受者,也开始成为创伤研究领域的探索者和发声者。
论文发表后不久,她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邮件。邮件来自一家知名的公益基金会,对方注意到了她的研究和实践经历,邀请她参与一个关于“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与生命教育”的全国性项目,担任项目助理研究员,并有机会在后续的研讨会和培训中发言。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和更深入的专业实践。
宋疏月反复看了几遍邮件,心脏跳得有些快。她走到窗前,看着校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上,写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
她摸了摸脸上冰凉的硅胶面具,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回复。
接受邀请。
她知道,这条路依然充满挑战。公开露面,意味着要将自己的伤痕和过去,更直接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会有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议论,甚至可能有不友善的审视。
但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
疤痕是故事,不是耻辱。
声音沙哑,也能传递力量。
面具可以遮挡伤痕,却遮挡不住想要发光的心。
她决定,在接下来的项目启动研讨会上,试着不再戴面具。
以一种更真实、更坦然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世界,去讲述她的故事,去实践她的理想。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但她想试一试。
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也为了,那个曾经在病房里,望着天花板,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却最终挣扎着站起来的,她自己。
高墙内外,时光流淌。
有人在高墙内计算着减刑的日期,谋划着重回世界的姿态。
有人在高墙外,努力缝合伤口,长出新的翅膀,准备飞向更远的天空。
命运给出的考卷,残忍而公平。
如何作答,终究在于自己。
第十四章 破茧
全国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与生命教育项目启动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与会者有来自高校的专家学者、一线心理教师、公益组织负责人,以及像宋疏月这样的年轻实践者。
宋疏月提前一天抵达。入住酒店后,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如何自然地微笑、如何控制因紧张而可能僵硬的面部肌肉。面具就放在手边,光滑的硅胶表面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面具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研讨会当天,她选择了一套简洁大方的深色西装套装,内搭浅色衬衫,长发仔细梳理,用一支简单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未施粉黛,那些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能感觉到疤痕处皮肤的紧绷感和细微的牵扯痛,但这痛楚此刻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
进入会场时,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惊讶。她微微挺直脊背,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会议开始后,是领导致辞、专家报告、项目介绍等常规环节。宋疏月认真听着,做着笔记。轮到实践者分享环节时,主持人在介绍她时,特意提到了她的经历和研究成果。
“下面有请宋疏月女士,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心理学专业学生、项目助理研究员,更是一位以亲身经历践行生命韧性的勇敢者。让我们欢迎她。”
掌声响起。宋疏月站起身,走向发言席。脚步很稳。
站定,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关切的面孔。没有回避任何视线。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宋疏月。”沙哑却清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她开始讲述。没有渲染悲伤,没有控诉不公,只是平实地叙述:四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伤害,漫长的治疗与康复,求学路上的挣扎与坚持,在心理学中找到的方向与力量,以及参与公益助人的收获与感悟。她提到了创伤,提到了绝望,也提到了希望、支持和自我成长。
“我曾经以为,我的世界在那一天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但后来我发现,结束的只是一个阶段,一种对‘正常’和‘完美’的狭隘定义。伤痕留在了脸上,也刻进了生命里。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提醒我曾经历过什么,也见证了我如何一步步走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习心理学,不是为了治愈别人,首先是为了理解自己,安抚那个曾经破碎的内在。然后,我才发现,这种理解和安抚的经验,或许可以帮到其他正在经历黑暗时刻的人。”
她分享了一些在公益实践中遇到的小故事,那些被她倾听和陪伴过的青少年,如何一点点找回力量。也提到了自己录制音频、撰写文章的初衷——即使声音沙哑,即使容貌损毁,依然可以发出一点光,哪怕很微弱。
“我们无法选择降临到身上的苦难,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如何带着伤痕继续前行,甚至如何将苦难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这个项目,关乎生命教育,关乎危机干预。我想,最重要的教育之一,或许是让每个孩子都知道,无论遭遇什么,生命本身拥有难以想象的韧性。而干预,不仅仅是阻止伤害发生,更是要在伤害发生后,提供一双温暖的手,一个倾听的耳朵,一份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
她的发言不长,大约十五分钟。全程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和力量。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微微鞠躬时,会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不止是为她的遭遇,更是为她展现出的强大精神力量。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此刻,不再显得恐怖或可怜,而是一种生命顽强不屈的证明,一种超越外在的、震撼人心的美。
会后,不少人主动上前与她交流,表达敬意和支持,交换联系方式。没有人再刻意避开她的脸,大家的交谈自然而真诚。一位资深的心理学教授握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很了不起。你的经历和思考,对我们这个领域是宝贵的财富。”
宋疏月微笑着回应,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认同和理解,彻底击碎、消融了。
当晚,她在酒店房间里,第一次没有因为白天暴露面容而感到焦虑或后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的疤痕。它们还在,也许永远都会在。但它们不再是她急于掩盖的耻辱,而是她生命历程的独特印记,是她之所以成为今日之宋疏月的一部分。
她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小小的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天在会场外,一位参会者抓拍的她发言时的侧影。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和脸上疤痕的纹理,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很快,评论区涌入了许多留言。
“姐姐好勇敢!”
“你的演讲让我泪目,也给了我力量。”
“伤痕是勇者的勋章。”
“真正的美,源于灵魂。”
宋疏月一条条看着,心里暖暖的。她回复了一些,感谢大家的鼓励。
就在这时,一条私信跳了出来。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影。
“宋疏月,你好。我是XX报社的记者,今天在现场听了你的发言,深受感动。我们想对你做一个专访,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我们希望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给更多身处逆境的人带去希望。”
宋疏月看着这条信息,沉吟了片刻。
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曾经,这是她最恐惧的事情。她只想躲在面具后面,安静地生活。
但现在……
她想起今天会场里那些温暖的目光,想起那些说从她这里得到力量的留言,想起自己选择心理学和公益的初心。
也许,她的故事,她的伤痕,她的声音,真的可以成为一束光,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
这需要勇气,但今天的经历告诉她,她有这个勇气。
她回复道:“感谢关注。我可以考虑。但有几个前提:我希望报道侧重于我如何走出创伤、投身心理助人的经历和思考,而非过度渲染受害细节或煽情;我希望保护我家人和案件中其他相关人的隐私;报道内容需要经过我的最终确认。”
对方很快回复,表示完全理解和尊重她的要求。
宋疏月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北京的夜景璀璨繁华,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
四年多前,那个躺在医院里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女孩,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思考是否要接受媒体的专访,将自己的伤痕化为助人的力量。
破茧的过程,痛苦而漫长。
但一旦挣脱束缚,展现在眼前的,是前所未有的广阔天空。
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不会平坦。疤痕会伴随一生,创伤的记忆偶尔还会袭来,外界的目光也未必总是善意。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光,也愿意将这光,分享给需要的人。
这才是对伤害最有力的回击。
不是仇恨,不是沉沦。
而是浴火重生,活出更加灿烂、更有价值的生命。
宋疏月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轻轻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微笑。
虽然牵动疤痕,有些僵硬。
却无比明亮。
第十五章 回声与涟漪
宋疏月接受的那篇专访,在精心打磨后,于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全国性报刊上刊登了。报道以《浴火重生的心灵力量:一位毁容女孩的心理学之路》为题,用平实而克制的笔触,讲述了宋疏月从受害者到助人者的转变历程,重点突出了她的坚韧、她在心理学领域的探索、她的公益实践,以及她对生命意义的思考。文中配发了一张她发言时的侧面剪影照片,疤痕清晰可见,但眼神坚定有光。
报道一经刊出,引发了远超预期的反响。网络转载量惊人,相关话题登上热搜。这一次,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正面和敬佩。人们为她的遭遇揪心,更被她展现出的强大精神力量所震撼和激励。她的社交平台粉丝数暴涨,私信里充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鼓励、感谢和求助。
“看了你的故事,我决定不再自暴自弃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就算生活给了最烂的牌,也能打出精彩。”
“我女儿也经历了校园暴力,能和你聊聊吗?”
“你的声音很温暖,让我在抑郁的黑夜里感觉不那么孤单。”
宋疏月花了大量时间阅读和回复这些信息,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些心理支持建议或资源推荐。她受邀参加了几档电视和网络访谈节目,在节目中,她依然坚持不煽情、不卖惨的原则,冷静而理性地探讨创伤心理、复原力、校园暴力防治和生命教育等议题。她的冷静、清晰和内在力量,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家知名的公益基金会找到她,希望以她的经历和影响力为核心,发起一个关注青少年心理创伤修复和生命教育的专项基金,并邀请她担任形象大使和项目顾问。宋疏月慎重考虑后,答应了。她希望借助更大的平台,将这件事做得更专业、更系统,帮助到更多人。
她的故事甚至被写进了某些青少年读本和心理健康教材,成为“逆境成长”和“生命韧性”的典型案例。大学里,她成了学弟学妹们口中的传奇学姐。曾经因为容貌而回避的社交,如今主动找上门来,但她依然保持着简单的生活节奏,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学习、研究和公益项目中。
声名的背后,是更重的责任和更多的审视。她也遭遇过一些非议和攻击,有人说她“炒作”,有人说她“靠伤痕博取名利”,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她的伤情是否真有那么严重。对此,宋疏月已经能比较平和地看待。她知道,无法让所有人满意,重要的是自己清楚在做什么,以及这件事是否真的有价值。
她开始系统地学习公众表达、项目管理和非营利组织运营的知识。她与专业团队一起,设计“萤火之光”心理援助计划,为遭遇校园暴力、重大变故等心理创伤的青少年提供线上线下的专业支持。她也开始走进中学、大学举办讲座和 workshops,分享自己的故事和心理学知识,鼓励年轻人关注心理健康,勇敢面对挫折。
每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她都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告诉他们:“痛苦是真实的,伤痕是存在的,但它们不是终点。我们都有内在的力量,可以学习如何与伤痛共处,如何从废墟中重建生活。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智慧。我们都不是孤岛。”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充满了说服力和感染力。她脸上的疤痕,在讲台的灯光下,不再狰狞,而像一种独特的图腾,诉说着不屈的生命故事。
渐渐地,“宋疏月”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硫酸毁容案受害者”联系在一起,更与“心理助人者”、“生命教育倡导者”、“坚韧榜样”这些积极的标签关联起来。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宋疏月”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她的故事也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某些角落。
少管所里,白薇薇在一次集体观看指定教育节目时,无意中看到了宋疏月接受访谈的片段。屏幕上,那个曾经被她视为可以随意碾碎的“障碍”,如今侃侃而谈,眼神明亮,虽然脸上疤痕刺眼,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不迫的力量。台下观众专注倾听,掌声热烈。主持人介绍着宋疏月取得的成就和正在进行的公益项目。
白薇薇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凭什么?那个毁了容的贱人,凭什么能得到这些赞誉和关注?她白薇薇在这里辛苦“改造”,计算着减刑,而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在她扭曲的逻辑里,宋疏月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却在外面风光无限?
她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公平和屈辱。但很快,另一种更冷酷的算计取代了情绪波动。宋疏月出名了,成了公众人物。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出狱后,如果想做点什么,反而更容易受到关注和……制约?她需要更小心地规划未来,也许,离这个人远远的,彻底划清界限,才是上策。
而同样在少管所里,林砚清也在管教民警组织的学习材料中,读到了关于宋疏月的报道。那是经过筛选的、正面的报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手指微微颤抖。报道里描述的那个坚强、理智、致力于助人的宋疏月,与他记忆里那个安静跟在他身后、最后倒在血泊中的女孩,几乎判若两人。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再次将他淹没。但同时,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那似乎是一种……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慰藉?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甚至活出了比他想象中更精彩、更有意义的人生。这让他那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仿佛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刺痛感的氧气。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获得任何宽恕,但知道宋疏月没有沉沦,没有让伤害彻底吞噬她,这让他黑暗无望的刑期里,似乎透进了一缕极其遥远、与他无关、却真实存在的光亮。这光亮不能减轻他的罪孽,却让他对“活着”这件事,有了一点点不同以往的、模糊的感知。
他开始更加认真地阅读宋疏月提到的那些心理学书籍,试图去理解她所走的路,去触碰那个他永远无法弥补、却因他而被迫踏入的领域。这像是一种无望的、自我惩罚式的追随,也是一种笨拙的、试图靠近和理解的努力——尽管他深知,自己永远没有资格再靠近她。
高墙之外的世界,因为宋疏月的存在和努力,也在发生着一些细微的变化。她所在的大学加强了心理健康教育和危机干预体系;她参与的公益项目吸引了更多志愿者和资助;她引发的社会讨论,促使更多人关注青少年心理创伤和校园暴力问题;甚至有立法相关人士开始探讨如何进一步完善相关法律法规。
当然,改变是缓慢的,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有了一束光,照亮了某个曾被忽视的角落。
宋疏月很清楚,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也不可能根除所有的恶意与伤害。但她相信,每一点微光都有意义。每帮助一个人走出阴影,每让一个人开始关注心理健康,每推动一点点社会认知的改变,都是在让这个世界,少一点她曾经历过的黑暗。
四年多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她从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受害者,成长为站在讲台上发光助人的实践者。
她从恐惧暴露伤痕的隐者,蜕变为坦然面对世界、以伤疤为勋章的勇者。
而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一个在高墙内麻木赎罪,一个在铁窗后算计将来。
命运的轨迹,早已在某个午后偏离,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宋疏月不再回头看那些阴影。
她面向的,是前方更多需要照亮的路,和路上可能被她这束微光温暖到的,更多的人。
她的回声,或许微弱,却坚定地,在这广袤的人世间,荡开一圈圈带着希望与力量的涟漪。
第十六章 铁窗泪(林砚清视角)
六年零七个月。
这是林砚清在少管所度过的全部时间。因后期表现持续稳定,他再次获得减刑,最终提前一年多释放。
走出那扇沉重铁门的那一刻,夏末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空气里是久违的、属于自由世界的喧嚣——汽车鸣笛、人声嘈杂、远处工地的轰鸣,混杂着路边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这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虚幻。
父母就等在门外。六年多不见,父亲头发几乎全白,背微微佝偻了;母亲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亮得惊人,含着泪,死死盯着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他们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砚清……”母亲哽咽着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瘦弱的身体颤抖得厉害。父亲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回来就好。”
林砚清僵硬地回抱着母亲,鼻腔发酸,喉咙堵塞,却说不出话来。六年多的囚徒生涯,早已磨钝了他的情感表达。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极寒之地又勉强挪回温室的植物,根系萎缩,枝叶凋零,对阳光和温暖既渴望又无所适从。
家,还是那个家,却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疏离。家具换了位置,墙上他曾经获得的奖状和竞赛证书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普通的风景画。他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书桌上摆放着几本崭新的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父母为他出狱后的生活准备的。一切都试图抹去那段不堪的过去,营造一种“重新开始”的假象。
但林砚清知道,有些东西是抹不去的。
他安静地吃饭,顺从地洗澡,换上母亲准备的新衣服。衣服有些不合身,他瘦了太多。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脸色苍白,额角和脖颈处多了几道在少管所里留下的细小疤痕,气质沉郁,与记忆中那个清俊骄傲的少年判若两人。
晚饭后,父母小心翼翼地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我……想先找点事做。”林砚清低着头,声音干涩。他的学历停留在高中,有刑事案底,年龄已近二十五,与社会脱节六年多,找工作谈何容易。父亲说托人问过,或许可以先去朋友的工厂做些简单的文职或仓库管理,虽然辛苦,但至少能自食其力。母亲则红着眼眶说,不急,先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林砚清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没有什么“打算”,活着,对父母有个交代,或许就是他仅剩的目标。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少管所里规律到刻板的作息在他体内留下了生物钟,此刻毫无睡意。寂静中,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画面和声音,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宋疏月仰头喝水的侧影。
液体入口瞬间她扭曲的表情和暴突的眼睛。
地上滋滋作响的白烟和焦黑痕迹。
她躺在担架上,被纱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样子。
法庭上,她隔着面罩投来的、毫无温度的漠然一瞥。
还有后来,他在报道和节目里看到的,那个眼神明亮、声音沙哑却坚定、站在讲台上或镜头前从容讲述的宋疏月。
两种形象在他脑海里交替、重叠,最终都化为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良心。
“对不起……”黑暗中,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这句说过无数遍的话,此刻依旧苍白无力,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内心滔天悔恨的方式。
他知道宋疏月现在很好,甚至比他想象得更好。她成了助人者,成了很多人的光。这让他痛苦的同时,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虐般的安慰。至少,她没有因为他而彻底毁灭。但这安慰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罪孽,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么深重,以及宋疏月为了走出那片废墟,付出了怎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配不上她的“好”,甚至不配知道她的“好”。
出狱后的生活,平淡到近乎沉闷。林父托关系,林砚清去了一家小型配件厂的仓库做管理员。工作简单枯燥,整理货品,登记出入库,与同事交流极少。大家多少知道点他的“底细”,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和疏离。他习惯了低头做事,不多言。
微薄的工资,他大部分交给父母,自己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费。他几乎没有任何消费欲望,不买新衣,不吃零食,不看电影,不交际。下班后就回家,关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只是发呆。父母想方设法做他爱吃的菜,跟他聊天,尝试带他出去散步、见见以前的亲友(大多婉拒),效果甚微。他像一个失去了所有情感接口的机器,只是机械地运转着。
唯一一次“越轨”,是在一个休息日,他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往宋疏月所在城市的火车。没有目的,只是想去看看她生活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
那座北方城市比他想象的更繁华,也更冷漠。他根据网上零散的信息,找到了宋疏月大学所在的那个区。他在校门外徘徊了很久,看着青春洋溢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他知道宋疏月早已毕业,但或许……能感受到一丝她留下的气息?
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书店橱窗里,看到了一本陈列的心理学书籍,封底推荐语里,有宋疏月的一小段点评。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沙哑却坚定的声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当天就坐最晚的火车回了家。像完成了一场无望的朝圣,也像给自己无处安放的愧疚,找了一个虚幻的寄托。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清在工厂里依旧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细致,很少出错,渐渐也得到仓管主管些许认可。父母暗中为他张罗相亲,对方一听他的情况,都避之不及。林砚清对此毫无反应,仿佛事不关己。
他偶尔会在深夜,用那台旧电脑,极其隐晦地搜索宋疏月的近况。知道她参与的“萤火之光”项目越做越大,知道她又发表了新的文章,知道她去某个地方做了演讲。他从不留言,从不点赞,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文字和图片,像是在汲取一点遥远而冰冷的光,用来照亮自己内心无尽的黑暗囚笼。
有时候,他会梦见少管所。梦见冰冷的铁窗,梦见繁重的劳动,梦见同监舍那些或麻木或凶狠的面孔。然后惊醒,一身冷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出来,却又陷入另一种更空虚的茫然。
出来,然后呢?
他的人生,早在那个午后,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终结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背负着沉重罪孽、勉强行走在世间的躯壳。
救赎?他不配。
未来?他没有。
他活着,仅仅是因为父母还在,因为他欠宋疏月的,或许还有一点点未尽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看着”她好好活下去的执念——尽管这执念卑微到可笑。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公益活动的报道,镜头扫过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宋疏月。她坐在嘉宾席,侧耳倾听发言,脸上带着平静专注的神情。疤痕在电视光线下依旧明显,但她整个人的状态,沉静而有力。
林砚清脚步顿在门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直到那个镜头过去。
父亲察觉到他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电视,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林砚清垂下眼,默默换了鞋,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门。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响,也隔绝了那束他永远无法触及、却始终在提醒他罪孽深重的光。
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铁窗虽已远离,内心的囚牢,却似乎比那高墙电网,更加坚不可摧,永无刑满释放之日。
泪水无声滑落。
为被他毁掉的女孩。
也为被他亲手埋葬的,自己的人生。
第十七章 新生(宋疏月视角)
项目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三年,“萤火之光”心理援助计划已经从最初的一个试点项目,发展成为覆盖多个省份、拥有专业团队和稳定资助的成熟公益品牌。宋疏月作为联合发起人和项目总监,负责整体战略、资源协调和专业督导。她早已不再仅仅是“形象大使”,而是深入项目运营核心的实践者和领导者。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除了管理“萤火之光”,她还在攻读应用心理学硕士学位,同时受聘为几所高校和公益组织的特邀讲师或顾问。她的日程表排得很满,会议、培训、督导、写作、研究……但她乐在其中。每一份工作,都让她感觉到自己在创造价值,在帮助那些曾经像她一样孤独无助的灵魂。
容貌的疤痕,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多次修复手术,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但已经平整柔和了许多。她早已不再佩戴硅胶面具,只是日常会用一些遮瑕产品略作修饰。她习惯了人们初见她时那一瞬间的讶异,也习惯了随之而来的尊重和专注——人们很快会被她的谈吐和专业素养所吸引,忘记最初的视觉冲击。她的声音经过持续训练,虽然依旧偏低哑,但吐字清晰,富有感染力,成了她的独特标志。
她学会了与伤痕和平共处。它们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提醒她来自何处,也见证她走向何方。她甚至开始在自己的演讲或文章里,偶尔幽默地调侃自己“自带高光(疤痕反光)”、“声音有磁性(沙哑)”。这种坦然和自嘲,往往能拉近与听众的距离,也让她的形象更加立体、真实。
爱情,对她而言,曾经是个遥远的词汇。她一度认为,不会有人能接受这样一张脸和这样的过去。但缘分有时不期而至。
在一次跨界合作会议上,她认识了沈屹,一位从事社会创新领域投资的青年。沈屹比她大几岁,沉稳干练,眼光独到,对“萤火之光”的理念和模式非常欣赏,主动提出可以对接一些资源。合作过程中,他们接触渐多。沈屹从未对她的容貌表现出过分的好奇或怜悯,只是平等地与她探讨问题,尊重她的专业意见,也会在她工作压力大时,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或一句提醒。
他的追求,温和而坚定。没有鲜花攻势,没有甜言蜜语,只是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相处中,让她感受到被理解、被支持、被欣赏。他欣赏她的坚韧与智慧,心疼她曾经历的苦难,更敬佩她将苦难转化为助人力量的勇气。
宋疏月犹豫过,退缩过。过去的创伤让她对亲密关系心存恐惧,怕被同情,怕被嫌弃,更怕自己无法全身心投入。但沈屹的耐心和真诚,一点点融化了她心中的冰层。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的灵魂,你的思想,你的全部。”沈屹在一次坦诚的交谈中对她说,“伤痕是你故事的一部分,但不是你的全部。我看到了伤痕之下,那个闪闪发光的你。如果你愿意,我想参与你的未来,和你一起,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直击心底。
宋疏月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也接受了更深入的个人心理探索。最终,她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这段感情一个机会。她告诉沈屹自己所有的顾虑和恐惧,包括对过去案件的阴影。沈屹认真倾听,然后握住她的手说:“我们一起面对。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但你的未来,我想陪你一起书写。”
交往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宋疏月偶尔还是会因为噩梦或某些触发点而情绪波动,对亲密接触有时会下意识地紧张。沈屹始终给予最大的理解和空间,从不强迫,只是陪伴。他也会主动学习一些心理知识,为了更好地支持她。
渐渐地,宋疏月的心防一点点打开。她发现,自己依然有能力去爱,去信任,去构建一段健康的关系。沈屹的存在,像一道稳定而温暖的光,照进了她曾经以为会永远阴霾的情感世界。
两年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沈屹向她求婚了。没有盛大场面,只是在“萤火之光”一个项目落地的乡村学校,在满天繁星下,他拿出戒指,说:“这里是我们一起帮助过孩子们的地方,也是你散发光芒的地方。疏月,你愿意让我以后的人生,都和你一起,继续发光发热吗?”
宋疏月泪流满面,用力点头。
婚礼低调而温馨,只邀请了至亲好友和少数工作伙伴。宋疏月穿上简约的婚纱,没有刻意遮掩疤痕,只是化着得体的淡妆。当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沈屹时,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平和的笑容。那一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曾经被命运残酷对待的女孩,已经真正走出了阴影,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沈屹的父母开明而善良,对宋疏月的经历只有心疼和敬佩,待她如亲生女儿。宋疏月的父母看到女儿找到幸福,激动得老泪纵横,心中的巨石终于彻底放下。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美好。他们住在沈屹早前购置的一套公寓里,养了一只叫“元宝”的橘猫。两人各自忙碌于事业,但总会抽出时间一起做饭、散步、看电影,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看书聊天。沈屹支持宋疏月所有的公益梦想,有时甚至会利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为她牵线搭桥。宋疏月也关心沈屹的工作,为他提供一些心理学视角的建议。
他们计划在未来一两年要一个孩子。宋疏月有些担心自己的伤痕和经历会给孩子带来困扰,沈屹搂着她说:“我们的孩子,会有一个坚强又温柔、智慧又勇敢的妈妈。这会是TA最大的财富。”
宋疏月靠在丈夫怀里,心里满是安宁。
她常常想起很多年前,躺在医院病床上,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结的时刻。那时的她,绝想不到会有今天——有热爱的事业,有相爱的伴侣,有支持她的家人朋友,内心充满平静与力量。
伤害是真实的,痛苦是深刻的,但它们没有定义她。她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从深渊走到了阳光下。
她不再怨恨林砚清和白薇薇。不是原谅,而是放下。恨意是沉重的枷锁,她选择轻装前行。她知道他们得到了法律的惩罚,也在各自承受着后果。这就够了。她的精力和情感,要留给更需要的地方,留给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留给她想帮助的更多生命。
偶尔,在新闻报道或网络信息里,她还是会看到关于那两人的零星消息。林砚清出狱后似乎过得平淡甚至艰难;白薇薇也出狱了,据说去了南方,具体不详。她只是平静地划过,心中再无波澜。他们已经是她生命中遥远的、无关的过去了。
如今,她的世界,广阔而明亮。
“萤火之光”的项目点又拓展了两个省份,帮助了成千上万的青少年。她受邀在国际心理学会议上发言,分享中国在创伤心理干预和青少年生命教育方面的实践。她和沈屹计划成立一个家庭基金会,更系统地支持心理健康和社会创新领域的公益项目。
每一天,她都感到自己在成长,在创造,在爱与被爱。
又是一个春天。宋疏月和沈屹去郊外踏青。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生机勃勃。沈屹给她拍照,她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疤痕在春日柔光下,淡成了温柔的印记。
“累不累?”沈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不累。”宋疏月摇摇头,深吸一口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这里真好。”
“是啊。”沈屹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以后我们常来。”
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眺望着远处蜿蜒的河流和更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微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和希望。
宋疏月知道,人生的风雨不会完全停歇。但现在的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勇气、智慧和爱,去面对任何挑战。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面具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是宋疏月。
一个带着伤痕却光芒四射的心理助人者。
一个在爱中成长也勇敢去爱的妻子。
一个不断探索生命意义、并努力将光传递给更多人的前行者。
她回头,对沈屹嫣然一笑:“走吧,我们去看那边的梨花。”
脚步轻快,向着繁花深处,向着更广阔的未来,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已然跨越的万丈深渊。
身前,是铺满阳光的、无限可能的征途。
新生,从来不是遗忘过去。
而是带着过去的全部重量与馈赠,活出更饱满、更自由的当下与未来。
宋疏月,做到了。
第十八章 陌路(白薇薇视角)
八年刑期,因“表现优异”多次减刑,白薇薇实际在监狱里度过了五年十一个月。
出狱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没有家人来接——这是她自己要求的。白父白母在她入狱后不久,因生意受牵连和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变卖了部分资产,迁居到了另一个城市,试图开始新生活。他们曾提出来接她,被她冷淡地拒绝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刚从监狱出来的落魄样子,尤其是父母。他们眼中那个完美骄傲的女儿,早已死在了法庭宣判的那一刻。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站在监狱大门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初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带着湿土味的空气,没有回头再看那森严的建筑一眼。
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她用事先准备好的、与白家无关的身份证,买了一张南下最远车次的硬座票。目的地是一个她从未去过、但听说经济活跃、人口流动大的沿海城市。
车厢里嘈杂拥挤,各种气味混杂。白薇薇缩在靠窗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灰蒙蒙的景物。监狱生活留给她的,不仅仅是档案上的污点,更有深入骨髓的警惕、算计和一种对世界的冰冷疏离。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父母。她只相信自己。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她用身上仅有的、出狱时发放的一点钱和父母暗中辗转汇来的一小笔“启动资金”,租了一个简陋的单间,办了新的电话卡,用假身份信息(通过狱中认识的一些“门路”搞到的)暂时安顿下来。
找工作异常艰难。她没有像样的学历(高中肄业),有案底(虽然新身份暂时遮掩),年纪已近二十五,除了在监狱里学的些皮毛文秘和简单劳动技能,几乎一无所长。高端的工作连门槛都摸不到,底层的工作她又看不上,且容易暴露。
最终,她凭借尚可的容貌(虽然因监狱生活略显憔悴,但底子仍在)和刻意训练出的温顺姿态,在一家规模不大、管理混乱的夜总会找到了一个“服务员”的工作。工作内容暧昧,收入主要靠酒水提成和小费。这里鱼龙混杂,没人关心你的过去,只看你能否带来利益。
白薇薇很快适应了这种环境。她收起所有棱角和骄傲,学会了用甜美的笑容、恰到好处的恭维和若即若离的姿态,哄得那些男人心甘情愿地开一瓶瓶昂贵的酒。她喝酒很有技巧,很少真的醉,总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计算着自己的得失。她小心地周旋在各色客人之间,避免惹上真正的麻烦,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筛选可能对她“有用”的人。
她省吃俭用,将大部分收入存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这种地方。她需要积累资本,需要找到更安全、更能往上爬的路径。她开始利用工作之便,刻意结交一些看似有些能量、又不太精明或对她有所图的男人,从他们口中套取信息,学习这个城市的“规则”,甚至偶尔接受一些不那么干净但来钱快的“小忙”。
她不再弹钢琴,那会让她想起从前,徒增烦躁。她也不再关注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或事,尤其是宋疏月和林砚清。那两个人,一个是她失败计划的证明,一个是无能的废物,都不值得她再浪费一丝心神。她要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包括她的本名“白薇薇”。在这里,她是“薇薇”,或者客人随口叫的任何一个花名。
然而,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出租屋时,巨大的空虚和怨恨还是会啃噬她。她会对着镜子里那张即便精心保养也难掩风尘和戾气的脸,想起曾经众星捧月、前程似锦的自己。然后,更深的愤怒和不甘会涌起——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沦落至此?而那个毁了她一切的宋疏月,却能在外面风光无限,受人尊敬?
这种念头往往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沉湎过去毫无意义,只会阻碍她前进。她要向前看,向上爬,不惜一切代价。
机会终于来了。通过一个常客的引荐,她认识了一个经营地下钱庄和放贷生意的中年男人,姓吴,人称“吴老板”。吴老板看她机灵,长相不错,又没什么背景(他调查过她的假身份,没发现大问题),便提出让她帮忙“收账”和“处理”一些特殊事务,报酬丰厚。
白薇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险极大。但她更知道,这是她快速积累资本、接触更“上层”圈子的捷径。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冷静,果断,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利用别人的弱点,必要时手段也可以很辣。她帮吴老板处理了几桩棘手的债务,手段巧妙,结果令吴老板满意。她很快成了吴老板信任的“得力助手”之一,接触到一些更核心、也更黑暗的生意。
钱来得快了,她也搬出了原来的出租屋,住进了一套安保较好的公寓。她开始置办行头,学习打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成功”的都市女郎,而非夜场里讨生活的服务员。她依旧谨慎,尽量不留下把柄,也避免与吴老板生意里那些最血腥暴力的部分直接接触。
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一步步靠近目标——积累足够的钱,洗白身份,甚至借助吴老板的势力,做点自己的小生意,然后彻底摆脱过去,过上人上的生活。
但她低估了这个圈子的险恶和吴老板的多疑。
一次,吴老板一笔重要的“货款”在交接环节出了问题,损失不小。他怀疑内部有人吃里扒外,或者走漏了风声。白薇薇因为近期表现突出,又恰好经手过部分环节,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吴老板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暗中调查,同时对她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交代的事情越来越危险,试探的意味明显。
白薇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她想抽身,却发现已经陷得太深。她知道太多吴老板的秘密,贸然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她试图寻找新的靠山,甚至偷偷联系过以前认识的一个有点势力的客人,想寻求庇护或转移。但对方在得知她与吴老板的纠葛后,立刻避之不及。
走投无路之下,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偷偷复制了吴老板部分关键账目和交易记录的副本,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作为自保的筹码。
然而,她的动作还是被吴老板安插的眼线发现了。
那是一个暴雨夜。白薇薇刚回到公寓楼下,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捂住嘴拖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挣扎中,她的包掉在地上,手机摔了出来,屏幕碎裂。
她被带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吴老板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抽着雪茄,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薇薇,我待你不薄吧?”吴老板缓缓开口。
白薇薇浑身湿透,头发凌乱,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吴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
“忠心?”吴老板冷笑一声,扔过来几张照片,是她偷偷接触那个客人和复制资料时的模糊影像,“这就是你的忠心?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白薇薇脸色惨白,知道辩解无用。她强自镇定:“吴老板,我只是想自保。您最近对我……不太信任。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那些东西,我只是备份了一下,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我没事,它们永远不会见光。”
“威胁我?”吴老板眼神一厉。
“不敢,是恳求。”白薇薇放软了语气,眼中泛起水光,“吴老板,看在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离开这里,永远消失,那些东西也会彻底销毁。我保证。”
吴老板盯着她看了许久,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莫测。最终,他挥了挥手。
一个大汉上前,粗暴地搜走了她身上所有东西,包括藏在内衣里的微型U盘(备份的另一份)。然后,另一个大汉拿出一根棒球棍。
白薇薇惊恐地睁大眼睛:“吴老板!你说过……”
“我是说过。”吴老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但背叛我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看在你确实替我办过些事的份上,留你一条命。不过,总得让你长点记性,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
他转身,背对着她,吐出一个字:
“打。”
沉重的击打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女人凄厉短促的惨叫,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又被外面滂沱的雨声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
白薇薇像一摊烂泥般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满脸血污,一条手臂和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她几乎昏厥,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吴老板走回来,蹲下身,用雪茄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沉珠江的就是你。”他声音平淡,却透着森然寒意,“滚出这个城市,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那些备份,你最好祈祷我真的找全了,否则……”
他没说完,站起身,带着手下离开了仓库。
仓库门被重重关上,锁死。
只留下白薇薇一个人,在黑暗、冰冷和剧痛中,无助地颤抖、哭泣。
雨水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漏下,滴答滴答,敲打在地面的血泊里。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和失血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恍惚看到许多画面闪过——明亮的琴房,同学们羡慕的目光,林砚清专注的侧脸,宋疏月清淡的眼神,法庭上法官宣判的脸,少管所高墙上的电网,夜总会迷离的灯光,吴老板冰冷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很久以前,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耀眼、最该拥有一切的那个公主。
呵……
公主?
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最终摔得粉身碎骨、连哭都没人听见的笑话。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当她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肮脏潮湿的小巷里,身边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天已经亮了,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她的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痛,脸上身上血迹干涸,狼狈不堪。偶尔有行人路过,看到她,也只是捂着鼻子匆匆避开,无人停留。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稍微干净一点的墙角,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再无昔日的算计和野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死寂。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颗用过后随手丢弃、碾入泥泞的弃子。
而那个她曾不屑一顾、试图毁掉的宋疏月,此刻,或许正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之下,过着与她云泥之别的人生。
巨大的讽刺和冰冷的绝望,像这南国初秋的寒气,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陌路。
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
一条看似捷径,实则通向更黑暗深渊的不归路。
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十九章 微光与尘埃
时间的长河,裹挟着所有人的命运,不舍昼夜地奔流。
又是几年过去。
宋疏月的生活,在平稳中不断开出新的花朵。
“萤火之光”项目的影响力持续扩大,与教育部门、医疗机构建立了更深入的合作,开发出了一套适合本土情境的青少年心理危机识别与干预指南,培训了数千名一线教师和心理辅导员。宋疏月因其卓越贡献,获得了多项社会荣誉和奖项,但她始终保持着谦逊和务实,将大部分奖金都投入到了项目运营和人才培育中。
她与沈屹的儿子出生了,取名沈昭,寓意光明。小家伙健康活泼,继承了父亲沉稳的眉眼和母亲清秀的轮廓。宋疏月初为人母,内心充满了柔软而坚韧的力量。她更加关注儿童早期心理发展和亲子关系,在“萤火之光”下增设了“萌芽计划”,专注于家庭心理支持和早期干预。
沈屹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他投资的社会创新项目有几个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他不仅是宋疏月生活上的伴侣,更是她事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智慧团。他们的家,温馨而充满书香与爱意。
宋疏月脸上的疤痕,经过最后一次精密的修复手术后,已经变得非常浅淡,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她早已不再使用任何遮瑕产品,坦然素颜。那淡淡的痕迹,像是岁月留下的独特纹路,沉淀着过往,也映照着当下的安宁。她的声音,经过多年专业训练,沙哑感几乎消失,变得柔和而富有磁性,在演讲和录制音频时尤其动人。
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书名叫做《裂隙之光:创伤、复原与意义重生》,结合个人经历和心理学理论,探讨人在遭遇重大创伤后如何寻找意义、重建生活。书籍一经出版便登上畅销榜,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和共鸣。许多读者留言说,从她的故事和文字中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和启发。
她偶尔还是会做噩梦,但频率越来越低。当那些黑暗的记忆碎片偶尔袭来时,她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学到的技巧平复自己,或者寻求沈屹的拥抱和支持。创伤的烙印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主宰她情绪的魔鬼,而是被她理解、接纳和转化的生命经验。
她很少再主动想起林砚清和白薇薇。他们像是她人生书中已经翻过去的、沉重而晦暗的一章,内容残酷,但终究是过去了。她知道他们都已出狱,据说林砚清在老家过着平淡甚至清苦的生活,白薇薇则杳无音信,或许在某个角落挣扎,或许已经彻底沉沦。她对此并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是平静地知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后果。她早已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值得投入的人与事。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宋疏月带着三岁的昭昭在社区公园玩耍。阳光和煦,草坪碧绿,孩子们嬉笑奔跑。昭昭追着一只花蝴蝶,咯咯笑着。
宋疏月坐在长椅上,微笑地看着儿子。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青草和花朵的清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萤火之光”团队发来的好消息:他们刚刚成功帮助一个因校园欺凌而企图自杀的少女走出了心理危机,女孩的父母发来长长的感谢信。
她低头回复着信息,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迟疑、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请问……是宋疏月吗?”
宋疏月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宋疏月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请问您是?”宋疏月礼貌地问。
妇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迅速红了:“我……我是林砚清的母亲。”
宋疏月微微一愣。记忆中那个总是衣着得体、气质温婉的林阿姨,与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妇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岁月和磨难,改变了太多。
“林阿姨,您好。”宋疏月站起身,语气平静,既无亲热也无怨怼,只是平常的礼貌。
林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局促地搓着手,看了看旁边好奇地望过来的昭昭,又看了看宋疏月,声音哽咽:“月月……不,宋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我只是,实在没办法了……”
“您别着急,慢慢说。”宋疏月示意她在长椅另一侧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将跑过来的昭昭轻轻揽在身边。
林母坐下,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原来,林砚清出狱后,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在工厂做仓管,收入微薄,性格孤僻,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几年前,林父因病去世,对这个家更是沉重打击。林砚清似乎更加消沉,工作也时断时续。前不久,他在一次夜班时精神恍惚,操作失误,被机器伤了手,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工厂以此为借口将他辞退,赔偿也很少。失业加上旧伤,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出门,不与人交流,饭也吃得很少,身体迅速垮下去。林母担心他出事,又劝不动,走投无路之下,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宋疏月的报道,知道她现在很有成就,也做心理帮助方面的工作,便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辗转打听到她住的小区,想来求她……能不能,看在过去邻居一场的份上,劝劝林砚清,或者,哪怕只是跟他说句话……
“我知道我们没脸来求你……砚清他对不起你,我们林家都对不起你……”林母泣不成声,“可他毕竟是我儿子,看着他这样……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宋小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
宋疏月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为儿子操碎心、尊严扫地的老人,她无法不动容。但想到林砚清,想到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那股早已沉淀的寒意,还是会隐隐泛起。
“林阿姨,”她等林母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首先,我很抱歉听到林叔叔去世的消息,请您节哀。对于林砚清先生现在的状况,我表示同情。但是,”她顿了顿,“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已经由法律做出了裁决。从个人情感和关系上讲,我们早已是陌路人。我理解您作为母亲的焦虑和痛苦,但很抱歉,我并不是适合去开导或帮助他的人选。我的出现,未必能起到积极作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林母眼中希望的光黯淡下去,泪水又涌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配……可是……”
“林阿姨,”宋疏月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我建议您带他去寻求专业的心理帮助。社区应该有相关的心理咨询服务,或者去医院的心理科。他需要的,是系统、专业的干预和支持,而不是某个特定人的劝解。如果您在经济或资源上有困难,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些公益性质的心理援助机构或热线,他们可以提供更合适的帮助。”
说着,宋疏月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了几个靠谱的心理援助热线电话和本地一家社区心理服务中心的地址、电话,递给林母。
“这些机构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他们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您先试试联系他们。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让我团队里的同事,帮忙做个初步的评估和转介。”她的态度专业而克制,保持着恰当的界限感。
林母颤抖着手接过便签,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又抬头看看宋疏月平静而疏离的脸,知道这就是她能得到的全部了。没有恶言相向,没有幸灾乐祸,但也绝无旧情可念。有的,只是基于基本人道主义的、专业人士式的有限建议和资源提供。
“谢谢……谢谢你,宋小姐。”林母哽咽着,将便签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打扰你了,对不起。”
宋疏月也站起来,微微颔首:“保重身体,林阿姨。”
林母最后看了一眼被宋疏月护在身边的、好奇地眨着眼睛的昭昭,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慢慢离开了。
宋疏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公园拐角,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没有恨,也没有多余的同情。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个名叫林砚清的人,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早已走上了永无交集的两条路。
他的困境,是他的因果,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和解决。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提供一个专业渠道的建议,仅此而已。
这并非冷漠,而是历经劫波后,对自我边界最清醒的认知和保护。
昭昭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哭呀?”
宋疏月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微笑着说:“奶奶遇到了一些难过的事情。妈妈给了她一点帮助的建议。”
“妈妈好厉害!”昭昭天真地夸道。
宋疏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将他抱起来:“走吧,我们回家,爸爸该等急了。”
夕阳将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宋疏月抱着儿子,步伐稳健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公园,和那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困顿、正在另一个角落挣扎的家庭。
前方,是灯火可亲的港湾,是爱人与孩子的等待,是她用坚韧和智慧一手构建起来的、充满意义与温暖的人生。
她是微光,努力照亮需要帮助的角落。
而有些人,终其一生,或许只能化为尘埃,在命运的角落里,无声飘零。
这就是人生。
残酷,却也公平。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画上最终的句点。
宋疏月选择了光。
并且,将这光,传递了下去。
第二十章 该慌的,不该是我(终章)
十年后。
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一场关于“创伤后成长与社会支持系统”的国际心理学研讨会正在这里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济济一堂。
宋疏月作为中方的重要代表之一,将做大会主题演讲。如今的她,已是国内创伤心理学领域的知名学者,“萤火之光”公益品牌的创始人,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同时也是几本畅销心理书籍的作者。她气质沉静雍容,谈吐优雅睿智,脸上几乎看不出疤痕的痕迹,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记录着岁月的历练与智慧的增长。她的声音温润有力,早已是许多人熟悉和喜爱的“治愈之声”。
演讲安排在下午。能容纳数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宋疏月一袭简约的深蓝色套装,从容地走上演讲台。聚光灯下,她微微一笑,向台下致意。
“尊敬的各位来宾,同仁们,朋友们,下午好。”
她的演讲,从个人经历切入,但迅速上升到理论高度和全球视野。她分享了“萤火之光”十余年来的实践成果、数据分析和典型案例,探讨了重大创伤后个体与家庭、社区、社会支持系统互动的复杂机制,提出了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整合性复原力模型”。她的演讲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案例生动,既有科学的严谨,又充满人文的关怀。台下听众频频点头,认真记录。
演讲最后,她引用了自己很喜欢的一句话:“人的心灵就像庭院,既可以理智地耕耘,也可以放任它荒芜。不管是耕耘还是荒芜,庭院不会空白。如果自己的庭院里没有播种美丽的花草,那么无数杂草的种子必将飞落,茂盛的杂草将占满你的庭院。”
“我们所做的心理助人工作,无论是专业的治疗,还是社会的支持,就像是帮助那些心灵庭院暂时荒芜或遭受蹂躏的人,清除杂草,播下良种,提供阳光雨露,陪伴他们等待花期。”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坚定而充满希望,“这个过程或许漫长,但值得。因为每一个走出创伤阴影、重新找到生命意义和力量的人,不仅照亮了自己,也成为了照亮他人、让社会变得更加温暖有韧性的光。”
“谢谢大家。”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许多听众起立致敬。
演讲结束后是媒体采访环节。几家国内外主流媒体的记者围住了宋疏月。问题大多集中在她的研究成果、公益实践和对未来心理健康事业发展的展望上。
就在采访接近尾声时,一个略显突兀的问题从一个年轻记者口中抛出:“宋教授,我们注意到,您今天的演讲多次提到‘整合性复原力’,强调社会支持系统的重要性。这让我们联想到您个人早年那段非常痛苦的经历。据我们所知,当年伤害您的两位主要当事人,林砚清先生和白薇薇女士,早已刑满释放。您是否关注过他们后来的生活?您认为,社会支持系统是否也应该覆盖到像他们这样的‘加害者’,帮助他们‘复原’,防止再犯?您个人对他们,是否还有……比如,原谅的可能?”
这个问题让现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其他记者都看向宋疏月,等待她的反应。这是她多年来,在公开场合极少被直接问及的私人伤疤。
宋疏月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沉静深邃。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首先,关于我个人过去的经历,法律已经给出了公正的裁决,我个人也早已走出了那片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和工作。我的研究和实践,正是基于那段经历带来的深刻反思,但焦点始终放在如何帮助受害者和预防伤害上。”
“其次,关于你提到的‘加害者’。”她顿了顿,用词谨慎而专业,“在司法和犯罪学领域,确实有‘犯罪人矫正’和‘再社会化’的课题。一个健康的社会,不仅需要惩治犯罪,保护受害者,也需要思考如何有效地干预和矫正犯罪行为,降低再犯率,这本身也是对社会的保护。但这涉及到复杂的司法、矫正、社会帮扶体系,不是我研究的重点领域。我只能说,理论上,任何个体都有改变和向善的可能,但这需要其自身深刻的悔悟、系统的矫治和适当的社会接纳条件,过程会非常艰难。”
“至于我个人,”宋疏月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更远处,“我对那两位的具体生活状况没有关注,也不便评价。我和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没有交集。‘原谅’是一个很重的词,它涉及到情感、道德、关系等多个层面。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放下’与‘前行’——放下过去的仇恨与痛苦,把精力和情感投入到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上,比如我现在从事的研究和公益。我不让过去的伤害定义我的现在和未来,这就是我对那段经历最好的回应。”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淡然而坚定的笑容,继续说道:
“很多年前,在我刚刚经历那场变故、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曾听过一些议论,好像做错了事、该害怕、该慌乱的人是我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采访区。
“但后来我明白了,也想对可能有过类似困惑的人说——”
“该慌的,不该是受害者。”
“该承受法律制裁、道德审判和内心煎熬的,不该是被伤害的人。”
“该努力从错误中学习、弥补、寻求救赎(如果可能的话)的,更不该是那些无辜承受苦难的人。”
“阳光或许会暂时被乌云遮挡,但乌云散尽,该在阳光下坦然生活的,永远是心怀善念、勇敢前行的人。”
“而我,选择做这样的人。”
说完,她对着镜头,也对着所有在场的人,坦然地点了点头,结束了回答。
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那个提问的年轻记者,也面露敬意,不再追问。
采访结束,宋疏月在助理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离开会场。通道两旁,依然有不少听众和同行想与她交流,她微笑着,耐心地一一回应。
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倾洒在宏伟的建筑和熙攘的广场上。沈屹牵着已经十三岁、个子快赶上妈妈的昭昭,等在不远处。昭昭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向日葵,看到母亲出来,高兴地挥了挥手。
宋疏月快步走过去,接过儿子递来的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自然地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讲得很好。”沈屹低声说,眼里满是骄傲。
“妈妈最棒!”昭昭也附和道。
宋疏月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温暖而明媚,再无一丝阴霾。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庄严的会议中心。那里承载着思想的交锋,也见证了她的成长与绽放。
然后,她转回头,与丈夫儿子并肩,汇入广场上的人流,走向他们停在路边的车。
车窗外,城市景色飞速后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世的景象。
宋疏月靠在座椅上,轻轻握着丈夫的手,听着儿子在后座兴奋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绝望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想起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瑟瑟发抖的自己。
想起那个第一次取下口罩、面对镜中伤痕时恐惧颤抖的自己。
想起那个鼓起勇气站上演讲台、第一次面对公众露出真实面容的自己。
一路走来,荆棘遍布,跌宕起伏。
但她从未放弃。
她用知识武装自己,用善意回馈世界,用坚韧重塑人生。
她从受害者,成长为救助者;从被困者,蜕变为引路人。
她证明了,即便命运给予最残酷的打击,人依然可以凭借内心的光芒,杀出一条生路,并且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
而那些曾经带给她伤害的人,早已被她远远抛在身后,成了记忆中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他们慌了吗?悔了吗?得到救赎了吗?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重要的是,她没有慌,没有倒,反而在废墟上,建起了更高更美的殿堂。
这才是对伤害最有力、最彻底的胜利。
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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