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兰,今年五十六岁,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几天。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拉扯孩子,好不容易把儿子闺女都供到大学毕业,成了家立了业,本想着能喘口气,老伴却突发心梗,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儿子接我去城里住,可儿媳妇的脸色,闺女时不时的抱怨,都像针一样扎着我。他们不是不孝顺,就是隔着一层,我在那宽敞的房子里,连咳嗽都得憋着,生怕打扰了他们的小日子。后来我干脆回了老家,守着那栋老房子,种点菜,养只猫,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倒也落个清静。
村里的张婶看我孤零零的,总劝我再找个伴。她说:“桂兰啊,你才五十出头,总不能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个人熬着吧?病了痛了,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我嘴上说着不着急,心里其实也泛嘀咕。尤其是冬天,半夜里腿疼得睡不着,摸着身边冰凉的被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婶给我介绍的人,是邻村的老周,周志国。他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三年,也是一个人过。第一次见面,是在张婶家,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我们没怎么说话,就坐着听张婶唠嗑,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保温桶,说:“我早上煮的小米粥,你胃不好,喝点暖暖身子。”
就这么一句话,暖了我好几天。
后来我们就慢慢处着。他会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载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我爱吃的糖葫芦;会帮我修漏雨的屋顶,帮我把菜园子里的土翻得松松软软;会在傍晚的时候,陪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我絮絮叨叨说年轻时候的事。他话不多,却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儿子闺女知道了这事,倒是没反对,就是儿子皱着眉说:“妈,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闹矛盾,让人看笑话。”闺女则是直接问:“那老周有退休金吗?家里条件怎么样?别是图咱们家什么。”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再找老伴,图的是个伴,不是图钱,也不是图什么名分。
相处了大半年,老周跟我提了结婚的事。他说:“桂兰,咱们搭伙过日子吧,往后我疼你,不让你受委屈。”我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点了点头。没有彩礼,没有婚礼,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
结婚那天,老周杀了只鸡,炒了几个菜,我们俩,加上他的儿子,我的闺女,围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他儿子挺客气,一口一个“阿姨”,我闺女也勉强挤出点笑容。吃完饭,他们都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我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周的房子,比我那老房子亮堂,墙上挂着他老伴的照片,笑盈盈的,看得我心里发慌。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说:“累了吧?早点歇着。”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不敢看他。
其实我心里藏着个秘密,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我早就绝经了,快五年了。这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皮肤松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浑身都是毛病。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爱俏的女人,可现在,镜子里的那个老太太,连我自己都嫌弃。
我知道,男女结婚,总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可我一想到要和老周躺在同一个被窝里,我就浑身发抖。我怕他嫌弃我,嫌弃我松垮的皮肤,嫌弃我走样的身材,嫌弃我这个连例假都没有了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和老伴在一起,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是青梅竹马,从青涩到成熟,彼此知根知底。可老周不一样,我们是半路夫妻,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个家庭的过往。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老周好像看出了我的局促,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件外套,说:“我去院子里抽根烟,你先睡。”
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铺着新床单的双人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想起了我的老伴,想起了我们年轻时候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儿子闺女小时候的模样,也想起了这几年一个人熬过的那些苦。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怕,我真的怕。怕这来之不易的陪伴,会因为我的不自在而失去;怕老周发现我其实是个这么别扭的女人,会后悔娶了我。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溜了出去。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就顺着墙根,往后山的方向走。后山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松树林,还有一条小溪,小时候我和老伴经常去那里放牛。
夜里的后山,有点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山下的村子。村子里的灯一盏盏地灭了,只有老周家的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
我知道,老周肯定在等我。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信息,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是因为害羞吗?好像不是。是因为嫌弃老周吗?更不是。我就是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温暖,害怕这半路的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
我想起白天吃饭的时候,张婶拉着我的手说:“桂兰啊,老周是个实诚人,你可别作,好好过日子。”我当时还笑着点头,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却怂了。
我坐在石头上,直到身上开始发冷,才慢慢回过神来。夜露打湿了我的头发,冰凉冰凉的。山下的那盏灯,还亮着。
我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他说:“桂兰,我娶你,不是图别的,就是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心里话,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递杯热水。”
是啊,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还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伴,图个暖,图个有人知冷知热吗?
我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风还是有点凉,可我的心里,却好像没那么堵了。
我慢慢往山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老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我的那件厚外套,不停地搓着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说:“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我都快急死了。”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鼻子一酸。
我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就是出来走走。”
老周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牵起我的手,说:“走,进屋,我给你煮了姜汤,暖暖身子。”
他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牵着我的手,像是牵着我往后的日子。
走进屋,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的心。老周给我盛了一碗,说:“趁热喝。”
我捧着碗,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其实啊,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年轻的时候,我们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活得小心翼翼。老了,就该为自己活一次,就该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那晚,我和老周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就躺着,聊着天,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孩子们的事,聊往后的日子。聊着聊着,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铺上,温柔得像一汪水。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周已经醒了,正看着我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进被窝里。
老周拍了拍我的背,说:“傻老婆子,以后别乱跑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人到老年,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而是孤独。半路夫妻,或许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陪伴。往后的日子,有风有雨,有晴有阴,可只要身边有个人,能陪你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熬一碗姜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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