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吴清西：渭南方言话蓍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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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方言话蓍龟

蓍龟，shī guī，渭南方言读rī guī，这是一个古老的汉语词汇，最早见于《周易》“莫大乎蓍龟”的记载。蓍龟，作为古汉语，本义是占卜，以预测吉凶，引申义为预测、推测的意思，是地道的褒义词。而蓍龟作为方言口语，却是欺骗、弄虚作假的意思，成了地道的贬义词。

为什么一个地道的褒义古汉语词语竟变成一个地道的方言贬义词语？这，得从蓍龟本身说起。

蓍龟，指蓍草和龟甲。

蓍草，是一种蒿草，也叫“文王蒿”，又叫一支蒿。《论衡·状留篇》说：“蓍生七十岁生一茎，七百岁生十茎。神灵之物也，故生迟留，历岁长久，故能审明。”《洪范·五行》也说：“蓍之言为耆也，百年一本生百茎。此草木之寿，亦知吉凶者，圣人以问鬼神。”古人认为蓍草生长千年不老，能发三百茎，在草本植物中寿命最长，不死而神，能数往知来，故知吉凶。

龟，也叫乌龟，司马迁在《史记·龟策列传》说：“龟甚神灵，降于上天。”“知天下之道，明于上古。”“寿蔽天地，莫知其极。”《洪范·五行》还说：“龟之言久也，千岁而灵，此禽兽而知吉凶者也。”古人认为龟是很神圣的动物，千年乌龟，很有灵性，能预测未来吉凶。

古人认为龟和蓍草能预先知道吉凶，因此，古人以蓍草和龟甲作为工具来进行占卜，以预测吉凶。古人把用蓍草和龟甲进行占卜就叫蓍龟，蓍龟就是占卜，占卜就是推测、预测吉凶的。

在古代社会，有关国家的大小事，往往都要进行蓍龟。《周易》记载：“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史记》也说：“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对于古代统治者来说，蓍龟是国家最大的事情，大小事进行前，必须先蓍龟，以预测吉凶，决定事情进行与否。《尚书》记载，在周朝建国初期，为了监视殷商逸民，准备在洛地营建洛邑。周公亲自到洛地占卜瀍水，涧水以东，瀍水以西，洛地为吉兆。周公又占卜瀍水东，也只有洛地为吉兆。最后就在瀍水东西两岸建成周城和王城。

可见，古代社会，蓍龟对于统治阶级的重要和神圣。然而，用蓍草进行占，用龟甲进行卜，纯粹是由蓍龟家一个人进行操弄。蓍龟家根据自己操弄出来的卦象、卜兆，自己说吉则吉，言凶则凶，完全是一种主观推测，个人臆断。甚至蓍龟家在蓍龟前心里早有数，蓍龟只是做做过程，摆摆样子而已。至于用蓍草演算出来的卦象，用龟甲焌灼出来的卜兆，都是聋子的耳朵——样子活。

《左传》记载这样一个故事：晋献公十五年的时候，派兵攻打骊国，俘虏了骊国女子骊姬，骊姬漂亮而聪明，晋献公很想娶她为妻，招来太卜预测吉凶，太卜用龟甲占卜。烧灼龟甲，太卜观测龟甲裂纹后，告诉晋献公不吉，不能娶骊姬为妻。晋献公就是要娶骊姬，不信用龟甲占卜的结果，又叫人用蓍草占卜。占卜者附和了晋献公的心思，占卜结果为大吉，于是晋献公大喜，娶了骊姬。这两个蓍龟家，一个人不想让晋献公娶骊姬，所以占卜为不吉。另一个人知道晋献公一心想娶骊姬，顺其意而占卜为吉。占卜的吉与不吉，不是蓍草龟甲所能决定的，全由蓍龟家自己决定。同一件事，两个人占卜，截然相反，能说蓍龟不是弄虚作假欺骗人吗？

在老百姓看来，蓍龟家以蓍龟之名，行欺骗之实，蓍龟成了蓍龟家有目的的弄虚作假，欺骗别人的工具。因此，渭南方言把蓍龟引申为弄虚作假、糊弄欺骗的意思，脱掉了蓍龟神圣而神秘的外衣，使其成为了渭南方言词。蓍龟，由一个神圣的“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的占卜术，由一个表示推测的古汉语词语，满满的褒义，却蜕变成一个贬义的弄虚作假，欺瞒哄骗的渭南方言词，作为蓍草神龟是没有预测到吧。

不过，蓍龟作为占卜术，先秦以后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作为古汉语书面词语，也是昙花一现。而蓍龟由前世的占卜术蜕变成渭南方言后却获得了新生，而且生命力更强，至今在渭南方言中也是非常活跃的。

蓍龟，就是欺骗：老汉给人算卦，蓍龟了不少钱，日子滋润得太。

蓍龟，就是弄虚作假，胡编造：你这各门功课的成绩都蓍龟得这么高，你爸肯定不相信。

蓍龟，就是奸诈，诡计多端：这老东西官场混了几十年，蓍龟大，你得防着点。

蓍龟，就是遮掩，掩盖：这事蓍龟不成，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大家都知道。

蓍龟，就是应付，蒙混过关：把这一次检查先蓍龟过去了，以后的事再说。

蓍龟，就是胡戏(rì)搞：你给苞谷地里打药，二亩多地，一桶药就打完了！我看你蓍龟得劲大。

蓍龟匠，指蓍龟家，古代专门从事蓍龟的人，方言称之为蓍龟匠，意思是爱弄虚作假，使人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刘老五是个蓍龟匠，在外面蓍龟几个钱，一上赌场就输个精打光。

白蓍龟、蓍白龟，意思是造假哄骗人：你修柏油路，不用三合土轧路基就上柏油，这净是蓍白龟哩！你是个白蓍龟先生，把不了脉就给人开处方？

蓍龟謟诞，就是胡吹冒䜍，弄虚作假，欺哄诈骗。謟诞，tāo dàn，《荀子》曰：“陶诞突盗，惕悍憍暴。”陶诞即謟诞，虚妄夸诞。你两个异天不务正事，尽干些蓍龟謟诞的事。

蓍龟倒棒槌，把蓍草倒换成铁棒槌草，而铁棒槌是不能占卜的。倒，意思是倒换，换。棒槌，指铁棒锤，是一种植物，也叫一支蒿。意思是弄虚作假，欺瞒哄骗：李能是个蓍龟匠，一辈子爱蓍龟倒棒槌，没干过一件壬事。你这人蓍龟倒棒槌的本事不小，就连王半仙你都能骗了。

蓍龟编圈，也就是弄虚作假，胡编乱造，欺骗人的意思。编圈，编圈套使人上当。你给㛘娘蓍龟编圈要几个钱，一袷输到麻将场上，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华阴等地的人，把编造假话骗人叫筮空，把以假话骗人的人叫筮空先生。筮，shì,用蓍草占卜叫筮，这里指说，说假话就叫筮空：你异天肯筮空，说的是真事，也没人敢信。张海是村里有名的筮空先生，他说的话你也信？

有关蓍龟一词，就说到这里。

总之，蓍龟成为渭南方言，蓍龟和由它构成的渭南方言词，都离不开弄虚作假、欺瞒哄骗的意思，没有一戋戋占卜的意思，没有一戋戋预测的意思。但是，蓍龟是由古老的占卜文化蜕变成的渭南方言词，虽然是个贬义词，但有着丰富的文化内含。蓍龟作为古老的历史文化，我们还是要认真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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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吴清西，临渭区退休教师，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教书在农村，孤陋寡闻，却爱探寻渭南方言的本字，又好追溯风俗文化的本源，也写了些与之相关的文字。《渭水之光》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