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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0年代的美剧版图中,泰勒·谢里丹构建的「黄石宇宙」,绝对是一个现象级的文化事件。在我看来,它的意义比什么星战衍生宇宙、超英宇宙、权力与游戏宇宙,重要得多。
去年更新第二季的《1923》,正是这一宏大叙事中的关键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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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第二季
如果说之前的《1883》描绘的是西部开拓初期原始的生存图景,是对「西进运动」的诗意礼赞,那么《1923》则将镜头对准了一个更为复杂、动荡的转型时代——那是旧西部在现代工业文明的碾压下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的时刻。
《1923》第二季的叙事结构呈现出罕见的双轨制,它既服务于地理跨度,也深层呼应核心主题:距离与守望。
一条线索是斯宾塞·达顿与亚历山德拉跨越半个地球的回归之旅,这是一场具有神话色彩的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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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塞作为一战老兵,曾自我流放至非洲,试图用狩猎的暴力压制战争创伤,而第二季的旅程象征着他从逃离转向责任的心理重建。
他与亚历山德拉的爱情线为冷峻的西部基调注入了古典好莱坞式的浪漫主义血液。两人分离与重逢,最终在死后世界舞厅重逢的悲剧性结局将剧集的悲剧美学推向顶峰。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在前航空时代,世界的广阔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派。
距离不仅考验爱情,更直接威胁家族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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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宾塞迟迟无法归乡,使蒙大拿的达顿家族在整个第二季中处于「等待戈多」般的焦灼与绝望之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蒙大拿主线的静态防御,雅各布与卡拉·达顿面临的是一场典型的围城战。敌人不再是单一枪手,而是严酷寒冬、大萧条前兆以及唐纳德·惠特菲尔德所代表的矿业资本与制度性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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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有意放慢节奏,这种 「慢」并非叙事失误,而是为了精准传达被围困的窒息感。
雅各布的身体伤痛与经济拮据,象征着旧式牧场主权力的衰退,他代表的传统农业家长制在惠特菲尔德所代表的现代金融资本面前左支右绌。惠特菲尔德利用税收、法律与杀手进行的绞杀,展示了现代性对传统的全方位围剿。
与此同时,蒂昂娜·雷恩沃特的逃亡与复仇构成了另一条平行而深刻的主题线。她的故事虽与达顿家族地理上无交集,但在主题上形成强烈互文:达顿家在守土,蒂昂娜则在求生。
她从寄宿学校的逃亡演变为血腥的追猎与反杀,剥离了所有浪漫色彩,直面1920年代美国原住民面临的系统性种族灭绝。
神父雷诺与法警肯特的死亡,为她的复仇提供了在现实中罕见的宣泄式正义。这不仅是对历史创伤的揭露,更是对西部片传统中原住民形象的彻底颠覆——她不再是背景板,而是拥有独立意志与行动力的复仇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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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里丹选择 1923年作为时间锚点,并非随意的编年填补,而是精准捕捉了美国历史上一个极具张力的断裂点。
大众印象中的20年代常与《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爵士乐、摩登女郎与股市狂欢相连,但《1923》刻意呈现其反面:农村的萧条。
历史事实表明,美国农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便已陷入严重衰退,远早于1929年股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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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还原了这一背景:牲畜价格暴跌、旱灾频发、蝗虫肆虐。这种城乡经济的巨大落差构成了核心冲突的经济基础 ——惠特菲尔德之所以能轻易腐蚀执法机构、收购土地,正是因为现金在当时的蒙大拿已成为至高无上的力量。
这一设定打破了西部片将冲突归于个人恩怨的传统,将矛盾上升至阶级与经济体制层面。达顿家族的挣扎,本质上是农业资本主义在面对新兴工业金融资本时的垂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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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 1923年的世界仍笼罩在「大战」的阴影之下。斯宾塞的PTSD不仅是个人心理特征,更是整个时代的精神症候。
他将现代战争的冷酷逻辑带回西部,暗示旧式牛仔决斗的时代已然终结,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效、更无情的杀戮方式。
技术作为不可逆的力量在第二季中无处不在:汽车取代马匹,电力进入城镇,无线电连接世界。
这些技术对达顿家族而言并非便利,而是威胁,因为技术的进步意味着孤立状态的终结,而孤立正是他们维持土皇帝地位的天然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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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菲尔德计划修建的机场与滑雪度假村,不仅是商业项目,更是现代文明对原始荒野的最后一击。
禁酒令的背景则为剧集提供了法治崩溃的社会环境。禁酒令未能禁绝酒精,反而催生有组织犯罪与普遍腐败。
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为达顿家族行使私刑提供了某种合理性外衣。在官方正义缺位或被收买之际,雅各布坚持的「边疆正义」成为一种必要的恶,解释了为何在20世纪,枪战与绞刑仍能逻辑自洽地存在。
《1923》在类型定位上展现出复杂的辩证性。它既保留了经典西部片的视觉图谱与英雄神话,又吸纳了修正主义西部片的批判视角,还融合了肥皂剧的情感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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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视觉与精神内核上,该剧努力为西部神话 「复魅」。
哈里森·福特饰演的雅各布·达顿是经典西部硬汉的继承者——坚毅、寡言、对土地怀有宗教般的忠诚。
剧集通过广角镜头、史诗配乐与对牛仔技艺的细致描绘,重申了个人主义与开拓者勇气。这种复魅在当下语境中具有特殊吸引力:在现代社会日益原子化与制度化的背景下,剧中依靠个人能力解决问题、以暴力维护秩序的前现代方式,为观众提供了强烈的心理补偿,即所谓的「老爸电视」效应——对传统男性气质与能力的确认与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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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谢里丹并未止步于怀旧。通过蒂昂娜的故事线,剧集引入尖锐的修正主义视角。
传统西部片常将印第安人描绘为野蛮对立面或沉默背景,而《1923》则揭露寄宿学校制度对原住民文化的系统性清洗,使该剧具有更厚重的道德复杂性。
此外,对女性角色的塑造亦体现修正主义:海伦·米伦饰演的卡拉·达顿并非贤内助,而是家族的实际掌舵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比男性更果敢的决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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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亚历山德拉、蒂昂娜共同构成剧中强大的女性力量光谱,打破了西部片里「男人开枪,女人包扎」的刻板印象。
同时,剧集不回避肥皂剧化的情节剧张力。家族秘密、身世之谜、至死不渝的爱情、突然的死亡与反转极大增强了可看性。
第二季结尾关于约翰·达顿二世身世的揭秘,这种「狸猫换太子」式的反转,是典型的家族通俗剧手法,使《1923》能同时吸引硬核西部迷与普通观众。
《1923》不仅是独立历史剧,更是《黄石》的镜像与注脚,二者互文揭示达顿家族百年的精神内核与宿命。
第二季最大震撼在于对族谱的重写:观众原以为杰克与伊丽莎白是《黄石》主角约翰·达顿三世的祖先,但杰克突然死亡,伊丽莎白可能改嫁或离开,彻底切断此线。
最终,亚历山德拉临终所生的斯宾塞之子被确认为约翰·达顿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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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改动具有复杂的象征意义:现代达顿家族的血脉并非来自 「纯粹」牧场主杰克,而是来自斯宾塞。斯宾塞的流浪、杀戮、创伤与亚历山德拉的贵族反叛精神,构成了后代约翰三世、贝丝与凯斯体内暴力冲动与对外敌意的基因底色。
约翰二世是「生于死亡」的孩子,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他的出生,这种原罪般的悲剧成为家族代代相传的诅咒——为延续家族,必有人牺牲。
反派惠特菲尔德与《黄石》中的市场权益公司形成完美镜像:前者欲夺农场,后者欲建机场与滑雪场。这种设置揭示了系列的核心主题,战争从未结束,只是形式改变。
无论20年代的强盗资本家还是21世纪的跨国财团,达顿家族面对的敌人始终是「进步」本身。
每一代都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在资本主义汪洋中守护前现代孤岛。
更值得注意的是,惠特菲尔德在剧中的豪宅,正是《黄石》中约翰·达顿后来居住的州长官邸原型。
空间重叠暗示权力的更迭与延续,也讽刺达顿家族最终可能变成他们曾对抗的人——拥有权力的建制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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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还确认蒂昂娜·雷恩沃特是《黄石》中托马斯·雷恩沃特的祖先,极可能是祖母。这表明白人牧场主与印第安保留地主席的博弈并非始于当下,而是百年血仇的延续。
蒂昂娜的生存故事赋予托马斯收回土地的诉求以沉重历史合法性。达顿家为守住土地而战,雷恩沃特家为夺回生存权而斗,两股力量的碰撞贯穿百年历史。
在情节表层之下,《1923》第二季编织了复杂的主题网络。旁白曾言:「暴力总是纠缠着这个家族。」第二季将此具象化:暴力不仅是生存工具,更是无法摆脱的代际遗产。
斯宾塞无法洗净血迹,杰克死于暴力,蒂昂娜通过暴力获得自由。剧集未美化暴力,而是展示它的代价——亚历山德拉之死、杰克夭折、蒂昂娜流亡,表明在建立帝国过程中,纯真是首个被献祭的贡品。唯有能驾驭并内化暴力的「怪物」如斯宾塞与雅各布,才能在荒原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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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在剧中被升华为宗教而非资产。对雅各布而言,黄石牧场不是房地产,而是圣地。即便面临破产与饥饿,他也不愿出售寸土。
这种执念超越经济理性,上升至神学高度:土地是祖先尸骨的埋葬地,是家族身份的唯一载体。但剧集亦展示土地的反噬——寒冷、贫瘠、充满危险。这是一种残酷的爱,土地既是母亲也是暴君。
剧中女性角色的命运尤为引人深思。卡拉在雅各布受伤期间实际掌控家族,展现母系力量的坚韧;亚历山德拉为爱情与下一代放弃贵族生活,最终献出生命;蒂昂娜则是彻底的反抗者。三人分别代表守护、牺牲与反抗,不再是等待拯救的花瓶,而是推动历史的主体。
作为历史剧,《1923》在虚构中嵌入真实的美国创伤。
反派惠特菲尔德及其矿业势力有明确历史原型——安纳康达铜矿公司。20世纪初的蒙大拿,该公司不仅控制经济,更买下州政府与媒体,被称为「铜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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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通过惠特菲尔德复刻其行事逻辑:不仅要开采资源,更要通过控制立法与税收消灭农业阶层。反派因此不再是脸谱化的坏人,而是资本主义无序扩张的历史具象。
关于印第安寄宿学校的描写则是剧集最具历史责任感的部分。这并非虚构,而是基于真实的「强制同化」政策。剧中体罚、虐待与文化清洗均有历史依据。
通过蒂昂娜的视角,《1923》迫使观众直面这段常被西部片浪漫化所遮蔽的黑暗历史。这不仅增加残酷性,更是对「美国梦」神话的有力解构——达顿家族的土地梦,建立在蒂昂娜族人流离失所的基础之上。
在2020年代,《1923》之所以引发巨大反响,在于它精准击中当代观众的集体潜意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制度无能与性别角色流动的时代,谢里丹的剧集提供了关于确定性与能力的幻想。
剧中角色从不抱怨,不求助心理咨询或政府援助,而是拔枪、骑马、解决问题。这种前现代方式虽不可行于现实,却为无力感中的现代观众提供心理安慰,是对失落的男性气质与掌控感的文化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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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剧集反映了当下的反全球化与保守主义情绪。剧中的反派代表是外部世界、大资本、新技术与城市精英,达顿家族对外界的排斥,共鸣了人们对全球化、绅士化与文化同质化的恐惧,触动了对家园被入侵、传统被抹去的深层焦虑。
《1923》第二季以近乎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不仅连接了《1883》与《黄石》,更通过杰克、亚历山德拉等角色的献祭,解释了达顿家族何以成为今日模样——冷酷、偏执、不可战胜。
它想说,所谓「西部精神」并非仅是蓝天白云与牛仔竞技,它的底色是生存的残酷。为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上建立家园,必须付出几代人的血泪代价。
约翰·达顿二世的身世揭秘,将这种代价具象化:现代达顿家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份权力,都源自斯宾塞在1923年寒冬的杀戮与亚历山德拉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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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1923》是一部关于失去的剧集。它哀悼一个时代的逝去,哀悼现代性洪流中被碾碎的传统生活方式。
但同时,它也歌颂人类在绝境中不屈的韧性。正是这种在雪原上用鲜血书写的生存意志,使这个设定在百年前的故事,今天依然能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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