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录：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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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文/赵录

我的父亲1914年出生在雁北的一户贫苦农民家庭，而立之年参加游击队投身抗日，西渡黄河参加保卫延安战役，解放青海、围剿马匪残部，后赴玉树藏族地区参与建政，在浴血奋战的战场和条件艰苦的高寒地区革命几十年，几度出生入死，残留在体内的弹片伴随了他的后半生。

1948年的秋天，我们母子三人还在山西朔州的一个小村子讨生活，村头庙里临时设置了解放军某部后方医院，每天晚上都有从前线送来的受伤战士，受重伤或做手术的战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每每惊动我们时，母亲总会暗然神伤地念叨：你爸爸这会儿在哪里打仗，活着呢还是受伤了，还是……那些日子，母亲总是提心吊胆睡不着觉。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候，父亲确实在战场上受了伤，是在保卫延安的西府战役中左上臂受了枪伤，子弹头差一点点击中心脏，弹片留在了左上臂里。

父亲开始参加的是游击队，不久后改编为晋西北野战军，先是参加了临汾战役，随后东渡黄河参加了保卫延安战役。据父亲回忆，部队在攻打旬邑县城时，国民党一个加强连和一个保安团驻守，一个班的战友被敌人围堵在一座庙的钟楼上，战斗结束时只有一位受伤者活了下来。当把这些牺牲的战友从钟楼上一个一个背下来时，他们浑身都沾满了牺牲战友身上流出的鲜血。

1947年冬至1948年春，西北野战军进行以“诉苦”和“三查” 为主要内容的新式整军运动，并在此基础上开展群众性大练兵，提高了部队政治觉悟和战术战役水平。在一次教育活动中，父亲用家乡话讲了参加战斗时的感想，觉得在和敌人打仗时，就要不怕死，向敌人冲上去，越怕死，越死的快……在场的战友们听了都拍手笑起来。

部队进攻宝鸡撤出后，胡宗南的追兵不敢进城，倒是马步芳的骑兵追得很凶，一些掉队的战士就这样牺牲了。每当父亲回忆起那些战斗经历，我们小辈就恍若进入了那战火纷飞的年代。

父亲的残疾军人证书

父亲在西府战役中受伤后，留在团卫生队治疗，伤愈后归队随军解放青海，所在部队先驻扎在青海乐都，后又赴大通县剿匪。围剿马匪残部战斗基本结束后，1950年春，根据组织安排，父亲转业赴玉树藏族地区，开展玉树地方建政工作。

父亲曾经回忆起，从西宁出发去玉树的经历。沿途茫茫草原，荒无人烟，高寒缺氧，翻越海拔5千多米的巴颜喀拉山，要花六、七个钟头的时间，高山反应强烈，口干头痛、厌食失眠。从西宁骑马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行程两千里，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到达海拔3900米的结古镇（藏语意为货物集散地）。从此父亲在这个高原苦寒之地工作了十年之久，1954年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从山西老家一路艰辛来到了玉树，自此我们一家与青海结缘，在西北高原第二故乡生活几十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母亲与孙子合影

1959年9月，父亲赴北京参加全国农业先进工作者大会，受到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国家领导人接见。遗憾的是，仅有的一张合影，在父亲从北京返回后上交了工作单位。当时加洗一张照片要25元，父亲没舍得花这笔钱。事隔多年后，我和老伴在西宁小公园一个卖古董的摊位上，看到了这张久违了照片。仔细端详，由于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模糊不清，而且有几位领导人的头像也被涂抹了，我们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

父亲在战场上受伤幸存下来，又在解放初期玉树藏族地区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工作多年，形成了我们家“知足、勤俭、诚实、艰苦奋斗、感恩社会”的家训家风。父亲知足、感恩，对后辈最常说的话就是“知足了！满足吧！”“身边多少战友都在枪林弹雨的战争年代牺牲了，我能活到今天非常幸运，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现在还享受着离休待遇，还有什么要求？”生活中我们稍有一些情绪话，父亲就会说，“你们满足吧！”

父亲的律己、廉洁，也“苛刻”地影响着我们。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父亲搬家时，家里有一副陈旧的床板，那是当初单位配发的，家里买了床后就放在一旁闲置。搬家时我本想一起带走，父亲却非常严厉地阻止了：那是公家的财产，谁也不能占用。

父亲在世时就同母亲商定写下遗嘱，百年后一切从简，将他俩的骨灰撒入黄河。在母亲去世四个月后，父亲走完了他93载的人生。在他病重的日子里，那时已不能说话，只是昏昏沉沉地喘息着，最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

我在黄河青海贵德段祭奠父母亲

天下黄河贵德清

这是我父母亲骨灰洒入黄河的地方

父亲走了，走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富，但却给我们留下了无价之宝，那就是：为人真诚、朴实，工作勤恳踏实，生活勤俭朴素。我们在父亲身上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善良诚实的人。当我们用双手捧起父母亲的骨灰和五彩缤纷花瓣撒向黄河之时，从此，流经青海贵德的黄河成了我们一家魂牵梦绕的地方！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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