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初夏,远在夏威夷的张学良躺在病榻旁的躺椅上,缓缓掏出一本旧相册。翻至第四页,他指着照片半开玩笑地对探望他的友人说:“这位张发奎,当年可常夸自己部下里冒出那么多共产党将领。”寥寥一句,把近六十年前那段枪林弹雨的记忆拉回眼前,也把两位张姓枭雄既对立又惺惺相惜的关系勾勒得分外真切。
彼时的大革命正汹涌澎湃。若论左派将领,张发奎是饱受瞩目的名字。民国十四年,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初成型,他执掌十二师,指挥着叶挺的第三十四团。当时的四军军歌里有一句“铁军铁军,无坚不摧”,这八字能唱响全国,离不开叶挺独立团在北伐初期摧枯拉朽的战绩,也离不开张发奎对共产党员大胆启用的魄力。不出两年,叶剑英、廖乾吾、周逸群这些后来声名赫赫的人物,皆在他麾下担任要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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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张学良,那时还在奉天兵营里被父亲张作霖训得紧。他真正与南方“铁军”短兵相接,得等到一九二七年夏季的豫中战场。焦庄、上蔡、临颍,三场恶仗滚滚硝烟,让他深刻体会到对手的韧劲。尤其临颍一役,奉军坦克、飞机俱全,却被对方在正面硬撼之余还敢侧翼突袭。进攻时听见巨响,蒋先云率七十七团已从背后抄到炮阵地,炮手仓皇散去,胜负随即倾斜。多年后张学良回忆:“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政治觉悟和战斗意志融为一体的部队。”
张发奎此处的“政治觉悟”并非空穴来风。他深知共产党人在士兵中的号召力,却并不刻意打压。四一二政变后,不少左派将领人人自危,他却只要求党员“走到一边去”,自掏腰包发路费,甚至派车送郭沫若等人去南昌。对比同时期唐生智在长沙的血腥清洗,张发奎的做法在军政圈里显得格外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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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起义爆发时,张发奎名义上还是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铁路被义军一截,他气得在车上拍桌,却未下死手。聂荣臻一枪警告逼他后撤,这才保全了起义主体部队。后来他回忆那天的情景,语气里既有懊恼,更带几分释然:“要是真打起来,肠子都得悔青。”
时间推到一九三三年,伦敦郊外的病房迎来不速之客。张学良戴着礼帽,在驻英公使郭泰祺陪同下探望久病的张发奎。见面第一句,张发奎先发制人:“不用介绍了,我认得这位少帅。”张学良哈哈一笑,“河南那一仗,你的火炮我至今耳鸣。”三十来字对话,说穿了当年的生死竞逐,也道出了惺惺相惜的复杂情感。
如果说豫中鏖战令二人铭心刻骨,那么随后的政治洪流则让他们在不同岸边兜转。张发奎因与蒋介石龃龉被逐出军事核心,却始终保留“四川王”的威名;张学良则在西安事变后被幽禁,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方才重获自由。命运轨迹看似平行,却共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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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卢沟桥枪声响起,叶挺受命组建新四军。有人疑惑番号缘由,张发奎对熟人解释:“旧‘四军’浴血成‘铁’,他起名‘新’四军,是接我那杆大旗。”话音中并无自居功高的傲意,倒像是老将对后辈寄望。在皖南事变后,叶挺被扣,张发奎几次奔走营救,还托人照看叶挺家眷。这份情谊,为后来的善果埋下伏笔。
一九四九年初夏,广州的局势已成强弩之末。吴奇伟夜访张发奎,欲问去留。张发奎沉吟片刻,递上一支烟:“识时务者为俊杰。起义之后,记得找剑英,他不会亏待第四军老弟兄。”短短一席话,让吴奇伟吃下定心丸,也体现出张发奎对昔日部下的最后护佑。
纵观张发奎一生,军事才能毋庸置疑,但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对共产党将领的微妙态度。既非同路人,也非死对头,更多时候是既欣赏又保留。在香港度过晚年的他,谈及旧事常自豪地说:“叶帅、贺龙、聂荣臻……当年都在我队伍里混过。”旁人听来似炫耀,其实夹杂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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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听到这些评论,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他为此得意,也证明他识人不俗。”这句评语,没有夸张,也没有贬损。两位张姓枭雄,一个在关外寒风中成长,一个在岭南潮湿里磨砺,性格南辕北辙,却共同见证了一个时代从合作到决裂、由内战到抗战的巨大转折。就像照片里那身旧军装,钉扣锈迹斑驳,却承载着数不清的血与火。
历史未必偏爱英雄,却常常把精彩段落留给性格张扬的人。张发奎因出过一批共产党高级将领而自豪,张学良因与“铁军”苦战而感慨,他们在各自阵营里都没有走到终点,却用真实行动证明:选错了政见可以洗牌,识错了人却要付出惨痛代价。这一课,枪声停歇多年后仍耐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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