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58岁,绝经三年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再嫁,更没想过,再婚的第一夜,我会躲在花园的石凳上,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活不敢回那个亮着灯的屋子。
我前夫走得早,肺癌,折腾了两年,家里的积蓄花了个精光,他人还是没留住。那年我45岁,儿子刚上大学,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白天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回家就对着前夫的照片发呆。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儿子供出来,看着他成家立业,我就圆满了。
儿子争气,毕业后留在了大城市,娶了个本地姑娘,生了个大胖小子。前几年,儿子说妈你别干了,来城里跟我们住吧,我给你养老。我去了,住了半年,浑身不自在。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嘴甜,手脚也勤快,但日子久了,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早上他们起得晚,我习惯了六点就醒,轻手轻脚地做早饭,怕吵着他们;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明星和八卦,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笑。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总觉得自己的身子“不中用”了。绝经之后,皮肤松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身上还总爱出虚汗。有时候半夜醒来,浑身黏糊糊的,看着镜子里那个皱巴巴的自己,心里别提多丧气了。儿子儿媳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我这个老太婆,在他们光鲜亮丽的小家里,就是个多余的摆设。
后来我执意回了老家,儿子拗不过我,给我在原来的小区对面,买了个一楼带花园的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胜在清净。我在花园里种了点菜,西红柿、黄瓜、辣椒,还有几株月季,日子慢慢又有了滋味。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老张。老张是小区的退休教师,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五年了。他每天早上都会来我家花园门口晃悠,一开始是问我要几颗辣椒,后来是帮我修修被风吹倒的篱笆,再后来,就拎着他自己蒸的包子,在我家的小餐桌旁,跟我唠嗑。
老张话不多,但人实在。他知道我怕冷,冬天的时候,给我买了个充电的暖手宝;知道我眼睛花,看书费劲,就把报纸上的新闻念给我听;我半夜出虚汗,他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偏方,给我熬小米粥的时候放几颗红枣和桂圆。
我不是傻子,老张的心思,我懂。但我不敢接。我总觉得,我这个年纪,身上的零件都老化了,还谈什么情啊爱啊的。再说,我绝经了,一个没有“女人味”的老太婆,配得上谁啊?
有一次,老张帮我把晒好的被子扛上楼,累得气喘吁吁。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看着我,突然说:“秀兰,我知道你顾虑啥。我不是图你别的,就是想找个伴,晚上能说说话,早上能一起遛遛弯,生病了有人递杯热水。”
他的话,像一块小石头,砸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这些年,我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那种孤独,不是儿子的一句“妈我想你”就能填满的。
我犹豫了很久,问了儿子的意见。儿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妈,只要你开心,我没意见。你这辈子太苦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得到儿子的支持,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们没办酒席,就叫了几个老邻居,在家吃了顿饭。老张搬了过来,他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他老伴留下的,掉了漆的收音机。
搬家那天,邻居大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你有福了,老张是个好人。”我笑着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直到晚上,我才知道,我的顾虑,从来都没消失过。
那天吃完饭,老邻居们散了,老张把桌子收拾干净,又给我泡了杯菊花茶。屋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花园里的月季香飘进来,一切都很温馨。可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汗。
老张坐在我旁边,想牵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躲开了。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说:“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卧室里,摆着两张单人床,是我特意让儿子买的。老张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枕头,放在了靠窗户的那张床上。
我洗漱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纯棉睡衣,坐在床沿上,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老张也洗漱好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秋裤,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和我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可我就是害怕。
我怕他嫌弃我松垮的皮肤,怕他嫌弃我半夜出的虚汗,怕他嫌弃我这个早就没了“女人味”的身体。我这辈子,除了前夫,没跟别的男人同过房。年轻的时候,和前夫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候我身体好,皮肤紧致,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劲儿。可现在呢?我是个58岁的老太婆,绝经三年,身上的那些毛病,数都数不清。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老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越想越慌,越慌越觉得,自己不该答应这场婚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老张图我什么呢?图我老,图我丑,图我一身的毛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悄悄地下了床,穿好鞋子,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外面有点凉,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我走到花园里,坐在那个石凳上,石凳有点凉,隔着薄薄的裤子,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月光洒在花瓣上,亮晶晶的。我看着不远处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前夫第一次牵我的手,我也是这么紧张,手心冒汗。那时候多好啊,天是蓝的,日子是甜的,总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
后来前夫病了,我守着他,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那时候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只想着他能好起来。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对不起你,没陪你到老。你以后,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哭着说,我不找,我这辈子就守着你。可现在呢?我食言了。
我又想起老张,想起他帮我修篱笆时,额头上的汗;想起他给我念报纸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他看着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是个好人,我知道。可我就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我总觉得,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该再谈什么“亲密”了。绝经了,就意味着,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这种想法,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凉,我裹紧了身上的睡衣,还是觉得冷。就在我冻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时候,门开了。
老张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那件厚毛衣。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毛衣披在了我的肩上。毛衣是暖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外面冷,别冻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一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老张,我……”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老张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石凳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没提刚才的事,只是指着花园里的月季说:“你看,这花真好,开得旺。”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光下的月季,红的像火,粉的像霞。
“我老伴在的时候,也喜欢种花。”老张说,“她走了之后,我就把那些花全送人了。总觉得,屋子里空了,花再香,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温柔。
“秀兰,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这个年纪,不是图那些年轻人的风花雪月。我就是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万一我半夜醒了,能有个人说说话;万一我生病了,能有个人给我递杯热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暖。
“你别觉得自己老,也别觉得自己不中用。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好女人,勤快,善良,心细。比那些年轻姑娘,好太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张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话。儿子孝顺,可他不懂我心里的自卑;邻居们客气,可他们不会知道,我对着镜子时的那份沮丧。
原来,我不是不中用,我只是,忘了怎么去接受别人的好。
老张把我扶起来,说:“天凉了,回屋吧。别冻感冒了。”
我跟着他,慢慢往屋里走。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小路上,像一条温暖的河。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老张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临睡前,给我床头放了一杯温水。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老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也没有想象中的局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的脸上。我想起花园里的月季,想起老张温暖的手,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原来,58岁的我,绝经三年的我,也可以拥有新的生活。原来,爱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取暖。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做了老张爱吃的小米粥和咸菜。老张醒了,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笑。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有拌嘴的时候,会有闹别扭的时候,会有生病难受的时候。但没关系,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去磨合,去适应。
因为,我们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旺。风一吹,花香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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