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打着两份工。
每当深夜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家,看着大儿子紧锁的眉头和怀里嗷嗷待哺的小儿子,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已经走错了。
再也回不去了。
十年前,我和前夫还在一起。
日子过的平淡,甚至有些乏味。
他是个老实人,踏实肯干,心里眼里只有我和孩子。
天不亮,厨房里就有他为我们准备早餐的身影,下班回来,他脱下外套就系上围裙,包揽了所有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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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一件衬衫穿好几年,却总记得我随口一提的裙子,过两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我当时不懂珍惜,只觉得这样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想要激情,想要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浪漫。
就在那时,阿强出现了。
他嘴甜,会送花,会说各种让我心花怒放的情话。
他带我去我从没去过的高档餐厅,说我值得最好的一切。
我被他营造的幻象迷惑了,天真的以为这才是爱情,而我和前夫的婚姻,不过是一个沉闷的牢笼。
我铁了心要离婚,前夫问我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决绝。
他放下所有尊严求我,问我他哪里做的不好。
他说他都可以改,只要我别走。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为了逼他放手,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恶心。」”
他彻底愣住了,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消失。
最后,他在协议上签了字,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把房子和我们多年的积蓄,都留给了我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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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的“精彩生活”就此开始了,却没想到那是我噩梦的开端。
和阿强在一起后,我才发现他的浪漫都是需要钱来支撑的。
他游手好闲,心安理得的挥霍着我从上段婚姻里分来的财产。
他对我的儿子毫无耐心,有时孩子多问几句话,他就会不耐烦的吼回去。
因为前一段婚姻的失败,我没有勇气再次离婚,当我生下他的孩子后,我才知道,他外面不止我一个。
他却卷走了我卡里最后一点积蓄,从此消失不见。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前夫留下的那笔积蓄,在阿强的挥霍下,很快见了底。
他消失后,我卡里只剩下两位数。
过去在办公室吹空调敲键盘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再也回不去了。
我只能去找那些不问过去、肯要一个拖着两个孩子的四十岁女人的零工。
白天,我在超市当收银员。
每天在同一个位置站上八个小时,机械的重复着“「您好,请扫码」”。
电子提示音单调的响着,像是在为我流逝的生命倒计时。
我看着顾客们购物车里塞的满满当当的零食、水果和新鲜肉类,再摸摸自己口袋里那几张需要反复计算才能撑到月底的零钱,一种灼人的羞愧感从脚底升起。
晚上九点超市下班,我把大儿子一个人锁在出租屋里,用背带把还在熟睡的小儿子绑在胸前,匆匆赶往另一家餐厅的后厨洗碗。
那地方永远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食物残渣混合的酸腐气味。
水池里是滚烫的、泛着油花的脏水,旁边堆着一座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山。
我的手就这么日复一日的泡在掺了廉价洗洁精的热水里,皮肤变的又红又肿,冬天的时候,每个指关节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连握拳都做不到。
常年的弯腰劳作,让我的腰背也开始抗议。
起初只是酸胀,后来变成了持续的钝痛,有时候夜里疼的翻不了身。
才四十出头的年纪,背已经有些驼了,再也挺不直。
有一次在电梯的镜子里,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女人,她眼神黯淡,一脸疲惫。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我自己。
那些白发不是岁月给的,是悔恨种下的。
身体的苦还能咬牙硬撑,真正让我感到绝望的,是大儿子的变化。
他曾经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会抱着我的脖子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可现在,他变的沉默寡言。
每天放学回家,就自己安安静静的写作业,然后坐在那张小小的窗台前,看着楼下发呆。
有一次,他拿着学校美术课的画给我看。
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旁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攥住,透不过气。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临睡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为什么再也不来看我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告诉他,那个爱他如命、会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的爸爸,是被我用最恶毒的话亲手推开的?
我只能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撒谎说。
“「爸爸工作忙,等他不忙了,就会来看你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的转过身,背对着我躺下。
我看着他瘦小的肩膀在被子里微微颤抖,那一刻,我清楚的知道,我毁掉的,不只是我的人生。
我亲手夺走了一个孩子最珍贵的父爱,也让他过早的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这份罪孽,比我身上所有的伤痛加起来,都更让我痛不欲生。
在黑暗的出租屋里,我抱着自己,听着大儿子在里屋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怀里小儿子偶尔发出的呓语。
自从那天晚上大儿子问起他爸爸,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每当夜深人静,这根刺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了从前。
那个被我亲手毁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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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个家的水龙头, कभी不会像现在这样,没完没了的滴水。
只要有一点小毛病,前夫总会第一时间拿出工具箱,叮叮当当的修好。
他总说,家里的小毛病不能拖,拖久了就成大问题了。
我想起以前的晚饭。
虽然没有高档餐厅的精致,但总有热腾腾的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他知道我爱吃鱼,但怕鱼刺,就总会耐心的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我碗里。
大儿子那时候最喜欢坐在他身边,听他讲单位里的趣事,父子俩笑作一团。
那样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温暖的像一场梦。
阿强从来不会做这些。
他只会带我去外面吃,或者干脆点外卖。
家里灯泡坏了,他会不耐烦的催我去买新的换上。
孩子哭了,他只会嫌烦。
痛苦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我的时候,一个念头开始疯狂的滋生。
他那么老实,心那么软。
他会不会,其实还在等我?
我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的排演重逢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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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回去找他,跪在他面前,告诉他我错了,告诉他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看到我这副样子,看到变的沉默寡言的大儿子,他会不会心软?
也许他一开始会很生气,会骂我活该。
可只要他骂我,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我。
只要他肯开口,事情就还有转机。
我们还有一个儿子,这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联系。
为了孩子,他会不会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个幻想,就像一剂吗啡,暂时麻痹了我所有的痛楚。
我甚至开始想象重归于好的生活。
我们一家三口,不,是四口,重新住回那个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他会把小儿子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我不用再去超市站八个小时,也不用再去后厨的油污里挣扎。
我会有时间给孩子们做饭,陪大儿子写作业,听他重新变的开朗的笑声。
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去弥补我的过错。
我会加倍的对他好,把所有的家务都包揽下来,把他照顾的妥妥帖帖。
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周末一起去公园,看着孩子在草地上奔跑。
想到这里,我甚至感觉身体的疲惫都减轻了许多。
一种虚幻的、却又无比诱人的希望,从心底升起,照亮了这间黑暗冰冷的出租屋。
我必须去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抓住。
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我的孩子。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条许久不穿的裙子,那是他从前给我买的,也是我唯一还算体面的衣服。
我对着镜子,想用粉底盖住脸上的蜡黄和疲惫,可怎么也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准备去迎接我的审判,或者说,救赎。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他住的小区门口。
这里的一切都还和我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不敢靠的太近,就隔着马路,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手心里的汗把廉价的皮包都浸的有些发黏。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擂鼓,既期待他出现,又害怕他出现。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从街角的水果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金黄的橙子。
几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全变了。
背比从前更挺拔了,人也清瘦了一些,但那种踏实安稳的气质还在。
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浅蓝色衬衫,洗的干干净净,袖口整齐的挽着。
就在我准备鼓起勇气,穿过马路时,一个女人从店里追了出来。
她很年轻,梳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那种被生活善待的、柔和的笑意。
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快走几步跟他上,自然的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他笑着摇摇头,但还是张嘴咬下了一颗。
那一瞬间,我准备迈出去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脑子里反复排练的所有台词,所有关于认错和乞求的画面,顷刻间变成了一个无比荒唐的笑话。
更让我无法呼吸的,是他们之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踉踉跄跄的跑到他腿边,伸出小手要抱。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熟练而珍视的姿态,将那个小女孩稳稳的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女孩的颈窝里,发出满足的笑声。
那个声音,穿过马路的喧嚣,精准的刺进了我的心脏。
那个女人走过来,没有看他,而是蹲下身,温柔的帮小女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
然后她站起来,极其自然的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装橙子的网兜,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三个人,就像一幅无比和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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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在寻常的午后,享受着寻常的幸福。
我站在树荫里,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像一个可笑的小偷,躲在暗处,窥探着本该属于我的生活。
就在这时,那个挽着他胳膊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的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秒,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鄙夷,只有一丝纯粹的、看到一个陌生路人的疑惑。
然后,她收回目光,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不该出现之物的愕然。
紧接着,那份愕然迅速褪去,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平静的、疏离的、看待一个与自己生命再无干系的过路人的眼神。
然后,他做了那个彻底击溃我的动作。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
他把怀里的小女孩抱的更紧了些,像是要保护她不被什么脏东西沾染。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然后领着她们,转身,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给我一个字,一个表情。
他只是用他的背影,无比清晰的告诉我。
我的世界,你早就出局了。
我看着那个坚决而安稳的背影,看着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支撑我一路走来的那点可怜的幻想,那根救命稻草,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我再也站不住了,身体顺着粗糙的树干滑落,瘫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只是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打骂,不是指责,而是你对于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
你所有的痛苦、悔恨和挣扎,在他那里,连一个涟漪都激不起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
记忆是断裂的,像一部坏掉的电影。
上一秒我还瘫坐在那棵树下,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了自己家那扇冰冷的铁门前。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湿和剩饭的酸味扑面而来。
大儿子正坐在灯光昏暗的桌前写作业,听到动静,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然后又低下了头。
怀里的小儿子醒了,开始哭闹。
我手忙脚乱的把他放在床上,冲了奶粉,可他怎么也不肯喝,哭声越来越响,尖锐的刺穿了这间屋子的寂静。
我没有再去哄他,只是呆呆的站着。
孩子的哭声,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一幕。
他把那个小女孩抱在怀里,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安宁笑容。
那个女人为他理顺衣领的自然。
那个家,稳固,温暖,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没有输给任何人,我只是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那个十年前,被虚荣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的自己。
我曾经以为的牢笼,其实是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
我曾经厌弃的平淡,其实是千金难换的安稳。
我亲手把他推开,不是推开一个男人,是推倒了我整个世界。
现在,他有了新的世界,而我,被永远的留在了废墟里。
人这一生最可悲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你曾经拥有过最好的,却把它当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亲手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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