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珍丨原创与改编同行 经典与创新并进

2025年，中国话剧紧扣时代脉搏，夯实文学根基，兼顾艺术价值、美学追求与市场潜力，创作活力日益彰显，整体发展稳中求进，实现了演出总量和质量的持续增长。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等主题展演，以及中国艺术节、中国戏剧节等一系列活动中，中国话剧表现亮眼：新创话剧成绩显著，文学改编剧目成为中坚，经典剧目的复排、传承、创新掀起热潮，科技赋能舞台艺术、演艺新空间拓展、实验探索性戏剧创作也日益活跃。

展演中的话剧风景

2025年是中国演艺事业活跃、展演活动频繁的一年。2月，第33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揭晓，它以广泛的代表性、种类的丰富性、形式的包容性，日益彰显其社会影响力。4月至9月，第十届中国原创话剧邀请展在北京、四川举办，剧目类型、表现形式、区域范围均较以往有了新的拓展。8月下旬至10月下旬，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活动在京举办，《延水谣》《钱塘浩歌》《抗战中的文艺》《屠夫》《龙隐居》《死无葬身之地》等话剧参演，这些作品打破单一的战争叙事，从当代文化立场出发展现人性光辉、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和永恒正义。

9月5日至25日，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在浙江杭州举办。戏剧节打破“重首演”的惯例，鼓励“老戏”守正创新、精益求精，体现了对艺术创作规律的尊重。期间演出的话剧有《北上》《谁在敲门》《哈达铺的灯光》《前哨》《大国工匠》《两京十五日》等。这些剧目既有革命历史的重书，也有现实题材的开掘；既强调剧本的文学性，也重视舞台呈现的美学情境。

10月11日至11月26日，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在京举办，来自9个国家的14部戏剧参与展演。这些剧目重视经典的当代解读与呈现，拓展了当代戏剧交流与发展的新空间，为中国观众带来了域外戏剧景观和新奇审美经验。

《烟火人间》剧照

10月15日至11月4日，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在成都、重庆举办，这是国家级、综合性艺术盛会。艺术节期间评选产生了第十八届文华奖，在奖项设置、申报渠道、评审条件等方面均作了较大革新。参演话剧包括《北上》《生命册》《烟火人间》《猫神在故宫》《正红旗下》《觉醒年代》《温暖的味道》《俗世奇人》《哈达铺的灯光》《于成龙》《沧浪之水》等，这些剧目在题材体裁、内容形式、美学追求上呈现出多元鲜明的特征，清晰勾勒出当代中国舞台艺术探索与发展的轨迹。

注重话剧的原创性、剧场性

2025年的话剧，原创与改编同行、经典与创新并进。话剧创作紧扣时代命题、反映社会生活，注重并强化剧本的文学性、内涵的丰富性和人性开掘的深刻性，在题材和体裁的选择上更趋丰富多元。创作方法上，打破单一的线性叙事和闭锁结构，常采用双线、多线、非线性以及开放式、叙事体、多时空交错等方法，着眼于现代观众的审美心理。艺术表现上，强化文化自信、植根民族土壤，重视传统历史文化资源的发掘，合理运用民俗符号和民间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力避大制作风气，以中国美学的简约、写意、诗化风格，让舞台时空转换更加自由灵活，让表演艺术的魅力得以彰显。

这一年，原创剧目取材广泛、内容丰富、形式新颖，呈现出各自鲜明特色。从《晋绥儿女》《哈达铺的灯光》《孤村》《蒙藏学校》《远的山，近的云》《马走日》对革命岁月的深情回望，到《敦煌·九色鹿》《点翠》《磁州窑》《红楼梦》《牡丹亭上三生路》对文化遗产、传统技艺的当代阐释；从《树魂》《长江女神，我可以叫你爸爸吗？》《男儿如山》《温暖的味道》《买河村的七月》《春暖人间》关于生态文明、时代变迁与现实人生的思考，到《华罗庚的最后一次讲演》《钱塘浩歌》《珠穆朗玛》《大漠日记》对知识分子情怀与科学精神的礼赞；以及《苍生为念》《望星河》《枝叶关情·郑板桥》《马致远》《金中都》《飘移的月亮》《北去·南归》等对于古今人物历史价值、命运逻辑与生命哲学的反思等，共同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又深具文化思辨意味的戏剧画卷。

甘肃省话剧院演出的话剧《哈达铺的灯光》（李维平、李翔、龚丽莉编剧，李伯男导演）尊重史实，深挖主题，采用时空交织的叙事结构，表现红军长征进入陇南小镇哈达铺后面临的进与退、胜与败、生与死的严峻考验和艰难选择，以及领袖、红军与人民的鱼水深情。

西藏话剧团演出的话剧《珠穆朗玛》（王宏编剧、李利宏导演）将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西藏历史变迁与人物命运紧密交织在一起。以老西藏蓝雪的回忆视角展开了曾经的青春往事：5名20岁左右的战士，以毕生奋斗将个体生命奉献给圣洁高原，让地理海拔与精神海拔完成了诗意同构。

山西省话剧院演出的话剧《晋绥儿女》（王元平编剧、李伯男导演）以1947年晋绥边区军民的抗敌斗争为背景，以“前方打胜仗”“后方支前忙”的双线并行，将3个年轻人的儿女情长、爱情纠葛与其父辈带领的两个长途送粮队的艰苦跋涉相互交织，展现出革命叙事与人文关怀的双重维度。

这些新创剧目不仅在主题上实现了从宏大叙事到具体生命的多元拓展，更在艺术形式、叙事结构与人物塑造上进行了一系列富有创新意义的探索实践，显示了中国原创话剧植根民族文化土壤、重视历史精神传承、发扬现实主义传统，向着更具现代性、多元性与深刻性的美学境界迈进的趋向。

以文学改编强化话剧实力

文学作品转换为剧场形象，不仅是艺术媒介的改变，更是艺术思维的创新。在忠于原作艺术精神的前提下，文学作品的戏剧改编力求保留丰富内涵和精粹成分，以不同的创新路径和创作方法、以当下的艺术语汇和审美经验，激活了文本的创新活力，提升了当代话剧艺术的美学价值。

《燕食记》剧照

2025年，由于文化市场对于戏剧演出的需求增量，文学作品的戏剧改编呈现上升势头。话剧《北上》《繁花》《三家巷》《金墟》《谁在敲门》《俗世奇人》《沧浪之水》《燕食记》《苏州河》《古典爱情》《诺曼底公寓》《变形记》等都改编自优秀文学作品。文学改编已经撑起话剧舞台的“半壁江山”，诞生了许多广受关注的舞台作品。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出的《繁花》三部曲·终季，借助同名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形成了话剧演出的红火场面；以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改编的同名话剧，以“非语言叙事”重构经典，演员用扭曲的肢体与机械装置完成“人—虫”异化，呈现冷峻、犀利却极富黑色幽默的视觉震撼。西安话剧院根据马伯庸的畅销小说《长安十二时辰》《长安的荔枝》改编的同名话剧，在全国多地巡演，成为市场爆款。

《北上》剧照

中央戏剧学院、杭州话剧艺术中心创演的《北上》（解涛、解子昂编剧，李伯男导演）根据徐则臣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改编，以京杭大运河为背景，借助历史与当下的双线叙事，以清末中国翻译谢平遥一行护送意大利人小波罗沿大运河北上的故事，以及当代年轻人的历史叩问，串联起百年风云与家国命运，呈现出大运河的史诗气韵和沿岸民生的丰富图景。

四川人民艺术剧院与重庆市话剧院联合出品的话剧《谁在敲门》（喻荣军编剧、王筱頔导演）改编自罗伟章的同名小说。这是一部以川东农村为背景、以许氏家族为核心，满溢生活气息的现实主义力作，它通过一场寿宴、一次疾病、一场葬礼、一次觉醒的递进式叙事，编织出一张复杂的社会关系、族亲网络；既有从家庭视角出发对中国城乡时代变迁的微观解剖，也有从社会视角出发对现代性冲击下人性的深刻省察。

陕西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的话剧《星空与半棵树》（李宝群编剧、宫晓东导演）改编自陈彦的同名小说，以秦岭深处北斗村一棵百年老树被盗事件为开端，表现了中国乡村数十年的社会变迁、乡村治理与复杂人际关系，透视出生态与经济的博弈、困顿与希望的交织。该剧围绕“星空”与“半棵树”的意象，表现出“广大”与“精微”的双重意涵，是一则关于尊严、坚守与希望的现代寓言，也是一部接地气、有温度、有意蕴的乡土史诗。

经典再现与创新发展

2025年，中国话剧舞台掀起了一股“经典再现”浪潮。一些复排剧目选择重读文本，发掘“提纯”、守正创新。李六乙为国家大剧院导演的《雷雨》，根据曹禺1936年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单行本进行重新结构，删去了序幕、尾声和鲁贵这一次要角色，为观众打开了一个简约写意的诗意空间。在雾霾一样的幽蓝光影中，环形楼梯和沙发构成封闭场域，所有演员全程在场，台口的那把椅子是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回忆、生存与死亡、迷失与警醒的“临界点”，也是打开人物精神世界的密钥和符号象征。

《天下第一楼》剧照

香港话剧团演出的粤语版话剧《天下第一楼》，导演司徒慧焯抛开“福聚德烤鸭店”的京味儿特色，着力表现商业经营背后的江湖义气以及世事苍茫中的人情冷暖。舞美设计将烤炉从幕后搬到台前，结尾时飞雪满天，意境空远，超越了地域文化，直抵人生况味的心灵层面。

北京人艺演出的新版《风雪夜归人》，导演闫锐大胆起用昆曲武生担纲主演，以传统戏曲一桌二椅式的舞台调动，显现出中国式的意象之美和诗情画意，透露出典雅、含蓄、蕴藉、凄婉的传统美学旨趣。“风雪”作为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既是北国寒冬的自然景观，更是剧中人冰清玉洁的精神隐喻。

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出的《物理学家》是瑞士剧作家迪伦马特的经典作品，导演王剑男以天幕上直径5米、圆形旋转的扇形装置作为舞台核心意象，配合红黄光影与金属质感，营造出充满悬疑、张力、现代感与黑色幽默的表演空间，在葆有原作深刻的人性思辨的前提下创新形式，让人们深思科学责任与人类命运的现实命题。

在“经典再现”“创作精品”的氛围中，探索创新成为戏剧界的普遍共识。话剧的创作理念、艺术语汇、叙事模式、表现形式、传播媒介、观演关系、演艺新空间建构等各个层面，都表现出创新活力和进取态势。值得关注的剧目有：

江苏省话剧院演出的《华罗庚的最后一次讲演》（欧阳逸冰编剧、李伯男导演）以5位演员扮演同一位主人公，让站在数学巅峰上的华罗庚的讲演贯穿全剧。讲演仿佛是用话语、声音开启的神奇之门，串联起华罗庚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各时期的时代风云、传奇人生和感人爱情。讲演场面和变化的人生景观，形成复调式、双线型戏剧结构，让当下与过去、结果与过程有机统一在主线清晰、富有诗意的戏剧情境之中。

北京央华时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出品的话剧《鳄鱼》（莫言编剧、王可然导演），借助逃至美国的贪官饲养的一条持续疯长的鳄鱼，展现了欲望膨胀形成的黑洞以及深不可测的人性。剧中，莫言构建了水与岸、爱与恨、生与死、罪与罚的寓言世界。从思想层面而言，该剧对人性与欲望展开了独特的思考与呈现。鳄鱼作为核心隐喻，象征着欲望的无止境。贪官市长单无惮深陷泥潭又憧憬高远，畏罪潜逃又心系故园，其悲剧根源在于内心的堕落。最终他承认“我就是鳄鱼”，实现了对自我异化的清醒认知。全剧将魔幻与现实相融合，创造出别具一格的戏剧意象。

中国儿童艺术剧院演出的儿童剧《猫神在故宫》（冯俐编剧、焦刚导演），以儿童视角展现了活态的故宫文化，以“只有猫知道”的神趣跨越历史与现实，将文化文明的种子播撒在孩子心里。该剧还运用多媒体影像和音乐、歌舞、木偶元素，展现了故宫的美妙、瑰丽和神奇。

近年来，青年编剧、导演、演员等戏剧新势力不断崛起，他们思维活跃，善于接纳新观念与新技术，显示出探索与创新的不凡实力。中国国家话剧院出品的话剧《牡丹亭上三生路》（李宜橙编剧、高蕾蕾导演），通过叙事结构的重建、多重时空的并置、观演关系的调整，以青春视角表现杜丽娘内在生命意识的觉醒。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西游》（顾雷编剧、司徒慧焯导演）对古典名著进行新解读，剧中角色打破性别界限，诠释了“角色即众生”的理念。

2025年中国话剧繁荣发展的同时，也面临一些机遇与挑战：首先原创力仍需持续强化，特别应解决原创剧本不足、质量参差的问题；同时应保持“大制作”与“小精品”的平衡，处理好科技应用与艺术本体的关系。展望未来，中国话剧将继续在传承与创新、本土与国际、艺术与市场的多重维度中探索前行。随着更多青年创作者的加入、科技与艺术的互动融合、戏剧与城市发展的深度结合，中国话剧会越来越鲜明地显现出艺术的创新性和影响力。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

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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