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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东门遗址 拍摄于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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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西门遗址 拍摄于2026.1.10
文 |张红云
图 |焦汝恒
成化十七年三月十二,束鹿县衙工房书办周文德在《迁治录》上记下第一笔:“巳时三刻,知县盛公指新址黄土岗,掷砚定基。”
砚台落地处,后来成了新城谯楼的础石。但砚价几何,录中未载。
那年头,迁城是件既要合风水、又要合账目的事。
盛知县袖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是真定府批下的三百两迁治银,二是本县黄册上划掉的七百三十一户“绝户”——滹沱河连年泛滥,这些人家或死或徙,留下的田产正好充作新城用地补偿。
选址那日,他先让风水先生说了套“青龙蟠岗”的吉话,实则看中三样:岗地高出旧河床两丈;地下有胶土层宜烧砖;南边五里就是官道。
回衙后,他召来户、工两房书吏:“新城区划,街宽不得过两丈,巷窄须容驴车回转。”
周文德在私账《新城琐记》里算得明白:若按大明城池典制,县治城墙周长该九百丈。盛公减到六百丈,“省土方三万七千五百立方,省工食银二百两有奇”。这省下的钱,变成了西门外那座三孔石桥——桥碑刻着“盛公桥”。
四月初八破土,问题来了。县志载“四乡丁壮云集”,但周文德的派工单显示:第一批到的根本不是丁壮,是各里的“杂户”——乐户、匠户、渔户。原因写在《差役底簿》边角:“正户多佃田主地,春耕不敢离。”
知县的应对很实际。
他出了张告示:“负土一筐,抵庸调三日;石匠烧砖匠,全免今岁力役。”告示最后有行小字:“妇孺送水饭至工地,每五人折庸调一日。”
这行字后来被雨水冲模糊了,但城南李寡妇因此免了三年徭役,她家灶王像下面一直供着半张告示残片。
夯土工艺也有讲究。
老夯头赵三献“梅花夯法”时,特意说这是“宋时修汴河堤的法子”。知县当场赏了一壶酒,实则看中这法子省人力——五杵连环,效率比寻常夯法高三成。
周文德在物料账里记了笔隐形成本:“赏赵三酒一壶,值钱十五文;若用工部定式夯法,需多雇十二人,三十日工食银七两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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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的砖 拍摄于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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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的砖 拍摄于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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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的砖 拍摄于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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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顶上的砖 拍摄于2026.1.10
烧城砖最见功夫。
窑户孙四海接帖时拍胸脯:“青砖每万块二十五两,包不碱不酥!”等开工才发现,黄土岗的胶土虽好,却夹杂砂砾。要筛净,就得加三成人工。
孙四海不敢违约,便在砖模上动心思。他烧了两窑“大样砖”送到工地,尺寸比官定规格厚半分。
监工的典史没带尺,只看砖色青润,便收了。这半分厚度,万块砖能省二百斤土,十窑下来就是二十两银子的利。
事情败露在砌墙时。
匠头发现砖尺寸不一,急报盛俊。
知县亲赴窑场,孙四海跪地磕头。知县沉默半晌,说:“砖既烧成,砸了可惜。这样,大样砖砌城墙下半截,受力;标准砖砌女墙,齐整。”转头吩咐周文德:“窑户罚银十两,充入城墙祭祀用度。”
周文德后来在笔记里记载:当时城墙已筑三尺,若全拆损失更大。所谓“祭祀用度”,其实是给民夫加餐的补贴——那月十五,每个民夫多领了三个黍面馍。
筑城过半,真定府来巡检。府同知看到城门洞的拱券,皱眉说:“规制矮了二寸。”
盛知县不慌不忙,引他看门匾位置:“大人请看,下官特意将门匾下移五寸,视觉上城门便显高敞。这是仿应天府聚宝门之法。”
同知将信将疑,盛知县已递上账簿:“因节省高度,少用券石三百块,省银十八两。这笔钱……”他指向城外正在开挖的壕沟,“正好挖护城河多三十丈。”
周文德那晚在《工房秘录》写了大实话:“城门实矮二寸,因测算失误。然门匾下移后,确显高。又,所谓省下之银挖壕沟,实早有计划。盛公将错就错,反得‘善于变通’考语。”
十月十七,城墙合龙。
典礼上,知县将最后一筐土倒在城东北角。
此地后来长出棵老槐,乾隆年间枯死,树心里发现个陶罐,罐里藏着成化十七年的粮价单、力役价单,还有张残纸写:“是岁米贵,民夫日食二升,计钱六文。原估工食按日五文计,省银四十三两七钱。此银购松苗八百株,植于城周,五十年后可为修城之材。”
原来盛俊早就料到,城墙五十年必大修。松树长成堪作脚手架时,恰是嘉靖年间修城之时——这是后话。
新城既成,盛知县却病倒了。
病中他让周文德来,口述《迁治事略》。说到费用,他忽然睁眼:“账上余银还有多少?”周答:“二十三两七钱四分。”知县沉默良久:“取二十两,补那些‘绝户’的亲戚——纵是远亲,终是血脉。”
最后三两七钱四分,周文德自作主张,刻了块《迁城功德碑》。碑阴密密麻麻刻着捐输者姓名,最末一行小字:“无名氏,砖三万块。”那是孙四海偷偷补烧的赔罪砖,他始终没敢留名。
成化十九年,新任知县盘点仓库,发现一桩怪事:新城谯楼更鼓的鼓皮,用的是上等小牛皮,账上却记“羊皮一张,银二钱”。
他召来周文德询问,老书办只说:“当年迁城余料所制,下官亦不甚清楚。”
直到嘉靖年间修城,匠人拆鼓换皮,才发现鼓筒内壁有褐字:“成化十七年九月,滹沱河决,漂没羊群。宰牛代羊以制鼓,差价一千八百文,捐自盛公俸银。望后之君子,勿究此账。”
字迹已模糊,但算盘珠子的声音,仿佛还在这座城墙的每一块砖缝里,轻轻回荡。
三百年后乾隆年间重修时,工匠在同样位置发现新刻小字:“康熙三十五年,刘昆补捐鼓皮差价本息,计银二两一钱。此城诸账,终有了时。”
城墙不会说话,但每一层夯土里,都压着一页没有焚毁的暗账。
所有的故事,重新开始被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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