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一天家宴的录像,后来我反复看过。
画面里,外孙女许思涵笑靥如花,我举着酒杯,像个打了胜仗的老将军。
可就在我说出“奖励思涵八万块”时,角落里的外孙陈浩宇,那张年轻的脸,像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眼里的光,是我亲手掐灭的。
他质问我为何他考第一只给五百时,我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也给了你八万”,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炸弹,没有激起预想的回声,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家人看我时,那种混杂着怜悯与猜疑的眼神。
他们以为,我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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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晚风带着初秋的燥热,吹不散“御福楼”包厢里的喧嚣。
红木圆桌转盘上,松鼠鳜鱼的造型依旧昂扬,琥珀色的酱汁顺着深刻的鱼肉纹理缓缓滑落。
这是我女儿陈雪特意为她女儿许思涵订的升学宴,庆贺她考上了南方的名校。
我,陈建国,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自然坐在主位。
左手是女儿陈雪一家,右手是儿子陈伟一家。
我举起盛着半杯“海之蓝”的酒杯,包厢顶上的水晶吊灯将液体映照得澄澈通透。
“今天,是我们家的大喜事。”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年迈,而是纯粹的激动,“思涵为我们陈家,为我们许家,争了大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用功,如今考上名校,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外公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份心意必须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许思涵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我决定,奖励思涵八万块钱,作为她的大学启动资金!”
话音刚落,包厢里炸开了锅。
“爸!您这太破费了!”女儿陈雪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女婿许建军是个老实人,跟着憨厚地笑,一个劲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溅出几滴酒液,“这是思涵应得的!钱不多,是外公的一份心意,也是一份期许。”
儿媳李梅的眼角飞快地抽动了一下,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丈夫,我的儿子陈伟。
陈伟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爸说得对,是该奖励。思涵,快谢谢外公。”陈伟举起杯,向我示意。
许思涵站起身,端着一杯橙汁,声音清甜:“谢谢外公!我到学校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一片其乐融融。
我心满意足地喝下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熨帖极了。
我喜欢这种感觉,用自己的能力,让儿孙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哪怕只是锦上添花。
然而,这份和谐并没有维持超过三分钟。
一直沉默地扒着米饭的我的外孙,陈浩宇,陈伟和李梅的儿子,突然将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高涨的情绪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名为“幸福”的气球。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少年十五六岁,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一身运动服,眉眼间与他父亲有七分相似,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凭什么姐姐考上大学就给八万,我上学期考了年级第一,你就给了我五百块?”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转盘上的松鼠鳜鱼似乎也垂下了头。
李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她赶紧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浩宇!胡说什么呢你!快给你外公道歉!”
陈浩宇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倒像是在看一个判了冤假错案的昏官。
“我没胡说!难道不是吗?五百块!打发叫花子呢?八万块和五百块,外公,你这心也太偏了吧!就因为她是女孩,是许家的?我是你亲孙子啊!”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偏心?
我陈建国这辈子,自认在工作上铁面无私,在家庭里也力求一碗水端平。
我怎么可能会偏心?
女儿陈雪的脸也沉了下来:“浩宇,怎么跟你外公说话的!没大没小!”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陈浩宇彻底爆发了,站起身,椅子因为他过大的动作向后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先给许思涵!她过生日是进口蛋糕,我过生日就是楼下随便买的!她有新电脑,我就只能用她换下来的旧的!现在连奖金都差这么多!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你这孩子!”陈伟终于坐不住了,低吼一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给我坐下!”
“我不!”陈浩宇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我就是不服!今天必须说清楚!”
包厢里乱成一团。
李梅在旁边又急又气,不停地数落儿子不懂事。
陈雪和许建军则护着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许思涵。
而我,作为风暴的中心,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五百块?
我什么时候只给了他五百块?
我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我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的话。
“浩宇,我给你的,也是八万啊。”
02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将包厢内所有的嘈杂、争吵、劝慰都劈得粉碎。
时间停滞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
最先开口的是儿媳李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刻薄:“爸,您说什么?您……也给了浩宇八万?”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儿子陈伟紧皱着眉头,扶了扶眼镜,语气沉重:“爸,您别跟孩子开玩笑了。这事儿……不好笑。”
而被我那句话镇住的陈浩宇,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更深的羞辱感。
他觉得我是在用一个拙劣的谎言来敷衍他,羞辱他。
“八万?你什么时候给我的?”他冷笑一声,眼里的泪水已经憋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是托梦给我的吗?我银行卡里那五百块,还是昨天刚到的账!怎么,剩下的七万九千五,是准备分期一百五十九个月给我?”
“浩宇!”陈伟再次呵斥,但这次的呵斥显得有些无力。
显然,他也不相信我的话。
我看着他们,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
我这一辈子,最重信诺。
在工厂当会计科科长的时候,手底下过的账目上亿,我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
退休后,更是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
可现在,我的亲儿子,亲孙子,竟然认为我在撒谎。
“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糊涂。”我缓缓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信,“思涵的八万,是现金奖励,让她上大学买些需要的东西,自由支配。而浩宇的八万,在他拿到年级第一成绩单的那天,我就已经给他存进一个专门的户头了。”
我自认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也体现了我对两个孩子不同的规划。
女孩要富养,多给些零花,让她有底气,有见识。
男孩要穷养,钱不能直接给到手里,要用在刀刃上,为他的未来铺路。
这是我那个年代的人,朴素的育儿经。
然而,李梅显然不这么想。
“户头?爸,您说的是哪个户头?”她立刻追问,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我,“我们家浩宇就一张银行卡,密码我都知道,里面除了您昨天转的五百,就只有几百块零花钱。您说的那个户头,在哪家银行?卡号是多少?总得有个凭证吧?”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
我被她问得一滞。
那个户头的确特殊,不是一张简单的储蓄卡。
那是我多年前就为两个孩子分别设立的教育成长基金,动用的是我一笔不小的积蓄和一些投资收益。
它的启动和追加,都有一套复杂的流程,是我这个老会计的“得意之作”。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卡,”我试图解释,“那是一个……一个基金账户。钱在里面,是为了浩宇以后上大学、甚至创业用的。”
“基金?”李梅和陈伟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怀疑更重了。
“爸,您什么时候还懂上基金了?”陈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这事儿我跟李梅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起过?您给浩宇办了这么大一笔钱的基金,我们做父母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这个理由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真实的想法是,这笔钱,我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确保它能真正用在孩子的未来上,而不是被陈伟和李梅挪作他用。
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好面子,花钱大手大脚;儿媳李梅,心思全在娘家,总想着补贴弟弟。
这份不信任,我无法说出口。
“惊喜?”李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爸,您就别费心编了。是不是看浩宇闹起来,不好收场,才临时想了这么个说辞?您要是真有心,就把那所谓的‘基金凭证’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要是没有,您就坦诚点,跟孩子说句软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谁还能真跟您计较不成?”
她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却字字诛心。
她把我放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拿不出证据,我就是个为了平息事端而撒谎的老糊涂。
拿得出证据……可那份复杂的信托文件,此刻正锁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
“证据在家里的保险柜里。”我沉声说道。
“那正好,吃完饭我们就跟您回家去取!”李梅立刻接话,仿佛生怕我反悔,“我们得亲眼看看,这八万块的基金,到底长什么样。”
“够了!”一直沉默的女儿陈雪终于忍不住了,“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审犯人吗?爸说有,就一定有!你们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小雪,这不叫咄咄逼人,这叫就事论事。”李梅毫不示弱,立刻把矛头转向陈雪,“你当然不急了,你女儿八万块现金马上到手。我们家浩宇呢?就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基金’!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爸为了面子随口一说,我们今天不问清楚,这事儿不就糊弄过去了?”
“你……”陈雪气得脸色发白。
眼看一场升学宴就要演变成家庭批斗会,我心里的火也“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我猛地一拍桌子,整张红木圆桌都震了一下,转盘上的菜肴晃了晃,一滴汤汁溅了出来。
“好!你们想看是吧?那就回去看!”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整个包厢都能听见回音,“我陈建国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今天就让你们看个清楚,看我到底有没有偏心,看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在骗你们!”
说完,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桌子慢慢变凉的饭菜。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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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老房子离“御福楼”不远,走路不过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的路程,我走得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退的士兵,身后跟着两支立场分明的军队。
儿子陈伟和儿媳李梅紧紧跟在我后面,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尤其是李梅,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仿佛生怕我半路溜走。
女儿陈雪和女婿许建军带着许思涵,远远地缀在后面。
陈雪几次想上前来,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家丑不可外扬,但今天,这“丑”已经被揭开,我必须亲手把它缝合,或者,任由它彻底撕裂。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夏末的晚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们这一行人的狼狈。
回到家,我没有换鞋,径直走向书房。
陈伟和李梅也跟了进来,毫不客气地站在我书桌前,摆出了一副“我们等着看”的架势。
我的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会计准则、税务手册和一些泛黄的经济学著作。
这些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书桌上,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旁,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文件。
我没有理会他们审视的目光,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蹲下身,从里面拖出一个半米高的深灰色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咔哒,咔哒”。
李梅的眼神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怀疑。
她大概觉得,这个保险柜里藏着我所有的养老钱。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我没有去拿他们想象中的金条或者房产证,而是从最上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四个大字——“未来基石”。
我将文件袋放到书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看吧。”我的声音嘶哑。
陈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打开了文件袋的系扣。
李梅则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桌子上。
他们最先抽出来的是一份打印精美的合同,抬头是“中信信托-家庭教育成长契约”。
“信托?”陈伟念出了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显然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而警惕。
“这是什么东西?跟基金是一回事吗?”李梅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合同,像是在研究一张假币。
“这是我五年前就设立的。”我拉开椅子坐下,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疲惫一同涌上来,“我把我名下的一套老房子做了抵押,从银行贷了一笔款,连同我大半辈子的积蓄,一共一百万,成立了这个家庭信托。受益人,就是思涵和浩宇。”
我的话让陈伟和李梅都愣住了。
一百万。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百万?”李梅的声音变了调,“爸,您哪来的一百万?您把房子都抵押了?这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是我的钱,我的房子,我怎么处置,需要跟你们报备吗?”我冷冷地反问。
李梅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好,就算您有一百万。那您说给了浩宇八万,这八万在哪?这份合同上只写了受益人是他们两个,没写具体金额啊!”
“别急。”我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本手工装订的账本,封皮是我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同样写着“未来基石”四个字。
我翻开账本,推到他们面前。
“我虽然退休了,但老本行还没丢。这个信托成立之后,每一笔资金的注入和动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点在账本的某一页上。
那上面是我清秀有力的笔迹,用的是会计专用的记账法,红蓝分明。
“看这里。去年六月,思涵中考成绩全市前一百名,按照信托章程的激励条款,我向她的子账户注入五万元作为奖励。”
“今年一月,浩宇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同样,我向他的子账户注入八万元。”
“你们再看这里,”我的手指滑到另一页,“思-01账户,累计注入资金二十一万,目前市值二十八万三千。浩-01账户,累计注入资金二十五万,目前市值三十三万六千。”
为了让这一百万发挥最大作用,我聘请了专业的信托经理,将资金投入到一篮子稳健的理财产品中。
这些年,利滚利,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都增值了不少。
陈伟和李梅凑过去,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上的数字。
三十三万六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梅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真的?”陈伟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拿起那份信托合同,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里找出破绽。
“白纸黑字,还有信托公司的公章,你说是不是真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脸上由怀疑、震惊到狂喜的复杂变化,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
我以为,拿出证据,就能证明我的清白,就能弥合家庭的裂痕。
但我错了。
李梅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坠入了冰窟。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光芒,一字一句地问道:
“爸,这笔钱,三十三万六千,我们现在能取出来吗?”
04
李梅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刚刚还因为数字而震惊的陈伟,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复杂,有惊讶,也有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默许。
我看着李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喊了我十几年“爸”的女人,是如此的陌生。
她关心的不是我有没有偏心,不是浩宇有没有被公平对待,甚至不是这份信托背后我这个老父亲的良苦用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钱。
三十三万六千,能不能立刻变成攥在她手里的现金。
“取出来?”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说什么?”
“对啊,取出来。”李梅仿佛没有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寒意,反而理直气壮地向前一步,“爸,您看,这笔钱既然是奖励给浩宇的,那理应由我们做父母的来替他保管。他现在年纪还小,万一乱花怎么办?我们先帮他存着,等他以后真有需要了再给他。”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这笔钱的去向:一部分会变成她弟弟买房的首付款,一部分会变成陈伟迎来送往的饭局开销,最后能剩下多少给浩宇,只有天知道。
“不可能。”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不可能?”李梅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刚刚看到的巨款带来的短暂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强势,“爸,我们是浩宇的监护人!他的钱,我们凭什么不能管?您这做法不合法!”
“合法?”我气极反笑,“李梅,跟我谈法?设立这份信托的时候,我咨询过全中国最好的律师!这份是指定用途的教育信托,在受益人年满二十五周岁之前,除了满足信托合同里约定的教育、医疗等特定支出,任何人都无权动用本金!包括我,也包括你们!”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信托章程的补充条款,我早有准备。
我把它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条加粗的条款。
“看清楚!‘资金提取条款’:除受益人升学、重大疾病、海外交流等项目,凭有效证明可向信托管理人申请款项外,监护人无权以‘代为保管’等任何名义,要求提取信托本金及收益!”
这一条,是我当年力排众议,坚持加进去的“防火墙”。
我防的,就是今天这一幕。
李梅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不识字,但她能看懂我脸上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转向陈伟,用眼神催促他。
陈伟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打起了圆场:“爸,您别生气,李梅她也是心急,是为浩宇好。您看,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打断他,“这个信托的规则,在我死之前,谁也别想改。”
“爸!”陈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您的儿子儿媳,浩宇是您的亲孙子,您就这么防着我们?搞得我们像要谋夺您家产的贼一样!”
“你们是不是贼,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失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站起身,指着陈伟的鼻子,“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给浩宇的压岁钱、零花钱,有多少是真正花在了他身上?你给你那些狐朋狗友买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儿子还穿着一百块三件的T恤?还有你!”
我的手指又转向李梅。
“你弟弟结婚的彩礼,是不是你从我给浩宇的存折里偷拿了三万块去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没说,是想给你们留点脸面!你们倒好,今天直接打上门来,逼着我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
这番话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陈伟和李梅的脸上。
他们俩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李梅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偷拿钱的事,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我这个当了一辈子会计的老头子,早就从一本小小的存折流水里看出了端倪。
书房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门外,客厅里,女儿陈雪、女婿许建军,还有两个孩子,都听到了书房里的争吵。
他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担忧和尴尬。
尤其是陈浩宇,他倚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他听到了三十三万,听到了信托,也听到了他母亲偷拿他存款的事。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承受了信息量过载的冲击,他看向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不服,变成了此刻的茫然和一丝愧疚。
而许思涵,则悄悄地拉着母亲陈雪的衣角,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一场原本属于她的庆功宴,演变成了一场撕破脸皮的家庭审判。
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赢了吗?
我用冰冷的证据和伤人的话语,证明了我的清白和远见。
可我失去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李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是那种委屈的啜泣,而是撒泼打滚式的嚎哭。
“没法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辛辛苦苦养儿子,到头来,在公公眼里就是个贼!我图什么啊我!陈伟,你这个窝囊~废!你爸都指着鼻子骂你老婆了,你还在那儿站着当木头人!”
陈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边是理亏,一边是男人的自尊。
他被李梅这么一闹,所有的愧疚都化为了恼羞成怒。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我,吼出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爸!这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没意思!分家吧!”
05
“分家”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中国的家庭伦理中,父母尚在,子女提出分家,是大不孝。
陈伟喊出这两个字,无异于公然向我这个父亲宣战。
李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丈夫会把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女儿陈雪一个箭步冲进书房,挡在我身前,对着陈伟怒目而视:“哥!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陈伟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这么多年,我受够了!在这个家里,我干什么,爸都看不上!我交朋友,他说我狐朋狗友;我做生意,他说我好高骛远!现在连我老婆,在他眼里都是个贼!既然我们一家这么碍您的眼,那我们走!我们净身出户,行了吧!”
他的声音在颤抖,里面混杂着长久以来的压抑、不甘和此刻被彻底引爆的愤怒。
我知道,信托基金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我这个父亲,从未真正认可过他。
思涵的优秀,那八万块现金的奖励,成为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觉得,我所有的爱和认可,都给了外孙女,而留给他们一家的,只有怀疑和防备。
“你……”我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阵阵地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爸!”陈雪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扶住我,“您别激动,您别生气!哥他说的都是气话!”
她回头又冲陈伟喊道:“你快给爸道歉!你想气死他吗?”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陈伟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好,好一个净身出户。”我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伟,你翅膀硬了,是吧?我问你,你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谁给你出的?你开的那辆车,是谁给你买的?你以为没了我和这个家,你跟你老婆孩子,能过上现在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拳,打在陈伟的脸上。
他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李梅见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冲到陈伟身前:“您少拿这些说事!我们家陈伟这么多年也没少孝敬您!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给您买东西?您生病住院,哪次不是他跑前跑后?您不能因为出了点钱,就把我们当长工使唤!”
“我稀罕你们那点东西吗?”我悲愤地看着他们,“我想要的,是家和万事兴!我想要的,是你们能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可你们呢!”
这场争吵已经彻底失控,所有的道理、逻辑、证据,都变得不再重要。
剩下的,只有情绪的宣泄和彼此的伤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是陈浩宇。
他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个刚刚还像个炸药包一样的少年,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的父母,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别吵了。”他轻声说,“没意思。”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那本写着“未来基石”的账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仪式,隔绝了所有的纷争。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
“外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您。”
我愣住了。
他又转向自己的父母:“爸,妈,也对不起。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你们下不来台。”
陈伟和李梅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是,”陈浩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外公,这个信托里的钱,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要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异常坚定,“三十三万六千,还是三十六万三千,都跟我没关系了。这本来就是您的钱。您愿意给谁,就给谁。愿意给姐姐八万,还是十八万,都行。我以后,不会再问您要一分钱。”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个家。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关上。
那声响,像是一记丧钟,敲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委屈和愤怒。
我赢了道理,却输掉了亲情。
我用一份完美的信托计划,证明了我的公平,却也亲手将我的外孙,推出了我的世界。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陈伟和李梅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而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个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外孙,用最极端的方式,给了这个家,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他去了哪里?
他身上有钱吗?
这么晚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去哪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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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我的理智。
刚才还因为愤怒而紧绷的神经,在陈浩宇摔门而出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浩宇!”我喊了一声,踉跄着就要追出去。
“爸!”陈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您别急!我出去找!”
“我跟你一起去!”女婿许建军也立刻跟上。
陈伟和李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慌乱,她抓着陈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陈伟!快!快去找儿子!他……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啊!”
陈伟脸色煞白,掏出手机就开始拨打陈浩宇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女声。
“关机了!这个兔崽子!”陈伟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冲。
整个家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陈雪扶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脏突突地跳,手脚一阵阵发冷。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冲出家门,消失在楼道里,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我和不知所措的许思涵。
“外公……”思涵怯生生地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您喝点水。表弟他……他不会有事的,可能就是一时生气,找个同学家待着了。”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温热的水洒了几滴在裤子上。
我没法像她那么乐观。
我太了解浩宇的性子了,外表看着大大咧咧,骨子里却跟他父亲一样,敏感又骄傲。
今天这场闹剧,先是让他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不公,接着又让他发现自己信任的父母竟有那样不堪的一面,最后,那份被我当做“保护”和“远见”的信托,在他看来,恐怕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不信任的枷锁。
他那句“我不要了”,不是气话,而是一种彻底的决裂。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社会新闻。
十五岁的少年,离家出走,遇到坏人,或者想不开……
“不行,得报警!”我猛地站起来。
“外公,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可能不会立案。”思涵小声提醒我。
“那也得去备案!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力量!”我固执地说道。
我一生谨慎,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
我为孙辈规划了到二十五岁的未来,却没算到,十五岁的这一夜,他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脱离了我的轨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陈雪、陈伟他们分头去了浩宇可能去的同学家、常去的网吧、篮球场,但都一无所获。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这个家依旧没有等回那个负气出走的身影。
李梅回来了,妆哭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都失了魂。
“没有……哪儿都没有……他的那些同学都说没见过他……”她瘫坐在门口,喃喃自语。
陈伟随后也回来了,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个一向好面子的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懊悔和恐惧。
家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陈浩宇的家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
“是!我是他外公!请问浩宇他……”
“哦,你们别担心,他没事。”对方的语气很平静,“他现在在我这里,情绪不太好,不肯跟你们说话,所以用我的手机给你们报个平安。我们现在在城南的‘拾光’网咖。”
“网咖?”我愣住了。
“对,他来我们这儿上网,但是没带身份证,也没钱。我看他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很久,情绪不对,就把他叫进来问了问。他说跟家里吵架了,跑了出来。”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攫住。
“谢谢你,谢谢你小伙子!我们马上过去!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他,千万别让他再跑了!”
“放心吧大爷,我会看着他的。你们过来的时候,顺便把他欠我的三十块网费结一下。”对方半开玩笑地说道。
挂掉电话,我立刻把地址告诉了陈伟。
“城南‘拾光’网咖!快!”
陈伟和李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又冲了出去。
我颓然地坐回沙发,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城南……从我家到城南,坐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
浩宇身无分文,他是怎么过去的?
走过去的吗?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深夜里,一个人,横穿了大半个城市。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慢慢走到书房,看着桌上那份“未来基石”信托文件。
灯光下,那些条款、数字,显得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
我自以为是的深谋远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以为我在为他搭建通往未来的桥梁,可他却觉得,那是一座囚禁他的牢笼。
这场闹剧,没有人是赢家。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到陈伟的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陈浩宇从后座上下来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梅想去拉他,被他躲开了。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进了单元门。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人,总算回来了。
可我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家,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大洞,而始作俑者,是我。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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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宇回来后的三天,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出来,默默地扒两口,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一直最疼爱他的母亲李梅。
陈伟和李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提过“分家”,也没有提过“信托”。
儿子离家出走的恐惧,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们所有的贪婪和怒火。
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儿子,也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我。
周末的家庭聚餐取消了。
这个维系了几十年的传统,第一次因为内部的矛盾而中断。
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孤寡。
书房里的那份信托文件,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晚的失败。
我这个当了一辈子会计,自认为精于计算和规划的老头子,算清了金钱的增值,却没有算清人心的疏离。
我错了。
错在自以为是,错在沟通的缺席,错在用冰冷的“为你好”替代了温暖的关怀。
周一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穿上最体面的一件外套,拄着拐杖,一个人去了中信信托的办公楼。
接待我的,还是当年帮我办理业务的张经理。
他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看到我,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大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张经理,我来,是想咨询一下,关于‘未来基石’这个信托,我想……修改一下条款。”我开门见山。
张经理愣了一下,把我请进贵宾室,倒了杯热茶。
“陈大爷,您是指……哪方面的条款?”
“关于监护人的权限。”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份补充条款的复印件,指着我当年力主加上的那条“防火墙”,“我想把这一条,改一下。”
张经理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条款,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陈大爷,您是委托人,理论上当然有权修改信托契约。但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当初设立这条‘防火墙’,就是为了防止资金被挪用,确保信托财产能真正用于孩子的未来。这是这个教育信托的核心和灵魂。如果您放开监护人的权限,那……风险就太大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风险。但是张经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我花了一个小时,用最平实的语言,向他讲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丑化我的儿子儿媳,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的经过,以及浩宇的离家出走。
张经理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陈大爷,我明白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修复和您儿子一家的关系,换回孩子的信任,是吗?”
我点了点头。
“从专业的角度,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张经理坦诚地说道,“这是把双刃剑。您今天退了一步,他们明天可能会进一步。人的贪欲,是很难满足的。”
“但如果我不退这一步,我的家,可能就没了。”我看着他,眼神恳切,“张经理,我不是要完全放开,把钱都交给他们。我想改成……信托管理人,也就是你们,联合监护人,也就是我儿子儿媳,三方共同监管。任何一笔超过一万元的非约定支出,都需要我们三方同时签字,才能动用。”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交出了一部分权力,表达了我的信任,但同时,也保留了最后的否决权。
张经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在操作上是可行的。您把监督权部分让渡给了孩子的父母,既表达了姿态,也保留了底线。只是,手续会比较繁琐,需要您儿子儿媳亲自到场签字确认,并且进行风险告知。”
“没问题。”我站起身,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张经理。”
走出信托公司的大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伟的电话。
“晚上……带着李梅和浩宇,来我这里一趟。”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有事情要宣布。”
电话那头,陈伟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也许正如张经理所说,我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但我必须赌一次。
用我仅剩的权威和金钱,去赌一个家的完整,去赌一份亲情的回归。
这一次,我赌的不是投资回报率,而是人心。
08
晚饭我没有准备,只是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茶香袅袅,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这几天的压抑。
陈伟一家三口是准时到的。
李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没了那天的咄咄逼人,显得有些拘谨和憔悴。
陈伟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陈浩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他低着头,眼神始终不与我交汇。
我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爸,您找我们……”陈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茶几下拿出三份文件,分别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今天去信托公司,拟定的新条款。你们先看看。”
陈伟和李梅疑惑地拿起文件,当他们看到标题——《关于“未来基石”家庭信托监护人权限变更协议》时,两个人的手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陈浩宇没有动,只是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平静地开口:“我考虑了很久。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很重,伤了你们,也吓到了孩子。我承认,我这个当外公、当父亲的,做法确实有问题。只想着把钱管好,却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这番话,无异于服软。
李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陈伟的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这个信托,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思涵和浩宇的未来。但方式,太僵硬,太不近人情。”我继续说道,“它不应该成为我们家庭矛盾的根源,更不应该成为隔阂我们祖孙感情的一堵墙。”
“所以,我决定,修改信托的监管条款。”
我的目光转向陈伟和李梅。
“从今天起,浩宇名下信托账户的监管权,由我一个人,变更为由我、你、还有李梅,我们三个人共同持有。未来任何一笔超过一万元的非约定支出,比如浩宇想参加个什么昂贵的夏令营,或者家里有什么急用,都需要我们三方共同签字同意,才能向信托公司申请拨款。”
我说得很慢,确保他们能听懂每一个字。
我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陈伟和李梅拿着那份协议,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们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们闹了那么久,想尽办法想要染指的权力,我竟然……主动交出来了?
“爸……您……”陈伟的声音有些艰涩,“您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我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温和,“陈伟,你是我儿子。我防着你,是因为我怕你走错路。但我也忘了,你已经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是个父亲了。我不能一辈子都把你当孩子看。这个权力,也是一份责任。我希望你和李梅,能一起承担起这份责任,真正为浩宇的未来去规划,去打算。”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伟心里那把锁了很久的锁。
他一个大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着。
李梅则早已泣不成声,她拿着那份文件,嘴里反复念叨着:“爸,我对不起您……我们不是人……我们那天就不该那么逼您……”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贪婪、怨恨,仿佛都在这迟来的温情中消解了。
我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陈浩宇。
“浩宇。”我叫他的名字。
他身体震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外公这么做,不是为了收买你,也不是觉得用钱就能解决问题。”我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外公错了。我不该用那种自以为是的方式去‘对你好’。钱是冰冷的,但外公对你的心,是热的。那八万块,是你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荣誉,外公为你骄傲。只是外公用错了方式,差点把它变成对你的伤害。”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不是从信托里取的,是我自己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把卡塞进他的手里,“这是外公单独给你的。你可以用它买你喜欢的球鞋,换一台新电脑,或者跟同学去旅游。怎么花,你自己做主。外公只有一个要求。”
陈浩宇握着那张卡,手心发烫,他抬起迷茫的眼睛看着我。
“学会理财,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这,是外公想教给你的,比那三十多万的数字,更重要的一课。”
陈浩宇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扑过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外公……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我错了……”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我的眼眶也湿了。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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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浩宇的哭声,像一场迟来的暴雨,洗刷了笼罩在这个家上空多日的阴霾。
那天晚上,陈伟和李梅郑重地在新的信托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们的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不再是一场对金钱的争夺,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的交接。
李梅亲手撕掉了那份旧的补充条款,她说:“爸,这个‘防火墙’,以后就立在我们心里。”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生活回归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和谐。
周末的家庭聚餐恢复了,饭桌上的气氛不再有暗流涌动。
陈伟的话多了起来,开始主动跟我聊一些工作上的事,甚至会咨询我一些财务上的建议。
李梅也像变了个人,对我嘘寒问暖,比对我女儿陈雪还要殷勤。
陈浩宇用我给他的那两万块钱,给自己配了一台顶配的电脑,剩下的钱,他自己去银行开了个户,存了定期。
他跟我说,他想试试,靠自己,能把这笔钱变成多少。
我把那本“未来基石”的手工账册交给了他,告诉他,从今以后,这个家的“会计”,由他来当。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那一步险棋,赌对了。
我用权力的让渡,换回了家庭的和睦。
直到一个月后,陈雪在一次和我单独吃饭时,无意中说起的一件事,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爸,您说也怪了。”陈雪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叨着,“我哥最近好像发了笔小财。上个礼拜,我嫂子的弟弟不是要买车吗?还差十万块,我哥二话没说,直接给转过去了。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还神神秘秘的,说是‘理财赚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陈伟几斤几两,我最清楚。
他那点工资,应付日常开销和迎来送往就差不多了,哪来多余的十万块给小舅子买车?
还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理财?”我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问,“他做什么理财了?”
“谁知道呢。”陈雪撇撇嘴,“估计又是跟他那些朋友搞什么投资吧。不过看我嫂子那高兴劲儿,这次八成是真赚钱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第二天,我借口去陈伟家看孙子,特意留意了一下。
我发现,李梅手腕上多了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至少有三十克。
家里也换了新的智能冰箱和激光电视。
这消费水平,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工薪家庭。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没有惊动他们,而是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让我心痛的方式去求证。
我再次联系了中信信托的张经理。
“张经理,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未来基石-浩-01’账户,最近有没有资金变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经理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陈大爷,按照新的协议,这个账户的变动,需要通知您和陈先生夫妇三方……”
“张经理。”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张经理又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有。半个月前,有一笔十万元的资金,以‘为陈浩宇先生申请海外游学预备金’的名义,被提取了。”
“申请文件上,有你们三方的签字。手续……是合规的。”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海外游学预备金。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甚至能想象出陈伟和李梅是如何拿着一份伪造的游学宣传册,连哄带骗地让我那个还没完全走出迷惘的孙子,在申请文件上签下名字的。
而我,作为共同监管人之一,为什么没有收到通知?
我立刻就想明白了。
他们在我签字的地方,伪造了我的签名。
模仿我的笔迹,对我这个当了一辈子会计的人来说,他们太清楚该怎么做了。
他们甚至算准了,在这份“和谐”之下,我不会主动去查账。
我以为我交出的是信任,没想到,我亲手递给了他们一把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我以为我立在心里的“防火墙”,在金钱的诱惑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
我慢慢地挂掉电话,走到书房,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份崭新的、由我们三方共同签署的协议。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泥,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我的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
原来,信任这东西,给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原来,有些裂痕,即便你用尽心力去弥补,它也永远在那里,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越裂越大。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伟的号码。
“晚上,还是老地方,御福楼。”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你~妹妹一家也叫上。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这一次,不再是升学宴,也不是道歉会。
这一次,是审判。
10
御福楼的同一个包厢,同样的红木圆桌。
只是这一次,桌上没有菜,只有几杯寡淡的清茶。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伟和李梅坐在我的对面,从进门开始,他们就没敢抬头看我。
陈浩宇坐在他们身边,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陈雪一家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我为何又如此大动干戈。
我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圆桌的中央。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以及一份由律师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
“陈伟,李梅。”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解释一下吧。”
陈伟的身体猛地一震,李梅的脸则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份笔迹鉴定报告,精准地指出了信托资金提取申请书上,我的签名,系伪造。
“爸……我……”陈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梅“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爸!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撺掇陈伟这么干的!钱……钱我们马上还回去!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她痛哭流涕,朝着我磕头。
陈雪和许建军都惊呆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不敢相信。
“嫂子,你……你们……”陈雪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李梅,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伟的脸上。
“是你签的字,还是你教唆浩宇签的字?”我问。
陈伟的嘴唇哆嗦着,汗水从额头滚落。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妻子,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是我……都是我干的……”他闭上眼睛,声音嘶哑,“我模仿了您的笔迹……浩宇他不知道……他以为那个游学项目是真的……”
听到这里,陈浩宇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一直以为,那笔钱的提取是三方都同意了的,是合规的。
他没想到,这竟然是父亲一手策划的骗局,而自己,是那个被利用的、愚蠢的棋子。
“爸!你……”少年人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了。
“好。”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既然你承认了,事情就好办了。”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律师函。”我平静地说道,“伪造签名,骗取信托资金,涉案金额十万元,已经构成诈骗罪。陈伟,你作为主犯,李梅,你作为从犯。这份律师函,明天一早,就会寄到你们的单位,以及……公安局。”
“不!”李梅尖叫起来,“爸!您不能这么做!您要把陈伟送进监狱吗?那我们这个家就全毁了!浩宇怎么办啊!”
“毁了?”我冷笑一声,“在我决定报警的那一刻,这个所谓的‘家’,在我心里,就已经毁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我把我的信任、我的退让,全都摆在了你们面前。可你们呢?你们把它当成了我老糊涂的证明,当成了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通行证!”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包厢嗡嗡作响。
“我陈建国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到老了,却要被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当傻子一样蒙骗!我今天要是再心软,就是对我自己一辈子的侮辱!”
陈伟绝望地看着我,他知道,这次我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爸,我求您了……”他站起身,也要跪下。
“别跪了。”我挥了挥手,“我受不起。”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而是走到了陈浩宇的面前。
我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满脸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破碎和迷茫的少年。
“浩宇。”我拉起他的手,“今天,外公给你上最后一课。”
“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你的父母,也包括我。能为你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这个信托,我会保留。但从今以后,它的唯一受益人,是你,也只有你。当你年满十八岁,你将拥有它的独立处置权。在那之前,它会被彻底冻结。”
“至于你的父母,他们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法,也是道理。”
说完,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看着跪地痛哭的李梅,面如死灰的陈伟,手足无措的陈雪,还有那个在巨大冲击中呆滞的少年。
这个我曾倾尽所有想要维系的家,终究还是碎了。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包厢。
身后的哭喊声、求饶声,被我一步步地抛在身后。
走出御福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城市依旧繁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我用最决绝的方式,维护了我的尊严和规则。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空呢?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我住了几十年的居民楼,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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