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蒸笼热气
1983年2月12日,农历腊月三十,早上七点二十分。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的水已经滚开。母亲把最后一个馒头放进蒸笼,盖上笼盖,白汽“噗”地喷出来,扑了她一脸。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你三姨他们坐的那趟车,八点半到县里。”母亲说,声音在蒸笼的嘶嘶声中显得模糊,“从县里走到咱家,得一个钟头。”
我数了数笼屉——两笼,一共二十四个馒头。每个馒头都揉得圆润,表面光滑得像白瓷。这是母亲昨天下午就开始准备的,用的是家里最好的白面,掺了三分之一的玉米面,这样蒸出来既白又有嚼劲。她说三姨家孩子多,得让他们吃好。
“妈,”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咱家过年也就蒸了十八个馒头。”
母亲没接话,用抹布擦了擦灶台。灶台是砖砌的,用了快十年,表面被油烟熏成了深褐色。她擦了又擦,直到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亮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挑着水桶进来,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冻得发红的手。他把两桶水倒进水缸,水声哗啦。
“蒸好了?”父亲问。
“再蒸一刻钟。”母亲说。
父亲走到灶前,掀开笼盖一角看了看。热气涌出来,带着麦香。他点点头,把笼盖盖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昨天去供销社,”父亲在板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碰上王会计。他说今年公社的年终分红,咱家能分八十七块六。”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比去年少了?”
“少了十二块四。”父亲划了根火柴,烟丝在烟锅里亮起红点,“今年旱,玉米收成不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蒸笼的嘶嘶声和父亲抽烟时轻微的咝咝声。我看向水缸旁边的面袋——还剩半袋白面,大概十斤左右。玉米面倒是还有两袋,是秋天磨的。
“三姨他们……”我话说了一半。
“你三姨不容易。”母亲打断我,声音很平,“你姨夫在矿上出事后,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今年矿上给的抚恤金,听说又拖了。”
父亲吐出一口烟:“她信里说,要来住几天。”
“住到初五。”母亲说,“初六他们回去。”
我算了一下——今天是除夕,到初五还有六天。四个客人,在我们这个三间土坯房里。东屋是父母住,西屋是我和弟弟住,中间是堂屋兼厨房。弟弟昨晚被送到奶奶家去了,母亲说奶奶想孙子。
“小海知道吗?”我问。小海是我弟弟,七岁。
“知道。”母亲说,“他乐意去奶奶家,奶奶给他做糖三角。”
蒸笼的汽越来越足,白汽从笼盖边缘冒出来,在房梁下聚成一片雾。房梁上挂着腊肉,一共三条,是年前杀了家里那头猪留下的。猪不大,九十来斤,除了上交的任务,剩下的肉腌了腊肉,炼了猪油,还留了五斤鲜肉过年包饺子。
“馒头该好了。”母亲说。
我掀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睛发酸。馒头个个饱满,表面裂开了花。母亲用筷子挨个戳了戳,点点头。我把笼屉端下来,放在案板上。馒头烫手,得晾一会儿。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天刚亮透,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地上有霜,白茫茫一片。
“他们该出门了。”父亲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三姨。从三姨家到县城车站,要走四里路。她得带着三个孩子——大女儿秀英十三岁,二女儿秀梅十岁,小儿子建军八岁。三个孩子,一个大人,挤长途汽车。车票钱,母亲在信里寄去了,五块钱,够来回。
母亲开始收拾堂屋。她把那张旧方桌擦了三遍,把四条长凳摆整齐。桌子腿有点晃,她找了块小木片垫在下面。墙角堆着的红薯被她挪到了里屋,腾出地方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可放——三姨上次来,就带了一个蓝布包袱。
“你一会儿去村口接接。”母亲对我说,“他们可能不认得路了。”
“认得。”我说,“三姨来过。”
“两年没来了。”母亲说。
我想了想,确实是。上次三姨来是1981年春天,那时候姨夫还在。他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大,给我带了一包水果糖。糖纸是玻璃纸,在太阳下会反光。那包糖我吃了半个月,每次只舍得吃一颗。
七点五十分。馒头晾得差不多了,母亲把它们捡到竹筐里,盖上笼布。竹筐是新的,编得很密,不会漏风。馒头在里面能保温两个小时。
“我去换件衣服。”母亲说。
她进了东屋。我听见开柜子的声音。父亲还在抽烟,烟锅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他还叼着烟杆,看着门外。
我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水喝。水很凉,冻得牙根发酸。透过窗户,我看见母亲从东屋出来,换了件深蓝色的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还梳了头,用黑色的发卡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也换件衣服。”母亲对我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打了补丁,但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是母亲去年给我做的,说能穿三年。
“就这样吧。”我说。
母亲没坚持。她走到竹筐前,掀开笼布又看了一眼馒头。二十四个,一个不少,一个不坏。她重新盖好,把竹筐放到桌子底下,那里避风。
八点十分。父亲说:“该走了。”
我穿上棉鞋,鞋底有点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出门前,母亲叫住我,递过来两个烤红薯。
“路上冷,吃这个暖和。”她说。
红薯还烫,我隔着棉袄捧着。走到院子里,霜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枣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很长。
村口离我家有半里路。我沿着土路走,路上遇见几个早起挑水的人,互相点点头,没说话。红薯的香味飘出来,我掰开一个,黄瓤的,冒着热气。吃了一口,很甜。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是八点二十五分。槐树冬天落了叶子,枝干像黑色的铁线。树下有块石头,我坐上去等。从这里能看到通往县城的土路,路两边是麦田,麦苗被霜打过,蔫蔫的。
风吹过来,很硬,刮得脸疼。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揣进袖筒。红薯吃完了,手上还留着甜味。我舔了舔手指,看着路的尽头。
远处有个人影,很小,慢慢变大。是一个人,挑着担子。走近了,是村西头的李大爷,去县城卖菜回来。他看见我,停下脚步。
“等谁呢?”他问。
“等我三姨。”我说。
“哦,走亲戚的。”李大爷把担子换了个肩,“今天车多,挤。”
他走了。担子在他肩上晃,一头是空筐,一头是些杂物。
我又等了一会儿。路上陆续有人经过,都是去县城或从县城回来的。有人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有人走路,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前的忙碌。
八点四十分。路的尽头出现几个小黑点。黑点慢慢移动,渐渐能看出是四个人——一个大人,三个孩子。大人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排成一串。他们走得很慢,像是累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三姨。她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围巾很旧,颜色褪得发白。她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蓝布的,鼓鼓囊囊。左手牵着最小的建军,右手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好像有东西在晃。
秀英和秀梅跟在她身后。秀英也背了个小包袱,秀梅空着手,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迎上去。还有二十米时,三姨看见了我,停下脚步。她松开建军的手,朝我挥了挥。
“建国!”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跑过去。走到跟前,才看清他们的样子。三姨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圈发黑。秀英长高了,快到三姨肩膀了,但很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秀梅的左脚鞋子上有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建军鼻涕流到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口亮晶晶的。
“三姨。”我叫了一声。
三姨笑了,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费力。她伸手想摸我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棉袄上擦了擦。
“长这么高了。”她说,“上次来,你才到我胸口。”
“两年了。”我说。
“是啊,两年了。”三姨转头对孩子们说,“叫哥哥。”
“哥哥。”秀英和秀梅小声叫。建军没叫,他盯着我,眼神怯怯的。
“走吧,家去。”我说,“我妈蒸了馒头,等你们呢。”
三姨点点头。她重新牵起建军,另一只手提起网兜。网兜里是三个苹果,表皮皱巴巴的,有一个还烂了一块。
“路上买的。”三姨说,“给你们尝尝。”
我接过网兜:“我来拿。”
往回走的路上,秀梅走得很慢。我低头看她的脚,那个洞越来越明显。她每走一步,大脚趾就缩一下。
“鞋破了?”我问。
秀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三姨叹了口气:“出门时还好好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
“冷吗?”我问秀梅。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想了想,蹲下来:“我背你。”
秀梅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三姨。三姨说:“不用,她能走。”
“路还远。”我说,“背一会儿吧。”
秀梅犹豫了一下,趴到我背上。她很轻,像一捆柴。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秀英接过三姨手里的包袱,三姨空出手来,牵着建军。
“你妈身体还好吧?”三姨问。
“好。”我说。
“你爸呢?”
“也好。”
“小海呢?”
“去奶奶家了。”
一问一答,像在走程序。路上又遇见几个人,都朝我们看。有人认识三姨,打招呼:“来走亲戚啊?”
“是啊。”三姨笑着应。
等那人走远了,她的笑容就没了。
快到家时,秀梅在我耳边小声说:“哥,我能下来了。”
“马上到了。”我说。
“我能走。”她坚持。
我把她放下来。她脚一沾地,就快步走到秀英身边,牵住姐姐的手。
我家院子出现在眼前。烟囱冒着烟,是母亲在做早饭。门开着,能看见堂屋里昏黄的灯光。
三姨在门口停下,整理了一下围巾,又给建军擦了擦鼻涕。秀英和秀梅也站直了身子,秀梅把那只破鞋的脚往后缩了缩。
“进去吧。”我说。
三姨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母亲正从灶台前转身,手里端着盘子。看见三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
“姐。”三姨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哽住了。
母亲放下盘子,走过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几秒钟,母亲说:“坐,都坐。建国,倒水。”
我拿起暖壶,往搪瓷缸里倒水。水是早上烧的,还温着。倒了四缸,摆在桌上。
三姨和孩子们坐下。秀英和秀梅挨得很紧,建军紧紧贴着三姨。他们都盯着桌上的水缸,但没人动。
母亲从桌子底下拿出竹筐,掀开笼布。馒头的热气冒出来,带着香味。
“先吃点。”母亲说,“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拿出四个馒头,一人一个。馒头还温热,拿在手里软软的。
三姨接过馒头,没吃,握在手里。秀英和秀梅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建军饿急了,大口咬,噎得直伸脖子。三姨赶紧给他拍背,把水缸推过去。
“慢点吃。”她说。
母亲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做饭。锅里煮的是玉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响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我走到水缸前,又舀了半瓢水喝。水很凉,这次我不觉得牙酸了。
透过水缸里晃荡的水面,我看见三姨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在馒头上,她用手抹掉了,但没抬头。
秀英看见了,伸手碰了碰三姨的胳膊。三姨摇摇头,继续吃。
堂屋里只有咀嚼声和喝粥声。母亲把粥盛出来,五碗,摆在桌上。粥很稠,能立住筷子。
“吃吧。”母亲说。
三姨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蒙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热气后面,看不清。
建军已经吃完了一个馒头,眼睛盯着竹筐。三姨看见了,低声说:“够了。”
“让孩子吃。”母亲说,又拿了一个馒头递给建军。
建军接过去,这次吃得慢了。他一边吃一边看母亲,眼神里有点害怕,又有点亲近。
早饭吃完,是九点半。母亲收拾碗筷,三姨要帮忙,母亲不让。
“你们歇着。”母亲说,“坐车累了。”
三姨没坚持。她坐在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秀英和秀梅也坐着,一动不动。建军有点坐不住,扭来扭去。
“建国,”母亲叫我,“带你弟弟妹妹去院里玩。”
我看看秀英和秀梅。秀英站起来,秀梅也跟着站起来。建军跳下凳子,跑到门口。
院子里有太阳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落在墙根。我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会玩跳房子吗?”我问。
秀英点点头。秀梅摇头。
“我教你。”我说。
我们玩了一会儿。秀英跳得很熟练,秀梅学得慢,但很认真。建军不玩,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麻雀。麻雀飞不高,在低空扑腾,建军追着它,笑得很大声。
堂屋里,母亲和三姨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能听见三姨叹气,很轻的一声。
玩到第三轮时,秀梅的鞋子彻底开了口。大半个脚掌露出来,脚底沾了土。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脸红了。
“我去给你找双鞋。”我说。
我进西屋,在床底下翻。弟弟小海有几双旧鞋,都小了。我找了一双还算完整的布鞋,拿出去。
“试试。”我对秀梅说。
秀梅坐下,把破鞋脱掉。她的袜子也是破的,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穿上小海的鞋,有点大,但能穿。
“谢谢哥。”她小声说。
“没事。”我说。
秀英看着妹妹的脚,没说话。她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她的鞋也旧,但没破。
堂屋的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她手里拿着针线筐。
“秀梅,鞋破了?”她问。
秀梅点点头。
“拿来,我给你补补。”
秀梅把破鞋递过去。母亲在门槛上坐下,戴上顶针,开始缝鞋。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快,一针一针,密密实实。阳光照在她手上,手指关节有点粗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三姨也走出来,站在门口看。她看了一会儿,说:“姐,别麻烦了。”
“一会儿就好。”母亲头也不抬。
鞋补好了,母亲把线头咬断,递给秀梅:“先穿这双,补的这双晾晾,干了也能穿。”
秀梅接过鞋,摸了摸补丁。补丁是黑色的布,和鞋面的颜色不一样,但缝得很平整。
“谢谢大姨。”她说。
母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线头:“中午想吃啥?”
三姨赶紧说:“随便,什么都行。”
“包饺子吧。”母亲说,“过年了。”
她转身进屋,开始和面。三姨跟进去帮忙。我听见她们在说饺子馅——白菜猪肉的,肉是昨天留的,肥多瘦少,得剁碎了。
秀英和秀梅继续玩跳房子。建军跑累了,坐在地上玩土。我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院子。
这是1983年的除夕上午,阳光很好,没有风。院子里有五个孩子——虽然我已经十五岁,不算孩子了。堂屋里有我的母亲和她的妹妹,她们在准备过年的饺子。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像每年春节一样。
但我知道,竹筐里还有二十个馒头。母亲蒸了二十四个,早上吃了四个。剩下的二十个,是三姨他们未来六天的口粮之一。
而我们家,原本只有十八个馒头过年。
我抬头看枣树。树梢上有去年没摘干净的几颗干枣,在风里轻轻晃。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一口,又飞走了。
堂屋里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三姨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矿上说……过了年再给……拖了三个月了……”
母亲没接话,剁肉的声音也没停。
秀英跳房子跳到了最后一格,她转身,朝我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像三姨,嘴角往上扬,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哥,”她说,“该你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石子。石子是扁圆的,河边捡的,很光滑。我扔出去,石子落在第三格。
我开始跳。一格,两格,三格。落地时,我听见堂屋里剁肉的声音停了。
母亲说:“那就住到初十。”
三姨说:“初五就行,初五……”
“住到初十。”母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孩子开学还早。”
剁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更快。
我跳到第七格,转身,跳回来。落地时,我看见秀梅在看我补的鞋。她穿着小海的鞋,有点大,走路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建军还在玩土,他把土堆成一个小山,又推倒。
阳光移到院子中央了,越来越暖。远处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是有人在试炮仗。
除夕才刚刚开始。
而我知道,那二十个馒头,会在未来几天里,一个一个地减少。每少一个,三姨的笑容就会更费力一些,母亲的话就会更少一些。
我跳完最后一格,捡起石子。秀英说:“哥,你赢了。”
我没说话,把石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堂屋里,母亲在喊:“建国,来剥白菜。”
我走进去。白菜堆在墙角,有五六棵。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外面的老叶子。叶子很凉,冻得硬邦邦的。
三姨在擀饺子皮。她擀得很快,一张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母亲在调馅,肉和白菜混在一起,加了盐和酱油,香味出来了。
“建国,”三姨一边擀皮一边说,“学习怎么样?”
“还行。”我说。
“要考高中了吧?”
“明年。”
“好好学。”她说,“考上高中,将来有出息。”
我点点头,继续剥白菜。剥下来的老叶子不扔,放在另一个筐里——这些可以喂鸡,或者腌咸菜。
母亲调好馅,开始包饺子。她包得快,一捏一个,饺子立在盖帘上,像一群小白鹅。三姨擀皮供不上她包,就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配合着,不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和捏饺子时轻微的噗噗声。
我剥完白菜,站起来洗手。手冻得通红,放在温水里,刺刺地疼。
透过窗户,我看见秀英带着秀梅和建军在院子里玩。秀英在教秀梅唱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唱什么。建军在学,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起劲。
母亲包完一排饺子,停下来,看着窗外。她看了很久,直到三姨叫她:“姐,皮好了。”
母亲回过神来,继续包。
饺子越来越多,盖帘上摆满了。母亲又拿来一个盖帘,继续摆。
“够了。”三姨说,“吃不完。”
“明天还能吃。”母亲说。
她们包了整整三个盖帘的饺子。包完最后一个,母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三姨也站起来,活动手腕。
“歇会儿吧。”母亲说。
她们在桌边坐下。我给她们倒了水。母亲接过水缸,喝了一口,看着三姨。
“秀英该上初中了吧?”母亲问。
“今年秋天。”三姨说,“学费还没着落。”
“矿上不给?”
“说抚恤金里包括教育费,但抚恤金还没给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差多少?”
“初中一学期十二块。”三姨说,“秀梅后年也要上,建军大后年。三个孩子,一年光学费就得……”
她没说完,端起水缸喝水。水缸挡住了她的脸。
母亲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想办法。”母亲说。
“不用,姐。”三姨放下水缸,“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母亲问,声音很轻。
三姨没回答。
院子里,秀英的歌声停了。她带着弟弟妹妹走进来,三个孩子脸上都红扑扑的,出了汗。
“妈,我饿了。”建军说。
三姨看看挂钟——十一点二十。
“煮饺子吧。”母亲站起来。
她往锅里添水,烧火。水开了,下饺子。饺子在滚水里翻腾,慢慢浮起来。母亲点了三次凉水,饺子熟了,捞出来,盛了五大盘。
摆在桌上,热气腾腾。母亲又捣了蒜泥,加了醋和香油。
“吃吧。”她说。
我们围桌坐下。五个盘子,五双筷子。三姨先给孩子们夹饺子,一人三个,然后给自己夹了两个。母亲给她夹了五个。
“多吃点。”母亲说。
三姨没推辞,低头吃。饺子很香,肉虽然少,但白菜鲜甜。建军吃得快,烫得直哈气。秀英和秀梅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
我吃了一个饺子,抬头看母亲。母亲没怎么吃,她在看三姨和孩子们。她的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里面有什么。
吃了几个饺子后,三姨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钱,有零有整。她数出三块钱,放在桌上。
“姐,”她说,“这个……给孩子压岁钱。”
母亲看着那三块钱。一块的纸币两张,五毛的硬币两个。钱很旧,折痕很深。
“不用。”母亲说。
“要的。”三姨坚持,“过年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收下了钱。她没放进口袋,就放在桌上,压在醋瓶子下面。
饺子吃完了,盘子空了。建军打了个饱嗝,秀梅偷偷笑了。秀英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说:“放着吧,我来。”
“我洗。”秀英说。
“那你洗吧。”母亲没再坚持。
秀英端着碗筷去院里,井边有压水井,她压水洗碗。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
三姨帮着擦桌子。母亲把剩下的饺子收起来,放在篮子里,挂到房梁上——那里凉快,能放两天。
收拾完,是中午十二点半。远处又传来鞭炮声,这次密集了些。有人在放二踢脚,咚——啪,两声,隔一会儿又来一次。
“下午贴春联。”父亲从外面进来,他刚才去村里转了一圈。手里拿着一卷红纸,是请村里的老先生写的春联。
“我去打糨糊。”我说。
我用白面和水调了糨糊,稠稠的。父亲搬了凳子,我扶着他,他把春联贴在大门两边。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贴完春联,父亲又贴了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两张画像,颜色鲜艳,神气活现。
贴好了,父亲退后几步看,点点头:“挺好。”
三姨和孩子们也出来看。秀英念着春联上的字,秀梅不认识,问姐姐。建军指着门神说:“这个好看。”
阳光照在红纸上,红得耀眼。风吹过来,春联哗啦哗啦响。
贴完春联,母亲说:“都歇会儿吧,晚上要守岁。”
三姨带着孩子们去西屋休息。西屋有两张床,原来是我和弟弟睡的。现在弟弟不在,三姨和秀英秀梅睡一张床,建军睡另一张。
我进了东屋,父母在屋里。父亲在抽烟,母亲在缝衣服。我坐在炕沿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三姨……不容易。”
父亲嗯了一声。
“那三块钱,”母亲说,“是她最后的钱了。”
“你怎么知道?”父亲问。
“布包里就那些,我看见了。”母亲说,“她数的时候,手在抖。”
父亲抽烟,烟雾在屋里弥漫。透过烟雾,我看见母亲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
“二十个馒头,”我说,“够吃六天吗?”
母亲看了我一眼:“不够也得够。”
“咱家……”
“咱家还有玉米面。”母亲打断我,“还有红薯,还有白菜。饿不着。”
她继续缝衣服,针线走得飞快。她在补我的一件衬衣,领口磨破了。
父亲抽完烟,磕了磕烟锅:“矿上的事,我托人问问。”
“问什么?”母亲问。
“抚恤金为什么拖着。”
“能问出来?”
“试试。”
母亲没说话,点点头。
院子里传来压水井的声音,是秀英在洗衣服。她洗的是他们自己的衣服,晾在绳子上,一件一件,在风里飘。
我走出屋子,看见秀英在晾最后一件——三姨的棉袄。棉袄很重,她晾得吃力。我过去帮她。
“谢谢哥。”她说。
“没事。”我说。
晾好了,秀英站在绳前看。衣服在风里摆动,袖口空荡荡的。她的袖子也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你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进屋吧。”
我们进屋。西屋里,三姨和秀梅建军已经睡了。秀英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最外面。她闭上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我退出西屋,关上门。
堂屋里,母亲还在缝衣服。父亲在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刀是菜刀,用了很多年,刀刃有点钝。
我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子。春联在风里哗啦响,门神瞪着大眼睛。枣树的影子又拉长了,斜斜地印在地上。
远处传来更多的鞭炮声,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除夕的下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枣树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能听见母亲缝衣服时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这个年,会很难过。
不是因为穷——我们家一直不富裕。也不是因为客人多——往年也有亲戚来。
而是因为,那二十个馒头,那三块钱压岁钱,那空荡荡的袖口,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这些都像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母亲缝完衣服,咬断线头。她把衬衣叠好,放在炕上。
“建国,”她说,“晚上包饺子,你帮我剁馅。”
“嗯。”我说。
“馅里多放点白菜。”她又说。
“肉呢?”
“少放点。”她说,“省着吃。”
我点点头。
父亲磨好了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刃,满意地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我一起看着院子。
“你三姨夫,”父亲忽然说,“是个好人。”
“我知道。”我说。
“矿上那次事故,”父亲继续说,“本来不该他下井。他是替班去的。”
我没说话。
“替一天班,多挣八毛钱。”父亲说,“他就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天有点阴了,云层厚起来,可能要下雪。
“八毛钱,”父亲说,“一条命。”
他转身进屋了。我还在门槛上坐着。
秀英从西屋出来,轻手轻脚地。她走到我身边,也坐下。
“哥,”她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大姨,谢谢大姨夫。”
我没接话。
“我妈说,”秀英继续说,“等抚恤金发了,就还你们钱。”
“什么钱?”
“车票钱,还有……其他的。”
“不用还。”我说。
“要还的。”她很认真,“我妈说,不能欠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倔强的东西。
“你爸……”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爸是好人。”秀英说,“他每次回家,都给我们带糖。”
“我知道。”
“最后一包糖,”她说,“我留了一颗,没吃。”
“为什么?”
“舍不得。”她说,“吃了,就没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摆动,像几个沉默的人。
“哥,”秀英又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吧。”
“高中……难考吗?”
“难。”我说,“全县就招两百人。”
“那你能考上吗?”
“不知道。”
“我想考。”她说,“我想上高中,上大学。”
“那你得好好学习。”
“嗯。”她点头,“我每次都考第一。”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光,那种光我在很多好学生脸上见过,是自信,也是希望。
但很快,那光暗下去了。
“可是,”她说,“学费太贵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又传来鞭炮声,这次很近,就在隔壁。二踢脚的声音,咚——啪,震得空气都在颤。
秀英缩了缩肩膀。
“冷吗?”我问。
“不冷。”她说,但她的嘴唇有点发紫。
“进屋吧。”
我们站起来,进屋。堂屋里,母亲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馅了。白菜堆在案板上,肉只有一小块,肥多瘦少。
父亲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裂开,声音干脆。
三姨从西屋出来,睡眼惺忪。她看见母亲在剁馅,走过来:“姐,我来吧。”
“你歇着。”母亲说。
“我歇好了。”三姨接过刀,开始剁馅。她剁得很用力,案板咚咚响。
母亲没再坚持,她去和面。面是早上和的,已经醒好了,很软。
我看着她们,两个姐妹,一个剁馅,一个和面,配合默契,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变了,从三姨夫下井那天起,就变了。
而改变的不只是三姨家,还有我们家。那二十个馒头,那省下来的肉,那三块钱压岁钱,都是改变的痕迹。
斧头劈柴的声音,剁馅的声音,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除夕下午的背景音。
秀英回到西屋,去叫醒秀梅和建军。孩子们醒了,揉着眼睛出来。
“饿了吗?”三姨问。
“不饿。”秀英说。
“饿了就说。”
“嗯。”
建军真的饿了,他盯着案板上的肉。三姨看见了,切了一小块肥肉,递给他:“尝尝。”
建军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香吗?”三姨问。
“香。”建军含糊地说。
三姨笑了,笑容很短暂。
母亲和好了面,开始擀皮。这次她擀,三姨包。饺子又出现在盖帘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出去抱柴火。柴火堆在院角,是秋天砍的树枝,晒干了,很轻。我抱了一捆,走进堂屋,放在灶边。
父亲劈完柴,也抱进来一些。柴火堆在灶边,像一座小山。
“晚上烧炕,”父亲说,“西屋的炕也得烧。”
“嗯。”我说。
“多烧点,”父亲说,“别让孩子冷着。”
我去西屋看炕。炕是土炕,很大,能睡四五个人。炕洞在屋外,我出去,往炕洞里塞柴火,点着。火苗窜起来,烟从烟囱冒出去。
回到堂屋时,饺子已经包了一半。母亲和三姨在说话,声音很低。
“……年后我去矿上一趟。”三姨说。
“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去。”
“不用,姐,你忙。”
“忙什么,地里没活。”
“那……行吧。”
饺子包完了,又是三个盖帘。母亲把饺子收起来,和中午剩的一起挂在房梁上。
“晚上吃三十个,”母亲说,“剩下的明天吃。”
“够了。”三姨说。
下午四点,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低垂,灰蒙蒙的。风也大了,吹得门板嘎吱响。
父亲说:“要下雪了。”
“下雪好,”母亲说,“瑞雪兆丰年。”
“是啊。”三姨说。
孩子们在堂屋里玩。秀英教秀梅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秀梅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建军在玩一个木陀螺,父亲给他做的,转起来嗡嗡响。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弟弟小海。他在奶奶家,应该也在玩吧。奶奶会给他做糖三角,会给他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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