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管控升级之下，中日经济关系的现实边界

文︱陆弃

1月中旬，一则看似技术性的贸易消息，在东京与北京之间引发持续回响。多名贸易人士披露，中国要求日本企业在申请稀土及相关稀有金属出口时，提交比以往更为详尽的供应链材料，涵盖最终用途、销售对象、转运路径乃至是否再出口第三国等关键信息。对高度依赖中国稀土供应的日本而言，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行政程序调整，而是一次足以撼动产业节奏的信号。71.9%的进口占比、几乎完全依赖的重稀土品类、数千亿日元规模的潜在损失，这些具体数字迅速让问题从“审查趋严”上升为“结构性风险”。

但如果仅将其理解为一场围绕资源的博弈，反而低估了事件的真实分量。这一轮管控升级，并非突发之举，而是嵌入在更长时间轴中的制度调整，其背后折射出的，是中日关系在安全、产业与规则层面不断收紧的现实边界。

从直接层面看，中国此次要求企业补充材料，指向的是出口“可控性”的提升。稀土并非普通大宗商品，其军民两用属性极为突出，从新能源汽车电机磁体到精确制导武器，从高端半导体制造到航空航天系统，几乎贯穿当代高技术体系的底层。要求明确最终用途、厘清中间商与终端企业，目的在于防止关键资源被转用于损害自身安全利益的方向。这一点，在国际贸易规则中并非例外，而是大国在关键资源领域日益常态化的做法。

然而，问题之所以引发日本高度焦虑，在于这一“安全逻辑”恰好落在其最脆弱的产业节点上。日本在稀土分离、材料加工和下游应用方面长期具备技术优势，却在资源端形成了高度集中的依赖结构。2010年后，日本不断推动供应多元化，投资澳大利亚、越南，推动回收技术，但十余年过去，重稀土这一关键短板依然存在。原因并不复杂：稀土并非“稀在储量”，而是“难在分离”，而中国在环境成本、产业规模和技术积累上的综合优势，短期内难以被复制。

正因如此，中国出口管控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会被日本产业界迅速放大。野村综合研究所测算的GDP损失，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产业链传导效应的理性推演。新能源汽车、半导体、精密制造，这些被视为日本经济未来支柱的行业，恰恰是稀土密集型行业。一旦物流周期延长，库存被动消耗，生产计划随之被打乱，其影响将远超原材料本身。

但若仅从经济角度解读，仍不足以理解这一轮管控的时间点与强度。多方信息显示，其直接导火索，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台湾问题上的不当表态。将资源监管与政治言论简单挂钩，固然容易引发情绪化解读，却也忽视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事实：在当前国际环境下，经济与安全早已难以分离。关键矿产不再只是市场问题，而是国家战略资产。任何触及主权与安全底线的行为，都会在相关领域引发连锁反应。

值得注意的是，中方在官方回应中反复强调“正当合理合法”，并明确表示维护全球产供链稳定的立场并未改变。这种表述本身，恰恰反映出当前政策的边界意识。管控并非全面切断，而是强化审查；目标并非产业打击，而是用途可控。这与简单的贸易报复存在本质区别。正因如此，日本企业“被拒签新合同”的情况，才更具象征意义——它提醒市场，过去那种默认的资源流动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面对压力，日本加速推进南鸟岛深海稀土试验，试图通过“国产化”摆脱依赖。这一努力并非没有技术潜力，但其现实约束同样清晰。深海开采的环境成本、商业可行性、时间周期，都决定了它难以在短期内形成替代能力。即便2027年实现商业采矿，其规模、品位与成本，仍需经受市场检验。更重要的是，即便资源多元化取得进展，也无法完全消解产业链对中国稀土体系的结构性依赖。

在更宏观的层面，这一事件揭示了一个正在加速显现的趋势：全球供应链正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而关键节点国家拥有越来越大的制度性影响力。中国在稀土领域的地位，并非一朝形成，而是数十年产业政策、环境承受与技术积累的结果。当这种地位与国家安全议题发生交集，其外溢效应必然引发摩擦。

对日本而言，这不仅是一次供应风险测试，更是一次战略认知的考验。长期以来，日本在经济上高度依赖区域分工，在安全上却不断向阵营化靠拢。这种“经济全球化、安全同盟化”的分裂模式，在低政治风险环境下尚可维持，但在地缘紧张加剧的背景中，矛盾愈发突出。资源管控的升级，正是这种矛盾的集中显现。

而对中国而言，如何在维护安全利益与稳定国际市场之间保持平衡，同样是长期课题。过度行政化可能引发外界对“武器化资源”的担忧，过度放任又难以回应现实风险。在这一张力中，通过规则化、透明化的管理手段，界定清晰的政策边界，或许比任何单次措施都更为重要。

稀土被称为“工业维生素”，并非因为其稀缺，而是因为它渗透在现代工业的每一个细胞中。正因如此，它所引发的博弈，也不再是简单的供需问题，而是关于信任、规则与边界的复杂讨论。当关键资源被纳入国家安全视野，当产业链被重新审视其政治属性，旧有的经济互赖逻辑正在被重写。

中日之间的这一次摩擦，或许只是这一重构过程中的一个节点。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谁掌握了多少资源，而是在高度相互依赖的现实下，各方是否仍愿意为稳定与克制保留空间。资源可以被管控，但信任一旦流失，重建的成本，往往远高于任何一项矿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