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骗》到《海市蜃楼》，「神作」标签之外的遗憾和坚持

文 | 新声Pro，作者 | 张书涵，编辑 | 张一童（上海）

如果你关注国产剧口碑，豆瓣上有一部常年高分之作：网剧《毛骗》系列，三季分别达到8.8、9.5和9.7。它的制作团队优映文化，凭借强逻辑和高反转的叙事，在网剧领域建立了独特的辨识度。多年来，团队陆续推出了《毛骗》续集《城市的边缘》、都市奇幻剧《异物志》和悬疑剧《杀不死》等高口碑作品。2025年底，这个以剧本创意见长的团队，带来了他们的首部古装悬疑科幻剧《海市蜃楼》，一次性上线并完结，豆瓣开分8.1，一个月后涨至8.2，口碑依然稳固，但也引发了不少关于其叙事复杂度、制作短板和破圈能力的讨论。

《海市蜃楼》以登州城频发的神秘蜃景切入，讲述了女捉刀人曾倩携弟弟押犯途经此地，因揭下「侠盗」夜魈的通缉令意外卷入风波。城内怪事迭起，曾倩被迫与智谋过人的曹晟、身手了得的芸娘、身份成谜的夜魈、世家公子谢景棠等人结成同盟，众人在破除彼此误会、追查真相的过程中，既要对抗隐藏的未知势力，又要在亲情、友情与大义间做出抉择，最终揭开围绕蜃景展开的奇幻迷局，暗藏「天外移民」的科幻内核与文明冲突的宏大议题。

作为优映团队跨界古装赛道的首次尝试，《海市蜃楼》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团队舒适区，也暴露了小团队在资源整合、工业化制作上的局限。相较于行业大制作，优映始终带着「低成本、好故事」的标签，《海市蜃楼》虽预算较以往提升，却仍需在有限资源内平衡质感与叙事。这种困境既是挑战，也是其保持创作初心的契机，成片既体现了优映对创作的敬畏，也反映了他们在现实制约下的挣扎与突围。

网剧行业早已从草莽生长的开荒时代，迈入了工业化、精品化的成熟阶段，大投入、大制作、标准化的生产流程，以及平台主导的IP开发，构成了行业的主流图景。在资本态度更为审慎、市场不断收紧的客观背景下，留给中小型团队野蛮生长的空间已日益狭窄。曾经活跃的一批中腰部公司在激烈的竞争与严苛的成本效率考核下不断汰换。

优映留有从那个时代走来的诸多印记，也带着属于上个时代特有的遗憾。主创们坦言，他们的作品或许存在诸多「毛边」，但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团队的诚意，而他们也始终在口碑与现实、坚持与突破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我们和李洪绸、邢冬冬、车志刚三位导演聊了聊这部剧的创作故事，以及团队在行业变化中的坚持与调整。

一脉相承的创作气质

尝试古装科幻题材，源于团队对新鲜感的追求：「市场上什么特别热，我们往往会避开。」导演李洪绸解释道。

据主创团队介绍，优映每一两年会聚焦一个阶段性重点作品。《海市蜃楼》便是近两年的核心力作，制作规模与预算较以往有所提升。这种「剑走偏锋」在《毛骗》和《异物志》等前作中均有体现，前者把江湖骗术拍成了「谍战大片」，后者也是国产剧集中少见的都市奇幻物语。

当一个关于生命延续与文明冲突的科幻构思浮现时，现代背景显得平常，而古代世界观反而能释放出更强的叙事张力。古人视角与未知科幻元素的碰撞形成独特反差感，也能让故事更具新奇感。

构建古代语境下的科幻世界观，核心难题在于如何让现代观众产生代入感。最直观的难点体现在用词上，身处前科学时代的古人，如何理解并探讨虫洞、空间站等科幻概念？「科学家」只能形容为「最有学问的人」，提及维度、能量等概念时，则借用「乾坤」、「气机」等古典哲学词汇替代。对团队而言，这类词汇转译工作，是塑造世界观可信度的前提，也是一项有趣的探索。

更重要的是，人物关系需要锚定共通的现代情感内核，让角色的情感表达、价值取向与行为逻辑都更贴近当代价值观，以此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比如李洪绸提到，剧本创作时有意弥补了过往作品人物性格短板明显、不够讨喜的问题，主角团角色之间优缺点互补得当，群像突出。

《海市蜃楼》延续了优映作品标志性的高信息密度与多线叙事风格，江湖纷争、朝堂博弈与「蜃景」谜团三条线索并行推进，节奏紧凑且反转密集。不生硬说教，不强行降智，每一处伏笔都有回响，观众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获得流畅的观影体验。这种独特气质，或许源于优映团队多年沉淀的、以长期默契为根基的生产模式。

从《毛骗》系列开启创作之路，优映便凭借扎实的剧本功底站稳脚跟。多年来，李洪绸、车志刚、邢冬冬三位导演的联合执导，形成各有侧重的互补分工。就《海市蜃楼》而言，李洪绸把控叙事节奏与剧本核心，车志刚和邢冬冬分别带一个组，前者文戏更多，后者视觉呈现与动作戏设计更多，最大化发挥个人优势，保障风格统一。「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聊一聊方向、人物走向，他做综合把控，我和邢导负责执行层面，全程保持沟通以确保风格统一。」

与编剧团队的共创模式的则让全员都能参与剧本打磨。《海市蜃楼》的前期创作历经11个月，即便在拍摄期间也在根据实际情况持续优化调整。而这种边拍边改的模式，也是优映多年来的创作常态。李洪绸介绍道，「所有戏的导演都会在前期加入聊剧本，个人创作总有短板、盲区和偏好，需要一个总负责人框定路线、把握脉络，不然三四个人聊天永远没个头。」

邵庄、杨羽、安宁这些演员中的老搭档也能在这套机制中更加游刃有余，他们熟悉团队叙事逻辑与审美偏好，能够大幅提升拍摄效率，减少沟通成本。剧中沈辉一角的扮演者大牛还兼任剧组的服化导演。

也正是固定班底在不同作品中的持续亮相，加之一以贯之的强逻辑叙事偏好，让核心粉丝热衷于挖掘「优映宇宙」的关联点。对此，主创团队直言，这更多是观众善意的二创与联想：「我们每一部作品的故事都是相对独立的，创作时不会刻意衔接过往内容。」所谓的「宇宙联动」，比如《麻辣隔壁》中「包哥」的客串，更多是回馈老粉丝的趣味彩蛋。那种独特的「优映味」，并非源于刻意构建的宇宙观，而是同一群创作者精神气质与创作理念的自然流露。

无法回避的「毛边」

团队设想中，第二集结尾可能是一个小爆点：铁甲人的登场打破了观众对剧集「玄幻」属性的预判，明确其科幻底色。主创团队认为，只要观众能坚持看完前两集，大概率能被紧凑的剧情与反转吸引。为此，团队在人物塑造上格外用心，同时借助多线叙事与「空中蜃景」的神秘设定持续制造悬念。

但不容忽视的是，当下观众娱乐时间碎片化，耐心愈发有限，多数人习惯在10分钟内捕捉核心亮点，两集才释放核心爆点的模式，在吸引新观众方面存在天然劣势。《海市蜃楼》的不完美，与它的亮点一样鲜明。那些被观众吐槽的「毛边」，也是现实制约下的必然结果。

作为优映迄今预算最高的作品，叠加古装、科幻、动作三大「烧钱要素」后，预算依旧捉襟见肘：服饰定制只能在性价比中妥协，部分场景无法实景搭建只能依赖后期填补，动作戏受限于场地与经费，难以呈现宏大的视觉场面。「预算有所增加，但拍摄难度也同步攀升，我们好像一直都在打『不富裕的仗』。」导演邢冬冬直言。李洪绸回忆道，最遗憾的是一段对话戏，最终呈现长达二三十分钟，团队都清楚口头对话的呈现效果欠佳，难以承担实拍所需的成本，也无法匹配相应的篇幅，最终只能妥协。

篇幅的局促更放大了这些缺憾。24集的体量，要撑起「天外移民」的宏大世界观，还要兼顾三条并行的叙事线索与多个角色的成长弧线，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原剧本承载的内容远超现有篇幅，再加上拍摄中出现预算超支，大量人物支线、世界观铺垫被仓促砍掉，只能靠角色台词匆匆带过，导致结局收尾仓促，被部分观众吐槽「像大型预告片」。除此之外，演技层面的争议、特效质感与头部剧的差距，也成为明显的短板。

这些问题，并非团队态度敷衍，而是「小作坊」在制作经验、资源整合能力上的天然局限。车志刚直言：「观众提的批评、建议我们都全部听取，结尾、节奏上的问题，有我们的能力原因，也有各方面客观问题，我们会想办法提升，弥补这些不足。」

诚然，这种不回避、不找借口的态度，是观众包容这些「毛边」的重要前提。对核心粉丝而言，优映的作品从来不是靠工业化质感取胜，而是靠扎实的故事、鲜明的人物与真挚的情感内核。

面对预算制约，优映始终坚守「以剧本补制作」的核心思路。相较于行业常规S级古装剧，《海市蜃楼》当然仍属于小成本制作范畴，但依然为团队带来了意外的收获，即与外界专业团队合作的宝贵学习契机。此次剧集在灯光、美术、造型等环节，均邀请了业内资深从业者加盟，这也让优映在制作环节得以「更放开手脚」。

《海市蜃楼》的剧本逻辑闭环、角色群像的立体塑造，以及对文明冲突、亲情大义等议题的探讨，足以让观众忽略服化道的细节不适配与特效的偶尔粗糙。主创团队也能在剧宣直播中持续和观众平等沟通他们所关心的问题，比如拍动物演员遇到的困难、最后城楼一战为什么不提前砍断绳索等等细节。

市场的少数派

豆瓣8.1的开分，在今年国产剧中已是亮眼佳绩，但部分核心粉丝仍觉得低于过往「神作」水准。主创团队对此表现得颇为淡然，深知评分的主观性，8.1分已能对资方与粉丝有所交代。相较于分数，他们更看重作品的传播度，希望让更多人看到小团队的创作诚意。

我们能看到的是，他们首先在播出模式上做出了符合自身特点的抉择：一次性全集上线。这源于对当下观众耐心的判断：「现在的观众娱乐选择很多元化，如果选择周更，等待期可能就被其他内容冲散了。」一次性放出，是对剧集连贯体验的保障，也是对观众诚意的一种体现。这一定位，使其更接近于满足垂类观众一口气追完的「爽感」，而非追求长期话题发酵的社交爆款，同时也是对作品门槛高、营销点少现状的妥协。

市场反馈也精准地印证了其处境：高口碑印证了其内容在垂类领域的成功，但站内播放数据未达「爆款」预期，则暴露了其强剧本、弱营销模式在现行市场规则下的局限性。团队坦诚自我剖析，也明白宣传营销是当下的短板之一。他们发现，向一个完全没看过自己以往作品的新观众安利《海市蜃楼》是困难的，既无法主打炫酷视效，也难凭明星阵容取胜，最核心的卖点「故事好」和「团队靠谱」，在信息洪流中显得过于「朴素」。

在网剧行业迈向「精品工业化」的浪潮中，众多同期团队扩大规模、拥抱平台，优映却一直是固定班底固定风格，它既不是接轨顶尖资源的成熟团队，也未随波逐流扩大规模。

主创们坦言，外界对其「爆款」「出圈」的认知，在团队看来更像是一种「黑色幽默」的行业错觉。「《毛骗》从来不是爆款，哪怕放到现在也是小众的。」李洪绸直言，真正的爆款是「演员走在街上被人围着认出来」，而他们的作品、团队始终没火过，「只是观众把片子放到了较高位置，它始终没爆、没红，影响力只在业内和极小部分影迷中。」

这种发展模式，是主动坚持，更有客观使然。「一方面想做自己能可控的剧本和项目，另一方面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没有那么多平台、资方捧着钱来找我们。」李洪绸解释道，外界总误以为他们拒绝合作、高冷疏离，实则「我们一直积极寻找团队外的合作机会，也敞开大门接纳外界的认可与项目，只是需要达成合作契机」。

优映以稳定的作品质感留住认可其创作风格的核心粉丝，但也导致团队在制作升级、营销推广、圈层突破等方面均存在短板，难以快速打造现象级爆款，受众群体相对固化。至今尚未与业内顶尖制作体系、资源网络实现高效接轨。

短视频平台可能是一个有效路径：不少老粉丝自发在小红书、抖音、B站进行二创传播，为剧集带来免费流量，不少新观众通过片段被吸引入坑，这些「精神股东」的支持让团队倍感温暖。另一方面，目前团队正主动做出调整，尝试通过直播互动、社交媒体运营等方式拓展影响力，发布幕后花絮、剧情解析等内容，在扩大传播范围与保障作品质感之间寻找平衡。

优映的可贵，在于守住了小团队纯粹的创作本能。即便面临悬疑观剧门槛高、非核心粉丝难入戏的问题，他们也未刻意降低叙事难度，而是在坚守与突破间寻找平衡。「我们每部片子的坑、钩子，都不是为了挖坑而挖坑，是想让系列延续下去，让观众有追更的动力。」导演们声明，《海市蜃楼》第二季确实有规划，同时团队也会尝试多元题材。

相较于被「神作」标签束缚，他们更渴望打破现状、做大做强，在坚守故事初心的同时，期待逐步补齐制作、行业对接、营销推广等短板，让小团队的创作力量触达更多受众。「在长剧市场下滑的当下，我们就是夹缝中生存，能在这条大河里喝上一口水就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