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贞观二十三年,长安,翠微宫。
帝国的暮色,沉重地压在终南山的每一片飞檐和松针上。药香、檀香与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凝滞不散。病榻之上,天可汗李世民的呼吸轻如游丝,那双曾睥睨天下、令四夷宾服的眼眸,此刻已浑浊不堪。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太子李治的手,那只手,曾经挽动过千钧强弓,如今却瘦骨嶙峋,冰冷如铁。
“雉奴……”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底,“英国公李勣(徐茂公),骄横无状,朕不忍杀之。今日,朕为汝贬其往叠州,观其心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死死钉在李治惊恐的脸上。
“我死后,你可召其回京。若他迟疑……便杀之。若他奉诏即至,不存怨怼,”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森然的弧度,“便拜为仆射,托付军国大事。记住,这是为父……给你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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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鼓与诏书
长安的暮鼓,敲得人心惶惶。
自入夏以来,皇帝的病情便如这天气一般,一日比一日沉重。翠微宫的大门,仿佛一张吞噬着帝国精英的巨口,每日里,宰相、亲王、重臣们鱼贯而入,又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他们带进去的是珍稀的药材和焦灼的问候,带出来的,却是愈发深沉的忧虑和对未来的茫然。
太子李治,更是已经半月未曾离开翠微宫。他守在甘风殿的偏殿,听着内殿传来的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也跟着一揪一揪地疼。他今年二十二岁,自被立为太子,便活在父亲那如山岳般巨大的身影之下。父亲教他经史,教他骑射,教他为君之道,可他总觉得自己学得不够,做得不好。尤其是在这帝国权力交接的关口,他感到的不是即将登临大宝的兴奋,而是如履薄冰的恐惧。
长孙无忌,他的亲舅舅,当朝司徒,也是父亲最信任的托孤之臣,刚刚从内殿走出。他看到李治,脚步顿了顿,原本肃穆的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殿下,陛下刚用了些参汤,精神稍好了些。”
李治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舅父,父皇他……究竟如何?”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殿外愈发浓重的夜色,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你要做好准备了。”
“准备?”李治的心猛地一沉,“舅父,我……”
“殿下,”长孙无忌打断了他,声音严厉了几分,“此时此刻,你不是陛下的儿子,而是大唐的储君!你该想的,不是悲伤,而是如何稳住这万里江山。陛下英雄一世,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这些人,既是国之柱石,亦可能是……未来的隐患。”
李治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舅父指的是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那些跟着父亲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叔伯们,个个功高盖主,威望赫然。尤其是英国公李勣,原名徐世勣,后赐姓李,为避讳又改名李勣。此人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大唐的战争史。从瓦岗寨到归唐,从平刘黑闼到灭东突厥,再到远征高句丽,战功赫赫,未尝一败。军中威望,甚至直追当年的卫国公李靖。
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当着他的面赞叹:“李勣纯厚,有古君子之风,可托大事。”
可就是这样一位被父亲誉为“纯厚君子”的国之长城,为何会成为舅父口中的“隐患”?
李治想不明白,他觉得舅父多虑了。李勣叔父为人低调,从不结党,每次朝会,总是站在角落里,若非皇帝点名,绝不多说一句话。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隐患?
正当他想反驳时,内殿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喊:“陛下召太子殿下觐见!”
李治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冠,疾步走入内殿。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龙榻之上,李世民半靠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吓人。
“雉奴,过来。”李世民朝他招了招手。
“父皇。”李治跪在榻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李世民喘息了几声,目光越过李治的肩膀,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朕这一生,杀人无数。玄武门,朕杀了兄弟;征伐天下,朕杀了仇敌。朕的手上,沾满了血。可朕,从未错杀过一个功臣。”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治的心上。
“但是,雉奴,你不同。”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有怜爱,有不甘,更有 一种李治看不懂的深邃。“你仁厚,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朕在,他们是绵羊;朕若不在了,他们之中,就可能会有噬人的饿狼。”
“父皇……”
“听着!”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待宦官为他抚胸顺气后,他才继续道,“朕要你记住,帝王之术,不在于施恩,而在于立威。恩威并施,方能驾驭群臣。”
说完,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王德:“传朕的旨意。”
王德躬身肃立,手中已经捧着一卷黄绫。
李世民闭上眼,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巨大的心力:“门下:英国公李勣,总领兵事,骄横日生,目无君上。朕念其旧功,不忍加诛。着即刻免去其兵部尚书、太子詹事之职,贬为叠州都督,即日离京,不得延误!钦此。”
旨意念完,整个内殿死一般寂静。
李治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叠州!那是何等荒蛮之地!地处陇右,与吐谷浑接壤,瘴气横行,民风彪悍。将一位战功盖世的开国元勋,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一撸到底,贬到那样的不毛之地?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侮辱!
“父皇!不可!”李治失声叫道,“李勣叔父忠心耿耿,为我大唐镇守北疆十余年,劳苦功高!您怎能……怎能如此对他?这会让天下人寒心啊!”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住口!朕意已决。”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诏书,立刻发出。让英国公府的人,看着他离京。”
第二章 惊雷与静水
英国公府。
与皇宫里的愁云惨雾不同,这里依旧维持着国公府应有的体面和威严。府中的仆役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国公爷已经许久未曾被陛下召见,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一种无形的压抑,如同初夏的湿气,渐渐渗透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李勣正在后院的池塘边喂鱼。
他已经年近六旬,岁月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杆矗立在边疆的铁枪。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没有半点国公的架子,神情专注地将手中的鱼食一点点撒入水中,看着那些五彩的锦鲤争相抢食。
他的长子李震,在一旁侍立,面带忧色。
“父亲,宫里还是没有消息。陛下的病……”李震欲言又止。
李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喂鱼。仿佛皇帝的病情,朝堂的风云,都比不上眼前这一池锦鲤来得重要。
李震心中焦急,忍不住又道:“父亲,如今朝中人心浮动,几位殿下旧部的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您是军方第一人,在这个时候,更应该……”
“应该什么?”李勣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应该结交朝臣,安插亲信,还是应该向太子殿下输诚,以求在新君面前保住富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震被父亲看得心头发虚,低下了头:“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父亲您太淡泊了。这世道,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啊。”
李勣看着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轻声叹了口气:“李震,你记住。我们李家,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于陛下的恩赐。陛下在,我们便是国之柱石;陛下若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剩下的鱼食一把全都撒进了池塘,水面顿时炸开了锅,锦鲤们翻腾搅动,将一池静水搅得浑浊不堪。
“我们能做的,唯有‘忠诚’二字。其他的,想多了,都是祸事。”李勣说完,转身准备回书房。
就在这时,府邸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声音都在发颤:“国……国公爷!宫里来人了!传……传旨的太监来了!”
李震心中一紧,难道是陛下……不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李勣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慌什么?开中门,设香案,准备接旨。”
那份镇定,让原本慌乱的仆役们都安静了下来。
前厅,香案摆好,李勣率领全家老小,跪在地上。为首的太监,是王德身边的一个心腹,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他展开那卷明黄的诏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始宣读。
“门下:英国公李勣,总领兵事,骄横日生,目无君上……”
当这几个字从太监口中吐出时,跪在后面的李震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骄横日生?目无君上?这是在说他的父亲?那个一生谨慎,从不逾矩的英国公?
他身后的家眷们,更是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太监的声音继续响起:“……着即刻免去其兵部尚书、太子詹事之职,贬为叠州都督,即日离京,不得延误!钦此。”
诏书念完,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苍老而笔直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为大唐流过血,断过骨,几乎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李氏皇族的男人。到头来,在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君主临终之际,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无情、颠倒黑白的诏书。
这何其荒谬!何其残酷!
李震的双眼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站起来,想质问,想嘶吼!凭什么!
然而,他的父亲,李勣,却只是平静地叩首,声音沉稳如初,听不出丝毫的怨怼与不甘。
“臣,李勣,领旨谢恩。”
说完,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太监手中接过了那卷足以毁灭他一生荣耀的诏书。
宣旨的太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直到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震才猛地扑到父亲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父亲!这是为什么!陛下他……他为何要如此对您!我不服!我不服!”
府中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哭声一片。
李勣手捧着诏书,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诏书上那“骄横日生,目无君上”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贬官而已。”
他转向李震,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传我的话,府中上下,即刻收拾行装。诏书上说‘即日离京’,我们便一刻都不要耽搁。陛下……还在等着看呢。”
“看什么?”李震下意识地问。
李勣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书房。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的萧索与孤寂。
回到书房,他将诏书平铺在桌上,亲自研墨,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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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申辩,不是喊冤。
而是一封请罪折。
折子上,他“承认”了自己“德不配位,久居高位而心生懈怠”,辜负了陛下的天恩。他“感谢”陛下没有赐死,而是给了他一个去叠州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保证”,到了叠州,一定“恪尽职守,教化百姓”,以报皇恩。
写完,他将奏折封好,交给了李震。
“天亮之前,送到宫里去。”
李震拿着那封薄薄的奏折,只觉得它有千钧之重。他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您……您何苦如此!”
李勣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吧。记住,不要回家,直接去城门口等我。我们,这就走。”
第三章 长安与叠州
天还未亮,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一辆简陋的马车,在几个家仆的簇拥下,吱吱呀呀地从英国公府的侧门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通往城门的官道。
马车里,李勣闭目而坐。
他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细软,没有带走皇帝历年赏赐的珍宝,甚至没有和朝中的任何一位同僚故旧告别。他就这样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是被贬,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他的妻子崔氏,坐在他的身边,用手帕不住地擦拭着眼泪。
“老爷,陛下他……他太狠心了。您为他征战一生,身上光是箭伤就有十几处,九死一生……到头来,就落得个如此下场吗?”
李勣缓缓睁开眼,握住妻子的手,轻声道:“夫人,慎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的。他想拿回去,我们便还给他就是了。”
“可是……那叠州是什么地方啊!听说那里瘴疠遍地,蛮人横行,您这身子骨……”崔氏泣不成声。
李勣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无妨。当年在瓦岗寨,比这苦百倍的日子都过来了。就当是……回去过几天清静日子吧。”
话虽如此,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失落,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排解的?他戎马一生,早已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运筹帷幄。如今,却要被投闲置散于蛮荒之地,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将一头猛虎关进了牢笼。
马车行至明德门,李震早已等候在此。他已经将奏折送入宫中,此刻正牵着马,眼眶通红。
“父亲。”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起来吧。”李勣掀开车帘,看着长安巍峨的城楼,在晨曦中现出雄伟的轮廓。他曾经无数次作为凯旋的将军,从这座城门下走过,接受万民的欢呼和皇帝的褒奖。而今天,他却要以一个“罪臣”的身份,灰溜溜地离开。
“父亲,保重!”李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已经渗出血迹。
李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放下了车帘。
车轮转动,缓缓驶出明德门。身后,是繁华鼎盛的长安,是他的荣耀与过去。而前方,是路途漫漫的陇右,是未知的屈辱与将来。
就在李勣的马车离开长安的同时,翠微宫内,李世民刚刚从昏睡中醒来。
王德将李勣连夜呈上的请罪折,恭敬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世民颤抖着手,展开奏折,逐字逐句地看着。当他看到李勣那些“卑微”的言辞,看到他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甚至“感谢”皇恩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丝湿润。
“他……他就这么走了?”李世民的声音嘶哑。
“回陛下,是。天不亮就出城了,家产一分未动,也未与任何人告别。英国公……不,是叠州都督,接到圣旨后,连家门都没回,直接打马出城了。”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好啊……”李世民喃喃自语,不知是夸赞,还是叹息。他将那份奏折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一旁的李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更加困惑了。
如果父皇真的认为李勣“骄横无状”,那看到这份请罪折,应该龙颜大悦才对。可为何,他看到的,却是父皇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欣慰?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让李治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巨大秘密。
从长安到叠州,千里之遥,道路崎岖。
李勣的车队,走得不快。他仿佛真的将此行当成了一次游山玩水。每到一地,他都会停下来,观察当地的风土人情,询问农桑渔牧。他身上的那股武将的肃杀之气,渐渐被一种文人的平和所取代。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取出一张地图。
那不是叠州的地图,而是整个大唐北疆,乃至整个漠北、西域的军事地形图。他会用手指,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划过。从定襄到阴山,从辽东到安市,那些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地方,那些他了如指掌的关隘与河流。
他的眼神,会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无敌将帅。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叠州。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荒凉。低矮的土城,衣衫褴褛的百姓,街上随处可见佩刀的吐谷浑商人,眼神中充满了不驯与警惕。
当地的官员前来迎接,看到传说中的英国公,如今竟是这般落魄模样,脸上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与疏离。
李勣却毫不在意。
他没有住进官府安排的都督府,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处破旧的农庄,住了下来。他脱下仅存的绸缎衣物,换上了粗布麻衣,竟真的像个老农一般,开始开垦荒地,研究起了如何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种出庄稼。
消息传回长安,传入了翠微宫。
李世民听着王德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但当晚,有人听到,皇帝在睡梦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茂公……茂公……”
第四章 最后的棋局
时间,在李勣的田间劳作和李世民的药石罔效中,一点点流逝。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李世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真正的尽头。他已经无法下床,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整个翠微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只剩下太医们绝望的叹息和宫人们悄声的啜泣。
这一日,李世民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甚至能在宦官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太子李治和托孤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
昏暗的寝殿里,油灯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未来的皇帝;另外两个,是他为儿子选定的左膀右臂,文臣的领袖。
“无忌,遂良。”他先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雉奴性情仁善,这是福,也是祸。朕走之后,朝政大事,你们二人要尽心辅佐。若他有不是之处,你们当如对朕一般,犯颜直谏,不可徇私。”
“臣等,遵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嘱托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转向李治。
“雉奴。”
“儿臣在。”李治哽咽着应道。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既疼爱又有些看不起的儿子。他不像太子承乾那样聪慧果决,也不像魏王泰那样才华横溢。他只是“仁”。可在帝王之家,“仁”,往往是致命的。
为了让他能坐稳皇位,李世民已经为他扫清了几乎所有的障碍。废了承乾,黜了李泰,甚至连功勋卓著的吴王李恪,也因为其前隋炀帝外孙的身份,被他远远地打发了出去。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块,也是最坚硬的一块“磨刀石”。
“朕……快不行了。”李世民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朕这一生,识人无数,从未看错过。但唯有一人,朕至今……看不透。”
长孙无忌和李治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能让千古一帝李世民说出“看不透”三个字的,当今天下,还能有谁?
“是李勣。”李世民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长孙无忌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作为文官之首,他与李勣这种军方巨擘之间,天然地存在着一种警惕和制衡。李勣被贬,长孙无忌的内心深处,是松了一口气的。
“陛下,”长孙无忌沉声道,“李勣虽有大功,但其心难测。陛下将其贬往叠州,实乃英明之举,可绝后患。”
“是吗?”李世民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让长孙无忌心中一寒。“无忌,你还是不懂。李勣若真有反心,朕贬他去叠州,那里紧邻吐谷浑,他振臂一呼,引外兵入境,岂不是更大的祸患?朕若真想杀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一杯毒酒,岂不更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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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君主的用心。
李世民不再理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李治,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大唐历史都为之颤抖的遗言。
“雉奴,你听好了。”
“朕贬李勣,不是为了朕,而是为了你。”
“朕死之后,你立刻下旨,召他回京。他若奉诏,即刻兼程赶回,不存半点怨怼迟疑,你便立刻拜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兵权交予他。从此以后,他便是你最忠诚的爪牙,为你镇守国门,再无人可撼动。”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他若迟疑呢?若心怀怨恨,拒不奉诏呢?”他下意识地问道。
李世民的眼中,瞬间杀机毕露,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仿佛又回到了这位垂死帝王的身上。
“他若迟疑,”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如刀,“朕的诏书到时,他接到你的诏书,却有半点犹豫,哪怕只是耽搁了一天……”
“你便立刻下令,将他满门,一体诛杀!不必再问缘由!”
“父皇!”李治惊骇欲绝。
这哪里是托付,这分明是一场豪赌!一场用一个开国元勋的性命和整个家族的鲜血,来测试人性的豪赌!
“父皇,您……您这是何意?儿臣不明白!”
李世民看着儿子惊恐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解释更多了。帝王心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说破了,就不灵了。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了李治的手。
“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课。学得会,你便是合格的君主;学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话语,消散在了浓重的药味之中。
“那大唐的江山……便只能靠天意了……”
话音落下,那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驾崩。
李治怔怔地跪在那里,父亲临终前那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若迟疑,便杀之……若不疑,便重用……”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位顾命大臣早已伏地痛哭,整个寝殿,被巨大的悲恸所淹没。
然而,在李治的心中,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通天之路。而把他推到这里的,正是他最敬爱的父亲。
他该怎么选?
第五章 新君的屠刀
李世民的灵柩,停放在太极殿。
长安城披麻戴孝,四海之内,一片缟素。李治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是为唐高宗。
然而,这位新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登基大典的繁复礼仪,百官朝贺的山呼万岁,都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父皇的遗言,像一道魔咒,日夜在他耳边回响。
他坐在两仪殿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已经拟好的诏书。
一份,是召叠州都督李勣火速回京,官复原职,另有重用。
另一份,是密令叠州周边州府的驻军,一旦李勣抗旨或有任何异动,立刻以雷霆之势,将其擒杀,并查抄其全家。
两份诏书,一份生,一份死。
他该派出哪一份?或者说,他该先派出哪一份?
长孙无忌走了进来。作为新帝的舅父和首辅大臣,他如今的权势,已是如日中天。
“陛下,为太宗皇帝拟定的庙号、谥号,礼部已经呈上来了,请您过目。”他躬身道。
李治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这些事,舅父和诸位大臣看着办就是了。”
长孙无忌察言观色,看到了书案上的两份诏书,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陛下,可是在为李勣之事烦忧?”
李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父皇的遗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孙无忌。当然,他隐去了“将兵权交予他”那最关键的一句。
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陛下,太宗皇帝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揣度。但他此举,无疑是在提醒陛下,李勣此人,乃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可开疆拓土;用不好,便会伤及自身。”
“那依舅父之见,朕该如何?”
“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长孙无忌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李勣被无故贬谪,心中岂能没有怨气?如今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不易轻易冒险。不若……先将他晾在叠州一两年。一来,可消其傲气;二来,也可让陛下从容布置,待将来朝局稳固,再召他回京,亦不为迟。”
李治皱起了眉。这听上去,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这却违背了父皇“我死后,你立刻下旨”的叮嘱。
他心中摇摆不定,又问一旁的另一位顾命大臣褚遂良。
褚遂良是书法大家,性情刚正,他想了想,说道:“陛下,长孙大人所言,老成谋国。但太宗皇帝之意,似乎是想让陛下一登基,便以雷霆手段,要么施恩,要么立威,以此来震慑朝野。若将此事拖延,恐怕……会失了先机。”
一个主张“缓”,一个主信“快”。
李治的头更疼了。
他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了父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父皇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难题?他明知自己性格软弱,为何还要逼自己去做这样一个残酷的抉择?
杀?李勣何罪之有?他若真的因为一点“迟疑”就杀了这位功勋盖世的元老,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这个新君?史书会如何记载?他岂不是成了第二个“飞鸟尽,良弓藏”的汉高祖?
不杀?万一李勣真的心怀怨恨,在叠州那种地方拥兵自重,勾结外族,那该如何是好?父皇的担忧,岂不就成了现实?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写着“诛杀”二字的密诏上。
那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眼,像一滩干涸的血。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他心底升起。
父皇……会不会根本就不想让我重用李勣?
他之所以说“若不疑,便重用”,只是一个虚晃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个他自己不忍心下手,却又始终不放心的功臣?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是了!一定是这样!
父皇英雄一世,怎么会容忍一个他“看不透”的人,留给自己的儿子?他贬斥李勣,就是第一步。而这道遗言,就是第二步,是借刀杀人!
他是在考验我,考验我是否足够“狠心”,是否能领会他真正的“帝王心术”!
所谓“重用”,只是一个陷阱!一个考验我是否妇人之仁的陷阱!
想通了这一层,李治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冷,但随即,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仿佛终于读懂了父皇那高深莫测的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他走回书案,拿起那份召李勣回京的诏书,在烛火上,一点点将它烧成了灰烬。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那份诛杀的密诏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来人!”他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走进。
“传朕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陇右道。命金城府都督、武威郡总管,即刻出兵,合围叠州!”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新君的第一缕杀伐之气。
“罪臣李勣,心怀怨望,意图谋反。着……就地格杀,全家抄斩,不留活口!”
禁军统领手持密诏,正要领命而去。突然,殿外传来一声苍老而急切的呼喊:“陛下,万万不可!”只见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中高高捧着一个尘封的黑漆木盒,“陛下!这是太宗皇帝留给您的!他有旨,若您要杀李勣,必须……必须先看此物!”
第六章 黑盒与遗诏
两仪殿内,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李治刚刚下达的诛杀令,还带着一丝冰冷的余温,王德的出现,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浑身一颤。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黑漆木盒上,心脏狂跳不止。
“父皇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他还说了什么?”
王德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他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地说道:“太宗皇帝宾天前一日,夜半无人时,单独召见了老奴。他将此盒交予老奴,嘱咐说,此盒关乎李勣的身家性命,更关乎陛下的千秋声名。”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太宗皇帝说,他知道自己给陛下留下的,是一道两难的考题。他怕……怕陛下会错了意。他特意交代,若新君登基,不经犹豫,立刻下旨召回李勣,并委以重任,则此盒永不必打开,可随他一同下葬。但……”
王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治,充满了哀求与恐惧:“但若陛下您……动了杀心,下达了诛杀李勣的命令,老奴就必须在旨意发出前,将此盒呈上。太宗皇帝说,这是他给陛下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李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顿悟”,那份终于读懂父皇“真正意图”的沾沾自喜,在这一刻,被这个黑色的木盒击得粉碎。
父皇……竟然预料到了自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一种巨大的羞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如果王德晚来一步,那道诛杀令一旦发出,八百里加急,一日千里,再想追回,已是绝无可能。届时,李勣满门被屠,自己将铸成千古大错,背上滥杀功臣的恶名!
他伸出手,声音发颤:“拿……拿过来。”
王德膝行几步,将木盒呈上。盒子并不重,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李治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漆面,只觉得那上面附着着父皇临终前深邃而无奈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卷被明黄色丝带系好的……圣旨。
不是写给李勣的,也不是写给任何大臣的。
那抬头,赫然写着:皇帝遗诏,赐太子李治。
这是一份,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李治颤抖着手,解开丝带,展开了那卷薄薄的黄绫。熟悉的笔迹,正是父皇李世民亲笔所书,只是笔力已显虚浮,不复当年的雄健。
“吾儿雉奴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决意要杀李勣了。父皇在天有灵,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喜者,你终于学会了帝王的‘狠’。为君者,若无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你敢于下手,说明你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雉奴了。”
“悲者,你却用错了地方,会错了意。你的狠,是对着一柄已经为你磨好的利刃,而不是对着真正的敌人。你此举,是自断臂膀,是亲者痛,仇者快!”
李治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仿佛被父亲隔着生死,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他继续往下看。
“父皇为何要贬李勣?你真的以为,是因他‘骄横无状’?痴儿!李勣此人,与朕相交三十余年,其性情朕了如指掌。他谨慎低调,从不结党,是真正意义上的纯臣。朕若信不过他,又岂会将北疆军务,尽数托付于他?”
“朕之所以贬他,看似是考验他,实则是为了你啊!”
“你性情仁懦,威望不足。朝中那些跟着朕打天下的叔伯们,嘴上尊你为太子,心中未必服你。尤其是李勣,功高盖世,威震华夏,军中视其如神明。这样的重臣,你如何驾驭?你施恩于他,他只会觉得是理所应当;你打压他,又恐激起兵变。这才是你真正的难题!”
“所以,父皇必须替你,来做这个恶人!”
“朕在临终前,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贬到不毛之地。这是何等的屈辱?天下人都会骂朕刻薄寡恩,鸟尽弓藏。如此一来,朕便将所有的‘恶’,都带进了坟墓。”
“而你,在新君登基之后,立刻下旨,将他从屈辱的泥潭中拉出来。不仅为他平反,更要加官进爵,委以重任!你想想,到那时,李勣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说,新君仁德宽厚,拨乱反正,远胜先帝!而李勣,他所承受的,是先帝无情的打压;他所得到的,却是新君雪中送炭的恩情!这份恩情,不是君臣之恩,而是再造之恩!他李勋此后,必将为你效死,成为你最忠诚,也最锋利的宝剑!因为他的荣辱,已经与你这位新君,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朕用自己最后的声名,为你换来了一位顶级名将的绝对忠诚。这,才是朕留给你真正的遗产!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驭人之道,在于予夺之间。朕来‘夺’,你来‘予’。如此,恩威皆在你手!”
“可你……你却想杀了他……”
遗诏的最后,字迹已经有些凌乱,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雉奴,记住。帝王可以狠,但不能蠢。狠,要对你的敌人;仁,要给你的臂膀。分清谁是敌,谁是友,是你为君一生的功课。李勣,是父皇送你的礼物,不是让你去砸碎的。”
“烧了这封信,就当它从未出现过。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别让父皇……失望。”
信,到此为止。
李治手捧着遗诏,呆立在原地,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滴落在黄绫之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痕迹。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看似残酷无情的命令背后,竟是如此深沉如海的父爱和苦心孤诣的谋划!
父皇不是在考验李勣的忠诚,他根本就没怀疑过李勣的忠诚。他是在用自己的骂名,为自己铺就一条登基之后收拢人心的康庄大道!
而自己,差一点,就亲手毁掉了这份最珍贵的礼物。
他想起了长孙无忌“缓一缓”的建议,想起了自己那套“借刀杀人”的荒谬推论,只觉得无地自容。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朝着父皇灵柩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儿臣……知错了……”
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和犹豫,都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份遗诏,连同那份诛杀的密令,一同投入了烛火之中。两份代表着不同选择的文书,在火焰中化为同一捧灰烬。
然后,他重新取过一张空白的诏书,饱蘸浓墨,亲自提笔。
他的笔迹,不再像之前那般犹豫,而是充满了力量。
“门下:朕以菲才,克承大宝。追思先帝,宵衣旰食。兹念叠州都督李勣,乃国家宿将,社稷元勋。先帝晚年,偶有误听,致其远贬。朕甚悼焉。着李勣即刻返回京师,官复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原职,另加授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并委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之重任,参与军国机要。诏书到日,不得停留,星夜兼程。钦此!”
写完,他掷笔于案,对身旁的王德和那名禁军统领沉声喝道:“传朕旨意!此诏,以最高等级‘银牌传驿’,八百里加急,送往叠州!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胆敢有片刻延误者,斩!”
“另,再发一道旨意,命陇右道所有州府,凡诏使所经之处,必须提供最好的马匹和饮食。若英国公路过,所有官员,需以最高礼节出城相迎!”
“遵旨!”禁军统领和王德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他们知道,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波,终于在最后一刻,被化解了。而这位年轻的新君,也在这场惊心动魄的考验中,真正地长大了。
第七章 荒原与惊诏
叠州,城外的农庄。
初秋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照在刚刚泛黄的田埂上。
李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正和几个当地的老农一起,弯着腰,仔细地察看地里新种下的冬小麦。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些绿油油的麦苗,比他过去所获得的任何军功都更让他感到欣慰。
自从来到叠州,他便彻底放下了国公的身份。他用自己带来的不多的钱财,购买了农具和种子,请教当地的老农,学习如何在陇右这种干旱少雨之地耕种。他发现,这里的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深耕细作,辅以从附近河道引来的水源,并非不能有所产出。
他的行为,让叠州当地的官员和百姓都大为不解。这位传说中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怎么看,都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起初的敬畏和疏远,渐渐变成了好奇和亲近。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会主动过来,和他聊上几句农事。
李勣对此甘之如饴。他似乎真的已经忘记了长安的繁华,忘记了朝堂的风云,也忘记了那道将他打入尘埃的圣旨。
只有他的长子李震,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父亲越是平静,他便越是担忧。他知道,父亲这是一头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猛虎,看似温顺,但那份傲骨和不甘,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此刻,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和农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长安……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走上前,低声说道。
李勣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淡淡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他说道,“这说明,陛下龙体安康。”
李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万一陛下已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如果太宗皇帝驾崩,新君登基,他们这些被先帝贬斥的“罪臣”,命运将会如何?是被遗忘在角落里自生自灭,还是会被新君为了消除隐患,而彻底抹去?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忽然腾起一股巨大的烟尘。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般传来。
田里的农人们都惊恐地直起身子,望向官道。在这种边陲之地,如此规模的骑队,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战争。
李震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挡在了父亲身前。
李勣的目光,却陡然间变得锐利无比。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滚滚烟尘,那副老农的温和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身经百战的将帅才有的冷静与决断。
“不是敌军。”他沉声道,“看马蹄扬起的尘土,队列严整,速度虽快而不乱,是精锐的信使骑兵。而且……是冲着叠州城来的。”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已经风驰电掣般冲到了近前。为首的一名骑士,身背令旗,满面风霜,身上穿着的,赫然是长安禁军的服饰。他一眼就看到了田埂上气质不凡的李勣,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吁——”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马蹄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敢问……敢问可是……英国公当面?”那名骑士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嘶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李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信使,带来的是生机,还是死讯。
李勣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缓缓走上前,沉声道:“罪臣李勣在此。不知天使远来,有何旨意?”
那名骑士听到肯定的答复,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圣旨到!叠州都督李勣接旨!”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李勣也是一愣,但随即,他没有丝毫犹豫,撩起沾满泥土的衣袍,当场跪倒在地。李震和周围的农人,也慌忙跟着跪下。
那名骑士展开诏书,深吸一口气,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大声宣读起来。
“门下:朕以菲才,克承大宝……”
当听到这几个字时,李勣的身体猛地一震。
太宗皇帝……驾崩了!
一股巨大的悲痛,瞬间涌上心头。他跟随了李世民三十余年,君臣之间,早已情同手足。虽然被贬,但他从未真正怨恨过。此刻听闻噩耗,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然而,宣旨的声音还在继续。
“……兹念叠州都督李勣,乃国家宿将,社稷元勋。先帝晚年,偶有误听,致其远贬。朕甚悼焉……”
李勣和李震都愣住了。
新君登基,第一件事,竟然就是为他平反?而且用的是“偶有误听”这样的话,将所有的责任都归于了情报的失误,保全了先帝和李勣双方的体面。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内容接踵而至。
“……着李勣即刻返回京师,官复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原职,另加授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并委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之重任,参与军国机要!”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这……这是宰相之职!
而且是文官序列中,权力最大的宰相!
李震已经彻底傻了。他目瞪口呆地跪在那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从一个被贬斥到蛮荒之地的罪臣,一跃成为帝国的宰相,总领军国大事?这是何等的天恩!何等的信任!
周围的农人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官职,但他们也听明白了,这位在他们地里干了一个多月活的老农,要回京城当大官了,比以前还大的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勣身上。
只见这位刚刚还一身泥土的老人,此刻却跪得笔直。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宣旨的骑士读完了最后一句:“……诏书到日,不得停留,星夜兼程。钦此!”
然后,他合上诏书,走上前,想要将李勣扶起。
“英国公,请起吧。陛下……还在等着您。”
然而,李勣却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头深深地埋下,伏在满是泥土的田埂上。
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
渐渐地,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哭声,从他伏地的身影下传了出来。
那哭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完全不顾及任何国公或宰相的体面。
李震被吓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他想上前去扶,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们不明白,接到了如此天大的喜讯,这位老人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
只有李勣自己知道。
在听到诏书的那一瞬间,在听到“克承大宝”四个字的那一刻,他便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他明白了先帝李世民那看似无情的一贬,究竟是何等的苦心!
那不是惩罚,不是考验,而是……赠予!
先帝用自己最后的帝王威严,将他这块最坚硬的石头狠狠地砸入泥潭,弄得他满身污秽,声名狼藉。然后,让新君,他的儿子,亲手将他从泥潭中捧出来,洗净污泥,放到帝国最显赫的位置上。
这一贬,一升;一夺,一予。
先帝承担了所有的“恶”,却将所有的“善”和“恩”,都留给了新君。
这份再造之恩,这份知遇之情,比过去三十年所有的封赏加起来,都要重上千倍万倍!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沉冤得雪,也不是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
他哭的,是那位已经长眠于九泉之下的君主,那份深不可测的智慧,那份沉重如山的父爱,以及那份……对他李勣毫无保留的信任!
先帝知道,他李勣,一定能懂。
他也知道,他李勣懂了之后,会怎么做。
“陛下……先帝啊……”李勣伏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身下的土地,声音嘶哑,“您……您让老臣……何以为报啊!”
良久,他才在李震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擦干脸上的泪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半点颓唐和迷茫。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和明亮。
他转向那名信使,声音沉稳而有力。
“罪臣……不,臣李勣,领旨谢恩!”
他没有回家收拾任何行装,没有和妻子告别,甚至没有换下身上那件沾满泥土的粗布衣服。
他直接从信使手中,接过一匹备用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当年那个纵横沙场的年轻将军。
“回京!”他厉声喝道,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东方,朝着长安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和那在风中飘荡的两个字。
第八章 君臣与父子
长安,太极殿。
李治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那张曾经属于父亲的龙椅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帝国的重担压垮。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父皇驾崩,新君初立,正是人心最不稳定的时候。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为首的关陇集团,势力愈发膨胀,几乎把持了朝政。而那些出身寒门或者山东士族的官员,则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敢怒不敢言。
更让他忧心的是,北方的突厥余部和西边的吐谷浑,似乎也嗅到了大唐内部的微妙气息,边境之上,小股的骚扰和试探,日渐频繁。
整个帝国,就像一艘刚刚失去了老船长的巨轮,虽然还在航行,但甲板之下,已经能听到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李治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把能够镇住场面的“压舱石”。
而这块石头,就是李勣。
可是,他会来吗?他会如父皇所预料的那样,“星夜兼程”地赶回来吗?
从叠州到长安,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最快也要六天。
这六天,对李治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既期盼着李勣的到来,又害怕他真的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被自己父亲和自己联手“算计”了的元勋宿将。
是该向他道歉?还是该摆出皇帝的架子,施以恩威?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父皇遗诏中的每一个字,试图揣摩那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第六天,黄昏。
一名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
“陛下!陛下!英国公……英国公回来了!他已经到了承天门外!”
李治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手中的朱笔都掉在了地上。
“这么快?”他失声问道。
从接到诏书到赶回长安,只用了不到六天!这意味着,李勣这一路上,几乎是换马不换人,将自己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
父皇的预言,完全应验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快!快传他觐见!”李治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朕……朕亲自去迎接他!”
不顾身边大臣的劝阻,李治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迎去。这是自大唐开国以来,皇帝亲迎臣子,绝无仅有的殊荣!
承天门外,夕阳如血。
李勣刚刚翻身下马,他的样子,让所有前来迎接的官员都大吃一惊。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在叠州耕地时穿的粗布短衣,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汗渍。他满脸风霜,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逃难回来的老兵,哪里有半分新任宰相的威仪。
可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他站在那里,腰杆却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让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王公大臣,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新君李治,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行君臣大礼。
“臣,李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的膝盖还未触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便将他稳稳地托住了。
是李治。
这位年轻的皇帝,亲自扶住了他,不让他跪下。
“英国公,一路辛苦。不必多礼。”李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愧疚。
四目相对。
李治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却清澈无比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种……让他感到无比心安的忠诚。
李勣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仁厚,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真诚和……歉意。
在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君臣之术,都仿佛消失了。
李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挣脱了李治的搀扶,“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受了天大恩惠的故人身份。
他没有再喊“万岁”,而是伏在地上,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陛下……老臣……回来了。”
一句“我回来了”,胜过千言万语。
它代表着,我懂了,我认了,我从此以后,便是你的人了。
李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亲自将李勣从地上扶起,紧紧地握着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念叨着,“英国公,父皇他……他对不起你。朕……也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李勣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坦诚得有些不像帝王的年轻君主,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和隔阂,也烟消云散。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陛下,您错了。”
“先帝没有对不起臣,您也没有对不起臣。”
“先帝对臣,是良苦用心;陛下对臣,是再造之恩!”
他深深地看着李治,一字一顿地说道:“先帝用他最后的雷霆之怒,为陛下磨好了老臣这把钝刀。而陛下,则用您的仁德雨露,为这把刀,重新开了刃。”
“从今往后,这把刀,便只为陛下一人而出鞘。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百官,无不动容。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君臣相得、肝胆相照的一幕,脸色变得异常复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地左右这位年轻皇帝的意志了。
一头真正的猛虎,已经被放回了朝堂。
而这头猛虎的主人,是皇帝李治。
第九章 刀锋与鞘室
李勣的回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长安的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的大朝会,他便以尚书左仆射的身份,站到了百官之首,与司徒长孙无忌并列。
他没有穿那身狼狈的粗布衣,而是换上了一品大员的紫袍,腰系金玉带,头戴进贤冠。那股久违的肃杀与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便让整个朝堂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那些原本有些轻视新君,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的元老重臣,此刻都变得规矩了许多。他们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肆无忌惮地用“先帝在时如何如何”来压制李治。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论资历,论战功,在场的,无人能出其右。更重要的是,他是新君从绝境中一手提拔起来的,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李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肃立的李勣,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
父皇送给他的这把“刀”,果然好用。甚至不需要出鞘,仅仅是放在那里,便足以震慑宵小。
朝会之上,立刻就有人发难。
兵部侍郎崔仁师出列奏报:“启禀陛下,近来北疆屡有警讯,突厥颉利可汗旧部,在车鼻可汗的带领下,于漠北纠集了数万骑,蠢蠢欲动,恐有南下之意。臣请陛下早做定夺,或出兵征讨,或遣使安抚。”
这个问题,前几天也曾讨论过。当时,以长孙无忌为首的文臣集团,大多主张“安抚”。理由是国丧期间,新君初立,不宜妄动刀兵,以免国本动摇。
李治也倾向于此,但心中总觉得不妥。
此刻,他将目光投向了李勣。
“英国公,依你之见,当如何?”
李勣出列,声音沉稳如山。
“回陛下,臣以为,当战!”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长孙无忌皱眉道:“英国公,如今国丧未过,人心思安。且车鼻可汗远在漠北,我大军远征,粮草不济,劳师动众,胜负难料。何不先遣使臣,许以金银财帛,封其为可汗,令其臣服。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得不少文臣点头附和。
李勣却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对着长孙无忌,目光如电。
“司徒大人,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之气。
“我大唐与突厥,乃是世仇!先帝在渭水便桥,受何等奇耻大辱?后励精图治,方才一举扫平东突厥,扬我天朝国威!如今,先帝尸骨未寒,突厥余孽便敢在边境龇牙,这哪里是试探?这分明是在打我大唐的脸,是在欺我大唐无人!”
“若此时遣使安抚,许以财帛,在他们看来,不是仁德,而是软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不出三年,他们必然会纠集更大规模的兵马,南下劫掠!到那时,再想剿灭,恐怕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他转向李治,躬身一拜,声如洪钟。
“陛下!对付饿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断它的脊梁!臣请命,愿亲率三万精骑,北出长城,直捣其牙帐!让漠北诸部知道,天可汗虽然宾天了,但天可汗的雄师还在!大唐的龙旗,依旧能让他们闻风丧胆!”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武将热血沸腾,纷纷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
李治看着下方判若两人的李勣,心中豪情万丈。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战神!这才是能为大唐镇守国门的雄狮!
他再无犹豫,当场拍板。
“准奏!朕命英国公李勣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北伐事宜!命兵部、户部全力配合,一月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臣,领旨!”李勣的声音,响彻整个太极殿。
长孙无忌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在军国大事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话语权。
散朝之后,李治单独留下了李勣,赐座于两仪殿。
“英国公,今日在朝堂上,你可是让舅父大人下不来台了。”李治半开玩笑地说道。
李勣却神色肃然,起身一拜:“陛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司徒大人所言,乃文臣谋国之道,求稳。而臣,是将帅,谋军之道,主伐。道不同,非为私怨。若有得罪之处,臣愿亲往司徒府上请罪。”
李治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朕知道你的心。朕要的,就是你这股锐气。”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轻声问道:“茂公,朕……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父皇临终前,贬斥于你。你接到诏书,心中……可曾有过半点怨恨与迟疑?”
李勣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叠州的位置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
“回陛下,若说没有半点波澜,是欺君之罪。当老臣接到那份诏书时,心中确实如遭雷击,茫然,不解,甚至……有过一丝委屈。”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老臣跟随先帝三十余年,深知先帝乃是千古难遇的英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深意。老臣想不通,只能说明,是老臣的境界,还达不到先帝的高度。”
“所以,老臣没有怨恨,只有……反思。”
“老臣在想,先帝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是老臣真的功高震主,让他起了杀心?还是……另有图谋?”
他转过身,看着李治,坦然道:“老臣在去叠州的路上,想了一个月,终于想通了一半。”
“哦?是哪一半?”李治好奇地问。
“老臣想通了,先帝此举,绝非是要杀臣。若要杀臣,一道密旨,一杯毒酒,足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将臣贬到叠州那种可以轻易勾结外番的地方?所以,老臣断定,先帝此举,必有后手。而这个后手,必然应在陛下的身上。”
“所以,老臣在叠州,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心种地,静静地……等待。”
“等待陛下的召唤,或者……陛下的屠刀。”
李治听得心头一震。原来,李勣早已洞悉了这盘棋局的大半。
“那你又是何时,想通了另一半?”
李勣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深深的敬佩。
“直到老臣接到陛下那份加急的诏书,直到老臣听到‘克承大宝’四个字,老臣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先帝的全部苦心。”
“那一刻,老臣心中,再无委屈,只有……无尽的感佩与愧疚。感佩先帝的算无遗策,愧疚自己竟未能早早勘破此局,以致让先帝在天之灵,还要为老臣担忧。”
他重新跪倒在李治面前,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陛下,先帝是天下最好的君主,也是……天下最好的父亲。他为陛下所铺之路,远非老臣这点委屈所能比拟。老臣能成为先帝这最后一局棋的棋子,为陛下的江山永固,献上绵薄之力,是老臣……三生之幸!”
听完这番话,李治彻底释然了。
他终于明白,父皇的这最后一课,教给他的,不仅仅是“驭人之术”,更是“信人之道”。
他信李勣,能懂他的苦心。
李勣也信他,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这是一种超越了君臣、生死的默契与信任。
他走上前,再次亲自扶起李勣。
“茂公,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与算计,都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这一天起,李治真正坐稳了他的皇位。
他外有李勣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为他开疆拓土,扫平边患;内有长孙无忌这间坚固厚重的鞘室,为他稳定朝局,治理国家。
刀与鞘,一动一静,一伐一守,相互制衡,又相得益彰,共同构筑了贞观之后,又一个辉煌的时代。
第十章 雄主与长城
永徽元年,春。
李勣率领的大军,自定襄出塞,千里奔袭,在诺真水(今内蒙古乌兰察布附近)一举击溃了车鼻可汗的主力。车鼻可汗仅率数骑仓皇北逃,最终被唐军擒获,押解至长安。
漠北震动,诸部望风归附。
李治亲至朱雀门,迎接凯旋的李勣。
那一日,长安万民空巷,百姓们争相目睹这位传奇老将的风采。他们看到,这位新任的宰相,身披铠甲,风尘仆仆,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向年轻的皇帝献上俘虏,君臣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共同接受着帝国的最高荣耀。
李治为李勣加封为司空,位列三公,荣耀达到了顶峰。
但他并未因此而骄纵。回到朝堂,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宰相,除了军国大事,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他将所有的政务,都放心地交予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人,自己则专心于兵部的事务,为大唐编练新军,修筑边防。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刀,而不是握刀的手。
几年后,高句丽再生事端。
李治再次启用李勣,命其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统帅数十万大军,发动了对高句丽的最后一战。
这一次,年近七旬的李勣,依旧身先士卒。他凭借着对辽东地形的熟悉和卓越的军事才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最终攻克了高句丽的都城平壤,彻底灭亡了这个困扰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心腹大患。
当灭高句丽的捷报传回长安时,李治正在病中。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亲自到太庙,告慰父皇的在天之灵。
他抚摸着父皇的牌位,喃喃自语:“父皇,您看到了吗?您未竟的事业,儿臣……和茂公一起,完成了。”
“您送给儿臣的这把刀,真快。”
总章二年,李勣病逝于长安,享年七十六岁。
他病重之时,李治忧心如焚,亲临其府邸探视,赐药无数。听闻李勣去世的噩耗,李治在朝堂之上,当场痛哭失声,罢朝七日,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国葬。
李治下令,追赠李勣为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并准其陪葬昭陵。
他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命工匠,在昭陵旁,为李勣的坟墓,修筑成燕然山、阴山、铁山三座山的形状,以表彰他当年灭东突厥、破薛延陀、平高句丽的不世之功。
站在高处,远远望去,那三座山形的坟冢,就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永远地守护在李世民的昭陵之旁。
李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翠微宫那个昏暗的夜晚,父皇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课。
“若迟疑,便杀之;若不疑,便重用。”
如今,他终于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那不仅仅是一次关于权术的考验,更是一次关于信任的传承。
父皇信任李勣的忠诚,也信任自己的判断力。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着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学会如何去分辨、去驾驭、去信任一个真正的国之柱石。
而李勣,也用他一生的行动,回报了这份信任。
他成为了李治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他斩去了所有的外部威胁;也成为了李治心中最坚固的盾,为他守护了帝国的安宁。
李治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远处那三座山形的轮廓。
他知道,父皇留给他的,不止是一个鼎盛的帝国,更重要的是,是像李勣这样,能够支撑起帝国脊梁的……人。
而他,也终究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
他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君主,一个能够继承并光大父辈基业的雄主。
夕阳西下,将君王的影子和那座“长城”的影子,一同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了一体。
【历史升华】
李世民对李勣的这番操作,被后世史家誉为“帝王心术”的巅峰之作。它看似无情,实则饱含着对后继之君最深沉的爱护与最精妙的政治安排。这一贬一升,不仅为李治赢得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更在新君登基之初,通过“拨乱反正”的姿态,迅速确立了宽厚仁德的政治形象,完成了权力的平稳过渡。李勣(李绩)在唐高宗朝,也确实成为了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主持灭亡高句丽,完成了隋唐两代帝王的夙愿,为大唐的版图扩张和边疆稳定立下了不朽功勋。这场君、臣、子三方之间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最终以一个堪称完美的结局落幕,它深刻地诠释了中国古代政治中,关于忠诚、权谋与人性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成为一出流传千古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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