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韩国人的文字,咱们得从头捋捋。这朝鲜半岛古时候有自己的语言,可就是没自己的字,怎么办呢?就借了咱们中国的汉字,一借就是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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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读书人,非得熟读四书五经、精通汉文不可,不然科举无望,仕途不通。汉字在那会儿,不光是工具,更是一种文明的身份象征,是“真书”,是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世宗大王体恤百姓,觉得这汉字太难,跟咱们的口语两岔着,寻常人一辈子也说不出写不明白,于是乎召集了一帮学者,琢磨出一套表音的文字,就是如今的韩文,那时叫“训民正音”。可这新文字一出来,就碰了壁。两班士大夫们不乐意了——这“谚文”算什么?妇孺之用,登不了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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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韩文虽然有了,几百年间还是偏安一隅,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汉字汉文。
可世事如棋,到了十九世纪末,风云突变。国门开了,西洋的船炮来了,东邻日本也崛起了。一向被视为天朝上国的清朝,忽然露出了颓势。这对以“小中华”自居的朝鲜来说,不啻为一场精神地震。原来我们亦步亦趋的老大哥,自身都难保了?一种强烈的离心力便产生了:我们要独立,要自强,就得和旧时代划清界限。这“划清”,不光是政治上的,更是文化上的。而文化上最显眼、最日常的靶子,就是用了千百年的汉字。
于是,一场关于“国文”与“汉文”的论争,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主张用韩文的一派,声音越来越响。他们说,汉字是象形文字,繁难艰深,老百姓学不会,导致民智不开,国家落后;你看人家西洋,用的都是表音文字,简单易学,所以文明昌盛。这道理听起来挺直白,也带着几分时代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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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把汉字和“奴性”挂上了钩。有报纸说得更狠:以前没有汉文,咱们人心自尊,只爱本国,视中国为仇敌;可自从汉字来了,家家读汉书,人人说汉话,魂儿都被勾走了,言必称大明大清,堂堂朝鲜,倒觉得自己是人家的附庸,满脑子的“事大主义”,一点独立精神都没了。
这话听着刺耳,可你品品,里头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绪——曾经仰望的偶像坍塌了,那份仰慕里夹杂的屈辱感,便一股脑地爆发出来,变成了激烈的排斥。汉字,就从文明的载体,一下子变成了阻碍进步、驯化奴性的“他者”。
像周时经、池锡永这样的启蒙学者,便扛起了大旗。他们办报纸,兴学校,力主用韩文翻译新学问,启发民智。
池锡永有段故事,说他遇到一位想行善却不识字的老翁,老翁叹道,想学孔孟之道,可目不识丁,只好入了能用韩文讲道的天主教。池锡永听罢,大受刺激,觉得百姓并非无心向学,而是被汉文这座大山挡住了。于是他奔走呼呼,要设“国文学校”,用韩文教书、译书。这心思,是切实的,是温暖的,是想把知识和教化,送到最寻常的人手里。
可汉字在半岛扎根太深了,哪能说断就断?维护它的声音,同样有力。
有人说,汉字用了千百年,早就化在韩国的血脉里了,音也罢,义也罢,都成了自家东西,怎么能算是外来的?好比古罗马的拉丁文,化进了欧洲各国语言里,你能说它是外国货么?
还有的,是从“道”上立论。比如那位汉学大家吕圭亨,他就痛心疾首:废汉字,就是想废孔子之道;废孔子之道,就是乱了人伦纲常,这简直是乱臣贼子所为!
这话在今天看来或许迂阔,但在当时,却戳中了许多士人心中最根本的文化信仰。更实际一点的,则看到了汉字的实用价值:东亚这一片,中日韩,多少交流、多少典籍、多少新学问的翻译,都靠着汉字作桥梁呢,你自个儿把它废了,不是自绝于邻邦、自蔽于新知么?
这场论争纷纷攘攘,到底也没争出个“你死我活”。实际走出来的路,是一条折中的道儿:国汉文混用。公文书、报纸杂志,大多是韩文里头夹着汉字。这有点像当年日本的“和汉混交”,务实,也留了余地。纯粹的韩文专用,在当时更像是一个激进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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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点,是在韩国光复之后。民族独立的激情达到顶峰,一切带着旧时代、旧宗主国印记的东西,都急于被抛弃。汉字,首当其冲。
这时候,表音文字优越论、脱亚入西论盛行起来。在美国的影响下,一批学者如崔铉培等,开始鼓吹分阶段废除汉字乃至改造韩文。尽管其设想近乎天方夜谭,却因打着“爱国”、“纯净民族语言”的旗号,获得了巨大的声势。1948年,韩国颁布了《韩文专用法》,白纸黑字规定公文要用韩文。可这法儿生得草率,社会却还是老习惯,除了小学课本,市面上仍是混用一片,有点上下脱节,不伦不类。
直到朴正熙时代,事情才被推到了极致。这位铁腕人物,为了凝聚民心、塑造全新的国家认同,在1970年毅然宣布全面实行“韩文专用”。行政、司法、教育、出版……汉字被从各个角落扫地出门。那是一股决绝的浪潮,意图将历史的根系彻底斩断。一时间,汉字仿佛真的陷入了黑暗时代。
可这斩断的后果,随着岁月流逝,慢慢显现了出来,且越来越疼。
韩语词汇里,六七成是汉字词,这些词的意思本是由汉字形状承载的。一旦没了汉字,光靠表音的韩文,很多词就变成了“同音谜题”。“公论”和“空论”,“天女”和“贱女”,写出来、读出来都一样,意思却天差地别。
读文献、看公文,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似是而非。学者们痛心疾首:社会的语言变得浅薄了,精确深邃的概念在流失,思想的锐度在下降。更尴尬的是,年轻人连父母的汉字名字都写不对,祖传的族谱、碑文成了天书,文化的根,眼看就要飘起来,找不着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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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现了吊诡的一幕:大学里,教授用英语出数学题,因为觉得用韩文表述不精确;可问题本可以用汉字轻松解决,学生却已经不认识汉字了。国家在腾飞,文化传承上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1997年金融风暴袭来,国家几近破产,痛定思痛,一些有识之士如南广祐先生,竟将这场经济危机部分归咎于“韩文专用”导致的国民意识浅薄与才智衰退。这话虽重,却引人深思。
近些年来,反思的声音越来越大。恢复汉字教育的呼吁不绝于耳,政府也在一些场合重新启用汉字。身份证上可以登记汉字名了,一些路牌、公文又开始标注汉字。可是,积重难返啊。老一代渐渐老去,新一代在“韩文专用”教育下长大,对汉字已然陌生。要重新拾起,谈何容易?这就像一条大河,硬生生改了道,流了几十年,两岸生态都已成新貌,再想让它完全流回古河道,已是万万不能。如今韩国的汉字,更像是一种辅助,一种对历史和文化根源的无奈追认,夹杂在韩文的洪流里,时隐时现。
回头想想,韩国人对汉字的态度,犹如一场漫长的心理戏剧。从虔诚的学生,到叛逆的青年,急切地想抹去老师的影子以证明自己;再到历经世事后,蓦然回首,发现那影子已长在自己身上,剥离不得,也混合成了自己独特的气质。那份纠结,那份暧昧,那份在自立与传承之间的摇摆,都深深刻在了他们文字命运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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