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辉：当胖东来被高度神话被舆论保护时，人民最终不会继续选择

当我在今年1月与电视剧《人民的选择》导演穆龙结识，并观看这部作品之后，内心确实经历了一次强烈的震荡。在我看来，胖东来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个人的观点，也不是某一篇评论文章，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企业被推到“不可被否定”的位置时，它是否还愿意回到市场最基本的逻辑之中？是否还愿意接受来自社会的正常监督？事实上，人民最终会选择什么，从来不取决于谁被保护得更多，而取决于谁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人民的选择》

当我在今年1月与电视剧《人民的选择》导演穆龙结识，并观看这部作品之后，内心确实经历了一次强烈的震荡。那种震荡，并非来自情节本身的戏剧冲突，而是来自一种强烈的现实对照感——艺术所揭示的社会运行逻辑，与现实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一些事件，竟然如此高度重合。

《人民的选择》讲的并不只是权力博弈，也不是简单的正邪对立，它真正关心的是一个问题：当某种力量被不断神话、被舆论包裹、被制度性善意反复加持时，人民是否还拥有真实、自由的选择权？这部剧反复提醒观众，真正的“选择”，并不产生于口号、样板和统一叙事之中，而产生于现实体验、制度边界和对质疑的容忍程度。

正是在这样的情绪背景下，我重新审视了胖东来起诉我这一事件。需要强调的是，我并不否认企业依法维权的权利，也无意对任何具体司法结果作出预判。真正值得被讨论的，并不是“谁赢谁输”，而是这起诉讼所折射出的结构性问题：当一家企业被高度神话、被舆论系统性保护时，它是否还能够承受来自社会的正常讨论与批评？

从经济学角度看，任何一家企业，哪怕经营得再成功，也始终是市场主体，而不是道德主体。市场允许竞争，也必须允许质疑；允许赞美，也必须允许批评。否则，所谓的“成功经验”，就会从可复制的商业模式，异化为不可触碰的道德符号。一旦走到这一步，企业面对的风险，往往并非来自对手，而是来自自身所处的舆论环境。

胖东来在河南被反复塑造为“样板”“标杆”“正确答案”，这本身并非问题。问题在于，当这种塑造逐渐演变为一种隐性的共识——不能否定、不能怀疑、甚至不能讨论时，市场逻辑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偏移。《人民的选择》中反复呈现的一个场景是：当某种叙事被视为“为了大局”“为了稳定”“为了正确”，个体的真实感受往往会被压缩到沉默之中，而这种沉默，恰恰是风险积累的开始。

我之所以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克制，并不是因为我否认自己的立场，而是因为我清楚，舆论的力量一旦被过度动员，最终受伤的，往往不是某一个评论者，而是那些本应被保护的普通人。企业的声誉如果建立在“不允许被质疑”的基础上，那么一旦遭遇真正的挑战，反弹也会更加剧烈。

所以，当我说“人民将来不会选择胖东来”，这句话并不是对某一家企业未来经营结果的断言，更不是对消费者行为的道德指令。它是一种趋势判断：人民不会长期选择一种拒绝讨论、回避质疑、用道德光环替代规则回应的企业经营模式。人民真正选择的，从来不是神话，而是稳定、透明、可讨论、可纠错的制度环境。

《人民的选择》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把“人民”塑造成情绪化的群体，而是呈现为一个长期、缓慢、但极其理性的力量。人民的选择，往往不是在聚光灯下完成的，而是在一次次看似微小的判断中逐渐形成的。今天的掌声，并不能自动兑换为明天的信任；今天的保护，也不能替代长期的规则建设。

站在这一意义上看，胖东来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个人的观点，也不是某一篇评论文章，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企业被推到“不可被否定”的位置时，它是否还愿意回到市场最基本的逻辑之中？是否还愿意接受来自社会的正常监督？

人民最终会选择什么，从来不取决于谁被保护得更多，而取决于谁更经得起检验。这不是情绪判断，而是经济与社会反复验证过的规律。

作者系著名经济学家宋清辉，著有《中国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