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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嫁给大理寺少卿沈珏的第三年,我递上了和离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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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雪夜惊变

沈府的除夕夜,在混乱与压抑中熬了过去。库房的火势很快被扑灭,只烧毁了西角一些不甚紧要的旧物,损失不大,但这场风波带来的震荡,却远未平息。

沈珏雷厉风行,当夜便亲自监督,将涉及此事的一干人等分开严加审问。起初,那些护卫和柳纤云的贴身下人还咬紧牙关,但架不住沈珏的手段和压力,加之并非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主子背这黑锅,很快便有人扛不住,吐露了实情。

正如陆昭懿所料,从“飞贼”到“走水”,皆是柳纤云一手策划。她先是指使心腹护卫伪装黑影,故意引人生疑指向陆昭懿院落;除夕当夜,又命人趁乱在库房偏僻处纵火,并提前将准备好的引火之物,偷偷扔到陆昭懿后院墙根,再买通巡夜护卫“恰好”发现。目的,便是要坐实陆昭懿“心怀怨恨、意图不轨”的罪名,最好能借此机会,彻底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休弃或更糟。

口供、人证,陆续呈到沈珏面前。他每看一份,脸色便阴沉一分。当他看到柳纤云身边一个贴身嬷嬷的供词,提到柳纤云曾多次抱怨陆昭懿“抢了本该属于姐姐和我的位置”、“太后青眼又如何,只要她身败名裂,看谁还能护着她”时,沈珏终于控制不住,一掌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哗啦作响。

他一直以为柳纤云只是有些小心思,有些骄纵,因姐姐之死而对陆昭懿心存怨怼,尚在情理之中。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构陷毒计!而自己,竟也曾被她的眼泪和伪装所蒙蔽,对她多加怜惜,甚至因此……更加苛责于陆昭懿。

想到陆昭懿那双沉寂冰冷的眼睛,想到她腕上那道为自己挡灾留下的疤,想到这三年来她所承受的一切……沈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伴随着巨大的、迟来的悔恨与刺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将柳氏带过来!”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柳纤云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地带到书房时,已是钗横鬓乱,脸色惨白如鬼。她看到沈珏铁青的脸和桌上那些供词,便知大势已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表哥,表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太害怕了!姐姐得了太后青眼,又要去东宫文会,我……我怕她以后更容不下我,怕老夫人和表哥再也不疼我了……我才……我才走了歪路!表哥,你看在姐姐(柳如烟)的份上,看在我伺候老夫人这些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凄惨,搬出了死去的姐姐和多年的情分。若是以往,沈珏或许会心软几分。但此刻,他看着她,只觉得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背后,是如此的可怖与陌生。

“看在如烟的份上?”沈珏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如同窗外的冰棱,“你还有脸提如烟?若她泉下有知,看到你用这般下作手段去害人,她会如何想?柳纤云,我竟不知,你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柳纤云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我变了?表哥,是你变了!自从陆昭懿露出那手字,得了太后赏识,你就开始怀疑我,疏远我!你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姐姐要照顾我一辈子吗?如今为了一个害死姐姐的凶手,你就要如此对我?!”

“住口!”沈珏厉声打断她,眼中怒火燃烧,“事到如今,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当年之事,本就疑点重重,我……”他顿住,胸口剧烈起伏,“我自会查个明白。但你今夜所为,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沈家容不下你这等心术不正之人!”

柳纤云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喃喃道:“你要赶我走?不……表哥,你不能……老夫人,老夫人不会同意的!我为沈家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沈珏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来人,将柳氏带下去,暂禁于祠堂偏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待过了正月,便……送她回柳州老家,交由族中长辈严加管束。”

这便是要遣送回乡,变相休弃了。对于一个妾室,尤其是曾有些体面的妾室而言,这几乎是断了所有后路。

柳纤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还想扑上来哀求,却被婆子们死死按住,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沈珏独自坐在椅中,看着跳跃的灯火,只觉得身心俱疲,满心荒凉。他自以为清明果断,却在后宅之事上,眼盲心瞎至此。伤害了无辜之人,纵容了蛇蝎之辈。这三年,他究竟做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面带忧色:“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珏揉了揉眉心,起身前往寿安堂。

沈老夫人也未曾安寝,坐在暖榻上,脸色凝重。见沈珏进来,她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审清楚了?真是纤云所为?”

“是。”沈珏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她自己……也认了部分。”

沈老夫人长叹一声,捻着佛珠:“我原看她是个乖巧的,没想到……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昭懿那边,怕是真的寒了心了。”

沈珏沉默。

“你打算如何处置?”沈老夫人问。

“暂禁祠堂,正月后,送她回柳州。”沈珏道。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送得远远的,省得再生事端。只是……昭懿那里,你当如何?今日之事,虽非你所为,但你昔日偏听偏信,冷落于她,终究难辞其咎。如今她又得了太后青眼,年后还要去东宫文会,若因此事与你、与沈家离心……”

沈珏何尝不知?他心中那份悔恨与刺痛,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弥补,才更加煎熬。

“儿子……会尽力弥补。”他艰难道。

“弥补?”沈老夫人看着他,摇了摇头,“珏儿,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修补。我看昭懿那孩子,心性坚韧,绝非池中之物。经此一事,她对沈家,恐怕已无半分留恋。太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东宫文会更是她的机遇。她若真想走……我们怕是留不住了。”

沈珏心头一紧:“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若她执意要走,强留无益,反伤情分,更可能得罪太后与东宫。”沈老夫人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若,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沈珏猛地抬头。

“给她想要的。”沈老夫人缓缓道,“她不是一直想要和离吗?如今柳氏已除,府中再无掣肘。你便……签了那和离书,放她自由。再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算是沈家对她的补偿。如此,全了她与沈家的体面,也免得日后成为怨偶,甚至反目成仇。太后和东宫那边,见我们如此‘大度’,想必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放她自由?签下和离书?

沈珏如遭重击,僵在原地。这三个字,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亲手撕碎。可如今从母亲口中说出,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从未想过,真的要放她走。即便在怀疑、在愤怒、在愧疚时,他也只是想着如何“处置”、“弥补”,却从未想过“放手”。仿佛她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爱恨,都已烙印其中,无法剥离。

可现在,母亲告诉他,放手,才是对彼此、对沈家最好的选择。

“不……”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我……我不能……”

“珏儿!”沈老夫人加重了语气,“你是大理寺少卿,当知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如今情势如此,强扭的瓜不甜!你留得住她的人,留得住她的心吗?难道你要看着她恨你一辈子,看着沈家内宅永无宁日,甚至影响你的前程吗?!”

前程……家族……体面……

这些曾经他看得极重的东西,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而可笑。可他无法反驳母亲。母亲说得对,他留不住她了。从他选择相信柳如烟之死是她所为的那一刻起,从他三年冷待忽视她的那一刻起,从他撕碎和离书说出“死也得死在沈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一股巨大的、空洞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沈老夫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不忍,但想到府中未来,想到太后的态度,她还是硬起心肠:“此事,宜早不宜迟。过几日,你便去与她谈吧。态度放软些,毕竟……是我们沈家对不住她。”

沈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寿安堂,又是如何走回书房的。他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微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陆昭懿嫁进来那日,凤冠霞帔,盖头下的脸他未曾细看,只记得她行礼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她每日晨昏定省,安静地站在角落,眼神低垂。想起她腕上的疤痕,想起她写下的“栖梧”二字,想起她在太后面前沉静应答的模样,想起她今夜站在火光中,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一幕幕,清晰如昨,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他竟从未好好看过她,从未试图去了解她。他活在自己的愤怒与偏见里,将她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却从未给过她,也从未给过自己,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而现在,当他终于开始怀疑,开始悔悟,却似乎……已经太晚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大雪,扑簌簌地落下,仿佛要掩埋一切。

这一夜,沈珏书房内的灯,亮至天明。

而陆昭懿的院落,却一片漆黑寂静。她早已收拾好凌乱的屋子,安抚了受惊的云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柳纤云的下场,她已预料到。沈珏会如何处置,她并不十分关心。她只知道,经此一事,她与沈家最后一丝表面的和平,也已荡然无存。

离她想要的“自由”,又近了一步。

只是,为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是一片更深的空茫与疲惫?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入窗内的雪花。冰凉的触感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微小的水渍,很快便蒸发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就像她这三年的时光,和那场无望的婚姻。

第十二章:和离(上)

正月里的沈府,笼罩在一层奇异的氛围中。表面依旧按着年节习俗走亲访友、宴请宾客,但府中知情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暗流。柳纤云被禁足祠堂偏室的消息,虽未大肆宣扬,但也瞒不过有心人。下人之间窃窃私语,看向陆昭懿院落的目光,也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敬畏、同情、好奇,兼而有之。

陆昭懿对外称病,几乎足不出户。太后赏赐的茶叶和字帖,她仔细收好。沈老夫人送来的补品衣料,她让云雀登记入库,自己却很少动用。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手稿,临摹太后的字帖,或是望着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出神。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最终的决断,也等待一个时机。

正月初五,破五。习俗要送穷、迎财神,府中放了鞭炮,吃了饺子,算是将年节的喜庆又勉强延续了一日。

午后,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陆昭懿正在屋内临帖,云雀进来通报:“夫人,少爷……过来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陆昭懿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字帖,平静道:“请他进来。”

沈珏踏入屋内时,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他穿着家常的靛蓝色锦袍,外罩玄狐毛领的披风,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他挥手示意云雀退下,目光落在陆昭懿身上。

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棉袍,未施脂粉,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正在收拾书案上的笔墨。见他进来,她停下手,转身,微微颔首:“夫君。”

语气平淡,依旧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

沈珏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屋内炭火不旺,有些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她似乎还在服用“风寒”的药物。

“你……身子可好些了?”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劳夫君挂心,已无大碍。”陆昭懿答道,并不看他,走到桌边,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夫君请坐。”

沈珏依言坐下,接过茶杯,触手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他看着陆昭懿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眼帘微垂,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

良久,沈珏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除夕之夜的事……我已查清。是柳氏构陷于你。她……我已处置,禁足祠堂,年后会送返原籍。”

陆昭懿轻轻“嗯”了一声,并无意外,也无快意,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的平静,让沈珏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事……是我治家不严,偏听偏信,让你受委屈了。我……向你赔罪。”

说着,他竟站起身,对着陆昭懿,深深一揖。

陆昭懿终于抬起眼,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沈珏。曾几何时,他是何等骄傲,何曾向人低过头,尤其是向她。可此刻,这迟来的赔罪,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与疲惫。

“夫君言重了。”她淡淡道,并未起身还礼,“事情既已查明,处置得当即可。妾身不敢当夫君如此大礼。”

沈珏直起身,看着她无波无澜的眼睛,胸口堵得发慌。他宁愿她骂他,恨他,甚至打他,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漠然。

“还有……三年前,宫宴之事。”沈珏艰难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已重新调阅卷宗,并派人暗中查访。当年证据,确有诸多疑点,是我……是我太过武断,冤枉了你。”

他终于说了出来。这句话,在他心头压了三年,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尤其是在得知柳纤云真面目、反思过往之后。他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些,可看着陆昭懿依旧平静的脸,他只觉得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陆昭懿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三年了,她等这一句“冤枉”,等了太久。可当它真的从沈珏口中说出时,她却发现,自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委屈吗?有的。恨吗?或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倦怠,以及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夫君如今相信妾身清白了?”她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沈珏脸色一白:“我……”

“不重要了。”陆昭懿打断他,轻轻摇头,“清白与否,于妾身而言,早已不重要。这三年,妾身已习惯了。”

习惯了冷眼,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习惯了,也就不再期待,不再痛了。

沈珏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她的一句“不重要”、“习惯了”,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昭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去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望……只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弥补?”陆昭懿终于抬眼,正视他,眼中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夫君想如何弥补?是让时光倒流,回到三年前?还是能让这三年妾身所受的冷待、屈辱、心寒,统统消失不见?抑或是,夫君以为,一句冤枉,一句赔罪,便能将一切抹去,让我们回到原点?”

她的质问,平静而犀利,让沈珏哑口无言。是啊,如何弥补?逝去的时光无法追回,造成的伤害早已刻骨铭心。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三年冰冷绝望的岁月,如何能回到过去?

“我……”沈珏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昭懿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芜。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夫君今日前来,除了赔罪,想必还有他事。”她背对着他,声音清晰而冷静,“若妾身所料不差,是与这和离书有关吧?”

沈珏心脏猛地一缩。他终于明白,母亲所说的“顺水推舟”,或许,真的是唯一的选择了。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做出了决定。

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当初被她捡回后珍藏的碎纸,而是一封崭新的、折叠整齐的信笺。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走到她身后,将信笺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这是……”他声音干涩,“这是和离书。我已……签字用印。”

陆昭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有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

终于……等到了。

“除此之外,”沈珏继续道,语气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会给你一份丰厚的嫁妆,足以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父亲那边,我也会去信说明,一切过错在我。太后和东宫那边……沈家绝不会阻碍你的前程。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她盼了多久?可当它真的从沈珏口中说出,以一种近乎“施舍”和“补偿”的方式到来时,她心中涌起的,却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楚、释然、以及淡淡悲哀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和离书上。素白的信封,承载着她三年血泪与期盼的终局。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很轻,却又很重。

“多谢夫君……成全。”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嫁妆便不必了。妾身嫁入沈家时,所带之物,足以傍身。至于父亲那边,妾身自会去信说明,不劳夫君费心。”

她拒绝了他的“补偿”,划清了最后的界限。

沈珏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和离书,看着她眼中那份终于尘埃落定的解脱,只觉得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彻底熄灭了。从此以后,他们便是陌路。

“你……日后有何打算?”他听见自己问,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即将分离的旧识。

陆昭懿将和离书仔细收好,放入袖中,这才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礼貌性的弧度:“太后慈悯,东宫文会之期将近。妾身想,或许会借此机会,在京中寻一处安静院落,潜心习字读书,了此余生。又或者……”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天下之大,总有其容身之处。”

她并未明说,但沈珏听懂了。她不会困于京城一隅,她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太后和东宫,或许只是她的起点。

这样也好。沈珏想。她本该如此,翱翔于九天,而非困在这沈府方寸之地,日渐枯萎。

“如此……也好。”他涩然道,“愿你……往后一切顺遂,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他曾撕碎她写的“各生欢喜”,如今,却亲口祝愿她平安喜乐。何其讽刺。

“承夫君吉言。”陆昭懿微微欠身,“也愿夫君……前程似锦,早日觅得良配,白头偕老。”

她说得真诚,仿佛真的在祝福。可这祝福听在沈珏耳中,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良配?白头偕老?此生此世,他还能有“良配”吗?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又因悔恨而彻底荒芜的心,还能装得下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这间冰冷清寂的屋子,走出了她的生命。

陆昭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外。她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冷苦涩,顺着喉咙滑下,一直凉到心底。

她取出袖中的和离书,展开。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写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落款处,是他的签名和鲜红的私印。

终于,结束了。

她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眼角却有些莫名的酸涩?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触手一片干燥。原来,连眼泪,也早已在这三年里流干了。

也好。无泪,便无牵无挂。

她将和离书重新折好,与太后所赐的锦囊、父亲所赠的玉佩,一同放入那个剔红牡丹纹小匣中。然后,她唤来云雀。

“收拾东西吧。”她平静地吩咐,“我们……该走了。”

第十三章:和离(下)

正月初六,天色未明,陆昭懿的院落已悄然忙碌起来。云雀指挥着两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老仆,将早已打包好的箱笼细软,一件件搬上停在侧门外的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箱笼不多,除了一些必需的衣物、被褥、日常用具,便是陆昭懿珍视的书籍、字画、手稿,以及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和父亲的玉佩。沈老夫人后来赏赐的那些贵重衣料、摆件,她一概未动,连同沈珏“补偿”的嫁妆单子,一起留在了屋内桌上。太后赏赐的茶叶、字帖、锦囊,她则仔细收在了随身的小包袱里。

院子依旧清冷寂静,只有搬动东西时轻微的磕碰声,和几人压低的呼吸声。陆昭懿已换下了沈府夫人的服饰,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细布棉袄裙,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斗篷,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朴素得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妇人。

她站在廊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晨光熹微,给冰冷的屋瓦和积雪覆上一点淡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那株老梅依旧沉默地立在墙角,枝头的残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如同迟来的眼泪。

这里,埋葬了她最好的三年时光,也见证了她从天真到绝望,从隐忍到决绝的蜕变。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终于摆脱枷锁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一丝对前路未卜的、淡淡的惘然。

“夫人,都装好了。”云雀走过来,眼圈微红,低声道。

陆昭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几封早已写好的信。“这一封,送到寿安堂,给老夫人。这一封,送到外书房,给……沈大人。”她顿了顿,将第三封更厚的信交给云雀,“这一封,还有这个匣子,”她指了指云雀怀中抱着的那个剔红牡丹纹小匣,“你亲自收好,待我们安顿下来,便按我之前交代的,分别送去该送的地方。”

“是,夫人。”云雀郑重接过。

“以后,别再叫夫人了。”陆昭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叫我小姐吧。”

“……是,小姐。”云雀声音哽咽。

陆昭懿不再多言,拢了拢斗篷,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精美而冰冷的牢笼,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那扇即将为她洞开的、通往自由的侧门。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如同她三年前悄无声息地嫁入,如今,她也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辆青布马车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驶离沈府高高的院墙,驶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之中。

沈珏几乎一夜未眠。和离书送出后,他独自在书房坐至天明,脑子里浑浑噩噩,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一片空白。直到天光微亮,管事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报,说陆昭懿的侍女云雀送来一封信,并说……夫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这么快?

沈珏猛地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顾不得溅湿的衣袍,一把抓过管事递上的信。信封上是他熟悉的、清峻的字迹:“沈大人亲启”。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笺。只有薄薄一页纸。

“沈大人台鉴:蒙君成全,妾身已去。三载姻缘,如梦一场,今梦醒人散,各奔前程。府中诸物,皆归原处,嫁妆之议,恕难从命。妾身别无所求,唯愿此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珍重。 陆昭懿 谨上”

字迹工整清晰,语气平静克制,客气而疏远,如同最标准的告别文书。没有怨怼,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就像她这个人,最后留给他的,依然是一片沉寂的、无法逾越的冰壁。

沈珏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句解释,一句道别,哪怕是一句怨恨的话。可是没有。她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连一丝可供他追忆或忏悔的余地都不留。

“再无瓜葛”……她说,再无瓜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冲出书房,不顾身后管事的呼喊,发疯一般奔向那个偏僻的院落。

院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屋门大开,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的灰尘。屋内陈设依旧,却失去了主人,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老夫人赏赐的锦盒、衣料,还有他昨日留下的那份嫁妆单子。旁边,放着她那枚主母的对牌钥匙。

她什么也没带走,除了她自己的东西。

沈珏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嫁妆单子,上面是他亲笔所列,足以让她富贵半生的田产铺面、金银珠宝。可她看也未看,便弃如敝履。

他环视这间屋子,这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墨香和药香。妆台上,那个她常常对坐的铜镜冷冷地映出他此刻失魂落魄的脸。拔步床的帐幔低垂,里面被褥叠放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可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那里是她常站的位置。窗外,那株老梅静立,枝头残雪消融,地上湿了一片,像无声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他偶然经过这里,隔着院墙,看到她正踮着脚,试图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阳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映得肌肤如玉,神情专注而柔和,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模样。他当时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却很快被固有的偏见压下,冷漠地移开了目光。

那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不带任何防备与沉寂的、真实的瞬间。

如今,梅花依旧,折花人却已远走天涯。

沈珏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冰冷的触感传来,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寒意。巨大的、迟来的痛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件摆设,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才情有傲骨、本该被他珍惜爱护的女子。

而他,亲手将她推开,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沈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也来到了这处院落。看到儿子失魂落魄地蹲在窗下的样子,她心中也是一痛,更多的却是无奈与了然。

她走到桌前,看到了陆昭懿留下的信和物品,还有沈珏手中那张未被接受的嫁妆单子。她长叹一声。

“走了也好。”沈老夫人低声道,“这府里,终究是亏欠了她。强留无益,徒增怨怼。她能如此干脆地离开,反倒是她的气度。”

沈珏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母亲……我……”

“不必说了。”沈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既已签了和离书,她便不再是沈家妇。从今往后,她是陆昭懿,是‘栖梧居士’,是与沈家再无干系的陆家女儿。你需谨记,莫要再做纠缠,以免损了她名声,也损了沈家体面,更……莫要再惹太后与东宫不快。”

沈珏浑身一震,母亲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他从浑噩的痛悔中惊醒。是啊,和离书已签,她已自由。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更何况,太后青睐,东宫文会在即,她的前程已与他、与沈家无关。他若再纠缠,便是害她。

可是……心头的空洞与剧痛,又如何能平息?

“柳氏那边,我已安排好人手,过了十五便送走。”沈老夫人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府中上下,我已吩咐下去,对此事闭口不谈。对外,只说陆氏体弱,去京郊别院静养了。你……也给我打起精神来!年节未过,公务繁忙,莫要为了私情,误了正事!”

沈珏缓缓站起身,背脊挺直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冰冷的信,最终,将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儿子……明白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他明白了。从此以后,陆昭懿这三个字,将成为他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一个无法触碰的禁忌,一场午夜梦回时无尽的追悔与疼痛。

而此刻,京城的另一角,两辆青布马车已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院门打开,李大夫和一位面目慈和的中年妇人已等候在院中。

陆昭懿下车,踩在陌生的、坚实的地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高墙深深,再也看不见了。

“李伯,王婶,往后这段日子,要叨扰你们了。”她收回目光,对迎上来的人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十四章:新生·栖梧

李大夫安排的这处小院位于城西,远离权贵聚集的东城,环境清幽,邻里多是普通百姓或小官吏,并不起眼。院子不大,却整洁干净,一正两厢,带着个小巧的后院,墙角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海棠树,此刻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春日花开时的热闹。

王婶是李大夫的远房亲戚,早年守寡,无儿无女,为人勤快利落,且口风极紧。李大夫将陆昭懿主仆安置在此,一是为了安全隐秘,二也是让王婶有个照应。

陆昭懿对这里十分满意。褪去了沈家少夫人的华服与枷锁,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让云雀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尤其是那些书籍字画和手稿,特意收拾出了一间厢房作为书房。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她便让陆青去“清韵斋”赵掌柜处递了消息,告知自己已离开沈府,暂居于此,并附上了一幅新近完成的小品,是一阕咏梅词,笔意比以往更添几分舒朗开阔之气,署名依旧是“栖梧”。同时,她也请赵掌柜帮忙留意,若有合适的小宅院出售,位置不必繁华,但求清静安全。

第二件事,便是给远在边关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她并未过多渲染在沈家的委屈,只平静陈述了和离的事实,并说自己如今在京中一切安好,有故人照应,让父亲不必挂心,专心军务,保重身体。随信附上的,还有她近日所写的一幅字,内容是她幼时父亲常教她读的边塞诗,铁画银钩,隐隐透出金戈之气,希望借此让父亲稍慰思女之情。

信由陆青安排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北境。

做完这些,陆昭懿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站在小小的后院中,仰头望着京城冬日难得的晴朗天空,虽然依旧寒冷,阳光却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她苍白却不再死寂的面容。

“小姐,您看这海棠树,等春天来了,定能开满花。”云雀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嗯。”陆昭懿轻轻应了一声,伸手触摸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生命在其下静静流淌的力量。

她不再是沈陆氏,她是陆昭懿,是栖梧居士。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至少,命运的方向盘,握在了她自己手中。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陆青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小姐,东宫詹事府的程主事,派人递了帖子到清韵斋,说是仰慕‘栖梧居士’才学,想请您过府一叙,探讨书法。”陆青递上一张素雅的帖子。

陆昭懿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落款果然是程主事。她心中微动。太后举荐她参加东宫文会,这位程主事是太子近臣,此刻递帖,恐怕不仅仅是“探讨书法”那么简单。这或许,是东宫方面对她的一次初步接触与考察。

她沉吟片刻,对陆青道:“回复程主事,栖梧近日偶感微恙,不便赴约,深感歉意。为表歉意,特奉上近日拙作一幅,请程主事雅正。待身体稍愈,文会之前,若有机会,再当面请教。”

她既不能显得太过急切,也不能拒人千里。送上自己的作品,既展示了才学,也表明了态度。至于“当面请教”,则将主动权留给了对方,也给了自己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陆青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日,李大夫亲自来了小院,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与兴奋。

“昭懿,南边有消息了!”李大夫压低声音,“王太医那边,松口了!”

陆昭懿精神一振,连忙将李大夫请入书房,屏退左右。

李大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似乎是从某件瓷器上剥落的碎釉。

“王太医说,当年宫宴,他奉命检查所有膳食器皿。那碗惹祸的羹汤,用的是官窑特供的甜白釉莲花碗,本应毫无瑕疵。但他当时发现,其中一只碗的碗沿内侧,有一处极细微的、新磕碰的毛刺,若不细看,极易忽略。这种毛刺,若盛装滚烫流质的羹汤,稍有不慎,便可能划伤端碗人的手指,导致失手泼洒。”李大夫指着那小块碎釉,“这便是他当年偷偷留下的,从那只问题碗上剥下的一点点证据。他当时觉得蹊跷,本想上报,却突然接到家中老母病重的急信,匆忙告假出宫。等他回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柳家小姐身亡,你被指为元凶。而他,也因‘疏忽职守’被寻了个由头贬出京城。他害怕惹祸上身,一直不敢声张。”

陆昭懿拿起那块碎釉,对着光仔细看。果然,边缘锋利,与光滑的釉面截然不同。她的心砰砰直跳:“他可还记得,那只碗,原本是分配给哪一席的?经手之人又有哪些?”

李大夫翻看那几页纸:“他说了。那套甜白釉莲花碗共有十二只,专供当时殿内西侧第三、第四两席使用。而当时坐在那两席的,除了几位宗室女眷,便是……柳如烟柳小姐,以及,与你相邻的几位闺秀。至于经手之人,除了尚膳监的太监宫女,便是当时在你与柳如烟席间伺候的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其中有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在事发后不久,便‘失足落井’身亡。王太医怀疑,此人可能知道内情,甚至……是被灭口。”

线索逐渐清晰!碗具有问题,经手太监离奇死亡,一切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便是要制造“意外”,让柳如烟出事,并嫁祸给当时恰好相邻、又因与沈珏定亲而可能被柳如烟嫉恨的陆昭懿!

“王太医还提到,”李大夫继续道,“他离京前,曾隐约听说,当时宫中最得宠的徐昭仪,似乎与柳家有些旧怨,且徐昭仪的娘家,与柳家在朝堂上也是政敌。只是此事并无实证,他也不敢妄言。”

徐昭仪?陆昭懿蹙眉。她对此人印象不深,只知是近年来颇得圣心的妃子,风头正盛。若真是她……动机或许是为了打击政敌柳家?而自己,不过是恰好被卷入其中的棋子?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有了王太医的证词和这块碎釉,至少可以证明,当年之事绝非她陆昭懿“故意”所为,而是一场针对柳如烟、并顺势将她拖下水的阴谋!

三年冤屈,终于看到了昭雪的曙光!

陆昭懿紧紧握住那块冰凉的碎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伯,王太医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全?”

“我那位朋友已将他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的庄子上,有人保护,暂时安全。他说,只要小姐需要,他愿意出面作证。”李大夫道。

陆昭懿点了点头:“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此事牵涉宫闱,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她将证词和碎釉重新包好,交给李大夫,“这些,请李伯务必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她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份证据的作用发挥到最大。眼下,东宫文会才是她立足京城的关键一步。

“另外,”陆昭懿想了想,“请李伯帮我留意一下,京城中可有擅长刑名讼狱、且不畏权贵的可靠讼师或状师?”她要为自己翻案,需要精通律法之人的帮助。

李大夫应下,又关切地询问了她的近况,叮嘱她好生休养,方才离去。

送走李大夫,陆昭懿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窗外暮色渐合,小院中点起了灯火,晕开一团温暖的黄光。

她看着那团光,心中百感交集。有沉冤得望的激动,有对前路艰险的警惕,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东宫文会的期待与忐忑。

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默默隐忍的沈家妇了。她是陆昭懿,她有才学,有证据,有太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庇护,或许,还将有东宫的关注。

她拿起笔,铺开纸,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墨迹在笔尖凝聚,终于落下,写的却是昔日读过的句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破茧重生般的坚毅与锋芒。

栖梧栖梧,非梧不栖。如今,她已挣出金丝牢笼,虽暂栖寒枝,却终有一日,要择木而栖,翱翔九天。

第十五章:东宫文会(上)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城内外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辰。然而,对于京城上流圈子的某些人而言,今日的重头戏,并非街市的灯会,而是东宫太子妃举办的文会。

文会设在东宫毓庆宫旁的“撷芳园”。园内移步换景,虽值寒冬,亦点缀着松竹梅兰等耐寒花木,更有暖房培育的珍品花卉陈列其中,幽香袭人。亭台楼阁间,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室外的清寒俨然两个世界。

受邀前来的,皆是京中有才名的年轻闺秀、命妇,以及少数几位以文采著称的年轻官员。众人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看似一场风雅集会,实则暗流涌动,谁都知道,这不仅是才学展示的舞台,更是人际往来、乃至未来前程的铺垫。

陆昭懿到得不早不晚。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丁香色绣折枝梅的缎面袄裙,外罩莲青色出风毛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珠花,通身气度沉静从容,与周遭争奇斗艳的女眷相比,反而更显清新脱俗,引人注目。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有好奇打量这位新近声名鹊起的“栖梧居士”的,有探究她与沈家和离内情的,也有纯粹欣赏其风姿的。陆昭懿恍若未觉,在宫人引导下,于一处靠水榭的位置安然落座,与相邻几位面善的夫人小姐微微颔首致意。

不多时,太子妃驾到。太子妃出身名门,雍容华贵,气度端凝,虽年轻,却自有一股威仪。她含笑与众人见礼,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宣布文会开始。

文会内容颇丰,既有即景赋诗、对联比拼,也有品评书画、琴艺切磋。起初,氛围还算和乐,各位闺秀命妇各展所长,诗词歌赋,清新婉约者有之,大气磅礴者亦有之,引来阵阵称赞。

陆昭懿并未急于表现,只安静旁观,偶尔与身旁人低声交谈几句,态度谦和,言之有物,很快便让人心生好感。

待到书画品评环节,气氛开始有些微妙。几位擅长丹青的闺秀拿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多是花鸟虫鱼,工笔写意,各具特色。太子妃一一点评,颇为中肯。

这时,一位与柳家有些姻亲关系的陈小姐,忽然笑吟吟地开口道:“早就听闻‘栖梧居士’书法一绝,连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今日文会,群芳荟萃,不知陆……陆小姐,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一睹居士真迹?”她故意在称呼上顿了顿,将“陆小姐”三字咬得略重,提醒众人陆昭懿已非沈家妇的身份。

此言一出,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陆昭懿身上。有期待的,有看戏的,也有如这位陈小姐一般,隐含挑衅的。

陆昭懿神色不变,起身向太子妃微微一礼:“太子妃娘娘,诸位夫人小姐谬赞。昭懿才疏学浅,唯有涂鸦之癖,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献丑。今日盛会,昭懿本备有一幅小字,欲请娘娘并诸位雅正。”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云雀,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字轴。

宫人上前接过,当众展开。是一幅行书,写的是前朝名篇《春江花月夜》中的选段。字迹并非她平日最擅长的、风格强烈的“栖梧体”,而是转为一种更为含蓄蕴藉、清丽流畅的风格,笔意连绵,气韵生动,将原诗中的空灵意境与时光流转之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难得的是,整幅作品布局精妙,疏密有致,墨色浓淡相宜,可见其功底之深、用心之细。

“好字!”太子妃率先赞叹,眼中露出欣赏之色,“笔意空灵,形神兼备,果然名不虚传。陆小姐过谦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称奇。那陈小姐脸色微僵,她本意是想让陆昭懿当场书写,若紧张或发挥不佳,便可挫其锐气,却没料到她早有准备,且作品如此出色。

“陆小姐书法固然精妙,只是……”另一位与柳纤云交好、平日也多以才女自居的周小姐开口道,“我听闻书法大家,不仅重技法,更重风骨气节。不知陆小姐对此有何见解?”这话问得刁钻,隐隐有影射陆昭懿“和离”之事不够“贞静”之意。

水榭内安静了一瞬。许多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昭懿抬眼,看向那位周小姐,目光平静无波:“周小姐所言极是。书法之道,确如做人,须有筋骨,有魂魄。所谓风骨,并非固守陈规、墨守成规,而是心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不随波逐流,不阿谀逢迎,守得住本心,经得起磨砺。至于气节……”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为大节。而于细微处,不欺暗室,不违本心,不推诿责任,不牵连无辜,亦是为人之节。昭懿愚钝,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阐述了书法与做人的道理,又隐隐回应了对方关于“气节”的暗讽——她陆昭懿和离,并非失节,而是坚守本心、不违本意的选择。至于“不牵连无辜”,更是直指当年冤屈。

周小姐被她一番话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不再言语。

太子妃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笑着打圆场:“陆小姐见识不凡,所言甚是有理。今日文会,以文会友,重在切磋交流,大家不必过于拘礼。”

风波暂平。接下来,陆昭懿又从容应对了几轮诗文对联的考较,皆表现得体,才思敏捷,且言辞有度,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谦卑,渐渐赢得了在场许多人的尊重与好感。

文会进行到后半段,太子殿下竟亲自驾临撷芳园。太子年约二十五六,相貌清俊,气质温文,目光却沉静睿智。他的到来,让文会气氛更加热烈,也意味着,这场文会的意义,已然不同。

太子与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又浏览了今日几幅出色的作品,最终在陆昭懿那幅《春江花月夜》前驻足良久。

“这幅字……笔意超然,意境深远,可是出自‘栖梧居士’之手?”太子问道,目光看向陆昭懿。

陆昭懿上前行礼:“回太子殿下,正是臣女拙作。”

太子看着她,温和一笑:“太后娘娘向孤举荐你时,孤便有些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字如其人,清雅脱俗,风骨内蕴。我大梁女子中有如此才学,实乃幸事。”

“殿下过奖,臣女愧不敢当。”陆昭懿垂首。

太子点点头,对太子妃道:“栖梧居士才学出众,品性端方。东宫正缺一位有才学、通文墨的女官,协理文书,教导宫人。你看,陆小姐可堪此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东宫女官!虽非朝廷正式官职,但能入东宫侍奉,接近储君,无疑是极大的荣耀与机遇,更是对其人品才学的极大肯定!多少世家贵女求之不得!

太子妃含笑应道:“殿下英明。臣妾也觉得陆小姐再合适不过。”

陆昭懿心脏剧烈跳动,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太后和太子对她的一次重要安排。有了东宫女官的身份,她便有了正式的立身之所和一层保护伞,再不是无依无靠的“下堂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郑重下拜:“承蒙殿下与娘娘厚爱,昭懿才疏德薄,恐难当重任。然既蒙不弃,昭懿定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以报殿下、娘娘知遇之恩。”

“好。”太子满意地颔首,“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事宜,由太子妃安排。”

尘埃落定。文会尚未结束,但陆昭懿成为东宫新任女官的消息,已如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撷芳园,也必将很快传遍京城。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艳羡的,嫉妒的,惊讶的,复杂的……陆昭懿坦然接受,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文会散后,太子妃特意留下陆昭懿,勉励了一番,并让她三日后正式入东宫任职。

走出东宫时,已是华灯初上。京城的上元夜,灯火璀璨如星河。陆昭懿站在宫门外,回望那巍峨的宫墙殿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感慨。

三年前,她从这里黯然离去,背负冤屈,走向沈家那座华丽的牢笼。三年后,她又从这里昂首走出,携着才名与新的身份,走向属于自己的、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云雀在一旁,激动得眼眶发红:“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陆昭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抬头望向漫天绽放的烟火,绚烂的光芒映亮了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是啊,云雀。”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宣告,“新的路,开始了。”

第十六章:东宫岁月

陆昭懿以“栖梧居士”之名,正式入东宫担任女官,职司“掌籍”,主要负责整理东宫藏书典籍,誊录重要文书,并协助太子妃教导新入宫的侍女一些基本的礼仪规矩和文墨。职位清贵,不算繁忙,却让她得以名正言顺地接触东宫核心,也有了固定的俸禄和体面的身份。

她搬入了东宫专为女官准备的一处独立小院,虽不奢华,却雅致清净,一应物什俱全。云雀作为贴身侍女随同入住,王婶则依旧留在城西小院,帮着她打理那边的事务,并与陆青、李大夫保持联络。

初入东宫,陆昭懿谨言慎行,低调做人。她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既是太后举荐、太子亲点,又顶着“栖梧居士”的才名和“沈家下堂妇”的旧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她。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整理浩如烟海的东宫藏书之中,兢兢业业,细致入微,很快便将原本有些杂乱的书库打理得井井有条,编制了详细的目录,并对一些珍本善本进行了修复和誊录。

她的才学与勤勉,很快赢得了太子妃的信任与赏识。太子妃有时处理宫务感到烦闷,也会召她去说话,或是让她品评一些新得的字画。陆昭懿总是应对得体,见解独到,却不逾矩,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太子偶尔也会在书房召见她,询问一些典籍中的典故,或是让她誊写一些不便于让太多人经手的文稿。陆昭懿每次都恭谨应答,字迹工整无误,态度不卑不亢。太子对她的沉稳与才学颇为满意,曾对太子妃赞道:“陆氏确为可用之才,心思缜密,守口如瓶,且无寻常女子之短视与搬弄是非。”

这评价传到陆昭懿耳中,她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所求的,并非仅仅是主君的赞赏,而是一个立足之地,一个能让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平台。

在东宫的庇护下,她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闲暇时,她依旧练字不辍,笔力日益精进,风格也愈发圆融成熟。“栖梧”之名,因她东宫女官的身份,在京中更加响亮,求字者络绎不绝,但她大多婉拒,只偶尔通过清韵斋流出少许作品,愈发显得珍贵。

李大夫和陆青那边,也陆续传来好消息。王太医在秘密保护下,精神状态逐渐稳定,愿意在必要时出面作证。陆青也暗中寻访到一位姓顾的状师,此人性情耿直,精通律法,尤其擅长刑名案件,且不畏权贵,在京中小有名气。陆昭懿让陆青暗中接触,初步建立了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沈府……仿佛真的成了前尘往事。她偶尔能从一些宫人口中,听到零星关于沈珏的消息:他依旧是大理寺最得力的少卿,公务繁忙,圣眷不减,只是人似乎愈发沉默冷峻,甚少参与宴饮应酬,也未曾听闻有再娶或纳妾的动静。沈老夫人似乎身体欠安,时常告病。

陆昭懿听到这些,心中已无多少涟漪。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戏中人悲欢离合,已触动不了她分毫。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当下与未来。

转眼春去夏来,撷芳园中百花盛开。这日,太子妃在园中设小宴,招待几位亲近的宗室女眷和命妇,陆昭懿亦在陪坐之列。

席间,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近年来京中一些离奇案件上。一位郡王妃提起一桩旧案:“说起来,几年前那桩宫宴惊马案,至今想来仍觉蹊跷。好好一个柳家小姐,怎么就……唉,也是红颜薄命。”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可不是么。当时都说是沈少卿那位原配夫人因嫉生恨,可后来想想,陆家也是将门,家教森严,那陆氏看着也不像那般狠毒之人。何况,她自己也受了伤……这事儿,怕是有隐情。”

提到陆昭懿,席间气氛微妙的静了静,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陆昭懿端坐如常,神色平静,仿佛她们谈论的是别人。

太子妃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今日春光正好,莫辜负了这满园花色。”

众人会意,不再多言。

宴席散后,太子妃独留下陆昭懿。两人在园中水榭漫步,太子妃屏退左右,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忽然道:“昭懿,你入东宫也有数月了。你的品性才学,本宫与殿下都看在眼里。今日席间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昭懿垂首:“多谢娘娘关怀。往事已矣,臣女早已释怀。”

太子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真的释怀了么?本宫知道,你心里还压着事。太后娘娘也曾与本宫提过,你是个心中有丘壑的孩子,不会甘于久居人下,更不会任由污名加身。”

陆昭懿心中微震,抬眼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微微一笑:“东宫虽非前朝,却也需明辨是非,扶持正气。你若有什么需要本宫或殿下相助之处,只要于理于法无碍,尽可直言。东宫,不会亏待真心做事的人。”

这番话,无疑是太子妃代表东宫,向她递出的橄榄枝,也是一种承诺。意味着东宫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她的后盾。

陆昭懿心潮起伏。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能得东宫支持,她翻案的把握将大大增加。但她也明白,东宫不会无缘无故帮她,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且,她的“事”不能损害东宫的利益。

她沉吟片刻,郑重行了一礼:“娘娘厚爱,昭懿感激不尽。当年宫宴之事,确有冤情,臣女手中亦有些许线索证据。只是……此事恐牵涉宫闱旧事,干系甚大,昭懿不敢贸然行事,亦不愿牵连东宫。”

太子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你是个稳妥的。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且将证据线索理清,待时机成熟,本宫自会为你做主。东宫虽不愿卷入无谓纷争,但也容不得有人借阴私手段,残害无辜,扰乱纲常。”

有了太子妃这句话,陆昭懿心中大定。她知道,自己距离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从撷芳园出来,已是夕阳西下。晚霞如火,将东宫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金红。陆昭懿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步履轻快,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明朗。

然而,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云雀神色有些慌张地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姐,陆青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陆昭懿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院内书房。陆青已等候在内,见她进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小姐,出事了!王太医藏身的庄子,昨夜遭了贼人!幸好事先有所防备,王太医无恙,但贼人武功不弱,且目标明确,像是冲着王太医去的!李大夫担心,恐怕是……走漏了风声,有人不想让王太医开口!”

陆昭懿脸色骤变。王太医是翻案的关键人证,若他出事,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王太医现在何处?可安全?”

“李大夫已连夜将他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方,加派了人手保护。暂时安全。”陆青道,“但对方既然能查到那个庄子,恐怕……来者不善。小姐,我们是否要提前动手?”

陆昭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对方是谁?是当年构陷她的幕后黑手?还是与柳家有关的人?亦或是……沈家?不,沈珏已签和离书,沈老夫人也表态不再纠缠,且此事若暴露,对沈家并无好处,他们应该不至于……

无论如何,对方已经察觉,并开始行动了。这意味着,她不能再慢慢等待“合适时机”了。

“告诉李大夫,务必确保王太医安全。另外,”陆昭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请顾状师做好准备。三日后,我将以‘栖梧居士’陆昭懿之名,正式向京兆府递交状纸,鸣冤告状,要求重审三年前宫宴惊马案!”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那她便以攻代守,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来!借着东宫文会后积累的名声,以及太后、东宫若有若无的关注,她要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投下一颗巨石!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是!属下这就去办!”

陆青离去后,陆昭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暮色四合,东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心中那股因太子妃承诺而升起的暖意,已被紧迫的危机感取代。

前路依然险阻重重,但她已无退路。

三日之后,京城,必将因她一纸诉状,再起波澜。

而她,已做好准备。

第十七章:鸣冤·风云起

三日后,京兆府衙门前,一大早便聚集了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好事者。原因无他,昨日便有消息隐隐传出,那位名动京城的“栖梧居士”,东宫新任女官陆昭懿,今日将亲至京兆府,递交状纸,为自己鸣冤,要求重审三年前那桩扑朔迷离的宫宴惊马案!

此消息如同巨石入水,瞬间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三年前那桩案子,本就因涉及沈、陆、柳三家,以及一位香消玉殒的贵女而备受关注,最后以陆昭懿“意外”导致、沈柳两家“和解”、陆昭懿嫁入沈家而含糊了结。如今,事隔三年,当事人之一、已和离的陆昭懿竟要翻案,怎能不引人瞩目?

辰时三刻,一辆青幔小车在几名东宫内侍和护卫的陪同下,缓缓驶至京兆府门前。车帘掀起,陆昭懿一身素服,未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以示冤屈。她神色沉静,目光坚定,在云雀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尽管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与从容,立刻让围观人群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京兆尹早已得到风声,甚至提前接到了东宫方面的“关切”询问,此刻不敢怠慢,亲自在二堂等候。

陆昭懿步入堂中,对着上首的京兆尹盈盈下拜,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份厚厚的状纸,声音清晰而平稳:“民女陆昭懿,状告三年前宫宴惊马一案真正元凶,构陷民女,致民女蒙冤三载,备受屈辱。现有新证据证人在此,恳请大人明察秋毫,重审此案,还民女清白,缉拿真凶,以正法典!”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

京兆尹接过状纸,只觉入手沉重。状纸由那位以耿直敢言著称的顾状师执笔,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不仅详细列举了三年前案卷中的疑点,还附上了王太医的证词(匿去姓名住址)、那块作为关键物证的碎釉,以及陆昭懿腕上伤疤的医案记录,并明确指出,当年“意外”实为有人利用特制器皿精心设计的阴谋,目的是杀害柳如烟并嫁祸陆昭懿。状纸最后,更隐晦提及,此案可能牵涉宫闱。

京兆尹看得额头冒汗。此案涉及贵胄,又可能牵扯宫廷,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泼天大祸。但状纸证据确凿,言之有物,且原告是太后赏识、东宫新任的女官,他若不受理或敷衍了事,恐怕也难以交代。

他沉吟片刻,一拍惊堂木:“陆氏所陈,事关重大,本官受理此案!但需时间核查证据,传唤相关人等。在此期间,原告需随传随到,不得离京!退堂!”

陆昭懿再次叩首:“民女遵命,谢大人!”

她站起身,在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出京兆府。门外阳光刺目,她微微眯了眯眼,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博弈,现在才拉开序幕。

果然,陆昭懿京兆府鸣冤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沈府,寿安堂。

沈老夫人听到下人的禀报,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灰败。“她……她竟然真的去告了……” 她早知陆昭懿心性坚韧,必不甘心背负污名,却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且如此果决,直接捅到了京兆府!这意味着,沈家将不可避免地再次被卷入这场风波,而且这次,沈家很可能站在理亏的一方!

“母亲。”沈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显然也刚刚得到消息,官服未换,面色沉郁,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

“珏儿,你看这……”沈老夫人惶然无措。

沈珏走到母亲身边,扶她坐下,声音低哑:“事已至此,惊慌无益。她手中有证据,告上公堂,是她的权利。我们……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沈老夫人急道,“若是查出来,当年我们沈家也有错处,或是柳氏姐妹……我们沈家的名声……”

“名声?”沈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母亲,沈家的名声,早在三年前我偏听偏信、冷待于她时,就已经蒙尘了。如今她若能洗清冤屈,于我……于沈家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能减轻他心中那日夜灼烧的悔恨与愧疚。

沈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东宫,撷芳园。

太子妃听完宫人禀报,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下面的人,对陆女官那边,一切照常,不必特殊对待,但也莫要让不相干的人去打扰她。”

“是。”

太子妃望向窗外,园中夏花绚烂。她早就料到陆昭懿会有此一举,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也好,快刀斩乱麻。东宫既然决定做她的后盾,便要在关键时刻,让她感受到这份支持。

“去将程主事请来。”太子妃吩咐道。有些事,需要提前布局了。

皇宫,某处精致华丽的宫苑。

徐昭仪(如今已是徐妃)正对镜理妆,听到心腹宫女的低声禀报,描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哦?那位陆女官,倒是有几分胆色。”徐妃语气慵懒,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三年前的陈年旧事,也翻出来晒。真是……不知死活。”

宫女低声道:“娘娘,那王太医……”

“一个早就该死的废人罢了。”徐妃轻轻吹了吹指甲,“既然有人想让他说话,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做得干净些。”

“是。”宫女躬身退下。

徐妃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三年前,她利用柳家内斗和沈陆联姻的机会,顺手除掉了碍眼的柳如烟,又让柳家与陆家结怨,一石二鸟。本以为事情早已过去,没想到那个侥幸逃过的陆昭懿,竟成了漏网之鱼,如今还想翻案?

真是笑话。这后宫,这京城,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想翻案?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京城各方势力,因陆昭懿这一纸诉状,再次暗流汹涌。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昭懿,回到东宫为她安排的小院后,却异常平静。她让云雀照常准备午膳,自己则铺开纸笔,开始练字。

笔锋落下,写的却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字迹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对方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反扑。王太医那边,李大夫和陆青已加强了戒备,但能否万无一失,仍是未知。京兆尹会如何审理?是否会迫于压力含糊了事?东宫的支持,又能到何种程度?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她已无惧。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维持原状,依旧背负污名。可她已经挣扎着从泥沼中爬了出来,有了新的身份和立足之地。更何况,她现在手握证据,站在了阳光下,身后还有太后一丝善念和东宫隐约的支持。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深闺女子。

这场仗,无论多难,她都要打下去。为了自己这三年的冤屈,也为了那无辜丧命的柳如烟——即便柳如烟可能也曾因沈珏而嫉恨她,但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不该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笔尖一顿,最后一个“流”字完成,力透纸背。

陆昭懿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眼中一片澄澈坚定。

风云已起,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十八章:博弈·惊雷

陆昭懿鸣冤的状纸递上后,京兆府的压力陡然增大。来自各方的目光、暗示、甚至明面上的压力,让京兆尹焦头烂额。他一边按照程序,派人核查陆昭懿提供的证据,传唤当年涉及的宫人、柳家及沈家的相关仆役,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王太医的证词和那块碎釉是关键。京兆府派了经验丰富的仵作和工匠查验,确认那碎釉确实来自官窑特供的甜白釉莲花碗,且边缘锋利,绝非正常使用所能形成。而当年尚膳监的记录也显示,那套碗具中,确实有一只报损,记录为“不慎磕碰”,但与王太医所说的“新磕毛刺”以及出事时间对不上,存在疑点。

至于当年“失足落井”的小太监小顺子,其档案简单得可疑,且其同乡透露,小顺子出事前似乎心神不宁,曾说过“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之类的话。

线索逐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当年的“意外”,确实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嫁祸。

然而,每当调查稍有进展,便会遇到无形的阻力。一些关键的证人要么突然“回忆不清”,要么被调离原职不知所踪,甚至有人暗中向京兆府施压,暗示此案涉及宫闱体面,不宜深究。

京兆尹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烫手山芋。继续查,可能得罪宫中的贵人;不查,陆昭懿证据确凿,且背后有东宫隐约的关注,难以交代。

就在京兆尹左右为难之际,东宫詹事府程主事“恰好”来访,与京兆尹“闲聊”起近日京城治安,又“无意间”提及太子殿下对律法公正、吏治清明的重视,尤其赞赏那些敢于为民请命、不畏权贵的官员。

京兆尹听出了弦外之音,冷汗涔涔。这是东宫在表态,支持他秉公办理。

与此同时,京城舆论也开始发酵。“栖梧居士”鸣冤之事,经过口口相传和某些有心人的推动,逐渐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与同情。许多文人士子本就仰慕“栖梧”才名,此刻更觉其蒙冤三载,犹自强韧不屈,实乃奇女子,纷纷为其发声,要求朝廷彻查,还其清白。民间百姓也津津乐道于此案之离奇,对可能存在的“宫廷阴谋”议论纷纷。

压力,开始转向另一边。

徐妃宫中。

“废物!一群废物!”精美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徐妃娇艳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连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医都解决不了!京兆府那边也是废物,一点压力都顶不住!”

心腹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息怒……东宫那边似乎插手了,我们的人……不敢做得太过明显。王太医被藏得很严,几次下手都未能得逞。京兆尹那边,好像也得了东宫的暗示……”

“东宫!又是东宫!”徐妃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太子妃是铁了心要保那个贱人吗?好,很好!既然他们不让本宫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去,给柳家那边递个话。告诉他们,若不想柳如烟的死因被深究,不想柳家清誉扫地,就最好管住他们的嘴,也管好他们那个快要被送走的庶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是!”宫女连忙应下。

“还有,”徐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去联系我们在都察院的人。京兆府不是想查吗?那就让他查!不仅要查三年前的旧案,连带着,把沈珏当年审理此案时是否有所偏袒、是否有渎职之嫌,也一并查查!还有那个陆昭懿,她一个下堂妇,凭什么能进东宫?其中是否有什么龌龊交易?都给本官好好‘查一查’!本宫倒要看看,这潭水搅浑了,谁还能独善其身!”

她这是要鱼死网破,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宫女心头一凛,知道娘娘这是动了真怒,要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了。“奴婢明白!”

随着徐妃的反扑,京城局势愈发诡谲。都察院忽然有御史上书,弹劾大理寺少卿沈珏三年前审理宫宴惊马案“失察偏颇,有负圣恩”,并影射其与罪妇陆昭懿和离之事“内情可疑”。同时,亦有流言开始暗中传播,诋毁陆昭懿以美色或非常手段攀附东宫,其“栖梧”才名或许也是沽名钓誉。

这些攻击虽未明指东宫,但矛头隐隐已指向陆昭懿背后的支持力量。

东宫,书房。

太子殿下看着程主事呈上的密报,眉头微蹙。“徐妃这是狗急跳墙了。”他放下密报,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冷意,“看来,三年前的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程主事低声道:“殿下,徐妃娘家在朝中势力不小,与几位皇子也走得颇近。她此番反扑,意在搅乱局势,自保的同时,恐怕也想试探东宫的底线,甚至……拖殿下下水。”

太子沉吟片刻:“陆昭懿那边如何?”

“陆女官很沉得住气,每日依旧整理书册,练字不辍,对外间流言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程主事顿了顿,“李大夫那边传来消息,王太医的藏身之处,近日又发现了几批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幸好事先防备周密。”

太子点了点头:“告诉京兆尹,不必顾忌,继续按律查案。都察院那边,孤自会应付。至于流言蜚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清者自清。东宫用人,唯才是举,何须向宵小之徒解释?不过,也不能任由人污蔑。程主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程主事心领神会。东宫掌控的舆论渠道,也该动一动了。

很快,市井间开始流传新的说法:有义士暗中保护关键证人,揭露当年阴谋;陆女官冰清玉洁,才学冠绝,得太后与东宫赏识乃是实至名归;而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眼见阴谋败露,便企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更有知情人士“偶然”透露,当年柳如烟之死,或许与其家族内部争斗有关,徐妃娘家与柳家乃是政敌云云。

舆论战场,硝烟弥漫。

在这场越来越激烈的博弈中,陆昭懿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人。她依旧每日往返于书库和自己的小院,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就着灯光,细细梳理案情的每一个细节,与顾状师推敲辩词,或是通过陆青了解外间的动向。

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静,相信证据,也相信……东宫与太后的力量。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库核对书目,云雀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小姐,沈……沈大人来了,在院外求见。”

沈珏?他来这里做什么?

陆昭懿手中书册轻轻合上。自和离后,他们再无交集。此刻他突然来访,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候……

她沉吟片刻,对云雀道:“请他去偏厅稍候,我马上就来。”

整理了一下衣衫,陆昭懿缓步走向偏厅。推门而入,便见沈珏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之意。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不过数月未见,他竟似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几分落拓。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亮起复杂难言的光芒,有痛悔,有挣扎,也有深深的疲惫。

“沈大人。”陆昭懿在门口站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大人前来,有何指教?”

沈大人……这个称呼,让沈珏心口又是一刺。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还好吗?”

“托大人福,一切安好。”陆昭懿平静地回答,走进厅内,并未坐下,保持着一段距离,“大人公务繁忙,若无事,昭懿便不打扰了。”

“等等!”沈珏上前一步,却又在她平静的目光下停住,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为了案子来的。”

陆昭懿抬眼看他。

沈珏避开她的视线,看着窗外,声音艰涩:“都察院的弹劾,还有市井流言……我都知道了。此事因我当年失察而起,连累你至此。我……”他顿了顿,“我已经向陛下上疏,自陈当年审案确有疏忽之处,请求处分。并附上了我对当年案卷重新核查后发现的疑点,以及……我对你清白的坚信。”

陆昭懿微微一怔。她没料到沈珏会如此做。这无疑是将他自己也置于风口浪尖,承认失职,对他的仕途影响不小。

“大人何必如此。”她淡淡道,“昭懿之事,自有律法公断。大人此举,于案情并无实质助益,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我知道。”沈珏苦笑,“但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昭懿,”他忽然转身,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只希望你能平安渡过此劫。若……若你需要,沈家……我,愿尽绵薄之力。”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恳求与弥补的意味。若是从前,陆昭懿或许会有一丝动容。可如今,她心中只有一片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多谢沈大人好意。”她依旧客气而疏远,“昭懿如今是东宫女官,一切自有东宫安排。大人的心意,昭懿心领了。若无他事,请回吧。”

她再次下了逐客令。

沈珏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心中那巨大的空洞与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陆昭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沈珏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无多少怅惘。就像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走过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路。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殿。夕阳的余晖给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边,庄严而肃穆。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而她,必须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第十九章:真相·尘埃落定

京兆府的公堂,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今日,是三年前宫宴惊马案重审的第三次开堂,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京兆尹高坐堂上,面色肃穆。堂下,原告陆昭懿一身素服,沉静而立。被告席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无形的对手正在暗处窥伺。旁听席上,除了按律允许的少数人,还有东宫派来的程主事,以及几位被特别允许入内的文坛耆老和清流官员,他们的存在,无形中给这场审理增添了分量与监督。

前两次开堂,已经初步核实了王太医(今日未到堂,由顾状师代为陈述证词并呈上证物)关于问题碗具的证词,以及小太监小顺子离奇死亡的可疑之处。今日,将重点审理当年事发经过的细节,并传唤关键证人——柳纤云。

柳纤云是在被押送回柳州老家的途中,被京兆府差役紧急带回的。她出现在公堂上时,形容憔悴,眼神躲闪,早已没了往日楚楚可怜的风姿。她显然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在确凿的证据和京兆尹的严厉讯问下,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她先是哭诉自己只是嫉妒陆昭懿得了沈珏正妻之位,又害怕陆昭懿日后报复,才在柳如烟死后,听从了某些“暗示”,将所有过错推到陆昭懿身上,并利用沈珏对姐姐的愧疚,巩固自己在沈家的地位。至于那“暗示”来自何人,她语焉不详,只说是宫中一位“贵人”身边的嬷嬷,曾在她入宫请安时,似无意间提点过她。

但当顾状师步步紧逼,出示了徐妃宫中一位已被秘密控制的老嬷嬷的供词(该嬷嬷承认曾受徐妃指使,暗中引导柳纤云),并指出徐妃娘家与柳家乃是政敌,且柳如烟生前曾无意中撞破徐妃与某位皇子(非太子)的隐秘往来时,柳纤云终于彻底瘫软,泣不成声地承认,她早就怀疑姐姐之死与徐妃有关,但因恐惧徐妃权势,加之嫉妒陆昭懿,便顺水推舟,成了陷害陆昭懿的帮凶。她甚至供出,徐妃曾许诺,只要她乖乖听话,日后便助她成为沈珏正妻。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虽然柳纤云的供词还需进一步核实,但结合王太医的证物、小顺子的离奇死亡、以及徐妃宫中嬷嬷的证词,一个清晰的阴谋链条已然浮现:徐妃为铲除政敌柳家(或灭口撞破其秘密的柳如烟),利用宫宴机会,在碗具上做手脚,制造“意外”杀害柳如烟,并顺势将嫌疑引向与柳如烟有“争夫”之嫌的陆昭懿。柳纤云因私心成为帮凶,而沈珏因悲痛与偏见,成了将陆昭懿钉死的“最后一根钉子”。

案件审理至此,真相已呼之欲出。京兆尹当堂宣布,柳纤云涉嫌诬告构陷,收押候审。同时,将案卷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即刻上奏天子,并奏请将涉及宫闱部分,移交有司(意指宗人府或皇帝指定的特殊机构)进一步彻查。

退堂后,陆昭懿走出京兆府。门外阳光炽烈,刺得她微微眯眼。等候在外的云雀立刻上前,眼眶通红:“小姐……”

陆昭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压在心头三年、几乎令她窒息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移开了。虽然徐妃尚未被正式定罪,但她的冤屈,已然昭雪。

周围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用复杂而敬佩的目光看着她。这位曾经坠入尘埃、受尽屈辱的女子,凭着自己的坚韧、才学与智慧,硬生生在绝境中闯出了一条生路,并亲手揭开了掩盖三年的黑暗真相。

程主事走上前,低声道:“陆女官,太子妃娘娘让你即刻回东宫。”

陆昭懿点了点头。她知道,事情还没完。徐妃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上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果然,当日午后,宫中便传出消息:徐妃在宫中“突发急病”,被皇帝下旨移至偏僻宫苑“静养”,其宫中一应人等皆被控制审查。与此同时,皇帝下旨,严令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宗人府,彻底清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圣旨中,还特意提到了“栖梧居士陆氏,蒙冤三载,志节可嘉,才学堪用”,算是初步为陆昭懿正名。

这道圣旨,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朝野。徐妃倒台,其背后的家族及关联势力必然受到牵连清洗。而陆昭懿的名字,也随着这道圣旨,真正进入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视野,其“才学堪用”的评价,更是为她未来的道路,铺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沈府,寿安堂。

沈老夫人听完管事的禀报,久久沉默,最终长叹一声,对坐在下首、面色灰败的沈珏道:“尘埃落定了。徐妃……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陆昭懿……她赢了。”

沈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拳,指节泛白。他该为她高兴的,她终于洗清了冤屈。可这胜利,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她的胜利,正是建立在他的愚蠢、偏信和……永远的失去之上。

“她如今是陛下亲口称赞的‘才学堪用’之人,又有东宫庇护,前途不可限量。”沈老夫人继续道,语气复杂,“我们沈家……与她,终究是缘尽了。珏儿,忘了她吧。往前看。”

忘了她?沈珏在心中苦笑。如何能忘?那三年的忽视与伤害,那最后时刻她眼中的冰冷与决绝,那日在她院中她平静的“不重要”,还有今日公堂上她沉静挺拔的身影……早已如同烙印,刻入他的骨血,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与忏悔。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萧索。

“儿子……出去走走。”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在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与彻底的失去中,找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东宫,撷芳园。

太子妃看着面前恭敬行礼的陆昭懿,亲自上前将她扶起,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快起来。昭懿,恭喜你,沉冤得雪。”

“全赖娘娘与殿下庇护,陛下圣明,昭懿不敢居功。”陆昭懿诚声道。

“不必过谦。”太子妃携着她的手在园中漫步,“是你的坚韧与才智,为自己争得了清白。经此一事,陛下对你印象深刻,东宫也更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往后,你便在掌籍之位上好生做事,东宫不会亏待你。”

“昭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与殿下厚望。”陆昭懿郑重道。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与东宫的绑定将更深,她的未来,也将与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者,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对了,”太子妃似想起什么,微笑道,“太后娘娘听说你案情已明,很是欣慰。特意传话,说过些日子,要召你进宫说话。你呀,可是入了太后娘娘的眼了。”

陆昭懿心中温暖,再次谢恩。

离开撷芳园时,已是晚霞满天。陆昭懿独自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步伐轻快而坚定。三年阴霾,一朝散尽。前路虽然依然会有挑战,但她已不再是那个茫然无助的孤女。

她是陆昭懿,是栖梧居士,是陛下亲口称赞“才学堪用”的东宫女官。

她的人生,终于真正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回到小院,云雀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饭菜,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以后看谁还敢说小姐半句不是!”

陆昭懿微微一笑,坐下用膳。饭菜简单,却觉得格外香甜。

饭后,她走进书房,点亮灯烛。书案上,铺着未曾写完的字帖。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沉吟良久,笔锋落下,写的是一句旧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字迹舒展豪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与昂扬。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字句,眼中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而她陆昭懿,虽为女子,亦当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挂起云帆,乘风破浪,驶向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天地。

窗外,夜色渐浓,星河璀璨。

属于陆昭懿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尾声·各生欢喜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春日的东宫,草木葳蕤,百花争艳。撷芳园的水榭中,太子妃正设小宴,款待几位亲近的宗室女眷和命妇。席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如今已升任东宫“典簿”(掌管东宫文书档案的高级女官)的陆昭懿,亦在陪坐之列。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简洁的玉簪,容颜依旧清丽,眉眼间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从容与睿智,气度越发沉静雍容。席间众人对她态度恭敬,不仅因为她的官职,更因她“栖梧居士”的才名早已声动天下,其书法作品被众多文人墨客、甚至皇室宗亲竞相收藏,更因其当年鸣冤翻案的传奇经历,令无数人钦佩。

酒过三巡,一位年轻的郡王妃好奇地问道:“陆典簿,听闻您的新作《山河帖》已被陛下钦定为今科进士殿试的题字范本,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不知典簿近日可有闲暇,为我等也指点一二?”

陆昭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王妃过誉了。不过是陛下与太子殿下抬爱。指点不敢当,若王妃有兴趣,闲暇时一同探讨笔墨,倒是雅事。”

她言辞得体,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又一位夫人笑道:“说起来,陆典簿如今可是京城女子楷模。才学品行,无一不佳。不知将来……可有什么打算?”这话问得含蓄,实则是关心她的终身大事。陆昭懿如今已过双十年华,身份尊贵,才名卓著,却依旧独身,不免惹人猜测。

陆昭懿神色不变,淡然道:“昭懿蒙太后、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恩典,得以在东宫效力,钻研笔墨,已然心满意足。至于将来,随缘即可。”

她态度坦然,并无寻常女子谈及婚嫁时的羞怯或急切,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众人见她如此,便知她心志已定,不再多言,心中却各有感慨。这样的女子,寻常男子,怕是也匹配不上。

宴席散后,太子妃独留下陆昭懿,两人在园中散步。

“昭懿,你入东宫,已有六年了吧?”太子妃望着池中盛开的莲花,语气有些感慨。

“是,承蒙娘娘不弃,已有六载。”陆昭懿答道。

“时间过得真快。”太子妃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当年你一身素衣,在京兆府前递上状纸的模样,我还记忆犹新。转眼间,你已是名满天下的‘栖梧居士’,东宫得力的女官了。”

“若非娘娘与殿下当年庇护提携,昭懿岂有今日。”陆昭懿诚挚道。

太子妃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前几日,陛下还同殿下提起你,说你父亲陆将军在北境又立新功,陛下有意召他回京荣养。你……可想去边关看看?或者,陛下也有意为你择一良配,无论是朝中才俊,或是……”

“娘娘,”陆昭懿轻轻打断太子妃的话,声音平静却坚定,“昭懿多谢陛下与娘娘厚爱。只是,昭懿志不在此。父亲为国戍边,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昭懿为他骄傲。至于昭懿自己,如今能潜心书道,为东宫略尽绵薄,偶尔还能通过清韵斋,将所得润笔资助边关将士遗孤、或是贫寒学子,便觉此生充实,再无他求。婚嫁之事,于昭懿,早已是过眼云烟。”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远方天际流云。经历了那样一场彻骨冰寒的婚姻,看透了情爱背后的算计与无常,她早已将儿女私情看淡。这世间,有太多比情爱更重要、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她的笔墨,她的才学,她所能帮助的人,她所见证并参与的这个时代……这些,足以填满她的生命,给予她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满足。

太子妃看着她眼中那份超然与笃定,心中了然,亦有些钦佩,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也罢。人各有志。你能如此想,如此活,亦是你的福气。东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娘娘。”陆昭懿躬身一礼。

又过了几日,陆昭懿收到父亲从北境寄来的家书。信中,父亲并未多提军功,只絮絮叨叨地问她起居,叮嘱她注意身体,并为她如今的成就感到无比欣慰。信末,父亲写道:“吾儿志存高远,心性坚韧,为父甚慰。昔日之劫,已成过往;未来之路,任尔翱翔。为父惟愿吾儿平安喜乐,此生无愧于心,足矣。”

陆昭懿握着信纸,眼角微微湿润。父亲的理解与支持,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她提笔回信,除了报平安,讲述京中趣事,还附上了一幅新近完成的字,写的是父亲最爱的诗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笔力雄浑,豪情万丈。

傍晚时分,她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出东宫,来到宫墙附近的一处高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京城。夕阳西下,给鳞次栉比的屋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街市上人流如织,炊烟袅袅,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某个方向。那里,是沈府所在的区域。三年了,她再未踏足过那里,也再未见过沈珏。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依旧是大理寺的栋梁,破获了不少大案,官声颇佳,只是人越发沉静寡言,至今未曾再娶。沈老夫人身体时好时坏,深居简出。

这些消息,听在耳中,已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就像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他们已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命运再无交集。

她想起当年那封被撕碎又捡起、最终被他亲手签下的和离书,想起上面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如今,她终于做到了“各生欢喜”。她的欢喜,在于笔下的乾坤,在于心中的坦荡,在于用自己的方式,活得精彩而有价值。

至于沈珏是否“欢喜”……那已与她无关了。

一阵晚风拂过,带来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陆昭懿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发丝,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宁静而释然的笑容。

她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从容地朝着东宫,朝着她已然确定的、充满光亮的未来走去。

身后,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坚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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