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文胆：大明才子赵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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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文

　　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照耀着平凉南山公园。那方刻着“浚谷流翠”的景观石前，总有游人驻足，打卡留念。

　　这四个字，写的何止是这方景致，更像是一道穿越时空的偈语：此地，曾流淌过一股刚健而苍翠的精神血脉。

　　不远处的南塬山头，农田寂静，一堆静默的土丘之下，长眠着一位曾经名动天下的先贤。

　　他生前号“浚谷”。人如深谷幽兰，风骨自持；志似奔涌清泉，涤荡尘寰。

　　他的才情、他的风骨、他的胆气与正气，虽历经数百载春秋，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回荡不绝，温润如初。

少年神童：文采飞扬惊海内

　　这位先贤名叫赵时春，字景仁，号浚谷，生于大明正德四年二月二十八日，公元1509年3月18日，陕西平凉府平凉县（今甘肃平凉）人。他是明代著名大才子，后世对他的定义是“明朝中期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

　　他的起点，是所有文人的梦想。

　　史载，赵时春生长于城南的浚谷村，即今纸坊沟。或许是南山的灵气滋养，他自幼便天赋惊人：七岁能文，读书过目成诵；即便与孩童们一起嬉戏，亦能“张列旗帜，依兵法部署”，初露峥嵘的军事韬略，令人叹为观止。

　　十岁时，他的文学才华已斐然关陇。嘉靖元年（1522年），年仅十四岁的赵时春参加乡试，便一举夺得诗魁，综合成绩位列全省第三，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举人，堪称神童佳话。

　　随后的科举之路更是顺风顺水。嘉靖五年（1526年），赵时春进京赶考，在礼部会试中高中第一名（会元）。次年，殿试位列二甲，考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那年他十八岁。如此高的人生起点，足以让他成为大明王朝最耀眼的青年才俊之一。

　　在文学上，他主张“诗学初唐”，反对当时文坛盲目复古风气，主张抒发性灵，推动了明代文学的变革。他的文章“豪肆”奔放，诗词清丽脱俗，与李开先、王慎中、唐顺之、陈束、熊过、任瀚、吕高七位著名文人齐名，被世人并称为“嘉靖八才子”。

　　当时的文坛大家评价他：“宋有欧（阳修）、苏（轼），明有王（慎中）、赵（时春）。”这是一种何等的殊荣！

　　此时的赵时春，不仅是家乡的骄傲，关陇大地璀璨的文曲星，更是大明文坛当之无愧的翘楚。他用生花妙笔，写尽了少年的豪情与壮志，也为平凉文脉注入了一股雄浑的底气。

三起三落：铁骨铮铮犯龙颜

　　平凉人的性格里，有一种宁折不弯的“硬”特质。赵时春便是这种性格的集大成者。他的“文胆”，不仅在于文采，更在于那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直不阿，侠肝义胆。

　　他的仕途，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悲剧性抗争，史称“三起三落”。

　　第一次跌落是在嘉靖九年（1530年）。年轻的赵时春调任兵部武库司主事，他看不惯嘉靖皇帝沉迷道教方术、不理朝政，更看不惯臣子们阿谀奉承、粉饰太平。于是他愤而上书，呈递《崇治本疏》，直言时弊，甚至讽刺皇帝热衷道教斋醮。嘉靖帝览后大怒，将他下狱拷打，随后罢官为民。

　　这一贬，就是九年。

　　嘉靖十八年（1539年），朝廷念其才学，将他召回，出任翰林院编修，负责太子属官事务。然而不到一年，骨鲠在喉的赵时春，又联合同僚上书，建议让太子出御文华殿接受群臣朝贺，以此规劝长期不上朝的皇帝。此举再次触怒龙颜，他被第二次罢官。

　　从京城到平凉，路途漫漫。他在《通州道中》写下了“濒蓼泽兰空泣露，落花流水自伤秋”的凄凉诗句，抒发了对时光流逝的感伤和天涯孤旅的倦怠。在家乡闲居的日子里，他关注边防，钻研兵法，写下了《御戎论》《马政论》等军事著作。

　　命运似乎总在捉弄他。嘉靖二十九年（1550 年），庚戌之变骤起，边防警报频传。朝廷紧急起用赵时春，任其为兵部职方主事。次年，转任山东按察兵备佥事，随后擢升为山东按察司副使。至嘉靖三十二年（1553 年），再升佥都御史，巡抚山西。《明史·赵时春传》这样描述意气风发的他：时春为人慷慨，胸怀奇志，擅长骑马射箭。感慨敌寇肆意横行，将帅不能胜任战斗，他多次对人说：“如果让我率领五千精锐士卒，俺答、邱福就不足为患了。”

　　然而，军旅之事，险峻莫测。在山西广武，他因急于立功，不听部将李涞的劝阻，轻敌冒进。行至大虫岭，俺答伏兵四起，时春率部血战，只身突围，仓皇奔向一个土堡，守卒用绳索把他拉上去才得以幸免，而部下李涞与数千马步兵最终全军覆没。

　　因兵败，赵时春又被弹劾免官。

　　《明史》评价：那个时候，将领们畏惧贼寇，不敢进攻，督抚们安然坐在坚固的城中，遥控指挥军队，没人敢亲自上阵搏斗。时春虽未能实现沙场建功，但天下的人都钦佩他的气魄。

　　这是他人生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跌落。

　　从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到三起三落的罪臣，宦海浮沉，壮志难酬。然而，将一身才学与肝胆倾注于桑梓之地，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伟大的功业？

　　回归故土的赵时春，以史家之笔为家乡立传。他历时五载，遍访乡野，稽考旧闻，编纂出平凉历史上第一部系统完整的府志——《平凉府志》。此书不仅体例严谨，更以“直书”著称。

　　赵时春在志书中不虚美、不隐恶，大胆揭露封藩平凉的韩王家族弊政，借古讽今，直指宗室奢靡及对地方财政的负担。正如近现代方志学家张维所言，他对于“民生疾苦，兢兢焉，唯恐言之不尽”。这种敢于将现实黑暗载入青史的铮铮铁骨，令人敬佩。

　　这部十三卷的方志杰作，后入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被推为“关中诸志中最著名”者，不仅确立了其在方志学中的崇高地位，更成为了平凉宝贵的文化遗产。

晚年惠民：浚谷丹心照桑梓

　　从山西解官归乡，他彻底告别了庙堂，将余生献给了故土家园。

　　晚年的浚谷先生，并未完全沉浸在城南“桃花坞”的闲适中，而是选择定居华亭砚峡岳父家。此时他虽已是一介布衣，但心系苍生的情怀却丝毫未减。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华县大地震波及平凉，加之旱灾蝗灾，百姓流离失所。赵时春目睹惨状，心如刀绞，他变卖了家产，拿出数千石粮食赈济灾民。

　　隆庆初年，华亭大旱，庄稼枯萎。赵时春虽已贫病交加，仍心急如焚。他与知县王官商议，亲自拄着拐杖勘察地形，率领民夫在仙姑山根开凿“惠民渠”。渠长十余里，引水灌溉田地数百顷，解了燃眉之急，造福一方黎民。百姓感念其德，称之为“惠民渠”。他还留下了《惠民渠记》，以志此事。

　　然而，多年的牢狱之苦、边关的凛冽风霜，以及晚年的奔波劳碌，如同三把利刃，彻底掏空了这位铁骨硬汉的精气神。

　　隆庆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公元1568年1月25日，赵时春在华亭砚峡溘然长逝，终年五十九岁。那个曾在朝堂之上犯颜直谏的御史，那个曾在疆场之上挥斥方遒的儒将，那个曾在文坛之上独树一帜的奇才，就这样，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故乡山水间，永远地合上了那双曾洞悉世事、饱含热泪的双眼。

　　得知他亡故的讯息后，同为“嘉靖八才子”之一的李开先，写长诗悼念挚友：“披褐谒天子，未冠旅长安。文首南宫选，名高北斗悬。”

　　赵时春的去世，因正史记载语焉不详，给后世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是遭盗贼入室行窃所害；更有人揣测，他是被朝廷暗中赐死……众说纷纭。当然，这些只是缺乏实据的民间野史与坊间传说。

千秋评说：文胆长存平凉府

　　赵时春走了，但他留下的精神遗产，却让这座古城有了不一样的文化厚度。‌“浚谷烟村‌”，平凉八景之一，因赵浚谷曾生长于此，增添人文气息。‌

　　离开南山公园的喧嚣，来到距浚谷村不远的南塬桂井村，这里便是赵时春的长眠之地。

　　西北风从山塬上呼啸而过，静谧安宁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一代才子的墓葬静静地躺在田埂之间，曾经的高大陵园与石人石马，早已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不复存在。如今，仅存一座不大的封土堆，孤寂地矗立在荒草之中。　　这种“身后凄凉”的景象，与他在史书中的伟岸身影及文坛盛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赵时春的仕途如苏轼般命运多舛，然其文学造诣却独树一帜，蔚为大观。他一生著述等身，留下了《浚谷集》十七卷、《赵浚谷诗集》六卷、《赵浚谷文集》十卷，以及石印《浚谷文抄》二卷。这些珍贵的典籍，多以明清刻本及《四库全书》本传世，犹如不灭的星火。

　　他以一身傲然文胆，为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立言，也为后世留下了比权势更隽永、更深刻的印记。

　　这种印记，不仅是纸页上的墨香，更是时空中不灭的坐标。

　　站在博物馆巨大的沙盘前，时空仿佛在此刻折叠。这座依据赵时春手绘《平凉府城图》复原的明代府城模型，不仅仅是微缩的景观，而是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隧道。凝视着它，恍若能穿越时空回到四百多年前，与那位先贤并肩同行，徜徉于街巷古韵之中。

　　其实，赵时春从未走远：他就在泾河的涛声，崆峒的云雾，志书的墨香里，更在这座城市的口耳相传中。

　　从平凉到京城，从南山到南塬，空间的距离丈量着生命的足迹，更沉淀下历史的厚重。

　　然而，赵时春留下的精神血脉，却始终温热如初，奔流不息：那开渠为民的善举，流淌着润物无声的仁爱；那卷帙浩繁的府志文集，凝聚着深沉如海的情怀；那朝堂之上的铮铮直谏，彰显着刚直不阿的风骨。

　　赵时春，这个光耀古今的名字，从来不是故纸堆里冰冷的符号。他是平凉城郭间生生不息的气韵，是镌刻在陇东山河之上最苍翠、最坚韧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