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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第五胎时,稳婆问我走时要带哪个孩子,我抱着女儿:就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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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皮争气,接连生了四个儿子,却个个都记在了正室夫人的名下。

为此,顾维重给我画了十几年的大饼:

「知夏,名分是虚的,血缘是实的。日后他们若不孝顺你,我亲手打断他们的腿。」

我信了。

在我的呕心沥血下,长子十五岁便金榜题名。

次子成了本朝最年轻的武状元。

就连那对双胞胎幼子,也因七步成诗而名动京华。

可当他们功成名就,整日里围着夫人嘘寒问暖,口中念叨的却是:

「儿有今日,全赖母亲教导有方。」

而在角落里的我,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第四次临盆,凶险万分,我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顾维重和那四个好大儿,却守在偶感风寒的夫人床前,寸步不离。

稳婆实在看不下去,抹着泪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我侧头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突然就通透了。

「劳烦您,替我寻辆马车来吧。要快,能立刻出城的那种。」

「林姨娘,您这是魔怔了不成?」

稳婆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您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身子骨都没合拢,这就下地?再说,您这身份私自离府,若被抓回来,那可是要沉塘的啊!」

是啊,姨娘说得好听是半个主子,说得难听点,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高级奴婢。

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红扑扑的脸蛋。

这小家伙,不像他那四个哥哥顺当,折腾了我大半条命才肯出来。

不过也好,我也做了个自私的决定,咱们母子俩算是扯平了。

稳婆还在那絮絮叨叨地劝,我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别怕,这放妻书,是顾大人亲笔画押的。」

这张纸,是我当年忍痛让出正妻之位时,逼着顾维重写下的护身符。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承想,在京城这繁华地界熬了十几年,日子却越过越没滋味。

枕边人,成了别人的如意郎君。

心尖肉,成了别人的孝顺儿子。

此刻,当他们一家人在正院为了夫人的几声咳嗽忙前忙后时,我早已披上厚重的斗篷,将自己和孩子裹得密不透风,钻进了停在顾府侧巷的那辆青帷马车里。

赶车的孙大姐是个利落人,头上缠着蓝布巾,手里鞭子一扬。

「大妹子,咱往哪儿去?」

生产耗尽了我所有的精气神,从产房挪到侧门这几十步路,我是咬碎了牙关才没倒下。

我虚弱地拉开斗篷一角,贪婪地看了一眼孩子的睡颜,长舒一口气。

「下江南,能走吗?」

「这……路途可不近啊,也没提前知会一声。」

见孙大姐面露难色,我默默拢好斗篷,作势就要下车。

我懂,对于这京中女子而言,江南是书里的天涯海角。

她们罗裙下的那双绣鞋,注定只能在父兄、夫君和儿子画出的圆圈里打转,至死方休。

但我不能停,我得赶在城门落锁前,再寻个胆子大的车把式。

寒风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我脸色煞白,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哎呦,大妹子你急啥!」

孙大姐眼疾手快地拉住我,顺手将那被风吹乱的车帘掖得严严实实。

「我是说,路远迢迢的,咱们得备足了干粮和水,不然半道上得饿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了喧闹的市集。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刚摘的脆梨,甜过初恋咧!」

「热乎的馄饨,皮薄馅大!」

孙大姐显然是个老江湖,挑的都是胡饼、肉干这种耐放顶饿的吃食。

「胡饼三文一张,肉干一百文一斤,统共是……」

孙大姐眉头紧锁,觉得这账有点不对头,非要掰着指头重算。

我强撑着挑起一丝帘缝。

「一共四百七十六文,掌柜的多算了你三十四文。」

「嘿!神了!大妹子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听着孙大姐由衷的赞叹,我苦笑着摇摇头,倚回了靠枕。

我是商贾之女,算盘珠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点账算什么。

摊贩退回来的铜板,我让孙大姐自个儿留着买茶喝。

临出城门,她却变戏法似的捧来三斤红枣。

「路途无聊,这玩意儿既能当零嘴,又能补气血,大妹子你多吃点。」

我愣在那儿,连句谢都忘了说。

从头到尾,这个萍水相逢的大姐,都没问过我为何拖着产后的身子独自远行。

她只知道,女人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侥幸活下来,那也是元气大伤。

可笑的是,顾维重和我的亲儿子们却不懂。

难产那会儿,我疼得死去活来,嫁妆里最后一根救命的千年雪参,却被他们要去给顾夫人熬了汤。

在他们眼里,顾夫人的一声咳嗽,比我的一条命都金贵。

从前,便是比雪参贵重千百倍的珍宝,我也从未放在心上。

或许是年岁渐长,我也变得锱铢必较起来。

既然真心换不来真心,那这亏本的买卖,我不做了。

马车辚辚,驶出了巍峨的城门。

我冒着受风的危险,掀开帘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繁华依旧。

只是这繁华,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和顾维重,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缘分。

谁知他上京赶考,金榜题名时,却被尚书大人看中,来了个榜下捉婿。

当我带着十里红妆,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时,迎接我的不是喜轿,而是跪在马车前的顾维重。

「知夏,我对天发誓,除你之外,我心中再无旁人!」

他红着眼眶说,尚书府千金通情达理,许我入府做贵妾。

除了正妻的名分,他会待我如初。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那不争气的心,终究是软了。

大儿子煜儿落地时,顾维重守在产房外,一夜未合眼。

顾家三代单传,一举得男,阖府上下都说我是个有福气的。

可我连孩子的眉眼都没看清,就被嬷嬷抱去了正院。

顾维重握着我的手,言辞恳切:

「煜儿若是有了嫡子的身份,将来在京城才没人敢低看一眼。

「夫人的娘家是尚书府,日后对孩子的仕途也是一大助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过是拿我的儿子,去填补顾夫人的脸面。

京城谁人不知,顾夫人早年伤了身子,生育艰难。

尚书府没法子,才挑了顾维重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做女婿。

我什么都懂,为了不让他夹在中间难做,我忍了。

后来,夫人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接着生了老二,又生了一对双胞胎。

「若是让这几个小的做了庶出,日后兄弟之间难免生了嫌隙。

「知夏你放心,他们骨子里流着你的血,以后肯定孝顺你,不然家法伺候。」

顾维重的话,像一道枷锁,锁住了我的选择。

做娘的,哪有不为孩子计深远的?

儿子们都在我身边养到三岁,才搬去正院。

平心而论,夫人待他们视如己出,从未有过打骂。

我只能偷偷做了点心和衣裳,借着探望的名头,多看他们几眼,问问功课,量量身量。

直到那天,我亲眼撞见煜儿带着焕儿,将我熬了一宿做的莲花酥,掰碎了扔进池塘喂鱼。

被发现后,煜儿吓得脸色发白,嗫嚅着向我道歉,口中喊的却不再是「娘亲」,而是生疏冰冷的「林姨娘」。

焕儿从前最是黏我,总爱用那胖乎乎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撒娇。

此刻,他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冲我龇牙咧嘴:

「我们的娘亲是尚书府嫡女,是顾家的当家主母!你不过是个下人,凭什么当我们娘亲!」

那一刻,我的心碎得比水面上漂浮的糕点渣子还要彻底。

顾维重知道后,破天荒发了雷霆之怒,当晚就押着几个孩子到我跟前负荆请罪。

「逆子!你们给我听好了,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什么下人,是怀胎十月生下你们的亲娘!

「今日这般大逆不道,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顾维重的维护,多少给了我一丝慰藉。

看着瑟瑟发抖的儿子们,我终究是心软了,哪舍得真让他们受皮肉之苦。

只是从那天起,我那个专门做点心的小厨房,再也没冒过烟。

煜儿高中进士,跨马游街那日,夫人特意让人请我去观礼。

当煜儿被人群簇拥着翻身下马,摘下胸前的大红花大步流星走来时,我眼眶发热,满心骄傲。

十五岁的进士,比他爹当年还要风光。

不枉我变卖首饰,求着娘家从江南请来当世大儒为他开蒙。

可我眼底的光彩,在煜儿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彻底熄灭。

他径直走到顾夫人面前,双手奉上红花,眼神里满是孺慕与讨好:

「孩儿能有今日,全凭母亲教导有方,母亲受累了。」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将属于一个母亲最荣耀的时刻,献宝似的送给了别人。

顾夫人虽未在衣食住行上苛待过我,但当我察觉她试图彻底抹去我在孩子们心中的印记时,敌意便如野草般疯长。

我哭着想要回儿子的抚养权,顾维重却皱着眉,斥我无理取闹。

「知夏,你别意气用事。你想想,你能给孩子们什么?

「煜儿在官场行走,是不是得靠尚书府的人脉铺路?

「焕儿他们日后议亲,是不是得靠夫人在高门大户里周旋?」

我觉得顾维重变了,变得陌生而势利。

从前那个两袖清风、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如今也满眼都是算计。

见我不语,顾维重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京城这潭水深着呢,不是你们江南有几个臭钱就能摆平的。

「商贾之女,果然是见识短浅,你若是为了儿子好,就别挡了他们的青云路。」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这大约是他第一次吐露心声吧。

我曾以为儿子们嫌弃我的出身,是受了旁人的挑唆。

如今才明白,根子在顾维重这儿。他打心底里,就没看得起过我。

顾维重的官职多年未动,我就算赔尽嫁妆为他打点,恐怕也抵不上尚书大人在御前的一句美言。

那天,我第一次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顾府大门。

脚下的软底鞋踩在京城坚硬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我就那样坐在巷口,望着那个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城门发呆。

当年那个不顾母亲阻拦,也要远嫁京城的林知夏,死了。

「这位娘子,给家里的小公子带串糖葫芦吧!刚蘸的糖稀,又红又甜!」

路过的小贩热情地吆喝着。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多的吗?我家有四个儿子,一根怕是分不匀。」

我包圆了小贩手里剩下的四根糖葫芦,听着他一连串的吉祥话,漫无目的地往回走。

我突然意识到,儿子们早就长大了。

他们要的是锦绣前程,是高门贵妻。

再也不是那个只要一根糖葫芦,就能抱着我的腿,甜甜地喊我是「天下第一好娘亲」的稚童了。

我坐在路边,一口一口咬着那红艳艳的山楂。

糖衣早就不脆了,粘牙得很,果肉酸得我眼泪直流。

那小贩骗人,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苦最涩的糖葫芦。

当顾夫人带着顾维重和四个儿子找到我时,他们正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刺眼。

他们是鲜花着锦的一家人。

而我,就是手里这根没人要的剩糖葫芦。

吃着倒牙,扔了可惜,纯属多余。

没过多久,我又有了身孕。

顾维重为了安抚我,每晚亲自为我浮肿的双脚按摩。

「若还是个儿子,就取名顾煊,和哥哥们一样,将来做国家的栋梁。」

「若是个女儿呢?」

我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语气淡漠。

顾维重眼睛一亮:「顾湘,如何?湘水多情,是个好名字。」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我就已暗下决心,这个孩子,只能姓林。

他与这冷冰冰的顾府,再无半点瓜葛。

「林南南?这名字透着股暖意,真好听。」

马车颠簸了两日,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到了极限。

我们决定在路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夫妻店打尖住店。

饭菜上桌,孙大姐执意让我先吃。

她抱着南南,满眼喜爱:

「这孩子是来报恩的吧?这一路不哭不闹的。

「瞧这眉眼,简直跟娘子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来也怪,前头那四个讨债鬼,一岁前简直是混世魔王。

夜里不睡,非要闹腾个三四回,我奶水不足,他们就发狠地咬,疼得我冷汗直流。

喂老三老四那会儿,皮肉都被咬烂了,每回喂奶都像是在受刑。

可南南不同,吃奶时总是温温柔柔的。

也不爱哭,一睁眼就冲着我笑,心都要化了。

这一路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是哪里不舒服,还好路遇郎中把过脉,说身子骨结实着呢。

我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能有奶水,强逼着自己吞了大半碗糙米饭。

换过手后,南南小嘴一扁,我就知道他是饿了。

正准备结账走人,一个黑脸胖掌柜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去路。

「这位娘子,您这银子,怕是给少了。」

他眯缝着眼,笑得一脸横肉。

「小店这道『清蒸鲈鱼』,那可是从江南快马运来的活物,光是路上用的冰块都够买头猪了!

「还有这『翡翠白玉汤』,豆腐是山泉水磨的,盐是上好的青盐,这价钱自然不能按市价算。」

孙大姐是个暴脾气,当即就要撸袖子理论,被我一把按住。

孤儿寡母在外,最忌讳意气之争。

此刻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想破财免灾。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多少?」

掌柜的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

孙大姐炸毛了:「十两?你怎么不去抢?这破店都能盘下来了!」

「非也非也,是一百两。还有——」

掌柜的笑容不变,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油光锃亮的菜刀,往桌上一拍。

「本店概不赊账。」

我心头一沉,这是进了黑店了。

一百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此刻我还真拿不出来。

顾维重之前几次三番暗示,让我把嫁妆交由顾夫人统一打理。

我咬死没松口。

我想着,煜儿、焕儿日后行走江湖,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顾府那点死板的月例哪够花销?

可那几个孩子心气高,不愿跟我张口,结果被京城的纨绔子弟做了局,吃饭没钱付账被人扣下,成了京城的笑柄。

顾府公账上银根紧缩,我一听消息,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

马车赶得太急,拐弯时侧翻,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我顾不上膝盖钻心的疼,一瘸一拐地赶到酒楼。

正看见几个纨绔子弟指着煜儿他们哄笑:

「哟,怎么来了个瘸子?这是你们顾家哪房的下人?」

煜儿低垂着头,脸红得像块猪肝,眼神里满是难堪和埋怨。

焕儿更是瞪圆了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仿佛在警告我别给他丢人现眼。

那一刻,身上的伤口没了知觉。

心却像被万马踩踏过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良久,我扯出一个卑微至极的笑:

「各位公子见笑了,我是顾家的粗使婆子,来给少爷们送银子。

「现在,能放人了吗?」

焕儿张大了嘴,像小时候做错事一样别过头去。

煜儿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我已经放下银票,转身就走。

做娘的,替儿子受点委屈算什么?哪怕是被踩进泥里,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

事后,在顾夫人的逼迫下,他们也来给我跪下认错了。

可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发现,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孩子,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天之后,我心灰意冷,将大半嫁妆都交给了顾夫人。

这次决意回江南,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没敢从账上支太多现银。

本以为路费绰绰有余,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宰客的黑店。

孙大姐还在和掌柜的据理力争,南南受了惊吓,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我哄得满头大汗,身子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刚想开口周旋,眼前突然一黑,彻底断了片。

「娘子?林娘子?」

「醒醒啊!」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屋子,身下的床铺软和暖热。

只有孙大姐一人守在床边,我心头一紧,猛地坐起:

「孩、孩子呢?!」

孙大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我顾不得虚弱,挣扎着就要下地。

早听说有些黑店做的是人牙子的买卖,孩子若是落入魔窟……

「哐当」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妇人身形壮硕,跟那个黑脸掌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到她怀里抱着的襁褓,我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发了疯似的扑过去抢夺。

「大妹子!你不要命啦!」

那黑脸妇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声吼把我震在了原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道:

「只要别伤了孩子,你们要多少银子?我想办法给!」

「噗嗤!」

一旁的孙大姐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娘子,你把人想岔了。这张大娘和掌柜的是地道的善人。

「见你产后体虚晕倒,他们二话不说,把你那一百两账免了,还宰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母鸡给你补身子呢!」

孙大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金黄的油花下,卧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黄芪、枸杞、桂圆起起伏伏,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口热汤下肚,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次我没再逞强,听了孙大姐的劝,决定多住几日养养身子。

张大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我奶水不够,便让掌柜的去邻村收羊奶。

聊开了才知道,这对夫妻也是苦命人。

儿子媳妇是赤脚医生,行医救人时染了天花没了,只留下个小孙子。

那孩子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成了哑巴。

为了给孙子治病,老两口花光了积蓄,迫不得已才动了歪心思,开了这家只宰肥羊的「黑店」。

那孩子叫陆北,七八岁的年纪,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沧桑。

因为是个哑巴,被镇上的孩子欺负,连个玩伴都没有。

我卧床养病,他便搬个小马扎静静地坐在床前。

我给南南讲故事哄睡,他听得比谁都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山里蚊虫毒,南南身上起了包。

这傻孩子竟然点着蜡烛在我窗前守了一整夜,替我们赶蚊子。

第二天一早,看着他那被叮得满头包的脸,我心疼得直抽抽。

趁他补觉,我悄悄给他上药。

谁知这平日里一声不吭的孩子,梦里却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娘」。

看着他眼角的泪痕,我才明白,这世上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是讨债鬼,也有孩子,是在用生命爱着娘亲的。

临行那天,孙大姐套好了车。

一天不见踪影的小北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只木镯子。

虽然没有精美的雕工,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

上面缀着两颗自制的木铃铛,轻轻一晃,清脆悦耳,逗得南南咯咯直笑。

我刚给南南戴上,小北红着脸,低着头又从袖口摸出一支木簪递给我。

竟是送给我的。

「你自己刻的?」

小北慌乱地将双手背在身后,但我眼尖,还是看见了他手指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口。

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又心酸。

我有四个亲生儿子,他们会为了讨顾夫人欢心,通宵达旦地背诗练武。

而我的生辰,只有顾维重偶尔记得。

可自从我入京第九年起,他也忘了个干净。

此后经年,我再也没收过任何礼物。

我拔下头上那支顾维重送的金簪,随手扔在了杂草丛中,换上了这支略显粗糙的木簪。

我将南南交给孙大姐,蹲下身,轻轻拉起小北满是伤痕的手,在那红肿处吹了吹。

「小北,想不想跟姨去江南?」

「那里有名医,有书院,还有……家。」

看着小北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我一把将这个瘦小的孩子揽入怀中。

「我有种预感,咱们家小北,将来一定会成为让他娘最骄傲的孩子。」

这是一个关于觉醒、复仇与归家的故事。以下为您重构的篇章:

我向张家二老提议,想带小北下一趟江南寻医问药。

张大娘两口子非但没有半句阻拦,反倒像是怕我反悔似的,当即按着小北的脑袋,让他结结实实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这傻小子跟着咱们老两口,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土里刨食了。”张大娘抹着眼角,“娘子是有大见识的人,又是从京城那种富贵窝里出来的,小北能跟着您,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他的造化。”

当听到大娘唤那孩子“林北”时,我心头一跳,连忙摆手解释:

“大娘,您误会了,我并非要让他改换门庭,认我做娘。”

感觉到小北投来的忐忑目光,我立刻温声补了一句:

“小北有生身母亲,我充其量,只能算他在江南的干娘。”

张大娘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小北单薄的脊背,红着眼将我们送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老远,小北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包裹。

那里面,不仅躺着我留给张大娘的五十两银票——她分文未动,反倒又塞进了自家的十两碎银子,全让小北带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罐腌得透亮的酱菜,两包结实的干粮,和几颗还带着余温的熟鸡蛋。

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对朴实的夫妻,是把他们的全部家当乃至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我。

见小北垂着脑袋,眼眶微红,满是不舍。

我轻声安抚他,待我们在江南站稳脚跟,定要把他祖父母接来颐养天年。

南下的路途遥远且颠簸,多亏了有小北忙前忙后地照料南南,让我省了不少心力。

当车轮终于滚过江南的地界,入目便是纵横交错的河道,耳边是船夫们粗犷豪迈的号子声,风里都夹杂着一股鲜活的水腥气。

小北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窗框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孙大姐也是头一遭下江南,嘴里啧啧称奇,忍不住问道:

“娘子,您这都离家十几年了,这苏州城变化这么大,您还能摸得着家门在哪儿吗?”

我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烟火气,定定地落向城中最繁华的寸金之地。

“自然找得到。”

我嘴角微微勾起:

“这苏州城里门楣最高、最气派的那户人家,便是我家。”

林家世代经商,乃是苏州名副其实的首富。父亲早逝,这些年全靠我娘一人撑起这偌大的家业。

当年顾维重进京赶考前,娘本是有意招他入赘的,为的就是让 我 日 后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林家。

是我年少轻狂,为爱昏头,这一走,便是整整十余载。

马车沿着林家高耸的院墙足足绕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终于看见了那两扇巍峨的正门。

大门两侧,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怒目圆睁。

朱红的大门上,每一颗门钉都是纯金打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上方悬挂着那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林府”二字,笔锋苍劲有力,乃是当今江南书院院长亲笔题赠。

别说没见过世面的小北,就连见惯了京城权贵的孙大姐,此刻也惊得合不拢嘴。

我轻轻拍了拍小北僵硬的手背,柔声道:

“别怕,以后,这也是你的家。”

小北眼底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兴奋与憧憬。

孙大姐扶着我在车内坐稳,自己先跳下去,准备差人通传我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骏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们,大的刚至束发之年,小的不过九岁光景。

即便风尘仆仆,那眉眼间的高傲与锐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而为首那名男子,一袭竹青色长袍,腰悬美玉,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

正是顾维重,以及顾家的四位公子——我那四个亲生儿子。

我死死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心中惊疑不定。

那一封放妻书早已两清,我与顾维重之间应当再无瓜葛。

难道——他是来抢孩子的?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刚吃饱喝足、正吐着泡泡的南南,双臂猛地收紧。

我没有急着下车,只是冷冷地透过车帘的缝隙旁观。

我看着顾维重连家丁通传都等不及,竟敢纵马直闯林府大门。

看着焕儿神气活现地挥舞着马鞭,险些抽打在那位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身上。

极度的愤怒过后,我反倒笑了出来。

顾家莫不是昏了头,真当这里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京城?

没人能在我林家的地盘上作威作福,谁也不行。

当我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到林府正厅门外时。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是我娘,一巴掌狠狠地把顾维重的脸打歪了过去。

“你还有脸来讨药?”

娘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老身倒是要问问清楚,我女儿当年带去的十里红妆,那三百株珍稀药材,究竟有多少是用在她自己身上,又有多少,是填了你那位正室夫人的无底洞?!”

顾维重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此刻却像是被锯了嘴的葫芦,涨红了脸,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我抿了抿唇,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我本以为娘什么都不知道的。怕她忧心,我早早就把陪嫁的贴身丫鬟打发嫁了人,这些年寄回家的家书,也从来只报喜不报忧。

可顾维重今日这一登门,却将我所有的粉饰太平撕得粉碎。

我缓缓将视线从顾维重的背影上移开。

他们父子五人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给顾夫人求药续命,没有一个人,是为了寻我。

本以为这残酷的真相会让我心如刀绞。

可奇怪的是,胸口那里竟是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似乎在爱意消散之前,连带着那一丝不甘与委屈,也一同化为了灰烬。

而我娘,到底是那个拍一拍桌子,整个江南商界都要抖三抖的林老夫人。

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我用了半辈子,她却只需要一个照面。

“老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是知夏亲自回来求情,你们也休想从林家带走一片叶子!”

“那个傻丫头昏了头,看上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还生了一窝更白眼狼的崽子。”

“但老身心里可跟明镜似的!你们赶紧给……知夏?!”

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维重父子五人猛地转身,眼中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更复杂的尴尬与错愕冲散。

“知夏?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带着孩子跑回了江南?”

“你知道我……还有儿子们有多担心你吗?”

焕儿悄悄躲到了他大哥身后,炜儿、烨儿也在看煜儿的眼色行事。

见煜儿上前一步,几人才像是回过神来,跟着朝我敷衍地拱手一礼。

“孩儿给娘请安。”

“不必了。”

我脚步轻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径直从他们面前越过。

“你们的娘是尚书府的嫡女,是顾家的正头娘子。”

“她在京城享福呢,不在这里。”

“知夏,当着孩子的面,莫要说这些赌气的话。对了,小五生下来我还没看过,是男孩还是……”

顾维重赔着笑脸迎上来,伸手想要来抱孩子。

我侧身避开,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一般,径直走到娘面前。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这些年的挣扎、隐忍与思念,都在这一跪中倾泻而出。

“娘……”

我哽咽出声:

“女儿,回家了。”

离开顾府时,我给了稳婆一大笔封口费,打发她回了老家。

但凡顾维重有一丁点心,哪怕差人把稳婆叫来问上一句,也不至于到现在连这孩子是儿是女都不知道。

回乡的这两个月虽然路途艰辛,但好在有孙大姐和小北变着法地照顾,我奶水还算充足,将南南养得白白胖胖。

刚拉开襁褓的一角,南南便对着我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这是您的亲孙女,叫林南南。”

“姓林?好好好!姓林好!”

接过南南那一刻,我娘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池春水。

我悄悄松了口气。

孙大姐说得没错,南南这孩子,天生就是来招人疼的。

“女儿?!”

“是妹妹?!”

顾维重和煜儿等人一听,顿时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凑上来。

顾夫人娘家有个极受宠的小侄女,粉雕玉琢,一度让他们羡慕得眼红。

可惜尚书府门槛高,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外甥并不亲近,去十次有九次是见不着的。

如今自家也有了妹妹,哪能不稀罕?

老三老四毕竟年纪小,不懂规矩,不管不顾地挤到前面,伸手就要去抓南南肉乎乎的小手。

许是手劲儿没个轻重,南南皱起小眉头,嘴巴一扁就要哭。

小北原本一直规规矩矩地候在厅外。

一听到南南的动静,这孩子竟像头护崽的小兽,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一把将老三老四推开,死死挡在了南南身前。

我愣了一下,还是头一回见小北露出这般凶狠的眼神。

“你是哪里钻出来的野孩子!”

“这是我亲妹妹,我还看不得了?”

老三老四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不服,与小北推搡起来。

“你这小乞丐,还敢瞪小爷?!”

焕儿脾气最是火爆,见状直接扬起手里的马鞭,照着小北的脸上就抽了过去。

他从小习武,力气大得惊人,这一下若是打实了,必定皮开肉绽。

我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一把将小北护在怀里。

“啪!”

那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的手臂上。

虽然焕儿在最后关头惊恐地收了力,但我仍感到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闹腾的老三老四瞬间噤若寒蝉。

小北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我知道,他想问我疼不疼。

我摇摇头,将他拉到身后护好。

“孽子!看你干的好事!”

焕儿愣在原地,脸色煞白,手里的鞭子都吓掉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顾维重一脚踹翻在地。

“知夏,你怎么样?快让我看看伤着没!”

顾维重脸上的紧张并非作假,回想起来,这些年他在府中,绝大多数时间确实是在陪我。

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待在他身边,我会越来越不快乐。

也许是因为他即兴做出一首好诗,不再第一时间念给我听,而是差人送去给顾夫人赏鉴,博贤名。

也许是雷雨交加的夜晚,夫人那里仅仅是有些发热,他便匆匆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和身侧渐冷的床榻。

是我太傻,侧室终究是侧室,怎么可能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圆满?

顾维重的尊重与体面,永远只留给那位顾夫人。

“娘,二弟不是有心的。”

“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有管教好弟弟们,您要罚就罚我吧。”

煜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紧接着是老三老四,最后焕儿也红着眼眶爬起来,紧挨着大哥跪下。

我看着这个眉眼最像顾维重的大儿子,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到底,还是他让我失望最深。

我不通文墨,只会看账算数。

所以我逼着煜儿必须在才学上像他爹那般出类拔萃,日后才不会因为庶出的身份被人轻贱。

我对煜儿严苛至极,他刚学会走路就要学握笔,刚学会说话就要背《千字文》。

小时候煜儿贪玩,在顾府设宴时,失手将小世子推入水塘。

王妃震怒,险些牵连整个顾家满门抄斩。

是我拿出了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生辰礼,四处打点,才算平息了此事。

为了让煜儿长记性,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动用家法。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这个做娘的更是心如刀绞,躲在房里哭了一夜。

可顾夫人来求情时,煜儿抱着她的大腿,怎么都不肯松开,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怨恨。

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那个恶毒的坏人。

就像现在这般。

我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顾家父子,只招手叫来管家,让他带小北先去安置。

那是府中一处极好的院落,规格仅次于我和娘的主院。

娘一听,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她抱着南南,嘴角含笑,并未反对。

有了娘的态度,我便更加有了底气。

“小北是我认下的义子,是南南的兄长,以后便是这林府的正经少爷,谁若是敢轻慢了他,家法伺候。”

煜儿闻言,面色一红,羞愧难当。

焕儿和老三老四急得膝盖发麻,拉着顾维重的衣角,指望爹能说句话。

你看,人性本就如此,谁也不喜欢属于自己的身份、宠爱被人抢走。

论血脉,他们才是林府名正言顺的表少爷。

可如今,被管家和下人们簇拥着风光离开的,却是那个他们瞧不起的小乞丐。

顾维重脸上顶着我娘打的五指红印,狼狈得比儿子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刚想开口,就被我娘一声冷哼生生堵了回去。

此时,管家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回到正厅,打开来,里面正是顾家苦苦求索的那味药材。

我淡淡扫了一眼,将木盒递到顾维重面前。

“这就是你们求的救命药,市价一千两银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林府不是开善堂的。请问顾大人,你们带够银票了吗?”

顾维重向来有文人的清高,最不喜谈钱沾染铜臭气。

那我就偏要让他知道,人活在这世上一天,就离不开这俗气的孔方兄。

从顾府平日里的柴米油盐,到他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花用的我的嫁妆银子?

顾夫人虽是尚书千金,但这名头好听,嫁妆却只能称得上“体面”二字。

成亲十余载,顾夫人的私房钱基本都贴补给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娘家侄儿。

顾维重虽官居四品,但这清水衙门,让他掏出一千两现银,简直是痴人说梦。

眼下顾夫人急缺这味药吊命。

若不是这药太过稀缺,京城有钱也买不到,他也不会拉下脸来登林府的门。

顾维重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在这富丽堂皇的林府,在我的地盘上,他再也端不出那副让我“顾大局、识大体”的说教嘴脸。

我本也无意过分刁难,视线落在他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上,淡淡道:

“既然没钱,那就拿这块玉佩来抵药材钱吧。”

那玉佩的料子是极好的羊脂玉,只可惜雕工太过拙劣稚嫩,若是拿去当铺,价值怕是要大打折扣。

“知夏!”

顾维重的声音有些发颤,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忘了吗?这是当年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心如止水。

我当然没忘。

那是我当年翻遍了林家库房,挑出的最好的一块和田玉料,熬了几个通宵,满手是伤亲手雕刻出来的。

在顾维重进京赶考前,我还特意去寺里开了光,才郑重其事地送给他。

一来,保佑他金榜题名。

二来,愿他白首不相离,莫负我一片深情。

那时的我太贪心,太天真,不知这世间常态,多是遗憾与负心。

在我的催促下,顾维重颤抖着手解下玉佩,却死死攥在手里,不肯递过来,眼中满是不死心:

“知夏,我知道为了我,这些年让你做侧室受了很多委屈。”

“但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你带着女儿跟我回京,好吗?”

“我发誓,这次女儿完全由你亲自抚养,谁都不会插手,你相信我……”

“晚了。”

我冷冷打断他的深情剖白,指着那盒药材,字字诛心:

“顾维重,你当真不知道顾夫人急求此药,究竟所为何事?”

顾维重一愣,连带着煜儿四兄弟也一脸茫然。

顾夫人的身子就是个无底洞,常年药罐子不离手,就算把这些珍稀药材当饭吃,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我再次开口,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这株药材虽贵,值一千两,却并没有起死回生的神效。”

我停顿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它最大的功效,是安胎保胎。”

“顾夫人,这是有喜了。”

焕儿到底年纪小,没心没肺,听到这话,喜上眉梢就要起身欢呼,被煜儿冷着脸一把死死拉住。

“啪嗒——”

顾维重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块承载着我十年青春与情意的玉佩,重重摔在地上。

瞬间,粉碎。

随着顾维重携子归京,我的世界终是把喧嚣关在了门外。

孙大姐启程归乡那日,晨光熹微。我命人备下一整车的江南风物,从绵软的丝绸到酱香浓郁的肉干,乃至那几篓子酥脆胡饼,塞得满满当当。

望着马车卷起烟尘,孙大姐那潇洒利落的背影渐行渐远,我心头不禁漫上一层怅然。此去经年,山高水阔,京城与江南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千里的路途,更是这一生恐难再聚的缘分。

如今,母亲的心思全扑在了南南身上。

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天南地北的新奇玩意儿、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送入林府。母亲更是放出话来,这偌大的林家基业,日后是要交到南南手中的。

是南南,而非我。

虽说母亲仍命我随各大掌柜研习商贾之道,但我看得出,她并不打算将林家重担托付于我。我心中明镜似的,终究是我过往的种种,让她失望了太多次。

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替母亲分忧,在南南能够独当一面之前,替她守好这份家业。

最令人欣慰的,莫过于小北。

遍访江南名医,历经数载调治,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虽语速尚缓,却字字清晰。

母亲寿宴那日,江南书院的院长亲自登门道贺。偶然瞥见小北所题的祝寿词,这位也是惜才如命,当即拍板要收小北做关门弟子。

这可是泼天的造化!要知道,院长上一位关门弟子,如今已是位极人臣的当朝宰相。

即便课业繁重,小北那双巧手也没闲着。南南房里的玩意儿,轻盈的竹蜻蜓、精巧的陀螺,乃至那半人高的木摇马,皆是出自这位未来宰相之手。整个林府上下,便没有不疼惜小北的。

至于京城的消息,是伴着深秋的寒意,随顾家的车队一道进的苏州城。

顾维重遣顾焕送回了我的嫁妆。那些已被耗用的金银、药材、古玩,他请了行家估价,竟附了一张欠条。

当着顾焕的面,我将那欠条撕得粉碎。

我不愿与顾维重再有半分钱财上的牵扯。况且,以如今顾府的光景,哪怕他日后位列一品,怕是也填不上这巨大的亏空。

听闻那位新夫人月前诞下一子,却因母体受累,这孩子是个药罐子,药汤比奶水喝得都多。

顾府如今乱作一团,那位夫人忙于求医问药,府中中馈无人主持。刁奴欺主,中饱私囊者比比皆是;厨房账目是一笔糊涂账,呈上来的膳食若非咸得齁人,便是淡而无味。

就连顾维重上朝的官服都熨烫不平,为此还遭了御史台的弹劾。

顾焕立在厅堂中央,身形销瘦,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军旅之人的坚毅。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同我讲这么多话。

“还有大哥……大哥被退婚了。”

提及此处,顾焕眼中满是愤懑。

原来是为了那个庶出的幼子,那位夫人竟撺掇着给顾维重纳妾,更荒唐的是要将顾煜四兄弟记在妾室名下。

这等乱家之举传出,大理寺卿府上哪里还肯结亲?当即退了婚书。顾煜成了京城笑柄,羞愤之下请旨外放岭南,却因水土不服,缠绵病榻整整三月。

我心头微动,想起今年库房里收着的那箱不知来历的茶叶布匹,角落里还塞着两只并不精致的泥人。如今想来,那确是岭南的特产。

沉默良久,我轻叹一声,唤管家带顾焕下去歇息。

“对了,娘,还有一事……”

顾焕拿出一包京城时兴的香膏布料,见我神色淡漠,他脸涨得通红,嗫嚅道:

“我能……看看妹妹吗?”

不巧得很,母亲正带着南南和小北在山上别院避暑。

顾焕只得带着满腹失落,踏上归京的路途。

随后的岁月,苍天似乎收回了所有的悲悯。北方遭遇了长达五年的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无数良民无奈落草为寇。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待到了难民手中,竟连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都成了奢望。

我心中挂念张大娘老两口,再次遣人去接。

未曾想,带回的却是噩耗。

在那饿殍遍野的世道,难民中竟有人易子而食。张大娘或许是护孙心切,拼了老命要救下孩子,最终,老两口双双惨死在那群已经丧失人性的饥民手中。

自那日起,小北房里的灯火便常常彻夜不熄。

第一次直面这“吃人”的世道,或许让这个少年意识到,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考取功名,世间还有太多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随着如潮水般的难民涌入江南,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那些嗅觉灵敏的米商早已闻风而动,囤积居奇,只待高价售粮,大发国难财。

我手持母亲的印信,连夜奔走,联合了江南四大富商。

世人皆道商人重利轻别离,殊不知,商人亦有家国情怀。心中的成见虽是一座大山,但今日,我们要合力将它搬开。

很快,以林家为首的五大商号同时开仓放粮。

我们将粮价强行压回大旱之前的水平,更设下粥棚,允许难民以工换粮。

苏湖熟,天下足。

这江南的天下粮仓,竟硬生生被我们这群商贾稳住了阵脚。

数月后,江南总督亲自送来了皇帝御笔亲书的“仁商”匾额。

送别总督时,我立在府门外,恍惚间瞥见街角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极像顾维重。

再定睛看去,那人影已没入人海,消失不见。

时光荏苒,南南五岁了。

这小丫头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凭一己之力,让这清幽的林府终日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连知府夫人都动了心思,几次三番提及想收南南做干女儿。若非自家那小公子被南南欺负得见了她便腿软,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作罢。

这段时日,小北在书院闭关备战乡试。

才几日不见,南南便闹腾着要找哥哥。

母亲腿疾犯了,卧床静养,我又忙着年底盘库,只得嘱咐管家派稳妥的人送她过去。

谁知茶盏未凉,管家便匆匆折返。

说是南南在府外被人拦下了。

我心头一紧,猛地想起日前那个疑似顾维重的身影,当即放下账册,快步向大门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得南南那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几分恼怒:

“你们不是我哥哥,小北哥哥才是!”

“南南,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你怎么能向着一个外人?”

“是啊,你看,这是四哥特意从京城给你带的拨浪鼓,喜不喜欢?”

走近一看,竟是顾炜和顾烨。也不知这二人何时流落到了江南。

“哼,难看死了,还没有小北哥哥随手做的半点好看!”

南南是被母亲和小北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眼界早已养刁了,这等寻常物件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顾炜强压着性子,诱哄道:

“南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们能保护你啊!”

“对!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南南,我们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南南冲他们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不屑道:

“吹牛鬼!小北哥哥才是天下最厉害的,他能杀死一头狼!你们行吗?”

顾炜和顾烨面面相觑,一脸的不信。

但他们不知道,若非小北,南南今日早已不在人世。

多年前,因下人打盹疏忽,一头饿极的野狼窜入后院,险些将襁褓中的南南叼走。

是正在隔壁习字的小北听到动静,不顾生死冲了上去,与那野狼殊死搏斗,最终将其击杀。

那一役,小北右手肌腱断裂,大夫断言这辈子再难握笔。

但这孩子心性坚韧如磐石,伤势未愈便开始练习左手书写。寒来暑往,如今那左手字竟写得铁画银钩,丝毫不逊于常人。

这故事南南从小听了无数遍。在她心里,小北就是唯一的哥哥,是她的守护神,无人可替。

见南南急着要走,我这才缓步上前,叫住了顾炜二人。

他们见了我,显得有些局促,恭恭敬敬行礼唤了声“娘”。

我未曾应声,面上的笑容也不咸不淡:

“既然来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入得厅堂,细问之下,才知顾家竟遭了这般变故。

原来那赈灾粮一案,顾夫人娘家被查出中饱私囊,满门下了大狱,最好的下场也是流放三千里。

而顾夫人那唯一的儿子,也没能保住。说来也是命数,大旱五年都熬过来了,一场甘霖降下,那孩子却没能挺过去。

顾夫人受不住这打击,变得疯疯癫癫。在她儿子头七那晚,神思恍惚跌入深井,待人捞上来时,早已气绝。

顾维重受尚书府牵累,官职被一撸到底,贬为庶民。

他索性变卖了京城的宅邸,前些日子带着几个儿子回到了江南祖籍。

不出所料,顾煜和顾焕的仕途算是断了,一眼便能望到头。

顾炜和顾烨此番来林府,原是想讨个差事谋生。

多少少时了了的天才,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消磨与人性的平庸。

但林家自有林家的规矩。

我拒绝了他们入府做事的请求,只写了一封荐信给江南书院。至于能否通过考核入学,全凭他们自己的造化。

接下来的日子,每每管家来报,我总会莫名的紧张。

我担心顾维重会登门重提旧事,更担心他假借林府的名头在江南行事。

不过,这一次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听闻他买下了顾家老宅左右的两间破屋,稍作修缮便成了学堂,以极低的束脩教授坊间贫苦孩童识文断字。

平日里,他还帮人代写书信、售卖字画。

这些从前他视作下九流、不屑一顾的营生,如今却换成了一个个铜板、一块块碎银。他将这些钱攒起来,定期送到林府,说是偿还当年的债务。

记忆恍若回到了初识那年。

也是在苏州城的学堂里,顾维重背不出书,被先生打手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在一旁看热闹,偷偷分给他半个热乎乎的红薯,还同他一起编排先生的坏话。

谁知,那先生竟是他亲爹。

这辈子让我发怵的人不多,顾老先生算一个。偏偏我爹那时三不五时便请他入府教导我功课,这才让我与顾维重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分。

在京城那些年,我总爱回忆这些旧事,以为两小无猜的情分最是坚不可摧,能冲散婚后所有的苦涩。

可回到江南后,我已许久未曾想起过这些了。

或许,往后余生,也不会再想起了。

金秋九月,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甜腻的桂花香。

我牵着南南的手,立在林府门前的石阶上,同万千学子家人一般,焦灼地等待着乡试放榜。

“娘,小北哥哥能中吗?”

南南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盼:“他都答应要教南南做大纸鸢了!”

我手心微汗,虽也紧张,但心中却对小北有着笃定的信任。

正欲开口安抚,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激昂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是人群如潮水般的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街头巷尾,百姓们纷纷涌出看热闹。

人潮涌动中,我一眼便瞥见角落里的顾维重,顾煜、顾焕等人亦随侍在侧。

但此刻,我的目光已容不下旁人。

只见林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小厮冲到近前,猛地抬起头,满脸皆是狂喜之色:

“中了!夫人,咱家少爷中了!”

“头名!是解元公!”

整个林府瞬间沸腾了,仆人们忙着张灯结彩,管家更是搬出早已备好的铜钱,在大门口喜气洋洋地撒钱。

南南兴奋地跟着人群到处乱窜。

唯有我,静静地立在原地。

只有我知道,为了这一天,那个曾经身受重伤的孩子付出了多少血汗。他值得这世间所有的荣耀。

本以为小北还要在书院应酬一番,正欲带南南回府,便见一位俊秀少年策马而来,衣袂翻飞。

小北一贯沉稳内敛,可随着马蹄声近,我分明看到他眼眶微红。

“呀!小北哥哥回来啦!”

“是少爷!咱家解元公回来了!”

“快看!十三岁的解元,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啊!”

“此子日后前途不可估量!”

在一片赞叹声中,小北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将那份属于天才的荣耀,连同满腔的赤诚与尊重,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如今的他,身量已比我高出许多,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稚气,透着一股儒雅与刚毅。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帮他理一理被秋风吹乱的鬓角。

手未触及,小北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向我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能有今日,幸得娘亲教导之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铿锵有力:

“从今往后,换孩儿来护着娘,护着妹妹和祖母,护着我们的家。”

南南向来是小北的跟屁虫,见状也学着他的模样跪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喊道:

“娘,还有南南!南南也护着你!”

真是的,这大喜的日子。我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抹去了眼角那藏了许久的泪珠。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头顶的苍穹。

小北立刻会意,他转身面向南方,神色肃穆,郑重地拜了三拜。

待他再抬起头时,阳光洒在他脸上,颊边隐约多了一道泪痕。

风过林梢,晴空万里。

我想,此时此刻,天上的那位母亲,也定然正如我一般,为她的儿子感到无比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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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20: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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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说
2026-01-18 20:36:10
2026-01-20 10:48:49
王二哥老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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