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传承的终极探索 —— 裸捐案例的深层逻辑

(作者石润泽系京华世家家族办公室美国合伙人、北美时代财富创始人兼CEO)

2026年新年，95岁的沃伦·巴菲特正式退休，与此新闻同时激起涟漪的是他此前公布的近乎“裸捐”的遗产安排的序章：这位传奇投资者在2025年致股东的信中再次重申，去世后，99.5%的资产将捐赠给慈善信托，仅留0.5%给予子女。巴菲特持之以恒的“散财之道”重新定义了财富传承的本质。实际上，美国的富人群体固然有很多人品行不一，但相当一部分人自从“镀金时代”（Gilded Age，1870-1900）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形成财富“裸捐”的慈善传承文化。

一、百年慈善传统：财富传承的文化根基

19世纪30年代，法国历史学家、《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作者托克维尔访问美国时，就发现美国人对个人致富的权利从不怀疑，但对富人如何使用其财产非常关心。在那个时期，炫耀财富，生活奢侈固然为世所不齿，甚至富人把大量财富传给后代也为社会所诟病，而且大多数富人自己也相信太多的遗产会贻害子孙，使他们不知上进。所以，财富最好的去处就是举办慈善公益事业，这是大家公认的，并形成了一种风气。这种绵延近200年的“善财+散财”文化必然影响了当今时代的巴菲特，也在200年历史中留下了很多公益的印记。笔者最近在洛杉矶Arcadia旁的亨廷顿花园就发现了一个不为中国媒体所周知、低调隐藏了106年的家族“裸捐”故事，其中揭示的财富传承密码与今天的巴菲特不谋而合。

洛杉矶市民如果住在Arcadia、圣马力诺（San Marino）或者附近的居民一定去过亨廷顿花园。也许是为了那一杯精致的英式下午茶，也许是为了在玫瑰园里拍一组美美的照片，或者只是想在周末带孩子看看世界上最美的植物园。但当游客端起那精美的骨瓷茶杯，走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油画，漫步在15英亩的中式园林中时，很多人恐怕并未想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更重要的是——当初那对惊世骇俗的夫妇为什么要把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私人豪宅及藏品无偿送给全世界？这个故事，比任何好莱坞大片都要精彩。而它给2026年我们的启示，可能会颠覆今天国内大多数人对财富传承的所有认知。

二、亨廷顿家族：从商业帝国到文化馈赠的转型

亨廷顿家族的传奇创富始于铁路大亨亨利·亨廷顿，他通过铁路与电力系统构建起南加州的交通命脉，积累了巨额财富。其家族情爱史与财富传承的往事在今天依然值得回味。亨廷顿图书馆的建筑外观展现历史传承的庄严。这片土地，曾经属于一个纽约小镇铁匠的儿子——亨利·爱德华兹·亨廷顿。命运给这个1850年出生的普通孩子一张王牌：叔叔科利斯是横贯北美大陆铁路“四大巨头”之一。在镀金时代，铁路就是今天的互联网，掌控了铁路就掌控了一切。1892年，42岁的亨利被派到加州代表家族利益。那时的洛杉矶还是个人口5万的边陲小城，满街都是牛仔和淘金者。但亨利看到了它无限的潜力，做了一个疯狂决定：投入电车赛道，把整个南加州变成自己的商业领地。1898年收购“黄车”系统，1901年成立“红车”系统。到1910年，亨廷顿家族的电车帝国覆盖1300英里，年运送1.4亿乘客，几乎连接了南加州每个角落。红色电车改变了洛杉矶的命运。更精明的是：亨廷顿沿着电车线路疯狂囤地，然后坐等城市扩张带来的地产暴涨。

1900年，叔叔科利斯去世后，家族在铁路公司的势力遭清洗，亨利选择隐退并将重心转向文化事业。他深知物质财富易逝，唯有精神遗产永存，遂在圣马力诺购入207英亩土地，兴建图书馆与植物园，潜心收藏珍本典籍、文艺复兴手稿及英国肖像画。情感生活上，亨利历经波折，1913年与叔叔遗孀阿拉贝拉再婚，这段曾引发非议的婚姻，最终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推力。婚后二人携手深耕图书馆建设，大规模收购艺术藏品，将私人情感升华为文化使命。1919年，夫妇俩签署信托协议，决定将私人庄园、全部藏品及捐赠基金无偿捐献给全人类，为这一文化传奇奠定了基础。1927年阿拉贝拉去世后，亨利专注于馆藏扩充与园林营造，将毕生余温倾注于这份公共馈赠。

三、制度赋能：公益传承的可持续密码

亨廷顿夫妇的慈善传承，不仅在于慷慨捐赠，更在于精妙的制度设计，其信托架构成为财富传承的经典范本。他们建立双重制衡治理结构：7人核心董事会负责决策，70余人理事会提供咨询监督，彻底剥离家族对资产的直接控制；专业化管理团队保障传承的持续性与专业性。财务机制上，设立永久性捐赠基金，采用基于12季度滚动平均值计算的5%年度支出率政策，既确保基金可持续增长，又保障运营经费稳定。

这一财务模型使亨廷顿图书馆即便在大萧条等特殊时期也未中断开放，亨廷顿图书馆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年中基金会捐赠资金规模达到7.05亿美元，2024财年年度预算8060万美元，年接待访客110万人次，服务来自29个国家的2000名学者，年度奖学金投入140万美元，收藏规模包括920万件手稿文献、43.7万册稀有书籍、近5万件艺术品、8.4万株编目植物。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其示范效应——它证明了私人财富可通过制度化设计超越家族生命周期，转化为持久的公共资产。这种“去家族化”的治理逻辑，后来被福特基金会、盖茨基金会乃至巴菲特的慈善信托所继承与演化，成为现代慈善资本运作的标准范式之一。这一模式的核心不在于慷慨本身，而在于对财富本质的重新定义——财产不再作为血缘和权力的延续工具，而是转化为服务公共使命的载体。作为美国非营利组织治理的典范，基金会通过动态资产配置与严格支出纪律，在百年间实现捐赠基金实际价值增长逾十倍，年均复合收益率稳定在6%以上，远超通胀水平。其治理模式亦被写入多所常春藤高校的公共管理课程案例库，成为研究非营利机构独立性与可持续性的经典样本。

生机盎然的玫瑰园，象征传承的永续。亨廷顿家族的血脉早已断绝，但精神却永恒传承。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全球财富传承的残酷现实：70%的财富在第二代缩水，90%的财富在第三代消失，只有不到3%的家族能保持三代以上的财富（数据来源：威廉姆斯集团家族财富研究）。

四、启示与展望：财富传承的终极归宿

从19世纪到20世纪，美国经济与企业史经历了镀金时代（Gilded Age，1870-1900）、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1890年代-1920年代）和黄金时代（Golden Age of Capitalism，1948-1973），在这段历史当中，企业家们的财富与事业传承，大多数最终都走上了慈善之路。当时第二代企业家们如小约翰·洛克菲勒、小范德比尔特、小卡内基们，在父辈艰苦创业的基础上，共同开创了美国历史上商业最为多彩，公益与慈善同时又熠熠生辉的年代。

今天中国的第一、二代企业家们正站在同样重要的历史节点。

从中国本土到大洋彼岸，那些或阳光或灰暗的华人商人们有的汲汲忙碌于财富的创造，有的已经焦虑于财富的传承，其人生与财富的终局现在尚未最终看到，但驾驭智慧与格局早已决定了财富与家族的结局。我也欣喜地看到，近几十年来，中国一代又一代企业家积极投身公益慈善事业，知名企业的公益慈善基金会纷纷设立。国内多所名牌大学不断刷新企业家校友个人捐款的历史记录，2016年9月慈善法实施以及新时代扎实推动共同富裕，都在推动中国企业家的公益慈善事业向纵深发展。2016年《慈善法》实施及共同富裕的扎实推进，为公益慈善事业纵深发展提供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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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