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忘不掉的,是1986年那个飘着冷雨的秋夜。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地区农校毕业,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被分到县里给新来的县长当秘书。县长姓周,叫周德山,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从田埂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报到那天,他没端半点官架子,递给我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劣的炒青茶,热气腾腾的,他说:“小伙子,别叫我县长,叫我老周就行。咱这县穷,底子薄,往后跟着我,少不了要跑断腿。”
我那时候年轻,一股子冲劲,巴不得能做出点成绩来。老周是个实在人,不喜欢坐办公室,天天拉着我往乡下跑。那时候县里没通柏油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们坐着一辆老掉牙的北京吉普,车轱辘陷进泥里,就下来推。老周比我有劲,挽着裤腿,踩着稀泥,喊着号子,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有一回在李家坳,他看老乡们种的苹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蹲在果园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皱成了疙瘩。回去后,他熬了三个通宵,写报告,跑地区,找供销社,硬是给老乡们打通了销路。那年秋后,李家坳的果农们挑着最好的苹果送到县政府,老周死活不收,最后拗不过,捡了两个最小的,擦干净递给我一个,咬了一口,笑得满脸褶子:“甜不?这才是老百姓的味道。”
给老周当秘书,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他生活简朴,办公室里就一张木桌,一把藤椅,晚上加班晚了,就泡两包方便面,分我一包。他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没事的时候,就铺一张旧报纸,蘸着墨汁写“为民”两个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那时候我总觉得,跟着这样的县长,准能把这穷县带出个样来。
可慢慢地,我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县里要建化肥厂,这个项目是老周一手牵头的,说是能解决县里的农业用肥问题。可项目刚启动,就有人找上门来。有个姓王的包工头,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堵在办公室门口,笑眯眯地说要给县长“汇报工作”。老周当时脸就沉了,指着门口说:“东西拿走,有事说事。”那包工头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可没过几天,我就看见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烟雾缭绕的,他看着窗外,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疲惫。
后来,风言风语就多了起来。有人说老周收了包工头的好处,有人说化肥厂的项目里有猫腻。我不信,跑去问老周,他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小伙子,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咱想做事,就得先扛住事。”那时候我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是他压力太大了。
直到那年秋天,地区纪委的人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县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个不停,老周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往乡下跑。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晚上加班的时候,常常对着那两个“为民”的大字发呆。我心里发慌,却不敢多问。
出事的前一夜,下着冷雨。
我陪着老周在办公室加班,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忽然说:“小徐,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们没坐车,就沿着县政府门前的土路慢慢走。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徐,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县里的老百姓能顿顿吃上白米饭,孩子能念上书。”他顿了顿,又说:“化肥厂的项目,能让县里多几百个就业岗位,能让庄稼多打几百斤粮食。可有些人,总想从里面捞点好处。我拦不住,只能尽量把窟窿堵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又拿起那枚红彤彤的县长公章,他的手有点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蘸了印泥,重重地把公章盖了上去。那枚公章,平时盖在文件上,代表着权力,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它,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今欠小徐同志,一颗为民之心,他日若有机缘,当以百姓福祉相还。”落款是周德山,下面是鲜红的公章。
我愣住了,这算什么?一张白条?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苦笑,又带着一丝坚定:“小徐,这张条子,不值钱。但你要记住,不管将来你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老百姓。明天,我可能就走了。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我攥着那张白条,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纪委的人就来了。老周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没说一句话。
那天的雨,下得更大了。
老周走后,我被调到了县档案馆。有人说我是周德山的人,迟早要受牵连,也有人劝我把那张白条交出去,划清界限。我没听,把那张白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我最珍贵的那本《新华字典》里。
后来,化肥厂还是建起来了,解决了县里几千人的就业问题,庄稼的收成也翻了番。再后来,县里通了柏油路,盖起了新学校。乡亲们说起老周,还是会竖起大拇指:“周县长是个好官啊,可惜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那本《新华字典》早就泛黄了,那张盖着公章的白条,也被我摩挲得没了棱角。有人问我,这张条子到底有什么用?我说不上来。它不能换钱,不能升官,甚至连一张欠条都算不上。
可我知道,这张白条,是老周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它不是权力,不是利益,是一个老县长,在落马前夜,交给一个年轻秘书的,一颗滚烫的、为民的心。
如今,我每次翻出那张白条,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和褪色的公章,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黝黑的汉子,踩着稀泥,喊着号子,推着那辆老吉普,在乡间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这条路,他没走完,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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