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征淮南：南唐的信心是如何被打崩的？

自后唐以来，朝廷往往不等粮食收获，布匹织成，就开始征税，导致百姓大量逃亡。当时的两税法规定：夏税必须在六月，秋税必须在十一月征收完毕。

而郭荣则规定：夏税自六月一日，秋税自十月一日起征。这无疑大大减轻了百姓的压力。

接下来就是储备军粮，一旦战争开打，就由水路运往前线。因此军粮问题，就变成了漕运问题。郭荣南征之前，曾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疏通汴河。

因为汴河早在唐末就决堤了，其东南一段，自宿州至南唐境内的泗州，都是污泥和沼泽，无法通航。然而疏通汴河的计划，却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理由是工程太大，难以完成。

这是一件成本很高，收益很小的事。

对此，郭荣懒得解释，只是告诉他们：

“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当初扩建大梁城，对百姓的房屋和祖坟造成了不小的破坏，郭荣也遭受了很多诽谤。然而他也不解释，只是淡然地说：

“一切怨恨，朕自当之，他日终将有利于民。”

这就是他的风格，一旦认定的事，就要不计成本地去干，把毁誉看淡。

这次他要疏浚汴河北段，将汴水导入五丈河。五丈河自大梁起，沿东北注入梁山泊，因其河宽五丈而得名，北宋时又改名广济河，是汴京漕运四渠之一。

五丈河开通后，齐鲁舟船可直达大梁，这就为战略物资的调度，提供了保障。

到了显德六年（959）二月，郭荣第三次疏浚汴河，将汴水导入蔡河，并再次疏浚五丈河，打造了一张四通八达的水运网。当时后周已拿下淮南，当地的物资可汇聚到淮河，由汴水直达大梁。

那时人们才意识到，郭荣就像一个对弈高手，每次胜利看似闲庭信步，其实在数年前，人家就开始了布局。大宋繁华的基础设施，他都帮赵官家建设好了。

只是没有人再想起，他曾经背负的骂名。

无论是扩建大梁城，还是打造漕运网，郭荣都非常爱惜民力，总是等冬季农闲时开工，农忙时暂停，不求毕其功于一役，只求循序渐进，逐步完成。

甚至连征淮南，他也打打停停，因为要等粮食收上来后，才有足够的粮草。这就降低了进攻的效率，也给了敌人喘息的时间。

正是在此期间，濠州团练使郭廷谓烧毁了涡口浮桥，又在定远大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战濠州

郭廷谓的计策

显德四年（957）十一月，郭荣驾临镇淮军。他很快就了解到，在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座沙洲，周围广袤数里，被淮水包围，乃濠州之咽喉。所以唐军在沙洲上设了一座营寨，周围停靠着战舰。

见数百周军骑着骆驼渡水而来，唐军大惊，急忙派船阻拦。赵匡胤见一名唐兵披甲持盾在船头鼓噪，命张琼射之，一箭毙命，唐军吓得开船就跑。

郭荣随后率骑兵冲上沙滩，斩杀唐兵数百，尽俘其战舰。李重进也一鼓作气，攻下了濠州南关城。郭廷谓大惊，忙在淮河植下无数巨木，以阻挡周军水师。

郭荣把突击任务交给了王审琦。此人是义社十兄弟之一，最初也在郭威帐下效力，参加过河中之战和高平之战。征淮南时，他两次夜袭舒州，声名大振。这次他又率数千敢死之士，拿下了濠州城外的水寨。

周军拔掉巨木，烧毁唐军巨舰四只，战船七十余只，斩首两千余级，又攻下羊马城，吓得濠州城乱作一团。

水寨破了，水军败了，连外城也丢了，郭廷谓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写降表。

“臣家在江南，虑既降之后，恐有灭族之祸，欲先令人请命于金陵，然后出降。”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缓兵之计。

派人去搬救兵，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种荒唐的要求，只有傻子才会答应。

然而郭荣答应了，他就是要消灭唐军有生力量。李璟还有多少兵？最好都派过来！打得他无兵可用，整个淮南就是囊中之物，何况濠州！

几天后，探马来报：在泗水以东，发现数百艘唐军战船，即将来援濠州。郭荣立即下令：今夜水陆并进，消灭来敌，拿下泗州！

他亲自统兵一路向东，杀到了泗州城下。泗州在淮河北岸，南门外筑有半圆形的月城，月城外还有一座水寨，可以说重重防护，易守难攻。然而赵匡胤再次展示了急先锋的本色，他打的就是南门！

很快，南门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军连破水寨及月城。郭荣随后登上月城楼，亲自指挥攻城。在猛烈的攻势下，泗州扛了十天，终于投降了。

在郭荣的严令下，周军秋毫无犯，无一兵一卒敢擅自入城。于是百姓欢悦，争送粮草。然而唐军战船已退保清口，只有消灭这支水军，才能完全控制淮河，断了郭廷谓的幻想。

十二月六日晨，郭荣率亲军沿北岸追击，赵匡胤率步骑沿南岸追击，水军自淮河顺流而下，三路并进。当时淮河沿岸遍地沼泽，芦苇丛生，已多年无人通行，就在军士疲惫不堪之时，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檀来也！

于是众人纷纷唱了起来，声闻数十里。

这是周兵自编的一首蕃歌，叫《檀来》之歌，首句就是“檀来也”。“檀来”是北方方言，意思是“但来”。据说周军尚未南征时，淮南小儿都在唱这首歌，百姓颇感奇怪。直到周军先锋骑兵唱着《檀来》之歌进入扬州，人们才恍然大悟。

歌声一起，所有人都忘了疲劳，争先恐后追击唐军。他们就这样热情如火地追了两天两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直到第三天，唐军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这就叫送君千里，终有一见。当夜月色如练，美得让人窒息。然而月光之下，即将血流成河。

唐兵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早已被扑过来的狼群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且战且行，又逃了一天一夜，终于逃到了楚州西北。如果进城就安全了。

然而没有“如果”。这群疲惫的羔羊再也跑不动了，很快就被涌上来的狼群淹没。

郭荣驻马于北岸指挥，赵匡胤在南岸杀敌，他仅率数十骑，就冲入数千唐军之中，直追到楚州北门，斩获甚众。还有几只漏网之船顺流东下，郭荣又命赵匡胤为前锋，追杀六十里，斩俘殆尽。

夕阳映红蓝天，余晖洒在千里长淮之上，泛起点点金光。郭荣驻马河畔，但见战船的残骸上，一缕缕青烟正随风飘荡。

这不休不眠的追击战，无疑是在向唐太宗致敬。可惜冯道已经看不到了。

唐兵除战死、淹死之外，被俘七千余人，战船除烧沉之外，被俘三百余只，淮河水军灰飞烟灭。郭廷谓又想了个办法——还是写降表。

因为使者已从金陵带回消息：国家已无兵可发，真的没救了！

既然如此，那还坚守什么？为了一城百姓免遭涂炭，也顾不得我的家属了。于是郭廷谓叫来录事参军李延邹，让他起草降表。

可李延邹却怒斥他不忠不义。郭廷谓羞愧难当，于是刀架脖子，逼他动笔。

李延邹倒也配合，把笔一扔，破口大骂：

“大丈夫有死而已，终不负国家，为叛臣作降表！”

话音刚落，人头亦落。

郭廷谓随后召集诸军，对着金陵的方向恸哭再拜，然后出降。此时，他尚有士兵上万人，粮食数万斛。

消息传到金陵，李璟不住地叹息，然后召见李延邹之子，赏其官职。转过年，李璟改元中兴。结果中兴了两个月，又改元交泰。

此事也给郭廷谓造成了压力，因为他了解郭荣的性格，生怕这个污点会影响前途。郭荣看穿了他的心思，重赏之后又好言安慰：

“朕南征以来，江南诸将败亡相继，惟卿断涡口浮桥，破定远寨，以此报国足矣。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

于是郭廷谓放心了，他很快又接受了新的任务：率领濠州兵进攻天长。

此后，郭荣没再重用此人，他给郭廷谓的官职，不过是亳州防御使，仅比团练使高一级。

战楚州

血战楚州

楚州，淮河防线的最后一个据点，唐军在城外设有水寨，寨中建有飞楼，高百余尺。见一唐兵在楼上厉声谩骂，郭荣甚怒，命左右射之。

可惜，此去敌楼二百步，已经超出了弓箭的射程。就是李克用来了，恐怕也得叹气。可没想到，有一人拉满弓后，居然一箭毙敌！

此人正是高平之战的英雄，马仁瑀。

然而，楚州是一座坚城，周军猛攻四十多天，却始终未能破城。显德五年（958）正月二十三日，郭荣亲自督战，周军不得不将攻击力加满。

楚州防御使张彦卿站在城头，正与诸将观察敌情。忽有一人泪如雨下，说周强唐弱，势不能支，如今危在旦夕，又无一人来援，徒死无益，不如早降。

张彦卿却指着前方，等众人转头张望时，他突然抽剑砍下那人的首级，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此彦卿子，劝彦卿降周，彦卿受李家厚恩，誓不降，此城吾死所也。诸军欲降自便，劝我者同此子！”

说着说着，忽然泪如雨下。他知道这是一场必输之战，因为附近的州县，都已落入周人之手。如今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他能靠的，就是人心。

周军蜂拥而上，爬云梯、撞城门、挖地道，整个淮南战役中，最为惨烈的一仗，就此拉开了序幕。

张彦卿可以与城共存亡，但是要为楚州兵保留一点火种。于是在夜幕降临时，他命人悄悄凿开了南门。

王审琦是南面巡检，他料到敌人可能会突围，结果刚摆好口袋阵，楚州兵就撞了进来。第二天，他上报了战果：斩首数千级，俘虏五千余人。

损失了这么多兵，城就没法守了。

二十五日，周兵利用洞屋作掩护，在城下继续挖地道，然后点燃了支撑的木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城墙塌了。周兵如决堤之水，灌进了楚州城。

张彦卿只得退守城内，且战且退，日暮时退到了州衙。眼看长短兵器都已用光，他随手抄起了绳床——一种有扶手有靠背的椅子。把椅子抡圆了，还是能砸翻几个人的。

这就是张彦卿的谢幕表演。他之所以能打到现在，倒不是因为神勇无敌，而是因为郭荣想要活的。事实证明，这是幻想。

楚州一战，张彦卿拼到了最后一口气，所部千余人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周军杀疯了，屠戮军民过万。自南征以来，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激烈的抵抗，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张彦卿之子被带来后，郭荣一声叹息，下令放人，停止杀戮。

饮马长江

全取淮南

就在围攻楚州的同时，郭荣又派数百骑兵奔袭扬州。唐军放了一把大火，驱赶着百姓渡江而逃。几天后，当周军达到时，扬州已成为一片废墟，只剩下十几个伤病的百姓，在断壁残垣中呻吟。韩令坤万没想到，所谓的先弃后取，最终取到了一片焦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南唐两次火烧扬州，又驱赶百姓渡江，已不配再拥有此城。于是郭荣亲临扬州，下令重建。韩令坤便征发上万丁夫，在旧城的东南角筑了一座小城，作为治所。

这座千年古城，就此开始了涅槃重生。

与此同时，郭荣对淮南发起了全面进攻。周军连克泰州、海州等地，一直打到了长江口的狼山镇——南唐曾在此设立静海制置院，江对面就是吴越国。

此次亲征前，他对出使吴越的使者保证：

“朕此行决平江北，卿虽海往，归当陆还。”

如今使者果然由陆路返回，郭荣便在狼山镇设立静海军，不久又升为通州——出使吴越之路，由此通达。

所谓顶级战略家，就是要有超出常人的眼光，能做出他人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对郭荣而言，整个淮南就是一个大棋盘，他在多个关键局部同时落子，有条不紊。

就在围攻楚州的同时，他又实施了一个秘密计划，一个足以让南唐君臣彻底崩溃的计划。结果如他所料，当周军的数百艘巨舰驶入长江时，唐人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周军的战舰，原本只能开到淮河，由淮入江，必须经由楚州到扬州的运河。楚州城北有一段运河，叫北神堰，已经淤塞多年，就算要疏通，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

不仅南唐君臣这么想，就连周朝群臣都以为不可能。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为什么一定要走北神堰？有没有其他渠道可走？带着这个问题，郭荣发现，在楚州西北还有一条鹳水，将鹳水与运河凿通，不就可以通航了吗？

然而使者考察完后，却泼了他一头冷水：当地地形不便，费工甚多。也就是说，这个工程不能搞。

换做一般的领导，肯定就泄气了。然而郭荣是脚踏实地的领导，所以要去实地考察。看完后他有了底，又化身水利工程师，亲自规划施工方案，并征发楚州民夫立即施工。

仅仅十天，大功告成！关键是效率很高，用工甚少。

郭荣当然不是什么水利专家，只是在他眼里，办法总比困难多。很多看似困难重重的事，真正干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与此同时，郭荣又命吴越和荆南出兵，配合官军征讨江南。对于南唐而言，西有荆南兵，东有吴越兵，北有后周兵，而李璟唯一的筹码，就是长江水军。所以郭荣的目标也就明确了：吃掉这个筹码！

显德五年（958）三月初十，郭荣驾临迎銮镇。此地濒临大江，本是扬州下辖的白沙镇，当年杨溥来此检阅水军，徐温自金陵来朝，将其改名为迎銮镇。原来所谓的迎銮，是迎接周天子的銮驾。

江面上，李继勋正率领三十只黑龙船攻击南唐水军。驻马江畔，郭荣心潮澎湃。

饮马望江南，日暮春水寒。

今日平淮甸，何时复燕南？

按照原计划，必须在夏季到来前结束战争，而淮南还有庐、舒、蕲、黄四州未下，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战斗结束时，李继勋消灭唐兵数百人，捕获战船两只。

随后有探马来报：在东㳍（bù）洲发现数百只唐军战舰。东㳍洲是位于通州东南的一座沙洲，扼守长江入海口。这里的战舰，差不多就是南唐长江水军最后的家底了。

几天后，败报传来：东㳍洲的水军全军覆没！

李璟大惊，更吓人的是，赵匡胤又在瓜步大败唐军，周兵甚至冲上南岸，烧了唐军营寨，傍晚才撤回北岸。他只得写信给赵匡胤，还送了白金三千两。

赵匡胤觉悟多高，直接上交了。李璟只能割地求和，然而他又耻于称臣，就想传位给太子，让太子去称臣。

不久前，李景遂还是皇太弟，然而他深知国家危在旦夕，自己却无能为力，再加上侄子弘冀虎视眈眈，于是连上十表，请辞储君之位。齐王景达也以败军为由，请辞元帅之位。

李璟的心情本就不好，俩兄弟还撂挑子，他自然更不爽。转念一想，弘冀是嫡长子，又有常州之功，靠那两个兄弟，还不如靠这个儿子！

于是弘冀被立为太子，参决政事。此人是个狠角色，当初在常州大败吴越兵，他将数千俘虏全部处决，李璟认为他独断专杀，很长时间都不高兴。

然而也正因为弘冀的强硬，群臣再也不敢自由散漫了，朝纲为之一振。

景遂改封晋王、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景达改封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然而景达却不肯就职，因为浙西正在用兵，他不想去润州打仗。

李璟只得改封他为抚州大都督，让兄弟俩都去江西避灾，同时养老。

陈觉奉使来到迎銮镇，一看周兵如此强盛，就知道没戏了。见到郭荣后，他完全丧失了谈判的勇气，竟然哀求郭荣，让他派人回去取降表，献四州之地，划江为界。郭荣安慰道：

“朕兴师只取江北，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

李璟展开国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郭荣的问候：

“皇帝恭问江南国主”。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降尊号也就罢了，怎么连国号也不能保留？

看完国书后，他又问了问谈判的细节，然后就傻了。他派陈觉去，是请求传位于太子，让太子即位后听命于中国，可没说要割地！

然而不割又能怎样？如今江北只剩四州，早晚都是人家囊中之物，割了就割了吧！能用土地换和平，总比灭国强。

三月十七日，李璟上表自称“唐国主”，请献江北四州，每岁进贡财物数十万。

郭荣长出了一口气，故意等了两天，才给李璟回复：

“沿江诸军及两浙、湖南、荆南兵并当罢归，攻庐、蕲、黄三州之兵，亦令止于近郊之外，俟彼将士及家属就道，再行交割。”

陈觉辞行时，郭荣又让他带信给李璟：不必传位于子。

由于湖南兵早已撤回，所以郭荣只给吴越和荆南下诏，令其罢兵，又赐吴越犒军帛三万匹，荆南一万匹。

一切安排妥当后，郭荣正要班师，没想到冯延巳会来送行，还带来了李璟的大礼包：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钱十万贯、茶五十万斤、米三十万石。

这还没完，李璟随后又献上买宴钱二百万！

打了胜仗的如此抠门，打了败仗的如此慷慨，只能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全取江北

三月二十八日，宋延渥率水军三千沿江而上，开始执行巡警任务。这标志着江北四州已经交割完毕，两国正式划江为界。

自显德二年（955）十一月，李穀渡淮南征，至显德五年（958）三月，李璟割地称臣，郭荣三征淮南，历时两年有余，全取江北十四州。连远在岭南的土皇帝刘晟，都吓得要遣使入贡。

大周天子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