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陪我妈去医院复诊,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半。他正小心翼翼地给轮椅上的老父亲喂水,老人得有一百岁了,背驼得像张弓,喝一口水要喘三下。男人喂得极有耐心,喂完水,又用湿巾轻轻擦老人的嘴角。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得重复过多少次,才能这么自然?
我妈轻轻碰碰我:“看见没?那是老李家的儿子,他爸一百零三了。”
我愣住了。百岁老人在这小城里是稀奇事,可眼前这场景,让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男人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他眼里有血丝,但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回家的路上,我妈叹了口气:“老李这儿子,年轻时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考去北京,在大公司上班。十年前他爸瘫痪,他就回来了。现在在超市当理货员,老婆离了,孩子跟妈走了。”
“为什么非要回来?”我不解,“不能请护工吗?”
“请过,”我妈摇摇头,“老爷子只认儿子,别人喂饭就不吃。有一次护工没扶稳,老爷子摔了,儿子连夜从北京飞回来,从此再没离开过。”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长寿是福气,但这福气,有时候是儿女的肩膀扛出来的。
我家隔壁楼的张奶奶,今年九十八,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能自己下楼晒太阳。街坊邻居都夸她有福气,儿女孝顺。可我知道,这“福气”背后是什么。
张奶奶的小女儿王阿姨,和我妈关系好,常来串门。有一次说到家里的事,王阿姨突然就哭了。
“我妈是长寿,可我这当女儿的,快撑不住了。”她抹着眼泪,“我退休五年,这五年全耗在老太太身上了。三个兄弟,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南方,还有一个倒是同城,但人家‘忙事业’。我是老小,又是女儿,照顾妈‘理所当然’。”
王阿姨掰着手指算:每天早上六点过去,帮老太太洗漱、做早饭、打扫房间。中午回家给自己家做饭,下午又得过去,陪说话、按摩、准备晚饭。晚上等老太太睡了才能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去年我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多休息少操心。”王阿姨苦笑,“你说我怎么休息?老太太前天晚上还说,想喝我熬的小米粥,要熬出米油的那种。我四点就起来熬粥。”
最让王阿姨难受的是,有时候累极了,心里会冒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可偶尔真希望……希望老太太别这么长寿了。”说这话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儿子生孩子了,我想去带孙子,可走不开。有时候看着朋友圈里老同学到处旅游,我心里……唉。”
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王阿姨照样四点起床熬粥。她说,没办法,那是妈。
我妈有个表姨,今年一百零一,住在乡下。老太太有四个子女,现在轮流照顾,每家三个月。听起来挺公平,可实际操作起来,全是事儿。
大儿子接去的时候,老太太身体还行。轮到二女儿,老太太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二女儿心里就不平衡了——凭什么我轮班时就出事?医药费、陪护的辛苦,其他几家能体会吗?
三儿子更绝,直接把老太太送养老院,说工作忙顾不过来。其他兄弟姐妹不乐意了,说老三不孝顺。老三也委屈: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试试?
最小的儿子倒是愿意照顾,可他自个儿身体也不好,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照顾老太太力不从心。
现在这一大家子,因为怎么养老太太的事,关系僵得跟什么似的。过年聚在一起,表面和和气气,底下暗流涌动。老太太呢?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有时候会喃喃自语:“我活太久了,拖累你们了。”
可子女们听到这话,又得赶紧哄:“妈您说什么呢,您长寿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真假参半。福气是真的,负担也是真的。
我认识一个护工周姐,她在养老院干了十几年,见过的长寿家庭多了去了。有一次聊天,她说:“长寿老人的家庭,一般有两种。一种特别有钱,请得起专业团队,子女出钱不出力,老人物质上好,但精神上寂寞。另一种是普通家庭,子女亲力亲为,老人得到陪伴,但子女被拖垮。”
周姐讲了个故事。有对老夫妻,都是九十多岁,住养老院。三个子女都在国外,钱大把地寄,最高档的套房,最贵的护理套餐。可老夫妻最开心的,是护工推他们去前台接视频电话的时候。挂了电话,老太太常呆呆地坐着,老爷子就拍拍她的手:“孩子们忙,理解理解。”
“有一次老太太发烧说明话,一直喊大儿子的小名。”周姐说,“我们连夜联系国外,大儿子说在开会,晚点回电话。等电话回过来,老太太已经退了烧睡着了。”
周姐还见过更极端的情况。有个老太太,九十七岁,由小女儿一个人照顾。小女儿自己也六十多了,有严重关节炎。每天给老太太翻身、擦洗,都是咬着牙硬撑。老太太糊涂的时候会打人、骂人,清醒了又抱着女儿哭:“妈对不起你。”
小女儿从没怨言,只说一句话:“她是我妈。”
去年秋天,小女儿推老太太晒太阳时突然晕倒,脑溢血。现在娘俩一个住三楼,一个住五楼,都是病房。
周姐说:“有时候想想,长寿这事儿,真不好说是不是福气。尤其是对普通家庭来说,一个长寿老人,可能耗掉一两个子女的后半生。”
这话听着残酷,但现实往往更残酷。
当然,也不是所有长寿家庭都这么沉重。我舅公今年九十六,跟着儿子住。表叔调整得就很好。他把朝南的主卧给舅公,家里做了全套适老化改造。请了个白班护工,自己和妻子负责早晚。周末一定带老爷子出门,哪怕只是在小区转转。
表叔说:“照顾老人不能大包大揽,得用巧劲。也要给自己留空间,我每周固定两个晚上去游泳,雷打不动。我好了,才能把我爸照顾好。”
他还给舅公培养“爱好”——听戏、养花、喂阳台的鸟。让老爷子有自己的生活重心,而不是整天盯着子女。
“最重要是心态。”表叔说,“别把照顾老人当成负担,就当是缘分。我爸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这么想,就不会觉得累了。”
可表叔也说,这是因为他条件允许——经济尚可,住房宽敞,夫妻和睦,工作灵活。换一个条件差点的家庭,这些“技巧”根本用不上。
说到底,长寿这件事,在现在的社会结构里,确实成了很多家庭的难题。以前四世同堂,一大家子住一起,照顾老人是分摊的。现在小家庭为主,寿命却越来越长,这个担子就变得特别重。
我写这些,不是说不该孝顺,也不是说长寿不好。只是觉得,我们该正视这个问题了。
那个在医院喂水的李大哥,我后来又在菜市场见过他一次。他正仔细挑苹果,说要给父亲榨汁。我鼓起勇气过去打招呼,问他这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坚持不坚持的,那是我爸。他养我小,我养他老,天经地义。”
“可你的人生……”我没说下去。
“人生嘛,”他挑好苹果,称重,付钱,“就是由这些事组成的。我在北京的时候,赚得多,但心里空。现在钱少,可每天晚上给我爸擦完身,看他安心睡着的样子,心里是实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说实话,累是真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过好几年,也会害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走之前,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扛着点什么往前走吗?有人扛事业,有人扛家庭,我扛我爸。都一样。”
后来我常想起李大哥的话。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吧——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托举着我们所爱的一切。
长寿是老人们的福气吗?也许是。但这福气的代价,往往是子女的中年,甚至晚年。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时代给我们的共同课题。当医疗进步让生命不断延长,当家庭结构变得越来越小,这道题就越来越难解。
我们能做的,可能就是在承担的同时,也学着给自己松绑;在奉献的同时,也寻找平衡。还有,对身边那些正在“托举”的人,多一点理解,少一点评判。
毕竟,每个人都有老去的一天,每个人也都可能成为那个“托举”的人。
夕阳西下时,我常看到王阿姨推着张奶奶在小区散步。两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走着,慢慢融进金色的光里。
那画面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长寿啊,原来是这么重的两个字。重到需要一代人,用生命最丰饶的岁月,去稳稳地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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