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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苗寨风光 陈玉娥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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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北平,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九妹沈岳萌在一起。 图片由凤凰县档案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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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湘西》早期版本。 图片由湘西州档案馆提供
编者按:
历史是照进现实的一面镜子。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重温历史,警醒后人,意义重大。作者以一个历史文化学者的独特视角,抒写了作为一代文学大师沈从文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里的民族大义、坚贞操守与使命担当,他为抗战秉笔疾呼的文学作品悃愊无华,却蕴含着深刻的民族精神内核。文章通过淘漉大量史料,再现了抗战的艰巨复杂及苦难悲壮,匡正了人们在一些方面的认知偏差,同仇敌忾中彰显湘西人侠义精神的纯善与担当,从而完成了沈从文“希望湘西像个湘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抗战基地”心愿。
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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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能多走点心,常人很容易被一种带有惯性的表象所蒙蔽,实在难以触及事物的真谛。在大多数人看来,沈从文确实没有从军上过战场,抗战时期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昆明,跟重庆之间关系破裂疏远,甚而他的几本书都被加上“与抗战无关”的批语而被查禁,但不能由此忽略和低估他为抗战的披心沥血和殚智竭力。
当年沈从文顶着沅水砭骨的江风幡然突发奇想,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且如其所愿地闯出了自己的新世界。在飘如飙尘的颠沛中,他始终以一个“乡下人”自称自励,从来不曾淡忘一个湘西人的本色,总是努力做一个硬朗的人。他骨子里浸透着湘西人的质朴、耿直、坚毅。敏锐的直觉、绚烂的想象,以及对生死的敏感和洞察,使得他在抗战的硝烟弥漫中走出了一道熨帖心灵的风景。
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燃烧着一团炽烈的抗战火焰。他心里或许没有冲锋陷阵那般畅快淋漓,没有生死搏杀那样壮怀激烈,没有锋镝余生那么感悟透彻,然而他以一个文人富有的激情、睿智、磊落,以一个湘西人特有的朴质、刚强、大义,毅然投身到举国上下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的怒潮之中。在他大笔如椽的书写下,无数视死如归捐躯报国的英雄事迹才得以鲜活地呈现在今日的国人面前;在他饱含诗意的叙述下,一改外来者一贯对湘西的误解、偏见、歧视和戒心,湘西成了容纳避难者共御大敌的温馨港湾;在他掏心掏肺的感召下,一茬又一茬的湘西热血男儿告别家乡自告奋勇铿锵激昂地走向抗日沙场。
战争具有规律性,任何一场战争都离不开书写和反思,反思使人铭记和警醒,从而激勉人们越发珍惜安泰祥和。日军侵华给中国带来了空前的灾难和屈辱,面临战争酿造的恐惧和绝望,尤其需要作家的锐利笔锋点燃希望,照亮国人颤栗幽愤的心灵和负重前行的征途。在血混着汗、泪水连着诅咒的抗战日子里,任何一位作家都不可能绕开战争,只要还有一点血气和责任。
握笔即参战,“民族在悲剧中的挣扎,亦无不于字里行间流注”,这就是沈从文的抗战自觉。
沈从文无疑是那个峥嵘岁月为抗战书写的浑身洇透血性胆识的中国作家中的一分子,他有自己的视角,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执着。他怀着悲悯情怀和天理良心,为抗战秉笔直书,为抗战奔走呼号,为抗战重塑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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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对抗战的书写是发自于心底的真诚来自于灵魂的响应,无不体现战争的残酷、日军的残暴,无不展示将士含恨杀敌生死不计的壮烈,无不释放团结一心共赴国难的磁力。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喷发着反抗的咆哮之威,在愤怒中爆发出同仇敌忾的澎湃力量,在绝望中激发了国民为之绝地反击。
卢沟桥事变不久,日军攻占北平,敌机编队飞临天坛之际,沈从文正住在北平达子营28号寓所,身临其境目睹了五朝古都北平陷落时的慌乱和悲凉,所见的一幕幕就像一根根钢针,总是时不时地刺扎着他的神经,使他很多年里难以释怀。
整整九年后,沈从文重回北平,曩昔情景历历在目,在百感交集中写下《忆北平》一文,发表在上海《大公报》,朴质无华的写实深含他无以言表的挛痛、忧虑和迷茫。谈及北平沦陷时,他直言揭露了日军蓄意炸毁黄寺弹药库的卑劣行径。“约下午四点左右,上街去探问战事消息,到鼓楼附近时,恰值城外黄寺弹药库爆炸,轰然巨响,一股黄烟直上天空,数千尺烟柱中还夹杂有一堆堆紫黑火焰。”
他如实记录了二十九军含恨撤出北平后的人心动荡不安和迷惑失望。他跑到街上,仔细地观察到社会各阶层的动态和表情,刻录下这一段让人悲愤的历史剧痛和长恨。“一切为巷战作准备的沙包和其他障碍物,不知夜里何时都已撤去,守工事的武装兵士也不知何处去了。走了半条街,只发现一顶旧军帽搁在路旁。将近鼓楼时,见街口电灯柱下,有个徒手老警官颠起脚在那里撕毁昨天学生贴的劳军用红绿标语。……从那群年青士兵和男女学生市民群眼角,从一个友邦的老太太眼角,从那位老警佐眼角,正反映出困住北平大城中一百廿万中国人,如何在沉默痛苦中接受这个新的日子,接受此后继续而来的每个日子。”
落难中的人们对二十九军希望很高,失望也重。二十九军抗日向来刚强恢弘,无奈撤退时已是独木难支、元气大伤,伤亡惨痛,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在南苑壮烈殉国。军长宋哲元于北平沦陷前夜无奈撤走,然而他的一个姨太太意外地落入敌手,被日军交给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在受尽折磨中香消玉殒。
北京失陷后十来天,沈从文接到了教育部的秘密通知,被逼迫化装成商人,背负着沉重的痛和恨,跟一拨北大、清华教授结伴撤离北平,犹如断线的风筝匆匆向抗日后方转移。从此,在长道漫漫中,沈从文开始了对民族突然降临灾祸的思考和奋战。
在纷乱的南下途中,1937年12月,沈从文由武昌来到了长沙。完全是意料之外,竟然在长沙,沈从文碰见了一直杳无音讯叫一家人挂念心焦的正在医院治伤的三弟沈荃——嘉善阻击战中任128师764团团长,还见到了表兄戴季韬和一大帮受伤初愈的家乡兄弟。大战余生,异乡重逢,喜从天降,泪眼婆娑。在畅言欷歔中,沈从文对嘉善阻击战中那些殒身不恤荡气回肠的细节和场面有了刻骨铭心的感知和记忆。
自己知晓128师奋战嘉善的惨烈还不够,沈从文仍不失时机地向刚创立的临时大学的同仁们讲述战况。他和弟弟、表兄特意请了两桌客,应邀的先生有闻一多、朱自清、梁思成、林徽因、张奚若、金岳霖、杨振声、梅贻琦、黄子坚、李宗侗、叶企孙……这些文化名家听了嘉善前线作战的英武和悲烈,无不敬佩,感慨万千。
128师血战嘉善七天七夜,克复枫泾镇,喋血南星桥,扼守铁路线,鏖战陆家浜,搏杀67号铁桥……一次又一次血流如注地冲锋陷阵 ,一次又一次血肉模糊地肉搏白刃,一次又一次万死不辞地同归于尽,用鲜血把嘉善河湖沟汊染得如此血红,用肝胆把嘉善千里平畴照得如此滚烫。128师“弹尽卒尽”的必死决心撼天动地,7000余人的官兵死伤过半。
嘉善阻击战恰巧处在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的两大会战转承之间,可以说是淞沪会战大撤退中的壮歌,也可以说是两场会战中的插曲,极容易被淡化、被混淆、被掩盖,但沈从文的文字魅力还原了它的独特和意义。从1938年至1947年间,沈从文的《湘西·凤凰》《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白魇》《长河·题记》《一个传奇的本事》《怎样从抗战中训练自己》和《湖南的西北角》序文中都或简或繁写到嘉善阻击战,恰如其分又极为妥帖地从不同角度对128师血战嘉善进行了叙述,给人一个深刻动人的印象,使越来越多的人为之感慨和沉思。可以说,没有沈从文连续不断的书写,嘉善阻击战的故事绝不会那么丰满感人,大放异彩。
《一个传奇的本事》是沈从文抗战后写的一篇有关家乡近两个世纪以来形成的历史发展和悲剧结局的概括性纪录。文中直言不讳地叙述了128师奔赴嘉善阻击日军的险恶背景:淞沪之战展开,128师归属第四路指挥刘建绪调度节制,原本驻扎浙江奉化,后改宣城,战事一起,就奉命调守嘉善唯一那道国防线,即当时所谓“中国兴登堡防线”。由于战事过于激烈,部队开入国防线后,除了从唯一留下车站的县长手中得到一大串编号的钥匙,什么图形也没有,还来不及和参谋部联络人员接头,打开那些钢骨水泥的门,就仓促加入战斗。
此文对128 师付出的沉重损失充满了不易表达的深刻悲痛:“本意固守三天,却守了足足五天。全师大部官兵都牺牲于敌人优势日夜不断炮火中,下级干部几乎全体完事,团营长正副半死半伤,提了那串钥匙去开工事铁门的,原来就是我的弟弟,而死去的全是那小小县城中和我一同长大的年轻人。”
沈从文在短暂停留长沙时给湘西几个在乡军人发出了《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公开信,发表在王鲁彦主编的长沙版《抗战日报》,侧重在细节上刻写了128师官兵与日军生死拼杀的悲壮情形:
这次第128师全部官兵,在嘉善一带地方,用一些简单轻便武器,奉命参战。某一营官兵,藏在壕沟里和被炮弹炸成的孔穴里,任敌人飞机大炮拼命轰炸,一天落下六百枚炸弹,还是死守阵地不退。到后来,一营官兵仅仅剩下十六个人,营长负伤了,连长排长死光了,这十六个同乡,见敌人前进,居然还爬出壕沟,和敌肉搏。另外一次,因为阻敌前进,必须炸毁公路上的桥梁,有三十个同乡,从工事中爬出,带上炸药、手榴弹、轻机关枪,从水田里爬到桥边去。目标被敌人发现后,七架飞机给三十个勇敢同乡,投下一百多枚炸弹,每人平均约三四个,附近被炸土地同新耕过的田一样。三十个人死伤了二十四人,剩下六个。
血战的结果,四个团长受伤,四个团副死去了三个、伤一个,十二个营长死去七个、伤五个,连排长死去三分之二,负伤三分之一,兵士更难计。
《湖南的西北角》序文写出了128师烈士家属的历史担当和战后彻骨剜心的苦衷:“十年过去了,这些良善人民,正和其他许多中国人一样,把血肉还给了国家和土地,在民族发展史上,各自尽了能尽的责任,永远沉默了。我那县城五千人家,每家门口各供奉了个阵亡者的木牌位,那些孤儿寡妇,每当黄昏来临时,在木牌位前沉默上香,以及此后沉默过日子种种,都仿佛近在目前。我明白那个沉默背后,实隐藏了多少辛酸!”
沈从文在沅陵住了三个多月,对128师的战后情形了然于心。他用《动静》一篇叙述了弟弟沈荃在沅陵疗伤的经历和再度招集旧部带领新兵出征的情景:重返战场的军令已下,不容迟疑,从阴曹地府走过一遭的沈荃这时俨然超越了战场的荣誉、勇敢、胜利的刺激,反而想到了另外更多的东西,显明为过去、当前以及那个不可知的未来,心中感到莫名的痛苦,有些不安,却又不得不抑制这种痛苦不安。
沈从文仿佛听到了弟弟的心跳,一种悲壮和静穆情绪合在心中,眼中已充满了热泪,忘了用手去拭擦它。“这些年轻军官,随同我那伤愈不久的小兄弟,用‘荣誉军团’名分,带了两团新兵,重新开往江西前线保卫南昌和日军作战去了。一个阴云沉沉的下午,当我眼看到十几只帆船顺流而下,我那兄弟和一群小军官站在船头默默地向我挥手时,我独自在干涸河滩上,跟着跑了一阵,不知不觉眼睛已被热泪浸湿。”(《长河·题记》)
这份不顾一切奔赴战场的沉重实在让人百般忧伤心碎。离嘉善鏖战还不到8个月,被视为湘西土著军队的128师在九江防御战中再度遭受重创。沈荃又在此战中两次负伤。九江失守之责不分青红皂白地套在128师头上,被告上武汉行辕军事法庭。师长顾家齐蒙冤受审,128师番号因“增援不力,仅自溃散之罪”而被撤销。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在历史最无奈的那一刻,湘西人总有一份浩气凛然,负重致远的坚韧、气度和坦荡。
沈从文客居云南角隅,所居之处离昆明滇池不过五里,一直过着简陋困顿的生活,时常为囊中羞涩和房梁开裂发愁,然而他又无时无刻不凝注战事的风云突变。他与大哥沈云麓、三弟沈荃的数十次通信中回回都要过问战况或告知全国情形。他对抗战的关注、隐忧和信心,不仅流露在一份份为时而著的篇章里,也融入了一封封春树暮云的家信中。他对抗战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清醒,在甘耐寂寞中大写了民族抗战的抗争精神。
沈从文对抗战的直接书写虽不是鸿篇巨制,但他所写下的无不是全民同仇敌忾抗日烽火中不可磨灭的雄浑时刻和耐人寻味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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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见过战争的真仗火,15岁就出门在沅水流域各县当兵流荡,有过5年“无意中为流弹打死”的当兵经历,对死亡有着坦然无惧的直视和朝不虑夕的彻悟,故而沈从文不是没有动过上阵杀敌的念头,只是他在一心寻找一种更能触及抗战的民族精神现实的机会——能够促动和凝聚更多的力量投身抗战。
不少文献资料都可以证明一个事实——沈从文并非不问政治,延安方面曾经邀请过沈从文去陕北。1937年底,沈从文和曹禺、萧乾相约,一同拜访了八路军驻湘通讯处的徐特立。会谈中徐特立告诉沈从文,白区也有很多抗日统一战线工作需要人做——徐特立笃信如果沈从文能回湘西,必定大有用武之地。
徐特立的一番话对沈从文来说无异于春风拂面醍醐灌顶。这一天,长沙正飘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沈从文猛然发觉自己在湘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辗转奔波中,他看到了中华大地深受日寇铁蹄蹂躏而激发的全民抗战斗志,体会到了刚从嘉善阻击战撤下来身负重伤九死一生的胞弟沈荃浑身裹满的那种愤恨和刚强,更触摸到了其时陷于历史困境和当前危境交织的湘西处境。后来沈从文回顾《湘西》创作时就说徐特立当时的提醒大有裨益。
西南是一块日军觊觎已久却始终无法得逞的疆土。湘西自古以来就是湖湘通往西南的咽喉地带,随着战火的蔓延,湘西的战略位置更加凸显。湘西地位太重要了,沈从文心里无比明澈。淞沪大撤退,南京陷落,战争正加速向内地推衍延伸,集中在武汉、洞庭湖泽地带中国大谷仓展开争夺,湘西顿时成为接纳前线人员、物资转移的大后方。由于战事即将深入到湖南腹地,湘西又必将随之转变为战争的前线,川黔的屏障,陪都的前卫。
湘西是如此的举足轻重,然而湘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困境——湘西地方被称为“苗蛮匪区”,湘西人被称为“苗蛮土匪”。沈从文在长沙跟朋友吃饭时曾被友人打趣戏称是“湘西土匪”,这极大地刺痛了他——认为这种看似无意间的称呼是对湘西的造谣诬蔑,是全体湘西人的耻辱。
民国二十四年(1935),刘建绪将军在沅陵就任湘西绥靖主任,在他的告湘西父老书中就提出过湘西的特点是“乱”、是“穷”、是“愚”。湘西已然被外界深度误解,这种误解既有一言难尽的历史根源,更有权谋者的别有用心。
当时的湘西与川、黔、鄂三省边界毗连,人口流动性大,苗民革屯起义和彭春荣反蒋抗日武装斗争正风起云涌,湘西已几近割据分治,在某种意义上和外面完全隔绝,成了“绝境”似的“世外桃源”。这种误解直接造成了外来者对湘西的歧视、戒备和忧惧,这对湘西本身也好,对于抗日统一战线也好,都是极为不利的。
沈从文深悉已处于历史大浪涛头的湘西需要一个团结一心晏然安宁的环境,湘西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如何直视这一片土地,使之由不安定浑沌局面,进而明朗澄清,成为一个人们所期望的抗战基地,成为人心凝聚的抗战堡垒,他深感自己有一种责任。对他而言最擅长最奏效的武器就是执笔书写湘西,扫除成见和阴霾,还湘西以本来和真实,让湘西回归豁然开朗芳草鲜美的世外桃源。
沈从文为湘西正名为抗战出力的一怀心绪在他为大记者李震一的书《湖南的西北角》作序时说得十分直白:我知道,我还应当为地方为国家做点事,所以到云南后又写了一本小书,名叫《湘西》,对地方各方面略加说明,希望家乡人的自尊自信心,和外来者的同情与理解,能作成一种新的调和或混和,一派祥和气氛的形成,在当时实比任何事情还重要。
《湘西·题记》更见沈从文书写湘西的迫切和初心:“我的目的只在减少旅行者不必有的忧虑,补充他一些不可免的好奇心,以及给他一点来到湘西为安全和快乐应该需要的常识。”
在奔赴云南的路上,沈从文一路缮写,直击湘西灵魂的《湘西》一气呵成,1938年在《文艺》杂志上连载三个月。
《湘西》文集很坦荡地回应了“湘西土匪”的问题:“湘西地方固然另外还有一种以匪为职业的游民,这种分子来源复杂,不尽是湘西人,尤其不是安土重迁的善良的苗民。大多数是边境上的四川人、贵州人、湖北人,以及少数湘西人。”
“个人是浪漫情绪与历史的宗教情绪结合为一,便成游侠者精神,领导得人,就可成为卫国守土的模范军人。”这是沈从文对湘西军人精神画龙点睛般的提炼,抗日战争催生了中华民族前所未有的英雄主义气概,湘西的游侠者精神在战争中塑造了湘西模范军人。
沈从文以细致坚实的描写告诉读者:抗战的力量蕴藏在民众中间。沈从文对湘西的神秘作出了入木三分的解构: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不易了解,值得了解。
为抗战书写《湘西》,为湘西抗战书写不辍。沈从文总能从湘西一隅找到打动人心的话题和故事。1938年,沈从文写完《湘西》后,接着创作了长篇小说《长河》,首次在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连载。《长河》的创作背景是抗战前辰河吕家坪,沈从文凭藉“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与‘变’,以及在两相乘除中所有的哀乐”,无比坦诚地叙述了湘西地方民族爱国热情与自身遭遇压迫欺侮的矛盾,在如何实现湘西地方民族命运与中国抗战前途的统筹和谐中引发深度思索,在忍受和变革的日子里留住安宁和希望。
1942年,沈从文又乘兴撰著了纪事文学《芸庐纪事》,这部作品实为他大哥沈云麓的生活写实,用他的话说就是写他大哥的笑话。芸庐是沈从文大哥在湘西沅陵修建的一栋别墅式房子,也称“沈家公馆”,抗战期间被视为转移后方文化人士的中转站,闻一多、刘开渠、梁思成、林徽因等一大批学者曾在此驻留过。这本纪事写作背景照样是抗战时期,通过对大先生云麓生活日常的特写折射出抗战特殊年代人们的生活状态和情感纠葛,实际上也展示了一个烽火连天下的湘西沅陵那些年的实况。
《长河》和《芸庐纪事》这两部作品无疑都达到了沈从文“重写湘西”的效果,“希望它能给外来者一种比较近实的印象,更希望的还是可以燃起行将下乡的学生一点儿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湖南省派出几千年轻学生下乡,推行民训工作,协助“后备师”做新兵准备训练)
在那个众说纷纭成见已深百口莫辩的光景里,沈从文把湘西放在心里,含在嘴里,融在眼里,揣在怀里,硬是凭一己之力解说湘西,卮言倾述,直言相告,美言细语,为了博得对湘西的好感和同情。如果不是对湘西这方土地爱得如此深沉,如果不是为了不丢湘西人的丑维系湘西的尊严,如果不是让每一位湘西人挺直脊梁活在春光明媚里,沈从文无论如何都不会暗生一种兴奋刚劲的力量,支撑他去为湘西伏案笔耕击缶而歌。沈从文的执着、无畏和希望让湘西在历史天空中闪耀着旦复旦兮的光亮。
沈从文一生中总是在花很大心血书写他的湘西世界,无论是他的《边城》描摹的牧歌湘西,还是《湘行散记》里的神秘湘西;无论是《湘西》中所显现的纯美湘西,还是《长河》《芸庐纪事》所刻画的抗战前后的思变湘西,他笔下的湘西世界皆是自然不能再自然且不可亵渎的纯善之地,他以最干净的文字最至诚之心塑造一个真实本真的湘西世界,徐徐化解了外界的误解,点燃了湘西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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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铁焦灼的岁月里,在沈从文的影响下,以湘西为题材的书写顿时蔚然兴起,林蒲的长篇报告文学《湘西行》在《大公报》香港版发表。战教九团成员分布在湘西沅陵、乾城、凤凰、永绥等十二县的中小学教师中,他们利用寒假时间对各自所在县份的地理环境、历史沿革、风土人情进行系统调查,整理成《湘西乡土调查汇编》,把一个淳朴真实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湘西展现在世人面前。尤为难得的是1939年周立波以《抗战日报》记者身份考察湘西15天,写出了《湘西苗民的过去和风俗》《雾里的湘西》《湘西行》三篇散文和通讯,分别发表在《救亡日报》、延安《中国青年》和《中学生战时半月刊》,以客观而又凝重的笔触道出了湘西苗民的过去、浪漫和心声,勾勒了一个浓雾笼罩下的神秘复杂的湘西世界。
全面抗战十年后,沈从文回首《湘西》创作时感言:“我的工作并不白费,这本小书直到十年后的现在看来,意义犹未完全消失。尤其是一个同乡知识分子,面临当前地方由于战争复员所感到的社会变化和经济贫乏,以及十年战争壮丁牺牲殆尽所形成的种种,引起了他对地方的责任感和手足无措的痛苦,读了我这本小书,必然还可得到一点点新生的憧憬,以及对于地方重造所抱的勇气和信心!”
沈从文为抗战奋力作为确实没有白费,以无限的真诚响应了“一切为了统一战线”的号角。《湘西》作品意义有更深的经纬,一个鲜活的充满热忱充满真诚充满希望的湘西回来了,一个和谐的抗战重要基地巍然屹立于雪峰山与武陵山之间。
处于地下状态的湖南省工委和公开活动的八路军驻湘通讯处勠力同心,同国民党当局和社会各界携手合作,很快在湖南营造出全民抗日的良好局面。刚建立的湘西工委与陈渠珍的沅陵行署一度配合默契,民族团结迸发的凝聚力掀起了湘西万众一心共纾国难的抗日救亡热潮,湘西抗战如火如荼热闹一时的场面海涛般地涌来,深闭的湘西之门开放了,人民在狂涛中接受了抗战的洗礼。
世人几乎有一个共同看法:日军不会进攻湘西。尽管后来实情并非如此,但随着薛岳指挥取得的三湘三捷,湘北、湘西出现过短暂告慰国人的安稳,长沙成了西南的屏蔽,湘西便真个成了“桃源乐土”。
抗战期间,湘桂铁路、长江水道,先后遭受敌人的威胁与践踏。湘西凭着沅江、酉水与川湘、湘黔两公路,造就了鄂川黔桂各省与外面交通联络的孔道。湘西成为东南、中部地区迁转西南的必经之地。湘西既是国民避难转移的生命通道,又是战时生活军用物资联运要道。湘西为全国全民抗战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后方支撑。
湘西简直就是一个通向西南的人流、物流集散地。经过湘西内迁西南的东南各省居民数以百万计,湘西接纳全国各地避难的国人以数十万计。洞庭湖的棉花、安江的纱布由湘西入川,川盐经湘西进湘东运。抗战期内运往西南的战略物资多达数十万吨。龙山、晃县隐然成为湖南边陲关隘的重心。
湘西的蔽塞匮乏因大量工厂企业涌入而大有改观。全国著名工厂企业几乎以湘西为尾闾,纷纷迁入。辰溪有汉阳兵工厂、华中水泥厂,芷江有空军第二工厂、汽车修理厂,安江有湖南第一纺织厂,沅陵有军政部第二被服厂,工矿业一度达到百余家。前方国之所依的重企一窝蜂地扎堆湘西,寒灰更然,重获生机。
湘西倏瞬间超乎常人想象变成一个军事中心,芷江成了军事重心,俨然是中国陆空军的司令台,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在这里,宪兵司令部在这里,鄂湘川黔四省边区绥靖公署也在这里。这里更有中国空军第二大基点——芷江飞机场,在这里出动大量的神鹰,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飞机起落数目之多,有时致使运输机在上空盘桓数小时不能下来。盟军空军及后勤人员在这里驻扎最多时达到六千人。
湘西教育因抗战出现了不可思议令人振奋的战时繁荣。安徽7校师生数千人举迁湘西乾城(吉首)、永绥(花垣)、保靖等地,组建国立八中;国立第九战时中学、战区中小学教师第九服务团、湖南省立高级农业学校、省立常德中学等14所学校迁入泸溪;国立湖南大学设于辰溪,国立商专设于所里,中央政治学校的新闻系设于芷江,新闻界泰斗马星野先生在湘西主持过芷江民报。国立茶洞师范设于永绥。这一切为抗战胜利和民族复兴保存了火种,为湘西造就了大量的中学生与师范生。
因地形的险要,人民的忠勇,湘西成为众望所归的“抗战堡垒”。湘西的接纳包容,湘西的无私无畏,为抗战中最后一次大捷(湘西会战)奠定了深厚基础。湘西芷江被指定为洽降地点,芷江成为我们对外族战争获得战利成果的受降城,这显然是湘西大地驱除倭寇创造奇迹的历史回响,也自然是湘西人众志成城迎来曙光的无限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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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不仅能找准一个凝聚力量的视域书写抗战,更能回归桑梓将心比心鼓舞乡人志士走向战场。沈从文的心思在《湖南的西北角》序文中说得很透亮:“要湘西像个湘西,必需社会安定,可以作为学校、工厂及公私物资的疏散地,还要人心兴奋,可以作为壮丁补给区。那时节在我生长小小县城里,即保有千数年富力强的下级军官,和数万体力结实性情单纯的子弟兵,都间散在城乡家里。其他县份也还有上万杂枪散在民间。所谓湘西还有问题,问题也就是这些人的思想和行动!我明白我应当尽的责任是什么,我明白我对这地方能够做些什么事……”
其实这个时候的沈从文是很穷的,南下到武汉后随身盘缠所剩无几,困居北平的妻子张兆和也开始负债了。他从武昌给大哥沈云麓的信中就说得很苦:“我本想先来沅陵看看,只是一个钱没有,来回一趟至少得四十元,哪里走得动?我们这里是生活苦,精神好。”后来他一路回沅陵的用度都是靠编写中小学国文教科书得来的几个钱来维持,可是他心头无时无刻想的还是怎样发动湘西力量抗战。
我们可以从中体味到沈从文的心愿,他希望湘西像个湘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抗战基地,既是一个安定有序的人员物资聚散地,也是一个富有斗志的壮丁补给区。所以沈从文深知自己应尽的责任,除了写湘西为湘西正名洗尘之外,还要去游说打动年富力强骁勇善战的家乡子弟兵上阵杀敌。
沈从文带着这个责任赶往湘西沅陵,一待就是三个多月。他在这段日子就是为了做一件大事也做成了这件大事──面对面地用自己的热忱和真诚打动同乡军人,率领湘西子弟兵一往无前抗日建功。也就是这次回沅陵所办的大事成全了沈从文,直接在湘西历史上扮演过一次名副其实的小小政治角色,郑重践行了一次政治使命。
沈从文所要游说的家乡子弟兵正是名声响亮的湘西筸军,要成功做好这件事并非容易,不谙原委的人难免心存疑窦。然而沈从文确实有这个能力和自信,且不说他一身的才学见识,也不说他已是名重一时的作家,单凭他是凤凰“老三家”沈家的后辈,就足以让人信服,给足面子。沈从文的祖父是沈洪富,做过清朝贵州提督,与田家、熊家一起,堪称是凤凰“老三家”的头面人物。沈从文的父亲也是一个名声响亮的豪杰,给镇守天津大沽炮台抗击八国联军的提督罗荣光当过裨将,参加过凤凰辛亥革命,刺杀过袁世凯。老三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彼此方便提携自然心照不宣,凤凰的新起之秀多少都受过他们的恩惠。这一切无形中给了沈从文在本地一个较优越的地位,更何况在国民共同濒临亡国灭种的境地,能有沈从文这样一个见过大世面有血气有激情有思想的狠角色在父老乡亲面前开怀畅言陈情,如同春风化雨,没有谁不热血沸腾翕然景从的。
1938年春上的一天,沈从文跟他的大哥沈云麓一起邀请同乡文武大佬齐聚沅陵“芸庐公馆”。这些大佬有湘西地方实力派核心人物陈渠珍、凤凰革屯义军指挥龙云飞、刚下抗战火线的128师副师长戴季韬。这次聚会可以说是一次会商,也可以说是一次誓约,用意很明显,就是号召家乡人团结起来,识大体,顾大局,恳愿这些大佬们把湘西各路“英雄豪杰”请下山来,走上抗日前线,莫让全湘西人丢脸。
这次聚会恳谈或许有对过来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愤懑,或许有一心杀敌却受苛扰的隐忧,但是绝没有丝毫的逢场作戏的敷衍,绝没有畏葸不前自求偏安的萎靡,也没有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酒阑人散时,沈从文大抵听到了龙云飞一番低沉而又无比坚定的话语:“就请听腾汉战场上的消息吧!”
除了会谈,沈从文还利用在沅陵的各种机会反复向在乡军人阐述乘势报国的非凡意义,以“救国不分大小,不是一个人的私事私利益”的呼告唤醒地方大众自救雄起,“如今最残暴最丑恶的莫过敌寇,最需要帮助的莫过我们苦难的国家,最近于英雄行为的莫过于齐心协力共同抗敌,最得人尊重的莫过于到前线去收复失地,给敌人以沉重打击……千载难逢对强敌的抗战,如今却正在继续发展。同乡报国机会既多,实在不应当自外于中国国民。”(《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
沈从文确信这次聚会不是一次简单的“醉里挑灯看剑”的情绪宣泄,懂得这一代满脑子里浸透游侠者精神的家乡军人们,“言必行,行必果”是山高水急、地苦雾多的湘西秘境熬制出来的男人尊严和气概。
陈渠珍没有直接统兵驰骋疆场,但他以沅陵行署主任身份全面推进抗战动员,他发表了亲自撰写的《湘西在抗日战争中的重要性》的长篇演说,发布了鼓舞人心的《告湘西民众书》,明确阐释了湘西在全国抗战中的战略地位,号召民众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支援前线。他接受了湘西工委书记梁春阳的建议,出资组建“湘西绥靖公署抗敌流动演剧队”,在湘西全域巡回演出,激发抗日斗志。各地开办抗日书店、发售抗战书报蔚然成风,湘西抗战舆论环境一度风和日丽。
1938年3月,经龙云飞、吴恒良等革屯义军首领的竭力争取,接任湖南省主席的张治中将军接受了义军的谈判要求,起用陈渠珍负责革屯武装点编。湘西两万多人革屯军接受了点编。次年5月,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南省主席薛岳,将新编的湘西部队集中到桃源县整编,组建新6军,正式编入抗战部队系列。新6军下辖暂编第5、第6两个师,原任军长的陈渠珍却婉拒就职。暂5师首任师长为戴季韬,暂6师首任师长为龙云飞。两师官兵中凤凰籍占百分之六十,永绥籍占百分之三十。
湘西革屯军和地方武装似乎像沈从文所希望的那样,在龙云飞、戴季韬、吴恒良等湘西军伍大佬的号令下很快被整编成抗日军队。沈从文以一种自豪且夹杂一丝幽怨的笔调记述了湘西部队接受整编出征抗日的场面:“我那些大小乡亲,从游移、苦闷、消极、猜忌、复杂情绪中,变成单纯而一致的,离开了他们的家,和家中豢养的青毛斗鸡与龙睛鱼,离开了果园和磨坊,离开了吃牛头肉、喝烧酒、打小牌、睡午觉的习惯,以及一切生计事业,带了自备的枪支、自备的炊食具和粮食,坐了小船小筏子,集中到沅陵听候点编整训了。”(《湖南的西北角》序文)
想一想当时这个角声满天呼声盈川的出征场景,该是多么的豪迈无畏,多么的震撼人心!
然而,意志弥坚的暂5师、暂6师出征杀敌之路并非那么顺当,而是充满了曲折和委屈,甚至是无奈和凄凉。
暂5师、暂6师先是遭受无端的歧视,继而是被算计、打压、分化、瓦解,这个套路与128师身上发生的一切几乎如出一辙。遭歧视受冤气,是因为两个师是湘西土著部队,装备粗陋,土匪气浓,武器五花八门,还有大量土枪鸟铳、马刀梭镖,官兵们的薪饷只能领到国民党饷章规定的一半;打压分化他们,是缘于当权者看到这些湘西土著官兵生性勇猛,敢于拼命,建功心切,害怕他们发展壮大后尾大不掉。
龙云飞确实做到了给沈从文当面的承诺,在部队开往桃源集结之时,他果断制止了心腹提出留下部分枪支以防万一的歪点子。龙云飞率部参加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表现是异常的威猛刚烈,多次重创敌军,获得嘉奖,经此一战,部队伤亡过半,被薛岳称为打仗不怕死的“一介莽夫”。名声大振,麻烦也来了。1940年,新6军番号撤销,暂6师划归79军,一波勒令强行整编突然来袭,暂6师废旅改为三团制,龙云飞调任战区司令部少将参议,其职务由副师长赵季平接任,下属两个旅长也被解职。龙云飞实在不愿看到部队火拼损害湘西人名声,含垢忍辱,交出兵权,退居湘西。
暂5师也不例外,照样饱受欺压,与暂6师完全称得上是一对难兄难弟。第一次长沙会战后,暂5师归并73军。为控制暂5师,军长彭位仁完全不计后果恣意骚操作,弄得部队离心离德。幸好接替师长戴季韬的是时任20集团军总司令部参谋长郭汝瑰(中国共产党情报战线杰出人物)。应该说,郭汝瑰就任师长后,暂5师的日子才有了一些新变化,被改为甲种编制,兵员得到补充,武器焕然一新,战斗力明显增强。可是好景不长,第三次长沙会战大捷后郭汝瑰就去了重庆,由副师长彭士量接任师长,暂5师又将面临生死攸关的考验。
尽管暂5师、暂6师在国难当头还屡遭歧视排挤,尽管两师的主官已不再是湘西军界名震一方的大佬,尽管两师在与强敌的厮杀中不断减员,但是军中下级军官和兵士大多数仍是湘西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身上肩负的历史责任和家乡父老的期待不容许他们有任何非分之想,他们只能一往无前血战到底,哪怕前进是万劫不复。
第二次长沙会战危急时刻,暂6师隆子雍旅长受命率部从常德火速奔赴长沙,身为前敌总指挥冲锋在前,与日军早渊支队展开惨烈巷战,在孤立无援的险境里激战七昼夜,击退早渊支队三千余人的进攻。当他再经受长沙第三次会战一番击杀后,因积劳一病不起,1942年5月医治无效去世,时年三十七岁。暂6师昔日曾与部众亲密无间的主心骨正在一个个以种种难舍的方式离开,而迎面扑来的恶战是一仗接着一仗,鄂西会战,常德会战,第四次长沙会战,衡阳会战,直至湘西会战。因连年作战的消耗,暂6师的湘西官兵几乎损伤殆尽。武冈整编时,暂6师的残部已缩减成一个团。就是这般百战余生深受磨难的一个团仍然在1945年湘西会战洞口战役中协同友军击溃日军16师团,破釜沉舟一搏后归入134师,暂6师使命完结。
暂5师的命运比暂6师还要坎坷惨烈。1943年3月,湖南华容失守,彭士量奉命挥师攻打华容。在进攻墨山铺的战斗中,少将旅长吴恒良的长子吴方开、侄辈等亲属伤亡甚多,受到国民政府陆海空军褒奖,被誉为一门忠义。
七女峰鏖战激烈,13团1营坚守阵地七昼夜,剩下人员已不足一个连。整个华容战斗暂5师共损失兵力近一个半团,多达数千人,余部溃散,到桃源芦花潭整编时,暂5师残部仅合编为一个团。
常德会战时石门阻击战成了暂5师的滑铁卢之战。为掩护73军主力撤退死守石门,暂5师最后陷入重围,任由日军飞机狂轰滥炸。师长彭士量殉国,8000余名将士中仅重伤昏迷的副师长吴恒良和朱际凯团冲出重围,两个团几千人含恨而殁,然而就是这宁为玉碎的沉重代价换来了保卫常德布防极其宝贵的10天时间。1944年,原暂5师的参谋长田君健升任77师师长,暂5师的残部14团补充进77师281团,暂5师随之落幕。
128师、暂5师、暂6师龙血玄黄的征战和消耗殆尽的黯然,沈从文心如明镜。抗战到第六年,沈荃去印度受训,路过昆明,特地到呈贡乡下看他。沈从文才恍然知晓暂5师、暂6师所遭遇的一切,年纪从十六到四十的同乡亲友,大多数都已在六年里各次战役中消耗殆尽。沈从文心痛如刀绞,亦愈加深深地觉得故乡土地人民的可爱。湘西人民为民族大义在流血中挺起了脊梁,有了铁骨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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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确信,游侠者精神浸透了三厅(凤凰、乾州、永绥)子弟的脑子。这种游侠者精神总会在正义最需要的时候即刻转化为激浊扬清势不可挡的无穷力量。在浴血历练的抗战熔炉中,沈从文看到了湘西筸军的烈烈风骨和锐气,看到了陈渠珍的游侠者风度,看到了龙云飞的勇敢如豹子,看到了顾家齐、戴季韬骨子里的勇鸷彪悍、好客喜弄。
沈从文说过:“个人即不能追随同乡之后,上前杀敌,至少必忠忠实实,就力所能及将同乡所得甘苦经验,写成一本书,给全国人知道,先前他人诬湘西地方为匪区,诬湘西人士为土匪,种种不能辩、不足辩之诬蔑,湘西健儿将用对外流血来说明。”显然,沈从文做到了。湘西健儿用感天动地的流血践行了湘西的民族血性和力量。
然而沈从文又仿佛看到了一种清愁、惶惑和悲凉。他从湘西子弟特别是家乡子弟一波接着一波的接力开赴抗日战场中看清了一种消耗周期——一批死去,又一批补充上去,新补充的死了,又得设法补充,“国内任何部队都感到补充困难时,这方面却好像全无问题,到时总能充补足额,稍加训练就可上前线,打出一定水平。就这样,一直到一九四五年底”。这种周期的根由就是“国家意识”和“地方荣誉面子”的驱使。这份消耗负担使得以千万计的有用青年,几乎全部毁灭于无可奈何的战争形成的趋势中。由此造成了他人的苦难和本身的苦难,也形成了地方明日的困难。
沈从文已经彻悟到这是近乎宿命的悲剧,“在社会变迁中,我那家乡和其他地方青年的生和死,因这生死交替于每一片土地上流的无辜的血,这血泪更如何增加了明日进步举足的困难”(《一个传奇的本事》)。
嘉善阻击战显然触发了沈从文的抗战激情,当初对家乡军人为国而战的愿望已经陆续成为事实,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事实中夹杂了多少险恶卑鄙的蝇营狗苟,炙热的忠勇、纯善的心愿竟被无耻的利用和蹂躏,让湘西承受了有屈无伸忍气吞声的悲剧。
抗战的艰难历程,筸军的惨痛付出,使沈从文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可耻的蒋家王朝卑劣地在湘西耍了一个大阴谋──以冠冕堂皇的抗战名义成功地把他的家乡部队征派到战场充当炮灰,既有效地收割了湘西地方割据,又兵不血刃地架空分化了湘西地方实力派。沈从文最崇信的身边人“湘西王”陈渠珍竟被蒋介石在四川乡下软禁达数年之久,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羁身迢迢千里外,藏剑夜夜匣中鸣。”陈渠珍屈居乡野的诗中透着寒心的愤懑和悲凉。
在迎接胜利曙光的那一刻,凤凰最后剩下一城孤儿寡妇,“我们实不能想象一个城市把成年丁壮全部抽去,每家陆续带来一分死亡给三千少妇万人父母时,形成的是一种什么空气!”纵然沈从文看透了结局又能如何呢?除了钻骨的痛,就是锥心的恨。
回望暂5师、暂6师跌宕传奇且沉雄悲壮的抗战历程,再逼视湘西人在白刃寒光的生死较量中前赴后继的大义凛然,我的心里总会翻涌着一股热流,我的眼眶有时不由得满含泪水。
先前红二六军团长征北上抗日时就从湘西带走了12000多个子弟兵,接着顾家齐率领7000多人清一色的湘西筸军128师血沃嘉善,然后又是16000余人的暂5师、暂6师筚路蓝缕慷慨激昂地走向抗日前线。湘西人抗战成师建制的就有4个,若再加上征兵补充兵员,湘西抗战出征人数将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喟叹不已的数字。民国李震一从湘西调查获知:“湘西为抗战交出了一十八个补充团,还有一个学兵大队。以后自动入营的共计五次,达到二千七百余人。”
从湘西流出的每一滴水珠都懂得百川异源皆归于海的大道之理,从湘西走出的每一位血气男儿都胸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万丈豪情。
这是怎么了?为了国家和民族,湘西总是以一种近乎还债似的倾其所有地付出。我想,是湘西的层峦泼翠、骇浪澎涛孕育了湘西的质朴大善,湘西人的脊梁是武陵山的绵延横亘,湘西人的心声是五溪的涌濑翻涛。只要民族有急难,祖国有召唤,这种质朴大善就会瞬间凝聚并释放出舍我其谁直捣黄龙的巨大能量,从来都是罔计生死,临阵犹如赴宴,视敌如同草芥。
吴恒良有一句缅怀隆子雍的诗:“青山有幸埋忠骨,冷雨凄风动客思。”我真不知湘西至今在异乡他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为国而战以身许国的亡灵——尘封的档册里记录的英杰永远只是人们特别关注的那一部分,他们在一些人眼里是那样的毫不起眼微不足道,在功劳簿上是那样的轻描淡写视若无睹,而事实上在历史长河中他们又是那么的不可或缺不可替代。
有时候我就想,土家族的梯玛,苗族的巴代,这种来自于大地与祖宗的经颂和抚慰并非多余。
抗日战争既是争国格,又是争民族人格。沈从文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在忍受中并且坚信:胜利属于我们,“我们不仅在焦土抗战,还要从瓦砾中建国”。
沈从文到底不愧是一位坚韧睿智的抗日战士,他为抗战所说的话很坦率,他为抗战所做的事很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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