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雪覆归途
——谨以此文缅怀贺娇龙同志
张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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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什么时候开始落的,竟不知道。只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透着一种澄澈的、了无牵挂的冷。一片,两片,无数片,从那不可知的、沉默的高处,静静地旋下来,不急着扑向大地,只是在风里打个转,仿佛在作最后一场凄美的诀别。博州的雪,大约也是如此落着的吧。只是那雪,落在无边的草场上,落在静静流淌的河流上,落在空无一人的马鞍上时,怕是要比别处的,更添几分苍茫,几分呜咽了。
这消息来时,像一片不祥的雪花,很重,冷得锥心。我们都不愿信的。这人间,荒唐的戏码日日上演,我们倒宁愿这是一出低劣的、可以被全网嘲弄与拆穿的谣言。让那被疯传的噩耗,成为一个巨大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让那马背上坠落的身影,在下一个视频里,又飒爽地立起来,扬起一阵混着青草与自由气息的尘烟。我们是这样热切地盼望着一个“反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是,没有。那生命的奇迹,终究是吝啬了。于是,那痛楚便真切地砸下来,不是砸在地上,是砸在千千万万颗悬着的心上。我们仿佛都听见了那沉闷的一声,然后,整个大地,都跟着颤栗了一下。
她是从马背上坠落的。那马背,曾是她最恣意的疆场。她与那匹有灵性的伙伴,一同丈量过草原的辽阔,也一同贴近过土地的脉搏。风是听惯了的,云是看熟了的,连马蹄下溅起的泥土,都带着故土的芬芳。可命运,偏偏就在这最熟悉、最信任的地方,设下了一道深渊。坠落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是掠过耳际的、忽然变得狰狞的风声,是飞速逼近的、忽然变得坚硬的大地,还是那些尚未做完的、关于这片土地的炽热的梦?痛,必然是极痛的。可那痛,大约还不及心中万千牵挂断裂时的万分之一。那土地,她爱得那样深沉,用脚步,用目光,用全部的青春与热望去亲吻的土地,在那一刻,也定然是痛极了的。土地用自己最无言的胸膛,承受了草原女儿最后的撞击,那颤栗,从草根传到地心,又顺着大地的脉络,传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脚底。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我并未真正与她相识。隔着屏幕,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将灵魂与山川草原融为一体的影子。她身上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那认真,不是做给人看的姿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对生活与职责的本分。推介故乡的风物,眼眸里是纯粹的光;讲述牧民的故事,嗓音里是温厚的暖。她似乎不懂得什么叫“表演”,只是将那片土地赋予她的本真,毫无保留地捧出来。在一个人人竞相巧饰、言过其实的喧嚣世界里,这份笨拙的、不讨巧的真诚,竟成了最动人的力量。她让我们记起,土地原本的颜色,人心原本的温度。如今,这执拗的、美好的灵魂,像一颗熟透的、带着馨香的果实,从生命的枝头,猝然陨落了。那空出的位置,呼呼地漏着风,是任何虚浮的言辞都填补不了的荒凉。
于是,这哀恸便不是私人的了。大地在呜咽,风声是它的哽噎;河流在呜咽,水声是它的涕泣。而我们,散落在这片古老国土四面八方的、未曾谋面的人们,心却被同一根悲伤的绳索牵着,向着西北,向着博尔塔拉的方向,沉沉地坠下去。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情感。我们为一个“网红”哀悼,可我们哀悼的,又哪里是一个“网红”?我们哀悼的,是那阵来自草原的、未被污染的风;是那种快要被遗忘的、坦荡而热烈的活法;是我们心中,那个对土地、对本真、对毫无机心的美,还存着最后一点眷恋的自己。她的逝去,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时代某种珍贵品质的匮乏,也映出了我们深藏于琐碎生活之下,那份对“好”与“真”的无言渴望。这渴望平日沉睡,一朝惊醒,便化作了漫天的、无声的雪,与全网同悲的泪。
此刻,博州的雪,该是下得紧了吧。我祈愿,那从天而降的、洁白的雪花,一片,一片,温柔地覆盖下来,能成为一床最厚实、最蓬松的棉被。轻轻地,盖在那块承受了撞击的土地上,盖在她曾纵马驰骋过的每一条小径上。让那最终的撞击,因了这雪的缓冲,能轻些,再轻些。让那归于尘土的历程,变得柔软,安宁,仿佛只是沉入一个悠长的、关于草原的甜梦里。
雪还在落。这怀念,也便如这雪一般,无声,却层层累积,在心的原野上,落成一片无垠的、寂静的纯白。那个马背上的身影,将永远驰骋在那片纯白里,带着她执拗的认真,与土地融为一体的真诚。而我们,会在这不断飘雪的人间,时常抬起头,望向西北,在风的低语里,辨认那来自草原的、不朽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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