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公告栏还贴着“模范家庭”的表彰照片。
照片里,董辉笑得温文尔雅,手臂轻揽着妻子赵玉彤和女儿叶依晨。
三天前,这个45岁的成功企业家死在家中书房。
法医初步鉴定为急性中毒。
他21岁的女儿叶依晨,在案发后失踪了。
今天上午十点,女孩独自走进派出所。
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爸爸是我杀的。”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落在接待室。
当被问及动机时,女孩一直克制的情绪突然崩塌。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他这些年干的事……”她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比畜生还不如。”
值班民警愣住了。
董辉在社区里口碑极好,是慈善企业家,是疼爱妻女的好丈夫好父亲。
这个内向安静的女孩,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她颤抖的声音背后,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夜晚?
那杯致命的水,究竟承载了多少年的沉默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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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辉的尸体是在周二上午九点被发现的。
钟点工周阿姨用备用钥匙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推开书房门,看见董辉瘫在真皮转椅里。
咖啡杯倒在手边,褐色液体浸湿了摊开的财务报表。
“董先生?”
周阿姨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近些,看见董辉的脸呈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手指僵硬地蜷缩着,像要抓住什么。
周阿姨尖叫着跑出书房,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十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抵达锦绣花园小区。
这是个高档社区,绿树成荫,每栋别墅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邻居们站在自家窗前张望,窃窃私语。
“12栋董家出事了?”
“好像是,看见救护车了。”
“董辉那个人平时身体挺好的呀……”
现场被迅速封锁。
刑警赵子轩戴上鞋套走进书房时,法医正在初步检查。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抬头,“有明显的急性中毒症状,具体毒物要等化验。”
赵子轩环顾书房。
红木书柜整齐排列着精装书籍,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
办公桌一尘不染,除了那摊泼洒的咖啡。
一切都显示主人是个严谨、有品位的人。
“家属呢?”赵子轩问。
周阿姨脸色煞白地站在客厅:“董太太三年前去世了……家里只有董先生和他女儿依晨。”
“女儿在哪?”
“不知道。”周阿姨摇头,“我昨天下午五点打扫完离开时,依晨在楼上自己房间。董先生晚上有应酬,说九点左右回来。”
赵子轩上楼查看。
叶依晨的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摆着大学教材和笔记。
衣柜里衣服都在,但书包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年轻的赵玉彤搂着大约十岁的叶依晨,母女俩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
赵子轩拿起相框,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妈,我想你。”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晕染过。
他放下相框,打开书桌抽屉。
里面有几本心理学书籍,《直面创伤》《走出阴影》。
还有一盒开了封的安眠药,只剩半板。
赵子轩用证物袋装起药盒。
他走到窗前,看见楼下花园里的秋千椅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邻居傅秀珍正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不时朝这边张望。
当赵子轩的目光与她相遇时,她迅速低下头,用力抖了抖手里的床单。
“查一下叶依晨的下落。”赵子轩对助手说,“还有,调取小区昨晚的监控。”
半个小时后,监控画面显示:昨晚八点四十七分,董辉的黑色轿车驶入小区。
九点零三分,他提着公文包走进家门。
之后整栋房子再无人进出。
直到今天上午周阿姨到来。
而叶依晨最后一次被拍到,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背着书包走出小区。
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步伐很快,低着头。
像是要逃离什么。
赵子轩放大画面。
女孩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的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通知所有交通枢纽,寻找叶依晨。”赵子轩说,“她可能是关键证人,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
但大家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一个21岁的女大学生,在父亲暴毙后失踪。
这太不寻常。
下午三点,毒理初步报告出来了。
董辉体内检测出高浓度氰化物。
致死量。
“混在咖啡里的。”法医说,“咖啡粉和糖罐都检测出残留。但奇怪的是,咖啡机和水壶里没有。”
赵子轩盯着报告:“意思是,毒是直接下在冲泡好的那杯咖啡里的?”
“对。而且咖啡杯上只有董辉自己的指纹。”
书房没有闯入痕迹,贵重物品无一丢失。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赵子轩再次走进叶依晨的房间。
黄昏的光线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格子。
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在一叠毛衣下面,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封面,没有花纹。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字迹工整中带着稚气:“今天爸爸又发脾气了,妈妈躲在厨房哭。我恨自己太小,什么也做不了。”
赵子轩快速翻阅。
日记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三年。
最近的一篇是上周四:“他晚上喝醉了,踹我的门。说我长得越来越像妈妈,说我不听话。我在书桌下躲到天亮。”
门突然被敲响。
助手探进头:“赵队,派出所来电话。叶依晨找到了。”
“在哪?”
“她自己去的。在城西派出所,说要自首。”
赵子轩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秋千椅还在晃,夕阳把它拖出长长的影子。
像钟摆,记录着这个家庭不为人知的时间。
02
城西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叶依晨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和监控里一样的浅蓝色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书包搁在脚边,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像是准备好了要出远门,却又改变了目的地。
“你说你杀了你父亲董辉?”负责记录的民警再次确认。
“是。”叶依晨点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陈述弑父罪行。
“怎么杀的?”
“我把氰化钾混进他的水杯里。”她说,“昨晚九点多,他应酬回来,我给他泡了蜂蜜水。”
“毒药哪来的?”
“网上买的。”叶依晨抬起眼睛,“用匿名账号,比特币付款。包裹寄到学校快递柜。”
民警对视了一眼。
这回答太流畅,像排练过。
“动机是什么?”年长的民警放缓语气,“你父亲……对你不好吗?”
叶依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指腹。
询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隔壁办公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
“他对我……”叶依晨开口,又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他这些年干的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比畜生还不如。”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哽咽的尾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重物压垮了。
哭声很低,压抑着,却比嚎啕更让人揪心。
民警递过纸巾,她没接。
只是蜷缩在椅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那种崩溃不是表演,是堤坝彻底决堤后的洪流。
“慢慢说。”民警把语气放得更柔,“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依晨擦了把脸,抬起头。
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决绝的清明。
“从我记事起,他就打妈妈。”她的声音嘶哑,“一开始是扇耳光,后来用皮带,用烟灰缸。”
“妈妈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夏天也要穿长袖。”
“他控制妈妈的一切:不准她工作,不准她和朋友联系,手机随时要检查。”
“妈妈想过离婚,但他说如果敢离,就杀了外婆,再把我卖到山里去。”
叶依晨说这些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正常的平静。
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妈妈死了。”她顿了顿,“他们说她是擦窗户时失足坠楼。”
“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布料皱成一团。
“那天下午,我提前放学回家。在门外就听见他们在吵架。”
“爸爸吼着说‘你以为那些账本藏起来我就找不到?’”
“妈妈哭着说‘那是救命钱,你不能动’。”
“然后我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妈妈的尖叫。”
“我敲门,没人开。打电话,爸爸说妈妈在洗澡。”
“两小时后,警察就来了。”
叶依晨抬起通红的眼睛。
“妈妈的遗物里少了一本日记。她偷偷记了爸爸的事情。”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没找到。”
“爸爸在妈妈葬礼上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安慰他。”
“只有我知道,他在演戏。”
她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他。”
“我想过刀,想过安眠药,想过制造车祸。”
“最后选了毒药。因为最快,他最痛苦。”
询问室再次安静下来。
民警记录的手停了停:“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叶依晨从书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页撕碎的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妈妈日记的残页。我从垃圾桶里找到的,他烧了,但没烧干净。”
纸片上只有零碎的字句:“……他又输了三十万……要拿房子抵押……”
“……今天打我时说漏嘴,十年前那个女孩……”
“……保险单受益人改了,金额好大,害怕……”
字迹潦草颤抖,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恐惧。
“就这些?”民警问。
“还有。”叶依晨说,“韩阿姨可能知道更多。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
“全名是?”
“韩玉婧。和爸爸一个公司的。”
记录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年长民警合上笔录本,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她才21岁,本该在大学里享受青春。
现在却坐在派出所,平静地描述如何谋杀父亲。
“你先休息一下。”民警说,“等会儿刑警队会来接你。”
叶依晨点点头,重新低下头。
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一团。
像个迷路的孩子。
只是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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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子轩见到叶依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女孩被暂时安置在留置室,抱着膝盖坐在长凳上。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是刑警支队的赵子轩。”他出示证件,“负责你父亲的案子。”
叶依晨点点头,没说话。
赵子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你之前说,毒药是网上买的。”他打开录音笔,“具体哪个网站?”
“暗网。”叶依晨说,“用洋葱路由器登录的。交易记录我保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在我宿舍书架第三层《百年孤独》的书脊里。”
回答得太详细,太精确。
像在交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链。
“为什么要杀你父亲?”赵子轩换了个问题,“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
叶依晨沉默了一会儿。
留置室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远处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欢快得有些刺耳。
“他要对韩阿姨下手了。”她终于开口。
赵子轩皱眉:“什么意思?”
“上周四晚上,他喝醉了回家。”叶依晨的声音很轻,“以为我睡着了,在书房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玉婧那边不能再拖了,她手里有东西’。”
“还说‘玉彤的意外可以再来一次’。”
她的手指又开始抠指甲旁的倒刺,那是焦虑的表现。
“韩玉婧是妈妈最好的朋友。妈妈死后,她来看过我几次。”
“每次都说‘有什么困难就找我’,但眼神里总有种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知道些什么。”叶依晨抬起头,“我不能让他再害一个人。”
“所以你先动手了?”
“是。”她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查过法律,精神病鉴定可以减刑。但我不要。”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清醒地杀了他。”
“因为他不配活着。”
赵子轩看着她。
女孩的脸还很年轻,眼神里却有种苍老的决绝。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一些走投无路的受害者脸上。
只是通常出现在报案时,而不是自首时。
“你说你母亲不是意外死亡。”赵子轩说,“有证据吗?”
“日记残页你们拿到了。”叶依晨说,“还有,妈妈坠楼那天穿的不是居家服,是外出的连衣裙。”
“她不会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擦窗户。”
这个细节让赵子轩心里一动。
他调看过三年前的卷宗,现场照片里赵玉彤确实穿着米色连衣裙和低跟皮鞋。
当时办案民警的记录是“可能临时起意清理窗户”。
但现在想来,确实牵强。
“你父亲的社交关系怎么样?”赵子轩换了个方向。
叶依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却毫无温度。
“在外面,他是模范丈夫、慈善企业家、好领导。”
“社区的人都说,董辉真不容易,妻子去世了还这么坚强,把女儿照顾得这么好。”
“公司下属说他体贴下属,经常自掏腰包帮人解决困难。”
“慈善机构说他每年捐款几十万,还亲自去福利院做义工。”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
“但我知道,他给福利院捐款,是因为院长是他老同学,能帮他开发票抵税。”
“他帮下属,是为了让人欠人情,好替他做假账。”
“他在外面越光鲜,回家就越变态。”
“因为只有在家,他才能卸下伪装,做真正的自己。”
赵子轩记录下这些。
“你母亲去世后,他对你怎么样?”
叶依晨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感到冷。
“一开始还好。后来就越来越像对妈妈那样。”
“控制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手机随时检查。”
“心情不好就打我,用皮带,或者抓着我的头撞墙。”
“但他很聪明,从不在显眼的地方留伤痕。”
“打完又会哭着道歉,说是因为太爱我了,怕我像妈妈一样离开他。”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
“我必须原谅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女儿。”
“否则他会更生气,惩罚会更重。”
“我试过报警。大一那年,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
“我跑去派出所,但他们说家庭纠纷最好调解。”
“他来了,哭着说女儿青春期叛逆,编造谎言。”
“警察看他穿着得体,说话诚恳,就信了。”
叶依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从那以后我知道,没人会信我。”
“除非他死了。”
留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赵子轩关掉录音笔:“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女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长凳上。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壁上。
孤单得像另一个被囚禁的灵魂。
“我会查清楚。”赵子轩说,“所有事情。”
叶依晨没有回应。
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像要消失在黑暗中。
04
第二天一早,赵子轩去了锦绣花园小区。
他没有直接找叶依晨说的韩玉婧,而是先敲响了隔壁12栋的门。
开门的是傅秀珍,五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浇花壶。
“警察?”她看清证件后,脸色微变,“董家的事还没完吗?”
“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赵子轩出示了叶依晨的照片,“这是董辉的女儿,您熟悉吗?”
傅秀珍把赵子轩让进客厅,倒了茶,动作有些局促。
客厅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
“依晨那孩子……”傅秀珍在围裙上擦着手,“挺安静的,见人总是低着头问好。”
“她和父亲关系怎么样?”
傅秀珍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起身去关窗,虽然外面并没有人。
“表面上看挺好的。”她坐回来,压低声音,“董辉经常牵着她的手在小区散步,逢人就说女儿多懂事。”
“但实际上呢?”
“但实际上……”傅秀珍犹豫着,“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放心,我们会保密。”
傅秀珍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三年前,玉彤去世前那个月。”她声音更低了,“有天深夜,我起来关窗,听见隔壁有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压抑的那种。”
“然后我听见董辉在吼,具体内容听不清,但有砸东西的声音。”
“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突然安静了。”
“第二天我看见玉彤,她戴着墨镜,说是眼睛发炎。”
“但大夏天的,在屋里戴什么墨镜呢?”
傅秀珍叹了口气。
“还有一次,依晨高三那年。晚上十点多,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哭。”
“我假装倒垃圾出去看,看见她坐在秋千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考试没考好,被爸爸骂了。”
“但我看见她手臂上有红印子,像是被什么抽的。”
赵子轩记录着:“您当时没报警?”
“报警?”傅秀珍苦笑,“董辉在社区里名声多好啊。每年中秋都给邻居送月饼,谁家有事他都帮忙。”
“我说他家暴,谁信?”
“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万一报警没用,反而害了依晨呢?”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玉彤走的那天,我在阳台晾衣服。”
“看见董辉急匆匆开车出去,说是公司有急事。”
“一个小时后,救护车就来了。”
“警察来调查,问我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
“大家都说什么都没听见。”
傅秀珍握紧了茶杯。
“其实我听见了。下午三点多,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但我不敢说。董辉那时候就在旁边看着,眼神……很吓人。”
“后来尸检说是意外,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总觉得,玉彤不是那种粗心的人。”
赵子轩抬起头:“怎么说?”
“她是护士出身,做事特别细致。”傅秀珍说,“以前我们一起去爬山,她连矿泉水瓶都要放回背包,说不乱扔垃圾。”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失足坠楼?”
“而且那天她穿的是连衣裙和高跟鞋。”
“哪个女人会穿着高跟鞋擦窗户?”
和叶依晨说的一模一样。
“董辉对妻子的死,表现得怎么样?”
“伤心极了。”傅秀珍语气复杂,“葬礼上哭得站不稳,好几个邻居扶着他。”
“之后半年,他整个人都憔悴了,说想念妻子,经常去墓地一坐就是半天。”
“大家都说,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
“只有一次……”
她突然停住,像在回忆什么。
“玉彤头七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看见董辉家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我看见他在里面……在笑。”
“对着电脑屏幕笑,还开了瓶红酒。”
“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能是灯光阴影。”
“但现在想来……”
傅秀珍没有说下去。
但赵子轩明白她的意思。
“叶依晨呢?母亲去世后她怎么样?”
“更安静了。”傅秀珍说,“以前还会和邻居打招呼,后来就总是低着头快步走。”
“董辉说她学习压力大,要准备高考。”
“高考她考得很好,上了本地一所重点大学。”
“大家都说董辉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只有我知道,依晨考上大学那天,在院子里抱着妈妈的相片哭了一晚上。”
“我隔着栅栏听见了,不敢过去。”
傅秀珍擦擦眼角。
“警察同志,依晨那孩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接受调查。”赵子轩没有多说,“谢谢您提供的线索。”
起身离开时,傅秀珍送到门口。
她突然抓住赵子轩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玉彤去世前一周,来我家借过螺丝刀。”
“我说家里没有,要出去买。她说不用了。”
“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傅秀珍的脸色发白。
“她说:‘家里的防盗窗螺丝松了,该紧紧了。’”
“但警察后来的调查报告说,玉彤是从没装防盗窗的客卧窗户坠楼的。”
“主卧和客卧的窗户她都擦,为什么偏偏去擦没装防盗窗的那扇?”
赵子轩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细节,三年前的卷宗里根本没有记录。
“您当时没跟警察说?”
“没人问我这个啊。”傅秀珍说,“他们只问有没有听见异常声音。”
“而且当时大家都默认是意外,我说这些,不是给人添乱吗?”
赵子轩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秀珍还站在门口,望着12栋的方向。
阳光很好,草坪上的洒水器在旋转,喷出彩虹般的水雾。
孩子们在游乐区嬉笑打闹。
这个高档社区看起来如此安宁美好。
但有些房子的墙壁,会吸收夜晚的哭声。
有些窗户,见证过无声的坠落。
赵子轩坐进车里,打开三年前那起“意外坠楼”的电子卷宗。
现场照片重新加载出来。
赵玉彤躺在花园的杜鹃花丛中,米色连衣裙被血染红了一片。
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
像在质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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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看守所的会面室里,叶依晨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
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
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
“我见到了傅阿姨。”赵子轩说,“她告诉了我一些事。”
叶依晨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你母亲坠楼那天,客卧的窗户本来应该装有防盗窗?”
叶依晨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她声音很轻,“妈妈有恐高症,我们家所有窗户都装了防盗窗。”
“但那天,客卧的防盗窗不见了。”
“爸爸说是螺丝松了,拆下来送去加固。已经拆了一周了。”
“妈妈平时根本不会去那个房间,更不会去擦那里的窗户。”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积攒勇气。
“那天下午,爸爸出门前,让我去图书馆自习。”
“我说想在家陪妈妈,他坚持要我去,还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在外面吃饭。”
“后来我想,他是故意支开我。”
赵子轩记录着:“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六点左右。”叶依晨说,“到家时警察已经来了,花园里围着很多人。”
“爸爸抱着我哭,说妈妈出事了。”
“我冲上楼,客卧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飘。”
“窗台下放着水桶和抹布,像是妈妈正在擦玻璃。”
“但我摸了一下,抹布是干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警察没有查这个细节吗?”
“当时的结论是意外。”赵子轩没有隐瞒,“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检也没有他杀迹象。”
“当然没有。”叶依晨苦笑,“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留下痕迹。”
“妈妈说,他年轻时差点考上警校,后来因为体检不合格才没去。”
“他懂得怎么制造意外。”
会面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夏天真的来了,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度。
“你母亲的日记里提到‘十年前那个女孩’。”赵子轩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指的是谁吗?”
叶依晨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
她坐直身体,双手握在一起。
“我查过。”她声音更低了,“用妈妈的旧电脑,恢复了一些搜索记录。”
“她死前一个月,经常搜索一个名字:林晓薇。”
“还有‘失踪案’、‘北山区’、‘2008年’这些关键词。”
赵子轩心头一震。
林晓薇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那是十年前一桩悬案,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深夜下班后失踪。
尸体一直没找到,案子成了冷案。
“你父亲和林晓薇有什么关系?”
“我不确定。”叶依晨说,“但妈妈日记里写,爸爸酒后说过胡话。”
“说什么‘那个女孩太贪心’、‘给她钱不要,非要报警’。”
“还说‘郊区水库的水很冷’。”
赵子轩的笔停了。
北山区确实有个水库,十年前曾作为林晓薇失踪案的疑似抛尸地点搜查过。
但一无所获。
“你母亲还发现了什么?”
“账本。”叶依晨说,“爸爸公司的秘密账本。妈妈是会计出身,虽然婚后没工作,但懂这些。”
“她发现爸爸在做假账,挪用公款去赌博。”
“输了很多钱,欠了高利贷。”
“所以他改了保险单的受益人,把保额提高到三百万。”
“妈妈死后的赔偿金,正好够他还债。”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像拼图,渐渐拼出完整的画面。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叶依晨笑了,那笑容很苦。
“说给谁听呢?一个赌徒、家暴者,和杀人凶手之间,还隔着证据的距离。”
“我没有证据。妈妈的日记被烧了,账本肯定也被销毁了。”
“连唯一可能知情的韩阿姨,我也不能去联系,怕打草惊蛇。”
她看着赵子轩,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赵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连我有时候都会怀疑,是不是我疯了,是不是我把一切想象得太糟。”
“但妈妈身上的淤青是真的。”
“深夜的哭声是真的。”
“防盗窗被拆掉是真的。”
“他对着电脑笑,庆祝妻子死亡,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梦见妈妈从窗户掉下去,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
“我跑过去想拉住她,但总是慢一步。”
“然后我就醒了,听见隔壁爸爸的鼾声。”
“他睡得很香,像个无辜的人。”
叶依晨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妈妈。”
“也为了可能成为下一个的林晓薇,或者韩阿姨。”
“他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会面时间到了。
狱警进来带人。
叶依晨站起来,蓝色马甲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赵警官,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我被判刑,能把我和妈妈葬得近一些吗?”
“我不想离她太远。”
赵子轩喉头发紧,点了点头。
铁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坐在会面室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不知疲倦地。
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但有些人的夏天,在三年前那个下午就戛然而止了。
带着未解的疑问,和未说出口的呼救。
06
回到支队,赵子轩立刻调取了林晓薇失踪案的卷宗。
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林晓薇,19岁,百货公司售货员。
2008年11月3日晚十点下班后失踪。
最后监控拍到她走进一条小巷,之后再无踪影。
家属报案称,女孩失踪前曾提到“公司里有人骚扰她”。
但当时调查未能锁定嫌疑人。
卷宗里有一张照片。
林晓薇扎着马尾,笑得很甜,脸颊上有酒窝。
才十九岁,人生刚刚开始。
赵子轩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晓薇工作的百货公司,当时正是董辉所在企业的供应商。
而董辉时任采购部副经理。
他有充分的机会接触林晓薇。
赵子轩翻开工作笔记,找到傅秀珍提到的关键点:赵玉彤坠楼前,客卧防盗窗被拆除。
而董辉的解释是“螺丝松动,送去加固”。
他打电话给当年的办案民警老陈,对方已经退休。
“老陈,我是小赵。想问一下三年前锦绣花园那起坠楼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董辉那案子?不是结案了吗,意外事故。”
“当时有没有查过防盗窗的问题?”
“防盗窗?”老陈回忆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董辉说拆了送去修了,我们还去维修店核实过。”
“维修店怎么说?”
“说确实接过这单活,但工期排得满,还没修好就出事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太过合理,反而显得刻意。
“维修店名字您还记得吗?”
“这么久了……等等,我找找记录。”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找到了,‘诚信门窗维修’。老板姓王。”
赵子轩记下信息,道谢后挂了电话。
他打开电脑搜索这家店,发现已经注销了。
工商登记显示,注销时间就在赵玉彤死亡后三个月。
理由是“经营不善”。
一个开了十年的老店,突然就经营不善了?
赵子轩查了老板王德发的个人信息。
四十七岁,本地人,目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装卸工。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是在城郊的出租屋区。
王德发刚下班,满身是汗,看见警察有些紧张。
“董辉家的防盗窗,是你拆的?”
“是、是我。”王德发搓着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拆?”
“董先生说螺丝松了,怕掉下去砸到人,让我拆下来加固。”
“你拆的时候,螺丝真的松了吗?”
王德发眼神闪烁:“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赵子轩盯着他:“王师傅,现在牵扯到命案。做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王德发的额头渗出汗水。
他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手在抖。
“警察同志,我就是个干活的。”
“董先生让我拆,我就拆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你的店为什么关了?”
“生意不好呗,这年头实体店难做。”王德发眼神飘忽。
“是吗?”赵子轩逼近一步,“可我查了,你关门的时间点很巧。正好在赵玉彤死后三个月。”
“而且你儿子当时正要出国留学,急需一笔钱。”
“董辉给了你多少钱?”
王德发的脸唰地白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二十万。”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关店离开。”
“还说如果警察问起,就说防盗窗确实松动了。”
“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我没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但赵女士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拆了个防盗窗!”
“什么时候拆的?”
“她死前一周。董先生特别交代,要等她在家的时间拆,让她看见。”
“为什么?”
“他说……说这样妻子才会相信防盗窗真的有问题,不会起疑心。”
赵子轩感到一股寒意。
预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拆防盗窗不是临时起意,是为了让赵玉彤习惯客卧窗户没有防护。
让她潜意识里觉得,那扇窗本来就是开敞的。
所以当她“意外”坠楼时,所有人都不会怀疑防盗窗的缺失。
因为那是“正在维修中”的正常状态。
“董辉还让你做了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王德发拼命摇头,“我就是拿钱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晓薇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惨白。
“没、没听过。”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子轩没有追问,留下名片离开了。
有些真相需要慢慢撬开,急不得。
回到车上,他接到助手电话。
“赵队,查到董辉的保险记录了。”
“三年前,赵玉彤死亡前两个月,董辉将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额提高到三百万。”
“受益人是董辉本人。”
“而赵玉彤死亡后的理赔款,确实在到账后一周内,被用于偿还一笔高利贷。”
“放贷的人叫刘三,已经因为其他案子进去了。”
“我们提审了刘三,他说董辉欠了他两百八十万,还款期限正好是赵玉彤死后一周。”
“当时他还奇怪,董辉怎么突然有钱了。”
赵子轩握紧方向盘。
动机、手段、时机,全都对上了。
但这还不够。
董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现有的证据大多是间接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除非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或者,找到其他受害者。
比如林晓薇。
比如韩玉婧。
赵子轩调转车头,朝董辉生前的公司驶去。
他要见见那位韩玉婧。
这位赵玉彤生前最好的朋友,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
以至于董辉在杀害妻子三年后,又对她动了杀心。
而叶依晨,这个21岁的女孩。
她是在保护韩玉婧,还是在为母亲复仇?
或者两者都是。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夕阳把城市染成血红色。
赵子轩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看守所方向。
那里关着一个杀了父亲的女儿。
但有时候,弑父者不是恶魔。
而是绝望到只能用血来结束轮回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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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辉腾实业有限公司位于市中心写字楼的十二层。
赵子轩在前台表明身份后,被领到会客室。
“韩总监在开会,请稍等。”秘书倒了茶。
会客室的墙上挂满奖状和合影。
其中一张是董辉接受“年度慈善企业家”表彰的照片。
他笑容得体,握手姿势标准。
任谁也想不到,这张脸背后藏着多少黑暗。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女人推门进来。
韩玉婧,四十八岁,财务总监。
她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赵警官?”她伸出手,“抱歉久等了。”
握手时,赵子轩感觉到她手心冰凉,有薄汗。
“关于董辉的案子,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韩玉婧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姿态优雅,但指节微微发白。
“董总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她说,“他是个好领导。”
标准的客套话。
但赵子轩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他。
而是盯着桌上的茶杯。
“您和董辉共事多久了?”
“十五年。”韩玉婧说,“公司创立时我就在了。”
“那您和他妻子赵玉彤也很熟?”
韩玉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她声音低下去,“玉彤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去世前,和您说过什么吗?”
会客室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韩玉婧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手在抖,茶水荡起细微的涟漪。
“她死前一个月,来找过我。”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发现了董辉的秘密账本。公司账目有问题,他挪用了大笔公款。”
“去干什么?”赵子轩问。
“赌博。”韩玉婧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厌恶,“他在澳门欠了巨债,被高利贷追债。”
“玉彤劝他自首,他说如果敢举报,就杀了她全家。”
“后来玉彤偷偷复印了账本,藏在一个地方。”
“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一定要把账本交给警察。”
赵子轩心跳加速:“账本现在在哪?”
韩玉婧摇摇头,眼神痛苦。
“她没告诉我具体位置。只说在‘老地方’。”
“我以为她是太紧张了,还安慰她说不会有事。”
“没想到……”
她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葬礼后,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她娘家、她常去的咖啡馆、健身房储物柜……都没找到。”
“后来董辉找到我,暗示我不要再查。”
“他说玉彤是意外死亡,让我尊重逝者。”
“但眼神里的威胁,我看得懂。”
韩玉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情绪。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发现董辉的赌博不是偶然,他已经上瘾很多年了。”
“而且他赌的不是钱,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赢了,他会奖励自己,买名表,换车。”
“输了,他就回家发泄,打玉彤,打依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还有一件事,玉彤死前一周跟我说过。”
“她说发现了董辉更大的秘密。”
“和十年前一个失踪的女孩有关。”
赵子轩坐直身体:“林晓薇?”
韩玉婧惊讶地抬头:“您知道?”
“叶依晨提到了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关联?”
“玉彤说,她在董辉的旧电脑里恢复了删除的文件。”
“有一封邮件,是林晓薇发来的。”
“内容是什么?”
“女孩说怀孕了,是董辉的。要求他负责,否则就告他强奸。”
韩玉婧的脸色发白。
“董辉当时已经结婚,玉彤正怀着依晨。”
“这丑闻如果爆出去,他的事业就完了。”
“所以林晓薇失踪了。”
“官方说法是遇到坏人,但玉彤怀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赵玉彤有证据吗?”
“她没有明说,但暗示有实物证据。”
“和账本藏在一起?”
“可能。”韩玉婧点头,“她说那是能置董辉于死地的东西。”
会客室再次陷入沉默。
赵子轩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动机、证据链、关联案件……一切逐渐清晰。
“董辉最近有没有对您有什么异常举动?”
韩玉婧苦笑了。
“上周他约我吃饭,说想谈谈玉彤的事。”
“但我没去。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后来我听公司司机说,董辉私下打听我平时的行程路线。”
“还问我晚上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她握紧了手帕。
“我换了门锁,装了监控,晚上尽量不出门。”
“但我知道,他迟早会动手。”
“只是没想到,先动手的是依晨。”
提到叶依晨,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孩子……她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赵子轩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韩玉婧捂住脸,肩膀颤抖。
“我应该早点站出来,我应该在三年前就报警……”
“可我怕啊。董辉在本地关系网很深,我怕报警没用,反而害了自己。”
“现在想想,玉彤的死,我也有责任。”
“如果当时我勇敢一点……”
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
那是一个幸存者的愧疚,也是一个知情者的自责。
赵子轩等她情绪稍缓,才继续问:“您知道叶依晨在母亲去世后的生活吗?”
韩玉婧擦干眼泪,点点头。
“我偷偷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更瘦,更沉默。”
“我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总是说‘很好’。”
“但有一次,她送我出门时,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声说:‘韩阿姨,如果哪天我也不见了,请您一定要报警。’”
“我当时心都碎了,说要带她走。”
“她说不行,爸爸会找到她,会伤害我。”
韩玉婧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才21岁,本该是最美好的年纪。”
“却活在随时可能被杀死的恐惧里。”
“最后她选择自己动手,结束这一切。”
“赵警官,她会被判死刑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
赵子轩沉默了几秒:“这要看法院怎么认定。她有自首情节,而且……有防卫性质。”
“可她杀了人啊。”
“有时候,法律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赵子轩说得很慢,“受害者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哪怕代价是毁掉自己。”
离开公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韩玉婧送他到电梯口。
“赵警官,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如果找到玉彤藏的证据,请一定让真相大白。”
“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让玉彤和依晨的牺牲……不要白费。”
电梯门缓缓关上。
韩玉婧站在走廊里的身影渐渐被隔绝。
但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悲伤、愧疚和决绝的眼神,印在赵子轩脑海里。
回到车上,他打开手机,重新看叶依晨的审讯录像。
女孩平静地说出弑父的经过。
没有激动,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彻底解脱后的疲惫。
现在他明白了。
那杯毒药,不只是复仇。
更是一个女儿,在失去母亲后,用仅有的方式保护母亲的朋友。
阻止另一场谋杀。
她杀死的不是父亲。
而是一个早就该被阻止的恶魔。
哪怕代价是,她也要变成恶魔眼中的恶魔。
08
第三次会面,叶依晨带来了更多细节。
“我想起妈妈藏东西的地方了。”她说。
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亮,像终于解开了某个谜题。
“小时候,妈妈常带我去儿童公园玩。”
“那里有个废弃的兔子园,铁笼子下面有块松动的砖。”
“妈妈总是把零钱藏在那里,让我玩寻宝游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软。
“那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连爸爸都不知道。”
“妈妈去世后,我去过几次,砖下面是空的。”
“我以为她不再玩这个游戏了。”
“但现在想起来,她死前一个月,突然又带我去了一次公园。”
“那时我都十八岁了,觉得有点幼稚,但还是陪她去了。”
“她让我背过身数十下,说要藏个‘大宝贝’。”
“我数完,她拉着我的手跑开,笑得像个小女孩。”
叶依晨的眼泪掉下来。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如果她出事,证据就在那里。”
赵子轩立刻通知助手去儿童公园。
同时继续询问:“你母亲的日记里,还提到什么?”
“提到爸爸年轻时的初恋。”叶依晨说,“一个叫苏梅的女人。”
“爸爸差点和她结婚,但因为外婆反对,分手了。”
“妈妈写,爸爸醉酒后说过,苏梅后来嫁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几年后,苏梅的丈夫破产自杀,苏梅也精神失常进了疗养院。”
“妈妈怀疑,那场破产和爸爸有关。”
线索越来越多,像藤蔓交织。
赵子轩感到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黑暗。
“还有林晓薇。”叶依晨继续说,“妈妈写,林晓薇失踪前,曾打电话到家里。”
“是妈妈接的。女孩在哭,说怀了爸爸的孩子。”
“妈妈气得发抖,质问爸爸。”
“爸爸先是哄骗,后来恼羞成怒,打了妈妈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
“妈妈说,就是从那天起,她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会面室的灯光有些昏暗。
叶依晨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妈妈想过离婚,但当时我已经三岁了。”
“爸爸跪下求她,说会改,说最爱的人是她。”
“妈妈心软了,原谅了他。”
“但林晓薇再也没出现过。”
“爸爸说女孩拿了钱去打胎,去了外地。”
“可妈妈不信。她偷偷查过,女孩的身份证再也没用过,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赵子轩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这些碎片最终会拼凑出真相。
“你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记日记的?”
“从发现爸爸赌博开始。”叶依晨说,“她说要留下证据,以防万一。”
“但她太天真了,以为证据能保护她。”
“实际上,证据只会让她更危险。”
说到这里,叶依晨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
“赵警官,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爸爸每次打完妈妈,都会哭着道歉,送她礼物。”
“然后带她去更新保险单。”
“他说这是爱的保障,万一他出意外,妈妈和我也能生活无忧。”
“妈妈居然信了。”
“直到发现保险单受益人只有他自己,保额越来越高。”
“她才明白,那不是爱的保障。”
“是她死亡的价码。”
叶依晨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积压了二十一年的愤怒。
“我下毒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
“心情很好,说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我问他是不是又要害人。”
“他愣住了,然后大笑,说我越来越像妈妈,神经兮兮的。”
“我说我知道林晓薇的事。”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叶依晨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
“说如果我敢乱说,就让我去陪妈妈。”
“然后他松开手,拍拍我的脸,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
“说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会好好对我。”
“只要我听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他很快就要对韩阿姨下手,然后可能是我。”
“我必须在他害死更多人之前,阻止他。”
“所以我去泡了蜂蜜水,加了三倍剂量的毒。”
“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痛苦地倒下。”
“我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
“直到他不动了。”
叶依晨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得可怕。
“我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只觉得……终于结束了。”
“妈妈可以安息了。”
会面时间又要到了。
赵子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叶依晨想了想,摇头。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但我会更早动手。”
“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
叶依晨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
“赵警官,公园里的东西,如果找到了……”
“请帮我烧给妈妈。”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应该陪着她。”
铁门再次关上。
赵子轩坐在会面室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助手打来的。
“赵队,找到了!”
声音激动得发颤。
“在兔子园砖头下面,有个防水袋!”
“里面有账本复印件,还有一封信!”
“上面写着……‘致我的女儿依晨’。”
赵子轩猛地站起来。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他冲出看守所,车子驶向儿童公园。
夜色浓重,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没有人知道,一个尘封十年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21岁女孩的人生,早已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被彻底改变。
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了暴力的轮回。
也把自己永远困在了那个夏天。
那个母亲坠落的夏天。
那个她决定杀死父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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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儿童公园已经闭园,但侧门为警方打开。
兔子园在公园最偏僻的角落,铁笼子锈迹斑斑。
助手用手电照着那块松动的砖。
赵子轩戴上手套,轻轻撬开砖块。
下面是个空洞,塞着黑色防水袋。
袋子很厚,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剪开胶带,里面的东西保存完好。
首先是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褐色封面。
翻开,是赵玉彤的字迹。
记录着董辉挪用公款的每一笔明细,时间、金额、经手人。
总额超过八百万。
还有一些赌博的借条复印件,高利贷的合同。
足以让董辉坐牢二十年。
但更关键的是第二样东西: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女儿依晨”。
赵子轩小心翼翼地打开。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
“依晨,我的宝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妈妈是自愿选择离开的。
但不是自杀,是被迫的。
你爸爸董辉,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赌博,欠了巨债,要用我的死亡赔偿金来还债。
他改了保险单,受益人只有他自己。
保额三百万,正好够他还债。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账本,藏在书房地板下面。
还有更可怕的——十年前,一个叫林晓薇的女孩怀了他的孩子。
他骗女孩去打胎,但女孩要告他强奸。
然后女孩就失踪了。
我怀疑,是他做的。
但我没有证据,只有女孩发给他的邮件截图。
在电脑硬盘里,我拷贝了一份U盘。
和账本藏在一起。
依晨,妈妈很害怕。
但更怕的是,他会伤害你。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离开他。
去找韩阿姨,或者傅阿姨。
不要相信他的眼泪,那是鳄鱼的眼泪。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连妈妈的份一起。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有些凌乱,像是匆匆写就。
“他又在催我签新的保险单了。”
“保额提高到五百万,说是公司高管福利。”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依晨,记住:兔子园,我们的秘密基地。
妈妈在那里给你留了勇气。”
赵子轩读完信,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废弃的兔子笼,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像母亲的低语,穿过三年的时光,终于传到女儿耳边。
可惜太迟了。
叶依晨用最惨烈的方式收到了这封信。
用弑父,来回应母亲的嘱托。
“U盘呢?”赵子轩问。
助手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
“在防水袋最里面。”
回到局里,技术科连夜恢复了U盘数据。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是账本扫描件,和纸质版一致。
第二个是林晓薇邮件的截图。
女孩写道:“董经理,我怀孕了,是你的。如果你不负责,我就去公司闹,告诉你老婆。”
发送时间是2008年10月28日。
五天后,林晓薇失踪。
第三个文件夹,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是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时间戳是2019年5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画面里是董辉的车,停在郊区水库旁。
副驾驶坐着赵玉彤。
两人在争吵。
“你把晓薇怎么了?”赵玉彤的声音在颤抖。
“她能怎么样?拿钱走人了呗。”董辉不耐烦。
“你骗人!她妈妈找我,说女儿三年没音讯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
“董辉,你是不是……杀了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然后董辉笑了,笑声很冷。
“玉彤,有时候知道太多,会短命的。”
“你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董辉转过脸,画面里出现他半张侧脸,“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如果你敢乱说……”
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赵玉彤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离婚。”
“离婚?”董辉冷笑,“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我手上还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可是你的命根子。”
“如果你敢离,我就举报你挪用公款,让你坐牢!”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可能是赵玉彤偷偷录的,只录了这一小段。
但足够了。
足够证明董辉有杀害林晓薇的动机。
也有杀害赵玉彤的动机。
赵子轩立刻申请重启林晓薇失踪案的调查。
同时,将董辉谋杀妻子、企图谋杀韩玉婧的证据链完善。
法医那边也传来新发现。
在董辉书房一个隐蔽的保险柜里,找到了氰化钾的购买记录。
令人震惊的是,购买时间是一个月前。
而购买理由是“实验室研究用”。
董辉的公司根本没有实验室。
更诡异的是,购买量足够毒死十个人。
“他买这么多毒药干什么?”助手不解。
赵子轩看着购买记录,突然想起叶依晨的话:“他要对韩阿姨下手了。”
但韩玉婧一个人,不需要这么多毒药。
除非……
“查一下董辉最近的商业对手。”赵子轩说,“特别是正在竞标同一个项目的。”
调查结果让人不寒而栗。
董辉的公司正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竞争对手有三家。
其中两家公司的负责人,最近都收到过匿名威胁信。
而第三家公司的老板,上周食物中毒住院。
所幸抢救及时,捡回一条命。
“他是在清除障碍。”赵子轩明白了,“就像对林晓薇,对赵玉彤那样。”
“任何阻碍他成功的人,都会被除掉。”
“韩玉婧只是下一个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
“如果叶依晨没有动手……”
他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了。
这个21岁的女孩,不只杀了自己的父亲。
更阻止了一系列即将发生的谋杀。
她是在用犯罪,来终止更大的犯罪。
用自己的人生,换取更多人的安全。
真相大白的那天,赵子轩去了墓地。
赵玉彤的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旁边空着一块地,据说是董辉为自己预留的。
但现在,他不会被葬在这里了。
杀害妻子的人,不配与她同眠。
赵子轩放下一束白菊。
墓碑照片里,赵玉彤温婉地笑着。
眼睛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
她不会知道,那个承诺爱她一生的男人,最终会为了钱要她的命。
她也不会知道,女儿为了给她报仇,会走上怎样的绝路。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叹息,像低语。
赵子轩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离开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玉婧抱着一束花走来,眼睛红肿。
“赵警官。”她轻声打招呼。
两人并肩站在墓前。
“依晨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韩玉婧问。
“下个月。”赵子轩说,“律师在申请精神鉴定,说有长期受虐导致的创伤应激障碍。”
“她会判多少年?”
“不知道。”赵子轩实话实说,“但舆论压力很大。很多人认为弑父不可原谅,无论什么理由。”
“他们不懂。”韩玉婧的声音哽咽,“不懂那种每天活在恐惧里的滋味。”
“不懂为了保护别人,不得不变成恶魔的绝望。”
她把花放在墓碑前,轻轻抚摸照片。
“玉彤,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你,也没能保护依晨。”
“但我会用余生,为你讨回公道。”
“为你,为依晨,也为那些你们救下的人。”
她深深鞠躬,泪水滴在墓碑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10
三个月后,庭审开始。
叶依晨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法警带上被告席。
她瘦得几乎脱形,但眼神平静。
旁听席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市民,也有心理学专家。
韩玉婧和傅秀珍坐在第一排,紧紧握着手。
公诉人陈述案情,声音冷峻。
“被告人叶依晨,蓄意购买剧毒物质,投毒杀害亲生父亲。”
“手段残忍,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应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
“我的当事人,是一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受害者。”
“她的母亲被父亲谋杀,她本人长期受到生命威胁。”
“案发当晚,董辉再次对她施暴,并威胁要杀害知情人韩玉婧。”
“叶依晨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采取了极端手段。”
律师出示了证据。
赵玉彤的信,行车记录仪视频,账本,林晓薇的邮件。
还有心理医生的鉴定报告:“被告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障碍。”
“长期处于恐惧和绝望中,认知能力受损。”
旁听席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法官敲槌维持秩序。
轮到叶依晨最后陈述。
她站起来,手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法官,各位。”
声音很轻,但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知道我杀了人,犯了罪。”
“我不请求原谅,也不奢求轻判。”
“我只想说,我做了一个女儿唯一能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旁听席的韩玉婧。
“保护妈妈想保护的人。”
“阻止更多人受到伤害。”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但我希望,永远不会再有女孩需要这么做。”
“希望家庭暴力能被正视,希望证据能被采信。”
“希望下一个‘叶依晨’,能在悲剧发生前就得救。”
“而不是像我一样,只能用杀人来结束一切。”
她深深鞠躬。
眼泪终于落下,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庭审持续了三天。
最终,法院认定叶依晨犯故意杀人罪。
但有防卫性质,且长期遭受严重家暴,有自首情节。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听到判决时,叶依晨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
韩玉婧在旁听席上泣不成声。
傅秀珍搂着她的肩膀,默默流泪。
记者们涌出法庭,争相报道这起轰动全国的案子。
网络上的舆论两极分化。
有人认为判轻了,弑父不可饶恕。
有人认为判重了,她是受害者也是英雄。
但无论怎样争论,叶依晨都要在监狱里度过十年青春。
她人生最好的十年。
退庭时,赵子轩在走廊里遇见她。
戴着手铐,被两名女警押送。
“赵警官。”她主动打招呼。
“叶依晨。”赵子轩顿了顿,“保重。”
“您也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对了,林晓薇的案子有进展吗?”
“找到了。”赵子轩说,“在水库打捞出了遗骸,DNA比对确认是她。”
“董辉的另一个同事供述,当年是他帮忙抛尸的。”
“现在那个同事已经被捕了。”
叶依晨点点头,眼神里有种释然。
“妈妈可以真正安息了。”
“韩阿姨呢?”
“她辞了职,成立了反家暴公益组织。”赵子轩说,“用董辉的一部分遗产作为启动资金。”
“她说这是你和赵玉彤用命换来的,要用在正确的地方。”
叶依晨的眼圈红了,但忍住了眼泪。
“真好。”
“还有,”赵子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你落在宿舍的,《百年孤独》。”
“谢谢。”叶依晨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
“里面有你妈妈的照片。”赵子轩低声说,“夹在最后一页。”
叶依晨愣住了。
她翻开书,果然看到那张母女在游乐场的合影。
背面新写了一行字:“依晨,妈妈永远爱你。要好好活着。”
字迹是赵玉彤的。
应该是很多年前就写好的。
叶依晨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哽咽,是放声痛哭。
像要把二十一年的委屈、恐惧、悲伤,全部哭出来。
女警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走廊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脚步。
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抱着书,哭得像个孩子。
许久,她才渐渐平静。
擦干眼泪,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赵警官,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等我出狱那天,能带我去看妈妈吗?”
“我想亲口告诉她,我做到了。”
“我保护了韩阿姨,也阻止了更多人受害。”
赵子轩喉头发紧,用力点头。
“好。我答应你。”
叶依晨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初雪。
然后转身,跟着女警走向囚车。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像是走向的不是监狱,而是新生。
赵子轩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囚车远去。
秋天的落叶纷纷扬扬,铺满了街道。
这个案子结束了。
但关于家庭暴力、关于证据采信、关于受害者自救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韩玉婧的公益组织接到了无数求助电话。
傅秀珍成了社区反家暴宣传员。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那些“完美家庭”背后的阴影。
而叶依晨,将在监狱里度过十年。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妈妈的信念,有韩阿姨的承诺,有赵警官的约定。
还有无数陌生人的祝福。
她知道,这十年不是惩罚。
是赎罪,也是新生。
是给过去的终结,也是给未来的开始。
就像妈妈在信里写的:“你要好好活下去,连妈妈的份一起。”
她会做到的。
用剩下的生命,去见证更多阳光照进黑暗的角落。
去帮助更多女孩,不用像她一样,用杀人来换取安全。
这也许,就是她和妈妈的故事,唯一的意义。
囚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落叶继续飘落,覆盖了车轮的痕迹。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改变,已经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悄悄发生。
有些真相,终于被说出口。
有些沉默,终于被打破。
而那个在法庭上哭泣的女孩,将带着妈妈的爱,走向漫长的救赎之路。
路的尽头,也许不是自由。
但至少,不再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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