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和离书落手时,裴湛方知:他抛的嫡女,是皇帝不敢惹的
大胤咸宁三年的冬至,雪下得很大,足以埋葬京城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相国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暖热,一炉瑞炭正毕剥作响。
裴湛将那封亲手写就的《和离书》推到妻子温纾面前,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他预想过她的眼泪,她的质问,甚至是撒泼打滚的失态。
然而,温纾只是静静拿起,纤长的指尖拂过纸上“恩断义绝”四个字,竟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凉薄如窗外寒雪,看得裴湛心头无端一跳。
她提笔,蘸墨,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就在此时,门外长随连滚带爬地进来,声音发着颤:“大人!宫里……宫里来人了!是……是司礼监的陈太监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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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和离书你既已签下,从今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裴湛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轻松。
他将视线从温纾那过分平静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大雪纷飞,恰好能掩盖一个被休弃的嫡女离开相府时的狼狈。
温纾,曾是京城人人艳羡的贵女,只因其父温御史在朝堂之上触怒龙鳞,一夜之间,高门倾颓。
裴湛在温家鼎盛时与她定下婚约,却在温家败落后,不顾旁人冷眼,毅然将她迎娶进门。
此事曾为他博得“仁义”的美名,也成了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之一。
如今,他已官居从一品,位极人臣,这块曾经的垫脚石,便成了脚底的绊脚石。
他的恩师,当朝太傅,不止一次地提点他:“裴湛,汝之才情,堪为国之栋梁。然内宅不宁,何以安天下?温氏之名,终是朝堂一根刺。”
他未来的岳丈,吏部尚书柳承元,更是直白:“湛儿,小女如玥对你情根深种,我亦知你心意。只是,只要温氏一日为你正妻,我柳家便不能将如玥许你为妾。你当知,一个罪臣之女,与我吏部尚书的千金,孰轻孰重。”
柳如玥,京城第一才女,娇俏可人,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她懂得他裴湛的雄心壮志。
她会在他为朝局烦心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温茶;她会为他分析各派势力的利弊,其见解之独到,连他都为之惊叹。
相比之下,温纾就像这书房里的一尊名贵瓷器,美丽,却冰冷,毫无用处。
她从不参与他的应酬,从不结交官眷,每日只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侍弄些花草,翻阅些无人问津的古籍。
他曾以为那是清高,后来才渐渐发觉,那是无能。一个无法为丈夫铺路搭桥的妻子,于他而言,便是废人。
“明日一早,我会让管家备好马车,送你……”裴湛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温纾将那份和离书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入袖中。她抬起眼帘,那双曾让他惊艳的眸子,此刻清澈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澜。“不必劳烦相国大人。”她缓缓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裙摆,“我的东西不多,自己走便好。”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温吞,平淡,仿佛被休弃的不是她自己。
裴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他精心谋划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他要的是她哭,是她闹,是她显示出自己被抛弃后的脆弱与不堪,来证明他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可她没有。
“温纾,”他加重了语气,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你父兄皆已流放,温家在京中已无根基。你一个弱女子,离了相府,何以为生?”
这句看似关切的话,实则是最残忍的提醒。他要她认清现实,认清她除了依附自己,别无出路。
温纾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微微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裴相国,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权势地位更重要?”
“故弄玄虚。”裴湛冷哼一声,只当她是最后的嘴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长随惊慌失措的尖叫:“大人!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陈太监亲至!”
裴湛心中一凛。陈太监是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内侍,轻易不出宫。他来相府,所为何事?难道是太傅举荐自己入主内阁的事情,有了眉目?
一股狂喜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点不快。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经过温纾身边时,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权力的滋味,远比一个无用女人的情绪,要美妙得多。
02
前厅之中,灯火通明。为首的老太监身着一身暗紫色蟒袍,面容白净无须,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当今皇帝身边权势最盛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芜。他身后跟着两列小黄门,手捧拂尘,垂手而立,整个相府的气氛都因他们的到来而变得凝重滞涩。
裴湛一进门,便立刻躬身长揖:“臣,裴湛,不知陈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芜并未如往常一般虚扶他一把,甚至没有看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穿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眼神,让裴湛背脊莫名一寒。他顺着陈芜的目光回头,正看见温纾不疾不徐地从内堂走出。
她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眼前这般大阵仗与她全无干系。
裴湛心头火起,正要呵斥她不懂规矩,见了天使竟敢不跪。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将所有的话都死死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权倾朝野的陈公公,竟对着温纾,缓缓地、恭敬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他身后的那些小黄门,更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奴婢,恭请姑娘安。”陈芜的声音不再是面对裴湛时的尖利,反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谦卑与敬畏。
裴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姑娘?陈芜叫她“姑娘”?这称呼……太过古怪。不是夫人,不是小姐,而是“姑娘”。这其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温纾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她只是轻轻颔首,道:“陈公公请起。深夜至此,可是陛下有旨?”
“回姑娘的话,”陈芜直起身,但腰依旧微微佝偻着,以示尊敬,“陛下口谕,请姑娘即刻入宫一叙。銮驾已在府外候着。”
入宫?叙旧?皇帝深夜召见一个罪臣之女入宫?用的还是“请”字?裴湛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呆立在原地,像一尊泥塑木雕,看看陈芜,又看看温纾,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怜悯。
“裴湛,”她开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他,“你我缘分已尽,此为和离书,从此再无瓜葛。”她将袖中的那封信取出,递还给他。
裴湛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纸张的触感冰冷,像一块寒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至于这相府,”温纾环视了一圈这富丽堂皇的厅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既已不是裴家人,自然不会再住。陈公公,劳烦您了。”
“姑娘言重,此乃奴婢分内之事。”陈芜立刻应声,随即对身后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恭敬地护在温纾身侧,姿态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护卫。
裴湛眼睁睁地看着温纾,在他最熟悉的家,被他最想巴结的权宦,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礼节,众星捧月般地请了出去。她从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门外,裴湛才猛然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和离书,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温纾签下的那两个字,笔锋秀丽中透着一股斩钉截截的决绝。
一阵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了一个,此生最愚蠢的决定。为何皇帝会深夜召见温纾?
为何陈芜会对她如此恭敬?温家,那个他以为早已覆灭的温家,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像一座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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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裴湛一夜未眠。
书房里的瑞炭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炉冰冷的灰烬。他枯坐到天明,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庭院中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昨夜的每一个细节。陈芜那谦卑到骨子里的姿态,温纾那洞悉一切的平静眼神,还有那句古怪的称呼——“姑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温纾的身份,绝非一个罪臣之女那么简单。
可他想不通。他与温纾成婚三年,同床共枕,自认对她了如指掌。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一方庭院,几卷古书,一院花草。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与皇权中心最神秘的人物扯上关系?
难道是温御史当年留下了什么后手?不可能。温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若真有通天的背景,又怎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裴湛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试图将这一切归结为巧合,或许是皇帝念及旧情,对故臣之女的一时抚恤。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抚恤一个罪臣之女,需要动用司礼监掌印,需要深夜密召,需要用上“请”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人,柳府派人送了帖子来。”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裴湛的思绪被打断,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拿进来。”
烫金的帖子送入手中,是吏部尚书柳承元的亲笔,邀他今日过府一叙,商议他与柳如玥的婚事。若是放在昨日,接到这封帖子,裴湛定会欣喜若狂。这预示着他即将成为柳家的乘龙快婿,仕途将更加一帆风ushun。可现在,这封帖子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觉得无比烫手。
他还没有弄清楚温纾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如果温纾的身份真的非同小可,那他休妻另娶的行为,在皇帝眼中,会是怎样一种性质?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攀爬上来,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情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温纾已经签了和离书,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就算她背后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对,一定是这样。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扫清障碍,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自我安慰一番后,裴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命人备马,前往柳府。他需要柳家的支持来稳固自己的心神,也需要一场盛大的婚事来向所有人宣告,他裴湛的选择,是正确的。
柳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派兴盛景象。柳承元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裴相国,可让你柳伯伯好等啊!”
“伯父折煞侄儿了。”裴湛连忙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柳承元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如玥那丫头,听说你来了,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说是要让你看到她最美的样子。”
裴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中却始终盘桓着温纾那张平静的脸。
酒过三巡,柳承元屏退左右,终于谈到了正题:“湛儿,你与温氏的和离之事,办妥了?”
“办妥了。”裴湛答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压下心头的不安。
“好!好啊!”柳承元抚掌大笑,“如此,我便可放心将如玥交给你了。我已经看过日子了,下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我们即刻便可着手准备大婚事宜。”
看着柳承元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裴湛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伯父,您可知……温家,可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柳承元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一个倒台的御史之家,能有什么背景?温道明那老顽固,除了会引经据典地骂人,一无是处。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你休了那罪臣之女,是明智之举,从此便与那一家子晦气彻底划清了界限。来,喝酒,我们不谈这些扫兴之事。”
柳承元的话,似乎印证了裴湛的猜测,温家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可不知为何,裴湛心中的那份不安,反而愈发浓重了。就在这时,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在柳承元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承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握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酒液洒了一片。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湛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你……你……”柳承元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04
“伯父,您这是何意?”裴湛心中一沉,强自镇定地站起身。
柳承元像是见了鬼一般,连连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指着裴湛,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休了温纾?!你竟然真的休了她!裴湛啊裴湛,你这是要自掘坟墓,还要拉上我整个柳家给你陪葬啊!”
裴湛的脸色彻底变了。柳承元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他失态至此?
“伯父,到底发生了何事?还请明示!”裴湛急切地追问。
“明示?我怎么给你明示!”柳承元状若疯癫,绕着桌子来回走动,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柳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裴湛,眼中满是怨毒:“方才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下了一道密旨,就在昨夜子时!”
裴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柳承元的下文。
“陛下……陛下恢复了温氏一族的全部爵位与荣宠!追封已故的温道明为‘文正公’,配享太庙!其子温如玉,自流放之地即刻召回,官复原职,加封三级!”柳承元每说一句,裴湛的脸色就白一分。
配享太庙,这是文臣死后能得到的最高哀荣!
“这……这不可能!”裴湛失声叫道,“温御史当年是因触怒龙颜而被定罪,罪名是‘大不敬’,这是铁案!陛下怎会……怎会时隔三年,突然为其平反?”
“我如何知道!”柳承元一把将桌上的酒菜全部扫落在地,盘碟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只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说,温家背后有天大的靠山!而你,裴湛,你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休了温家的嫡女!”
柳承元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裴湛的胸口。他终于明白,昨夜的一切都不是巧合。温家平反,温纾被召入宫,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巨大漩涡。而他,就在漩涡的中心,却懵然不觉。
“不……不对……”裴湛猛地摇头,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即便温家平反,温纾也只是一个国公的孙女,我乃当朝相国,论品级,她依旧在我之下。我与她和离,最多算是德行有亏,不至于……”
“你懂个屁!”柳承元破口大骂,再也顾不上什么尚书体面,“那道密旨里,最关键的不是给温家平反!而是最后一句!是关于温纾的!”
“关于她什么?”裴湛的声音都在发颤。
柳承元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尽褪,他盯着裴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下旨,册封温纾为……‘护国长公主’,赐……天子剑,享……监国之权!”
轰隆!
裴湛只觉得一道天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护国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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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国之权……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大胤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异姓女子被封为长公主的先例,更遑论赐天子剑,监国理政!这已经不是荣宠,这是将一半的江山,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弃掉的,根本不是什么罪臣之女,而是一个足以与天子分庭抗礼的存在!
“现在,你明白了吗?”柳承元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你以为你丢掉的是一块绊脚石,实际上,你丢掉的是一座通天的靠山!你不是德行有亏,你是瞎了眼!你冒犯的,是国本!是君威!”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柳府的管事神色惶恐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老爷!不好了!宫里……宫里又来人了!禁军……禁军把我们府给围了!”
柳承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裴湛则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报应来了。不是为了他休妻,而是为了他……有眼无珠,冒犯了那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脑海中只剩下温纾那张平静到近乎嘲讽的脸。
0Š5
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偌大的柳府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凝重。为首的,是禁军统领,武安侯赵信。他面沉如水,不带一丝感情,径直走入厅堂,目光在瘫倒在地的柳承元和面如死灰的裴湛身上扫过。
“吏部尚书柳承元,教女无方,妄议朝政,觊觎后位,即刻起,革职查办,全家收监,听候发落!”赵信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冰冷而无情。
柳承元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立刻有两名禁军甲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柳府上下,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就被禁军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曾经门庭若市的尚书府,转眼间便成了人间地狱。
裴湛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柳家完了。而这一切,都因他而起。他就像一个带来瘟疫的灾星,将他亲手写就的厄运,带给了所有与他亲近的人。
赵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裴相国。”赵信的称呼,依旧带着表面的客气,但那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死人,“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面见圣上。”
“……好。”裴湛的喉咙干涩无比,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他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呵斥,只是在两队禁军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了柳府。门外,曾经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柳家下人,此刻都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憎恨的目光看着他。
他坐上来时的马车,只是来时意气风发,去时却如丧家之犬。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贩,对着这被禁军簇拥的相国马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裴相国的车驾吗?怎么被禁军给围了?”
“你还不知道?听说了吗,昨夜被裴相国休掉的那个温家嫡女,不得了啊!被陛下亲封为护国长公主了!”
“什么?!真的假的?那裴相国岂不是……”
“谁说不是呢!放着这么一尊大佛不要,偏要去攀柳家的高枝,这下好了,把公主给得罪了,怕是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裴湛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赖以生存的谋算,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权衡利弊,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看错了秤。他将鱼目当成了珍珠,却将真正的夜明珠,弃之如敝履。
一路行来,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裴湛却觉得像是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被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终,被带到了平日里皇帝处理政务的紫宸殿。
殿内,檀香袅袅。皇帝身着一身明黄常服,正背对着他,临摹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陈芜侍立在一旁,面无表情。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笔锋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裴湛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裴湛,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回头,手中的笔也未停。他就那么让裴湛跪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对裴湛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那是一种真正主宰生死的威严,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皇帝终于放下了笔,他转过身,缓步走到裴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湛。”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裴湛身体一颤,叩首道:“臣……有眼无珠,德行有亏,请陛下责罚。”
“德行有亏?”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的相国,将朕的护国长公主,大胤朝的‘天机令’执掌者,视作绊脚石一般休弃。这,仅仅是德行有亏吗?”
天机令?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裴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即将接触到一个,远超他想象的,恐怖的真相。
皇帝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对一旁的陈芜道:“陈芜,把那份和离书,念给他听听。让他好好听听,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陈芜躬身应“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是裴湛昨日写的那封《和离书》。
“具和离书人裴湛,因与妻温氏,结发三载,琴瑟不调,恩义渐疏……”陈芜用他那独特的,不阴不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湛的脸上。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文采,此刻听来,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愚蠢。
当陈芜念到最后一句“此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时,皇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皇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弄,“裴湛,你以为,你与她,真的能‘一别两宽’吗?”
他弯下腰,凑到裴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他瞬间魂飞魄散的话。
皇帝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万钧之力,一字字砸进裴湛的脑海:“你可知,温氏一脉,为何能执掌‘天机令’?因为他们的血,是大胤龙脉的‘药引’。而你,裴湛,三年前你身中奇毒,濒死之际,是她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为你换了半条命。你血管里流着的,是她的血,是‘天机令’的血。你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要如何……恩断义绝?”
06
心头血为引……
换了半条命……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裴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所有的理智与认知都炸得粉碎。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年前,他外放为官,在南境督办一桩大案时,不慎中了当地一种名为“乌啼”的奇毒。毒性霸道,发作时五脏六腑如遭火焚,神仙难救。他被抬回京城时,已是气息奄奄,满朝太医束手无策,都说他熬不过三天。
他至今仍记得,那段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日子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总能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总能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温柔地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他以为那是梦境,是弥留之际的幻觉。
可他最后却活了下来。太医们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奇迹。他也只当是自己命不该绝,从未深究。
原来……原来那不是奇迹。
是温纾!是她用自己的心头血,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怎么,很惊讶吗?”皇帝直起身,重新坐回龙椅之上,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只在网中垂死挣扎的蝼蚁,“温氏一脉,自太祖皇帝起,便是我大胤的‘隐脉’,负责守护皇室最大的秘密,执掌‘天机令’,监察天下,权力在我之上,亦在我之外。他们不入朝堂,不涉党争,只为守护龙脉而生。每一代的天机令主,都拥有以血为引,解世间百毒,定国运兴衰的异能。这,也是他们存在的代价。”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揭示着一个裴湛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帝国最深层的秘密。
“温道明,上一代的天机令主,三年前为护朕周全,与叛王同归于尽。他临终前,将天机令传给了他唯一的孙女,温纾。而你,”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你中毒之时,正是温纾接掌天机令的第二日。她本可不必救你,一个与温家并无深厚感情的未来夫婿,死了,对她而言并无损失,甚至可以让她免于嫁给你这个‘累赘’,继续隐于人后。”
“但她还是救了你。不惜损耗自身元气,动用天机令主最本源的心头血。她以为,你虽非良配,却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值得她托付终身。她放弃了隐匿于世的安逸,甘愿嫁入你裴家,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收敛起所有光芒,只求能与你过上平凡夫妻的日子。”
“可你呢?”皇帝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你视她的付出如无物,视她的隐忍为无能。你将她为你换来的这条命,当作向上攀爬的资本,转过头,便为了一个吏部尚书之女,将你的救命恩人,将大胤的护国长公主,像一件旧衣服一样,随意丢弃!”
“裴湛,你不仅是蠢,你是坏!是凉薄!是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裴湛的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与骄傲砸得粉碎。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段昏迷的日子里,他偶尔清醒时,曾看到温纾坐在他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大病初愈后,身子一度很虚,温纾便每日为他熬制药膳。他只当是寻常补品,却不知那里面融入了何等珍贵的东西。
还有,成婚三年来,温纾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常畏寒,面色也总是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他曾不耐烦地抱怨她娇气,却不知那是损耗了心头血留下的后遗症!
他以为的平凡,是他看不懂的付出。
他以为的无能,是他配不上的深情。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裴湛口中喷出,洒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宛如一朵绝望的梅花。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
他都做了什么?他亲手推开的,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甚至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皇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臣……罪该万死。臣……想见她一面。”
“见她?”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见她吗?从你写下那封和离书开始,你与她之间,便只剩下朕的裁决了。”
“来人!”皇帝扬声道。
赵信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传朕旨意:罪臣裴湛,忘恩负负义,品行败坏,不堪为相。着,即刻剥夺其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念其曾于国有功,免其死罪。流放……琼州瘴疠之地,终身不得赦,不得返京。”
琼州,大胤最南端的蛮荒之地,毒虫遍布,瘴气横行。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十有九死。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裴湛没有求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他被禁军拖出紫宸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暖意。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他知道,那个他弃之如敝履的女子,此刻就在这座宫殿的某个地方。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云与泥的距离。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07
前往琼州的官道,泥泞难行。
裴湛身上穿着最粗劣的麻布囚衣,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与地面摩擦,都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如今的境地。
曾经的相国大人,如今的流放罪囚。这身份的转变,不过一夜之间。
押送他的官差,并未刻意为难他。或许是上面有过交代,或许是他们也曾听闻过这位前相国的“传奇”故事,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既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他最后看了一眼相府。那座他曾意气风发的府邸,如今已被贴上了封条,门前的石狮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他没有见到柳如玥,只听说,柳家被抄家的那一日,这位曾对他柔情蜜意的才女,便立刻与他划清了界限,甚至对前来查抄的官兵说,自己是被裴湛蒙骗,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世态炎冷,人心凉薄。这道理他从前懂,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体会得如此深刻。
日复一日的跋涉,消磨着他的意志,也摧残着他的身体。曾经养尊处优的双手,早已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曾经俊朗的面容,也变得憔悴不堪,胡子拉碴。
夜里,他时常会做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温暖的书房。温纾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哀伤。
“裴湛,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权势地位更重要?”
梦里,她总是反复问着这句话。
每当这时,他便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痛得无法呼吸。悔恨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夜夜不得安眠。
他开始回忆起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嗤之以鼻的细节,如今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记得,有一年秋日,他感染风寒,久咳不愈。温纾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张古方,为他熬制汤药。他当时还嫌药苦,不肯喝,是她一点点哄着,才勉强喝下。第二日,他的病就好了。他只当是巧合,却从未想过,那张所谓的“古方”,或许根本不是凡物。
他还记得,她总喜欢在院子里种一种他不认识的蓝色小花。那花很不起眼,花期也短。他曾嘲笑她眼光差,不懂欣赏名贵花卉。有一次,他被政敌暗算,宴席上误饮了一杯毒酒,腹痛如绞。回到家,温纾只是让他服下几片那蓝色小花的叶子,片刻之后,剧痛便消失无踪。他惊问那是什么花,她只淡淡地说是乡下常见的草药。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寻常草药!那分明就是能解奇毒的灵物!
他与一座巨大的宝藏同眠了三年,却有眼无珠,将宝藏的主人亲手推开。
路途之上,关于护国长公主的传闻,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北境蛮族犯边,朝廷派去的大军被困,是长公主殿下派人送去了一份舆图,上面竟标注了蛮族所有的兵力部署和粮草位置!大军依图行事,一战功成,大破蛮族!”
“还有啊,江南大旱,颗粒无收。也是长公主殿下开仓放粮,还献上了一张失传已久的水利图,解决了江南的千年旱灾!”
“我听说,长公主殿下貌若天仙,心怀慈悲,简直就是活菩萨下凡啊!”
每听到一句对温纾的赞美,裴湛的心就多痛一分。他知道,这些事情,若他没有与她和离,这份荣耀,本该有他的一半。他本可以成为大胤历史上最贤明的相国,辅佐一位拥有通天之能的妻子,共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
终于,在两个月后,他抵达了流放之地——琼州。
这里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荒凉,炎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的气味,各种毒虫随处可见。当地的官员将他丢在一间破败的茅屋里,便再也无人问津。
他开始发烧,是瘴气入体。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也好。死了,或许就能解脱了。
就在他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时,他仿佛又看到了温纾的脸。她依旧是那般平静,只是眼中多了一丝怜悯。
“裴湛,活下去。”她轻轻地说,“好好活着,赎你的罪。”
08
琼州的月色,比京城要明亮许多,也清冷许多。
在一处远离尘嚣的幽静山谷中,坐落着一座雅致的别院。这里,便是护国长公主,温纾的暂居之所。
与世人想象中的权势滔天、前呼后拥不同,温纾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枯寂。她身边没有成群的侍女,只有一个自幼便跟随她的老嬷嬷,和几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天机卫”。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出神。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一份不容侵犯的威仪。
老嬷嬷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轻声道:“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王嬷嬷,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王嬷嬷将参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陛下日日派人来请,您日日闭门不见。朝中那些大臣,快要把咱们这别院的门槛给踏破了。都说北狄使团不日即到,点名要见您这位护国长公主,若是再不回京,恐于国体有损。”
温纾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王嬷嬷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劝道:“公主,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经为温家平反,也给了您至高无上的荣耀,您为何就是不肯回京城,不肯原谅……陛下呢?”
王嬷嬷口中的“原谅”,指的自然是当年温家蒙冤,皇帝明明知情,却为了布局,眼睁睁看着温家败落,看着温道明惨死。
温纾终于合上了书卷,她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嬷嬷,我没有不原谅。身为天机令主,守护大胤是我的宿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祖父,死得其所。”
“那您为何……”
“我不回京,与陛下无关。”温纾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c察的疲惫,“我只是……厌倦了京城,厌倦了那些权谋算计,尔虞我诈。在琼州这片蛮荒之地,反而能让我觉得心安。”
王嬷嬷知道,公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未必真的放下了。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公主,裴……裴大人他,已经到琼州了。听说,他一到就染上了瘴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裴大人”三个字,温纾执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她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王嬷嬷看着她,心中一阵酸楚。她从小看着公主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公主对裴湛用情有多深。当年,为了救裴湛,公主不惜损耗本命元气,动用禁术,以心头血为引。那份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事后,公主足足休养了一年,才勉强恢复过来。可即便如此,也留下了畏寒体虚的病根。
她本以为,裴湛会是公主的良人,会好好珍惜她。谁能想到,那竟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
“公主,您就真的……对他没有一丝情分了吗?”王嬷嬷忍不住问。
温纾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情分?”温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或许有过吧。但从他将那封和离书推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都散了。”
“我救他,是因为天机令的宿命。我嫁他,是以为他值得。我为他洗手作羹汤,收敛所有锋芒,是想求一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平凡。可他不懂,也不屑于懂。”
“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前程,他的野心。”
温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吹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嬷嬷,你知道吗?天机令主,是不能动情的。一旦动情,便会心生牵绊,判断失准。我祖父临终前告诫我,情爱,是天机令主最大的劫数。我从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他如今的下场,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他是生是死,都由他的命数决定。我温纾,欠他的,早已还清。而他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说完,她重新关上窗,隔绝了窗外清冷的月色,也隔绝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过往。
王嬷嬷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默默地退了出去。她知道,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护国长公主,再也没有那个会为爱奋不顾身的温家了。
09
北狄使团终究还是来了。
与以往的朝贡不同,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最精锐的“苍狼铁骑”,名为护卫,实为炫耀武力。使团首领,是北狄的二王子,拓跋宏。他年轻气盛,桀骜不驯,一入京城,便处处挑衅,言语间对我大胤极尽轻蔑。
朝堂之上,拓跋宏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了一个无比羞辱性的要求:他要迎娶大胤的护国长公主为妃。
“听闻贵国的长公主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倾国倾城之貌。如此奇女子,只有我北狄的苍鹰,才配得上拥有。若陛下肯将长公主嫁与我,我北狄愿与大胤永结同好,献上牛羊万头,宝马千匹。”
拓跋宏的话,让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死寂。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公然的挑衅!
大胤的护国长公主,地位尊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皇权。将她嫁去蛮荒的北狄为妃?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的脸色铁青,龙袍下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可他却不能轻易发作。北狄近年来国力强盛,兵强马壮,而大胤刚刚平定内乱,又经历了南境水患,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朝中大臣们也是个个面色涨红,却又无人敢出言反驳。打,打不过。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时间,大胤的朝堂,竟被一个蛮族王子逼到了进退两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北狄王子,好大的口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素白宫装,未施粉黛,未戴珠钗,就那么一步步从殿外走了进来。她身姿纤弱,面容清冷,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月光仿佛都偏爱她,为她周身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正是护国长公主,温纾。
她终于还是回京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走到拓跋宏的面前。
“你,就是温纾?”拓跋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更多的是征服的欲望。
温纾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道:“我听说,你想娶我?”
“不错。”拓跋宏傲然道,“做我的女人,我保证你享尽荣华富贵,比在你这孱弱的大胤当一个空头公主,要强得多。”
温纾闻言,竟是轻轻地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想娶我,可以。”她说道,“但,你得拿出足够的聘礼。”
拓跋宏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哈!你要什么聘礼?黄金?珠宝?还是城池?只要你开口,我北狄无有不应!”
温纾摇了摇头。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拓跋宏身后,那面绘着北狄王庭疆域的地图,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聘礼,很简单。”
“我要你北狄……退回燕山以北,永世不得南下。将你侵占我大胤的三座城池,归还回来。再将你父王头上的王冠,双手奉上。”
她顿了顿,看着拓跋宏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这份聘礼,你,给得起吗?”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温纾这番话给镇住了。这哪里是要聘礼,这分明是要北狄俯首称臣,割地赔款,献上国祚!
拓跋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勃然大怒,指着温纾骂道:“你……你这妖女!竟敢如此羞辱我!来人!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温纾眼中寒光一闪。
“聒噪。”
她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下一刻,站在拓跋宏身后的两名苍狼铁骑,竟是毫无征兆地惨叫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口中喷出黑色的血液,瞬间毙命。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拓跋宏惊恐地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护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倾城美人,而是一个能于无形中取人性命的罗刹!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只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温纾的目光冷如冰霜,“在我大胤的土地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再敢口出狂言,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番话,她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拓跋宏彻底被吓破了胆。他看着温纾,如同看着一个魔鬼,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紫宸殿。
一场足以引发两国战争的危机,就这么被温纾以雷霆手段,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她。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了“天机令”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权力的,神鬼莫测的力量。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琼州,在一间破败的茅屋里,奄奄一息的裴湛,也从往来的商贩口中,听说了护国长公主威慑北狄王子的事迹。
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听着人们对她的赞美与敬畏,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她已经站在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他,只能在这泥泞的尘埃里,仰望着她的光芒,被悔恨与痛苦,日夜侵蚀。
10
时光荏苒,又是三年过去。
大胤在护国长公主温纾的暗中辅佐下,国力日益强盛。北狄被彻底震慑,再不敢南下。江南水利兴修,年年丰收。朝堂之上,奸佞被除,贤臣当道,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护国长公主,成为了大胤百姓心中神明一般的存在。但她本人,却依旧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除了三年前那次威慑北狄使团,人们甚至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她就像大胤的定海神针,无形,却有力。
而裴湛,则在琼州那片蛮荒之地,慢慢地熬着。
他没有死。在他染上瘴气,命悬一线的时候,当地的官员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包药草,给他灌了下去。那药草很神奇,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安排。
她不让他死,却也不让他活得痛快。她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用余生来品尝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三年的时光,早已将他打磨得没有了半分从前的样子。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无尽的悔恨消磨殆尽。他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教书先生,在琼州的一个小村落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他再也不去想京城的繁华,再也不去想过往的权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及……午夜梦回时,那张清冷决绝的脸。
这一日,村里来了一个京城来的商队。歇脚的时候,商人们聊起了京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陛下有意为护国长公主选婿呢!”
“真的假的?哪家的公子有这等福气,能尚公主?”
“这可不好说。长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寻常的王孙公子,哪里配得上她。我听说啊,陛下属意的是新科状元,林家的小公子。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才貌双全,与长公主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正在一旁默默喝着粗茶的裴湛,听到这话,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她……要嫁人了吗?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任何资格,可听到她将要属于别人的消息,那份深入骨髓的嫉妒与不甘,依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茅屋,关上门,瘫倒在地。
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不仅输掉了前程,输掉了爱情,还输掉了那个女人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留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他没有理会。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随即,一个包裹从门缝下被塞了进来。
裴湛愣了一下,挣扎着爬过去,捡起了那个包裹。包裹不大,用一块普通的蓝布包着。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打开瓷瓶,一股熟悉的、清雅的药香飘了出来。是能缓解他身上因瘴气入体而留下的关节剧痛的特效药。这种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匿名送到他这里。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个字,是用他最熟悉的、秀丽中透着风骨的笔迹写下的。
“安。”
一个“安”字。
平安,安好,亦或是……安心。
裴湛怔怔地看着那个字,看了许久许久。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旧情复燃。这只是一个终结。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了,也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在这片蛮荒之地,了此残生。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苍老的眼角滑落,滴在那张纸上,将那一个“安”字,渐渐洇开。
他输得一败涂地,而她,却给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体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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