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下旬的南京,寒风裹着细雨。放学铃刚响,高中女生陈璞在玄武湖畔被母亲王志芳拉住袖口。王志芳凝视女儿,声音低却有力:“部队招卫生员,你去报,像花木兰那样替你父亲把这仗打完。”女孩愣了半晌,终究点头。
这对母女的背影,难以让路人联想到四年前的那幕:同一位寡妇亲手缝合丈夫残缺的遗体,又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前熬过最暗的夜。她今天劝女儿参军,并非一时热血,而是自1941年6月5日那场蚌蜒河血战后埋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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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爆发前,陈中柱是盐阜一带名声不小的黄埔六期生。1906年,他出生于盐城草堰口,少年丧父,靠寡母与几亩薄田度日。1925年家乡洪灾,他辍学赴沪,当过车站搬运、电车售票员,直到北伐枪声在长江两岸轰鸣,才重拾军旅梦。
在江苏省警官学校,他成绩拔尖,受到叶楚伧赏识,随后进入黄埔深造。其间寄宿友人家里,他常在客厅抚琴。十五岁的王志芳探头,正好撞进那抹儒雅身影。二人读书、拉琴、谈诗,情愫迅速升温,不到一年便在上海成婚。
1937年芦沟桥炮火骤起。陈中柱将两岁长女和刚降生的次子送上开往重庆的轮船,自己留下迎战日寇。“黄埔生要与阵地共存亡”是他留给妻子的唯一解释。王志芳带着孩子千里辗转,途中儿子夭折,噩耗与炮声一齐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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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信丈夫战死,借钱抱娃翻越滇越铁路,终于在苏北芦苇荡再见满身硝烟的陈中柱。夫妻不敢再分离。1939年底,二女儿在泰州呱呱坠地,屋里刚扬起笑声,副总指挥李长江叛变的阴影又扑来。
1941年元旦前夜,陈毅托赵敬之携信至泰州,信中只有一句:“抗日不成汉奸,你我共勉。”陈中柱紧握信纸,抬头道:“我是中国人,誓死不当汉奸。”二月,他率部悄然撤离泰州,投入苏北游击。
6月5日蚌蜒河畔,日军两千余人分五路扫荡。第四纵队士兵空腹迎敌。午后弹雨最急时,陈中柱登上断墙,举望远镜指挥火力,一颗子弹贯胸,又连中数发。被拖下土坡时,他只吐出五字:“看住阵地——冲!”三十五岁的生命定格在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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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为赏金割下他的头悬树示众。三天后枪声止,王志芳挺着八月身孕,从草垛爬出,跪在焦土中寻找丈夫。乡民用船板做棺,她却坚持:“头要寻回。”带六岁长女进泰州,她与日军指挥南部襄吉交涉,大厅香案上泡着福尔马林的首级让她眼前发黑,仍咬牙抱走。
头与身缝合后,棺木埋在泰州西仓桥外电线杆旁。两月后,遗腹子出生,取名陈志。母子四人靠李明扬每月两担米度日。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追授中将,发放烈属待遇。黎明将至时,王志芳拒绝去台湾的专机,她要守着这座坟以及新生的共和国。
朝鲜战火燃起,陈璞报名入伍,在上海卫生学校训练。王志芳冒雨探望,只问:“苦不苦?”女孩笑道:“比爸爸在河里拼命轻松多了。”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心中却添了一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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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陈璞退役后遍访档案,终在1941年6月19日李明扬致蒋介石的电报和陈毅、刘少奇送往延安的电文里,找到父亲牺牲的权威记录。1987年,民政部为陈中柱签发烈士证书,遗骨迁入盐城烈士陵园,乡亲自发在墓前刻下“断头将军”。
王志芳年过花甲移居澳大利亚,每年清明仍回盐城。1999年,她捐出六万澳元在草堰口中学设立“中柱奖学金”,2006年再捐五万澳元为“中柱中学”揭牌。学生问缘由,她低声说:“书念好了,就有人守得住家园。”
2012年夏天,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旧货市场出现一张陈中柱名片。馆长吴先斌购得后辗转联系到悉尼的陈璞。陈璞赶至南京,捧着那枚私人印章,在留言簿写下:“父亲,这一次,女儿带您再看河山。”斑驳名片、旧军装照与缝线的棺木影像,串起一家人在烽火中的背影。那句“你要学花木兰替父报仇”仍在耳畔,提醒后来者:信念不是口号,而是晨雾中递出的那张参军报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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