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5日一早,郴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大批由前线撤下的国民党第九战区部队正往西转移,担架、马车与步兵混杂,一点不见队形。这股狼狈情景,与数百公里外武汉会战酝酿中的紧张气息交织,让原本安静的湘南小城陡添火药味。
与此同时,苏仙岭山腰的苏仙古庙里,张学良正靠在窗前发呆。自1936年12月把蒋介石送回南京又旋即失去自由之后,这位东北军少帅每天被严密看押,先后辗转南京、溪口再到郴州,心境愈发低沉。战事愈烈,他越发坐立不安,因为在他的记忆里,1931年的东北溃败仍像一根刺一样扎着。
郴州警卫队长刘乙光观察到张学良闷闷不乐,便连日劝他出门散散心。有意思的是,劝说者里还有于凤至——少帅的原配。她看着丈夫日渐消沉,索性附和警卫:“城里茶馆多,去听两段评书,好歹换个心情。”张学良原本摇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走吧,反正闷在这里也没劲。”
从苏仙岭到卫阳街不过四公里,原计划步行,但考虑到途中有零散部队,刘乙光坚持用车。车队共五辆:少帅乘宋子文赠送的防弹轿车,随行的还有两辆福特小车与两辆宪兵卡车。日军飞机时有侦察,街面又乱,宪兵荷枪,警惕地盯着人群。
进城后,车速只能一步三停。卫阳街此刻挤满前线下来的伤兵,他们衣衫不整、神情倦怠,却依旧端着枪。就在防弹轿车左转时,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上等兵闪身未及,被左前轮轻轻蹭到。兵没倒,怒火倒蹭地蹿起:“哪个王八蛋撞老子!”他挥起另一只手的步枪,枪口对着挡风玻璃。
伤兵的一嗓子像炸雷,街旁聚过来二三十名同袍,里三层外三层把轿车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用枪托砸后视镜,还有人踢车门。国民党军内部等级森严,普通士兵憋着火,这车又豪华,自然当成出气筒。车中张学良透过加厚玻璃,能清楚看见对方嘴角夹着的烟头颤抖,随时可能走火。
后方卡车上的宪兵跳下车,吆喝着推开人群,步枪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围拢的伤兵。僵局一触即发,只差扣动扳机。刘乙光急忙下车,扬声喊道:“兄弟们,自己人!误会!误会!”他一边高举双手,一边挤到那名伤兵身旁,先来一句:“兄弟,上哪一部的?别动火!”——这短短一句土味寒暄,比分辨身份更有效,气氛略微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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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的人?”有人狐疑。军统这三个字,当时在国军里兼具神秘与恐怖,没人愿招惹。围观的人渐渐后退,嘟囔声却仍此起彼伏。刘乙光趁势递上两包香烟,又当众鞠了一躬。那伤兵看了看枪,再瞄了瞄远处的宪兵,终于骂一句“碰运气真背”,把枪口朝天抬起,一枪没响,哄闹声平息。
围堵散去,刘乙光回到车里,张学良脸色铁青。他曾在东北军里铁腕治军,极少见到如此散漫局面,“兵不畏军”四个字在脑海里盘旋良久。他没再提逛街,两家杂货铺匆匆一瞥,就让车队调头返回苏仙岭。
余波却留在张学良心里。东北易帜时,那支令他自豪的近二十万大军尚算精锐;1933年长城抗战后,东线部队退到关内,军纪已难维系;再到1938年,前线连连失利,兵员补充仓促,軍心涣散,此番街景可谓最直观注脚。张学良暗暗叹息:“打成这样,凭什么赢?”于凤至听后只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两人无言。
回庙后,张学良干脆深居简出。警卫们见状心里发怵,怕他生病,又怕他胡思乱想。为了转移注意力,刘乙光动足脑筋,先是办了一台旧留声机,放京戏《四郎探母》《空城计》,可少帅听了半刻便合眼养神。再请拳师演北平摔跤,同样提不起精神。
又过了几日,院子里突然支起一张方桌,象牙麻将码得跟小山似的。原来这是于凤至出的主意,她记得丈夫年少在天津租界养成的癖好——“三五好友斗一把,翻牌声当消遣”。刘乙光、两名副官充当牌搭子,开场先让少帅连胡两把,气氛刚升温,第三圈风向急转,张学良反被“点炮”数次,筹码唰唰往外流。
“少帅,手气背,下回翻本。”刘乙光笑着打圆场。张学良却推开牌:“你们继续。”转身回房,看书去了。象牙麻将的清脆声此后再没在庙里响起。
有意思的是,打麻将受挫后,他开始琢磨网球。寺庙后山空坪被整出一块粗糙球场,木柄球拍、羊皮球从香港订来。可一场冬雨过后,泥泞难收,球道根本弹不起来,运动计划搁置。偶尔,他也提竿到庙后水塘钓鱼,耐心十足,却常常空篓而返。围观的警卫窃窃私语:“人还是没放开。”
郴州的囚居生活持续到1938年6月。其间,武汉保卫战爆发,蒋介石将少帅再度西迁重庆歌乐山。这短短半年,街头那场意外撞人,成了张学良在郴州留下的唯一惊险插曲,亦是他观察到前线军纪崩塌的一个缩影。
若把历史当成钟摆,这一年对张学良而言恰是停滞。对外,他无法左右抗战全局;对内,他连散步都要经军统同意。蒋介石出于政治与安全考量,用一种看似宽松却实则密不透风的方式消磨少帅意志。张学良虽不缺衣食,但真正的自由成了奢侈品。
离开苏仙岭那天清晨,他回头多望了一眼雾气笼罩的山林。没有告别词,也没有挥手,轿车沉默地驶向北门关卡。几个月前,正是在这条路上,防弹车轻触一名伤兵,引来满街兵痞怒吼;几个月后,车外景色依旧,车内的少帅却更加沉默。没人再提麻将、网球或钓鱼,那些短暂的消遣如水中月。
战火继续在全国蔓延,郴州不久后也遭轰炸。彼时张学良已被转送到桂林、贵阳,直至重庆。但无论走到哪,他都忘不了卫阳街骤起的枪口,也忘不了手下士兵出走那天的苍凉背影——这正是他对中国抗战最切肤的焦虑:没有纪律与团结,再多的装备也难赢得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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