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通胀爆冷难解隐忧，“再通胀”幽灵挥之不去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

美国抗通胀之战已持续数年，但胜利仍未到来。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劳工部1月13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12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2.7%。剔除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价格后，当月核心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2.6%。

尽管目前通胀率相比几年前有所放缓，但食品、保险等必需品价格仍远高于以往。去年12月份美国食品杂货价格上涨0.7%，为2022年10月以来最大单月涨幅。与2024年同期相比，价格上涨了2.4%。

前路并不好走，美联储货币政策需步步为营。在美国就业市场疲软之际，挥之不去的通胀隐忧或迫使美联储在决定2026年是否继续放宽货币政策时保持谨慎。

去年12月的CPI报告是近几个月来首次对美国通胀趋势进行完整盘点。由于去年秋季美国政府关门，美国劳工部未能收集价格数据，在上一次通胀报告中不得不使用技术手段处理缺失数据。

尽管CPI数据爆冷，但美联储降息预期并未出现太大变动。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尽管CPI数据低于预期，但对美联储的降息预期依然稳定，反映出市场对美联储决策的核心逻辑已有充分预期，即美联储当下的目标并非单纯抗通胀，而是在稳就业与防通胀反弹之间寻求平衡。

首先，当前时间点美国的通胀压力尚未解除。去年12月核心CPI同比增长2.6%，仍明显高于2%的长期目标。市场担忧货币供应增长与财政扩张等因素可能使美国通胀在2026年面临上行风险。因此，单月数据的温和表现尚不足以支持美联储转向更激进的宽松政策。这一点在2025年12月的议息会议上已得到体现——点阵图中位数仍指向“2026年仅降息一次”，且内部出现三张反对票，分歧显著。这向市场表明，美联储未来的政策路径将高度依赖数据，并且调整会非常审慎。

其次，在抑制通胀的同时，美联储也需要关注正在走弱的就业市场。2025年1月至12月，美国失业率从4.0%上升至4.4%。劳动力市场的降温使美联储在决策中必须考虑对经济的支持。这意味着，只要通胀不出现失控性反弹，为防范经济衰退风险而在2026年维持适度降息可能性，仍是美联储政策框架中的重要考量。

中泰证券研究所政策团队首席分析师杨畅对记者表示，在政府停摆造成的数据扰动尚未完全消化的背景下，本次CPI数据并未释放出明确的方向性信号，市场对2026年降息的预期整体保持稳定，后续通胀路径的确认仍需等待一至两个“更干净”的数据窗口。

从未来通胀影响因素看，杨畅分析称，拉动因素包括美国政府关门导致经济活动在2025Q4-2026Q1呈现节奏后置，部分企业财报显示关税转嫁将从2026年初开始；拖累因素包括近期原油价格进一步回落、CRB食品现货指数走低、房价领先指标依然指向房租CPI增速处于下降趋势、二手车CPI领先指标曼海姆批发价指数仍在下行。

低于预期的CPI数据也并未提振美股，1月13日美股不涨反跌。

在董忠云看来，1月13日美股的下跌，反映了市场对三个方面问题的警惕：政治不确定性、通胀反弹的可能性以及美股估值水平过高。

首先，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受到刑事调查一事，引发了市场对于政治因素可能影响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投资者担心，货币政策制定的客观性和可预测性会因此受到干扰。这一不确定性事件的影响，盖过了温和CPI数据可能带来的提振作用。

其次，市场对通胀可能在较长时间内保持较高水平的忧虑依然存在。虽然单月通胀数据有所缓和，但部分观点认为，未来美联储若转向降息、停止量化紧缩，加之政府持续发债等因素，仍可能给物价带来上行压力。这种对通胀顽固性的警惕，制约了市场的乐观情绪。

最后，美股当前的估值水平，尤其是部分科技股的估值，已被不少市场参与者认为偏高。在这种背景下，任何新的不确定性，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层面的，都更容易引发投资者锁定利润、转向防御，从而对大盘指数造成下行压力。

在天风证券策略首席分析师吴开达看来，传统经济手段中压制通胀的最有效手段——货币政策如果因美联储的独立性受损，或进一步放大美国经济后续进入“再通胀”的可能。

RSM首席经济学家Joseph Brusuelas也提醒，所谓“大而美”法案带来的减税措施可能会在2026年加剧美国通胀。减税措施“将为高收入家庭带来更强劲的顺风，这部分群体显然有能力进行非常强劲的体验式和服务类消费”。持续强劲的商业投资，尤其是对AI的投资，今年也可能推高通胀。

在极端情况下，美联储甚至可能一整年都不会降息。尽管利率掉期市场仍预期2026年美联储将累计降息50个基点，但一些期权交易员押注美联储2026年不降息。如果美联储2026年全年维持利率不变，这些押注就会获益。

部分华尔街策略师也转向类似观点。摩根大通经济学家与策略师在1月9日非农数据公布后表示，他们不再认为今年会降息，转而预测2027年会加息。此前汇丰证券也曾预测美联储在2027年前都不会有任何利率变动。

尽管美国总统特朗普持续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独立性，施压降息，但这一举动可能反而加大降息阻力。

美国银行预测，美国司法部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并不能如特朗普所愿，迫使美联储降息，反而可能会令美联储内部的鹰派人士更加坚定立场，使得美联储更难推进降息。

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表示：“我们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美联储的独立性。任何削弱这一点的做法可能都不是个好主意，在我看来，这样做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推高通胀预期，并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抬高利率水平。”

董忠云认为，鲍威尔遭遇刑事调查，这对美联储降息路径及其个人留任美联储理事的影响具有不确定性，目前局势尚不明朗，其最终效果可能取决于美国既有制度惯性、央行独立传统与现任政府政治意志之间的复杂博弈。

从当前情况看，董忠云预计，此调查事件对短期利率决策的直接影响可能较为有限，但会显著增加政策环境的不确定性。一方面，若鲍威尔及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为维护央行决策独立性，有意展现其不受政治压力左右的立场，可能在短期内对降息持更审慎的态度，从而在形式上表现出“阻力”。另一方面，亦不能排除特朗普“胜出”、美联储在压力下加快降息的小概率情景，但此结果将严重侵蚀其政策公信力，使未来美联储的利率路径更易被市场按政治解读而非经济基本面定价。

鲍威尔留任美联储理事的可能性已经增加。Polymarket数据显示，在特朗普政府推动刑事调查后，鲍威尔在年底前离开理事会的可能性反而从83%降至57%。

鲍威尔任期届满后是否留任理事？当前已因调查而变得微妙。董忠云分析称，考虑到鲍威尔的主席任期将于2026年5月结束，当前特朗普政府推动的法律行动的主要目的，可能并非旨在令其立即去职，而更可能蕴含双重政治意图：其一，通过施加压力，影响鲍威尔的个人选择，促使其在主席任期结束后退出理事会，不再留任理事至2028年，从而为任命新的理事人选腾出位置；其二，此举亦可被视为一次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压力测试”，为行政当局未来更深入地影响货币政策方向进行铺垫。因此，鲍威尔是否留任，已成为衡量美联储能否抵御此次政治干预的关键象征之一。

总而言之，该调查事件本身未必会直接决定降息的具体时点与幅度，但其通过政治渠道向央行传递了明确压力，打破了美联储政策制定所需的相对独立环境。董忠云预计，无论鲍威尔最终去留如何，这一事件都已对美联储的独立声誉与未来政策的可信度构成了潜在深远的影响，其后续发展值得持续密切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