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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预言了今天:没有“六个钱包”,普通年轻人的第一套房,比13年前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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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预言了今天:没有“六个钱包”,普通年轻人的第一套房,比13年前更难了

“张伟,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他站在八月正午的烈日下。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

刚从中介门店出来的冷气还没散尽,身体里一半凉一半烫,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六十万的首付数字在脑子里炸开,工作五年攒下的十二万,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的二十万,这三十二万在六十万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还差二十八万。

他能问谁借?

同学都在为自己的房贷奔波,亲戚们的积蓄要么压在县城的房子上,要么要留着给孩子读书看病。

小雅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委屈和恐惧。

说她怕再等下去房价又涨,怕三十多了还挤在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怕每次跟母亲打电话都要编瞎话。

张伟没敢接话。

他想起昨晚熬夜翻到的旧新闻,十三年前《蜗居》热播时,有人说海萍苏淳的挣扎太夸张。

那时候他还是高中生,跟着父母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也觉得租房子过一辈子没什么不行。

可现在他懂了。

不是非要买,是不得不买。

没有房,结婚证像张废纸。

没有房,在这座待了八年的城市里,永远是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过客。

“我想。”

“周末我回趟家。”

“回家干嘛?”

“跟我爸妈再商量商量。”

他没说商量什么。

没说父母那套县城的老房子,可能是他最后的希望。

没说他即将要做的,是把父母的养老保障也拽进这套房子的漩涡里。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时。

张伟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

十三年前,海萍和苏淳凑凑借借还能看到希望。

十三年后,他连希望的影子都抓不住。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掏空六个钱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一、三十平方米

张伟站在中介门店的玻璃门外,没急着进去。

他先摸出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上是女友小雅昨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妈又问房子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心里有汗。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格子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来之前他特意洗了把脸,可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

推门进去,冷气开得足,吹得他一激灵。

“先生看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嗯,看看……便宜的。”张伟说。他把“便宜”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

“明白明白,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中介很懂地点点头,领他往电脑那边走,“预算多少?”

张伟报了个数。

中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地图加载出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他把地图缩小,又放大,最后停在城市边缘的一片区域。

“这个价位,现在只能看这边了。”中介用鼠标圈出一块,“新区,地铁年底通,有潜力。”

“多远?”

“从市中心坐公交的话……不堵车一个半小时吧。”中介顿了顿,补充道,“要是赶上早晚高峰,得两个钟头。”

张伟没说话。他盯着屏幕,那些红色的小点像针,扎得他眼睛疼。

“有实景图吗?”

“有,您看这套。”中介点开一个页面,“四十五平,开间,朝南。总价一百八十五万。”

“首付多少?”

“三成的话,五十五万五。加上税和中介费,六十万出头能拿下。”

张伟觉得嗓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六十万。他工作五年,卡里攒了十二万。父母是县城小学老师,攒了一辈子,去年说能给他凑二十万。这就是三十二万。还差二十八万。

“还能再便宜点吗?”他问。

“这已经是最低的了。”中介叹口气,“哥,我跟你说实话,就这个价,上周还能看五十平的呢。这周一,房东统一涨了五万。”

“为什么?”

“旁边拍了一块地,楼面价就三万一平。你说房价能不起吗?”

张伟摸出烟,想起不能抽,又塞回去。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卧室的照片,一张床,一个衣柜,几乎就满了。窗户外面是工地,塔吊立着。

“再看看别的吧。”他说。

中介又翻了几套,一套比一套远,一套比一套旧。有套老破小,八十年代的房子,楼道里贴满小广告,卫生间是暗卫,墙上长着霉斑。就这,也要一百六十万。

“这套虽然旧,但地段还行,离地铁站八百米。”中介说。

“能贷款多少年?”

“这种老房子,银行评估严,可能只给贷二十年。”中介看看他,“您多大?”

“二十八。”

“那月供得……我给您算算。”

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张伟看着那串数字跳出来:月供七千三。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刨掉房租两千五,吃饭交通两千,还能剩七千五。要是背上这个月供,每个月就剩两百块钱。还不能生病,不能聚会,不能有任何计划外的开销。

“我再想想。”张伟站起来。

“哥,您真想买,得抓紧。”中介也跟着站起来,压低声说,“我干了六年,没见过这么疯的。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又没了。”

“嗯,谢谢。”

张伟推门出去,热浪扑了一脸。正是八月,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他沿着街走,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

手机震了,是小雅。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铃声断了,很快又响起来。

“喂?”

“你看得怎么样?”小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急。

“看了几套,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价钱不合适还是房子不合适?”

“都不合适。”张伟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小雅说,“她说她同事女儿结婚,男方全款买的房,一百二十平。我没敢告诉她咱们连首付都凑不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小雅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都二十九了,我妈天天催。我说你在看房在看房,可我连张户型图都没见过。张伟,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我想。”张伟说。他说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电话里。

“那房子呢?”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借?找谁借?你那些同学不都在买房吗,谁有钱借你?”小雅吸了吸鼻子,“我姑昨天说,她认识个银行的,能帮忙做高评,多贷点款。但首付得自己凑够。”

“高评有风险。”

“那你说怎么办?等?等房价降?张伟,咱们等得起吗?”

张伟不说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去。有辆公交车靠站,一群人挤上去,又一群人挤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戴了面具。

“小雅,”他说,“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一个月?一年?张伟,我不是逼你,我是怕。我怕等咱们凑够首付,房价又涨了,又白干了。我怕等我三十多了,还跟人合租,洗澡要排队,冰箱里东西老被人吃。我怕我妈每次打电话,我都得编瞎话,说房子快定了快定了,其实连影都没有。”

张伟听着。他想起他们现在租的房子,十五平米的主卧,一个月两千五。厕所是三家共用,早上总要抢。厨房的灶台上永远堆着别人的锅碗。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看见室友的男朋友穿着裤衩在客厅晃,小雅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

“周末我回趟家。”张伟说。

“回家干嘛?”

“跟我爸妈再商量商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伟,”小雅的声音轻下来,“你别逼叔叔阿姨。他们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张伟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下来。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烈日底下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十三年前,《蜗居》热播的时候,他上高中。晚上做完作业,偷偷开电视看几眼。那时候看不懂海萍和苏淳的挣扎,只觉得他们为什么非要买房子,租着住不行吗?

现在他懂了。

不是非要买,是不得不买。没有房,结婚证都像一张废纸。没有房,你在这座城市永远是个过客。没有房,连生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学位要学区房,看病要就近,什么都和那几十平米绑在一起。

可十三年前,海萍和苏淳凑凑借借,还能看到希望。十三年后,他连希望都看得模糊。

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朝着地铁站走。

背影在太阳底下,被拉得很长。可再长,也长不过那六十万的首付。

二、六个钱包

周五晚上,张伟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

车是老式的大巴,座位套洗得发白,空调嘶嘶地响,不太凉。他靠窗坐着,看外面的灯火一盏盏往后滑。城市越来越远,高楼变成剪影,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父母都没睡,在客厅等他。

“吃饭了吗?”母亲站起来问。

“在车上吃了点。”

“车上能吃啥,我给你下碗面。”母亲说着就往厨房走。

父亲坐在沙发上,朝他点点头:“回来了。”

“嗯。”

张伟放下包,在父亲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相亲节目,音量调得很小。父亲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晚上就得走,周一上班。”

“这么赶。”父亲看着他,“工作忙?”

“还好。”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母亲开柜子拿碗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张伟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了几套,不太理想。”

“价钱不合适?”

“嗯。稍微看得上眼的,首付都得六十万往上。”

父亲不说话了。他从茶几上拿起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母亲端着面出来,放在张伟面前的茶几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趁热吃。”

张伟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其实他不饿,但还是低头吃起来。

“我和你妈,”父亲慢慢开口,“又凑了凑。”

张伟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能拿二十五万。”父亲说,“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了。你妈说,不够的话,把现在住的这套房抵押了,应该还能贷出二十万。”

张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爸,那不行。这是你们养老的房子。”

“我们退休有退休金,够花。”父亲弹了弹烟灰,“再说了,抵押贷款,我们还能住。等你们以后宽裕了,再还上就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母亲在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小雅是个好姑娘,不能让人家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房子得买。”

张伟看着碗里的面。热气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这有十二万。”他说。

“那加起来五十七万。”父亲心算很快,“还差三万,找你姑姑借点,她应该能拿出来。”

“我不想借。”张伟说。他说得很艰难,“借了也得还,月供本来就高,再加上……”

“那你说怎么办?”父亲看着他,“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房价涨到两百万?三百万?”

张伟不说话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起来。清晰得有点残忍。

“小雅家呢?”母亲问,“能出点吗?”

“她爸前年生病,家里钱花得差不多了。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张伟顿了顿,“她妈说,要是实在不行,彩礼可以不要,但房子……不能没有。”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响。

过了很久,父亲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就这么定吧。我们出四十五万,你出十二万,差的三万我找你姑姑。首付凑够六十万,先买下来。月供你们自己还,不够的时候说一声,我们退休金能贴补点。”

“爸……”

“吃饭吧,面要凉了。”

张伟重新拿起筷子。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他用筷子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鸡蛋很香,西红柿有点酸。他吃着吃着,眼睛就模糊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父母看见。

那晚他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这间屋子十平米,书桌、衣柜、床,摆得满满的。墙上有他小时候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父母一直没舍得撕,说留着做个念想。

他想起小学六年级,家里买这套房的时候。那时候房价一平米八百,这套八十平的房子,总价六万四。父母借了两万,凑够首付,月供三百块。

父亲那会儿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百。母亲在小学代课,一个月两百。三百块的月供,要占父亲大半的工资。

可他们还是买了。父亲说,有了自己的房子,心里才踏实。

现在轮到他了。首付六十万,月供七千三。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月供占了一大半。

凭什么?

就凭他晚生了十几年?

张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母亲白天肯定晒过了。

他想起网上那句话:普通家庭买房,要掏空六个钱包。

爷爷的,奶奶的,外公的,外婆的,父亲的,母亲的。

他以前觉得这话夸张。现在才知道,一点都不夸张。他这不就是在掏吗?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加上他们未来养老的保障——那套要抵押的房子。

还有姑姑的钱。姑姑在超市当收银员,姑父开出租车,挣的都是辛苦钱。那三万块,不知道要攒多久。

他凭什么拿?

可他不拿,又能怎么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道白。张伟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出门了。说是去姑姑家。

张伟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要不……再等等。说不定房价会降。”

母亲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她没回头,背对着他。

“等多久?一年?两年?小雅等得起吗?”

“我们可以先租房子结婚。”

“然后呢?生孩子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母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你王阿姨的儿子,就是先租房结婚。现在孩子三岁了,还没地方上学。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五千,上不起。公立的要学区,他们没有。”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母亲的声音低下来,“我也没睡。我们不是非要逼你,是怕。怕你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怕你像你李叔家的儿子,四十了还单身,为什么?没房啊。姑娘一听没房,面都不见。”

“妈……”

“吃饭吧。”母亲转回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声声,很重。

中午父亲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姑姑答应了,说这两天把钱转过来。”父亲坐下,端起杯子喝水,“但她说了,这钱是借的,得还。”

“我知道。”张伟说。

“你姑父不太乐意,说了些难听话。”父亲放下杯子,“不过没事,钱能拿到就行。”

张伟想问是什么难听话,但没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除了让自己更难受,没别的用。

下午母亲开始给他收拾东西。煮的茶叶蛋,炸的丸子,洗好的水果,塞了满满一大包。

“城里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母亲说。

傍晚,父亲送他去车站。路上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

车来了,张伟拎着包上车。父亲在下面朝他挥手。

“爸,你回吧。”

“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嗯。”

车开动了。张伟从车窗往后看,父亲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包里的茶叶蛋还热着,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复:“凑够了。”

发送成功。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相册。里面有他昨天拍的那套老破小的照片,霉斑,小广告,昏暗的楼道。

这就是他的未来了。

用六个钱包换来的,三十平米的未来。

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是连成片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或者说,一个房子。

张伟想起《蜗居》里海萍的一句话: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十三年了,这句话不仅没过时,反而更扎心了。

三、杠杆游戏

周一早上,张伟带着凑够的钱回到城里。

银行卡里一共六十万零三千。父母转来二十五万,姑姑的三万,他自己的十二万,还有小雅从她妈那儿要来的二十万——那是她家最后的积蓄,说是给她的嫁妆,现在提前拿出来了。

六十万零三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张伟坐在工位前,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很久。这些数字很轻,敲几下键盘就转出去了。可又很重,压着六个家庭,两代人的积蓄。

“张哥,发什么呆呢?”旁边工位的小王探头过来。

“没什么。”张伟锁了屏幕。

“是不是买房的事有眉目了?”小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上周去看房了。”

“嗯,看了几套。”

“定下来没?”

“还没最后定。”

“要我说,看好了就赶紧下手。”小王凑得更近,“我表哥去年这时候买的房,今年一平涨了八千。他买的那套八十平,算下来净赚六十四万。什么工作一年能挣六十四万?”

张伟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六十四万。是啊,什么工作能挣这么多?可要是房价跌了呢?跌了,这六十万的首付,可能就亏掉一半。不,不止一半。因为他是贷款买的,三成首付,七成贷款。房价跌三成,他的首付就亏光了。

这是个杠杆游戏。用三十万撬动一百万。涨了,赚的是本金的三倍。跌了,亏的也是本金的三倍。

他玩得起吗?

中午休息,他给小雅打电话。

“钱都凑齐了。”他说。

“太好了!”小雅的声音雀跃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签合同?”

“周末吧。我再跟中介确认一下细节。”

“好。对了,我妈说,签合同的时候她要一起去。”

张伟心里一沉:“阿姨也要去?”

“嗯,她说她懂一点法律,帮我们把把关。”小雅顿了顿,“你别多想,她就是怕我们年轻人不懂,被骗了。”

“我没多想。”

挂了电话,张伟打开电脑,搜那套房子的信息。老破小,八五年建的,房龄三十六年。贷款只能贷二十年,等他还完贷款,这房子就五十六年了。到时候还能住吗?还能卖吗?

他不知道。

他又搜了搜那个小区的成交记录。最近三个月成交了五套,单价从四万二到四万五不等。他看的那套挂牌四万,比市场价低一点。为什么低?中介说房主急用钱,孩子出国留学,急着变现。

急售。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下午上班,他一直心神不宁。报表做错了两处,被主管说了几句。他连连道歉,说马上改。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约了中介见面。

还是在那个门店。中介姓刘,比他大几岁,叫他“张哥”,虽然张伟明显比他小。

“张哥,考虑得怎么样了?”刘经理给他倒了杯水。

“那套房,为什么比市场价低?”张伟开门见山。

刘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房主急用钱啊,我跟您说过。”

“就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刘经理在对面坐下,“张哥,我跟您说实话,这房子我也觉得便宜。但房主真急,孩子九月开学,现在都八月了,机票签证都办好了,就差钱。要不然,他能这个价卖?”

“房子有没有别的问题?比如产权不清,或者有抵押?”

“产权清晰,抵押……有一个,但不多,就二十万。房主说了,卖房款下来先还清,不影响过户。”刘经理往前倾了倾身子,“张哥,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上周我带了三拨人看这套房,有两拨人已经出价了,只是还没谈拢。您要是犹豫,可能就没了。”

“出价多少?”

“一个出一百五十八万,一个出一百五十九万。房主咬死一百六十万,说少一分不卖。”

张伟在心里快速算账。一百六十万,四十五平,单价三万五千五。确实比市场价低。

“我能再见见房主吗?”

“这……”刘经理面露难色,“房主说了,价格没得谈,谁愿意出一百六十万,直接签合同。他没时间一趟趟见人。”

“我总得见见卖我房子的人吧?”

“签合同的时候自然能见到。”刘经理站起来,“这样,张哥,您要是真有意向,我帮您约房主,周末签合同。到时候您有什么问题,当面问,行吗?”

张伟想了想,点点头。

“那好,我这就联系。”刘经理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张伟坐在那儿,端起纸杯喝水。水是温的,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小雅,想起父母,想起姑姑那三万块钱。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六十万零三千。

这不是一笔钱。这是一副担子,压在他肩上,他得挑起来,往前走。

刘经理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笑:“约好了,周六上午十点,在我们店里签。房主姓李,李建国。五十多岁,人挺爽快的。”

“好。”

“那咱们先把意向金交了?一万块钱,表示诚意。您要是不买了,这钱退您。房主要是不卖了,赔您两万。”

张伟犹豫了一下:“必须交吗?”

“这是规矩。”刘经理说,“您交了意向金,我就不带别人看这套房了。要不然,万一您这边定了,那边我又答应了别人,不好办。”

张伟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

刷了一万。小票打出来,他签了字。刘经理给他开了收据,一式两份。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上午十点,您和女朋友一起来。带上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房主那边带房产证、身份证。”

“嗯。”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车流如织。张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很忙,匆匆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每个人心里,可能都装着一套房,或者一个想买房的梦。

他拿出手机,给小雅发消息:“周六上午十点签合同。”

小雅很快回复:“太好了!我跟单位请个假。我妈说她也要去。”

“好。”

“张伟,”小雅又发来一条,“咱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张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慢慢打字回复:“嗯,咱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慢慢走。

家是什么?是房子吗?还是房子里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厨房在走廊,厕所是公用的。可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家。每天晚上,父亲在灯下给他检查作业,母亲在缝纫机前做衣服。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像催眠曲。

现在他要买的这个房子,四十五平,比小时候的大。可为什么,他觉得更小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钱够吗?不够再说。”

他鼻子一酸,打字回复:“够了。妈,你放心。”

“那就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你和爸也注意身体。”

他锁了屏幕,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味道,有这座城市的味道。

这座他待了八年,却依然觉得陌生的城市。

现在,他要在这里扎根了。用六十万,扎下一个根。这个根能扎多深,能扎多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扎下去。

没有退路。

四、签字之前

周六早上,张伟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要准备的资料又过了一遍。

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征信报告。这些早就准备好了,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摆在书桌上。

还有钱。六十万零三千,分三张卡存着。父母的二十五万在一张卡,姑姑的三万和小雅的二十万在另一张,他自己的十二万在第三张。今天要一起转出去,转到监管账户。

他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挤了牙膏,慢慢刷牙。刷着刷着,动作慢下来。

他在想,签了字,就没有回头路了。往后三十年,每个月七千三。工资不能断,工作不能丢,生病不能生大病,父母不能有意外。他和

小雅,得像两匹拉车的马,埋头往前走,不能停。

手机闹钟响了。他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八点半,他出门。文件袋夹在腋下,像夹着一块烙铁,烫人。

到中介门店的时候,九点二十。刘经理已经在等着了,白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哥来了,快请坐。”刘经理热情地招呼他,“房主还没到,您先坐会儿。您女朋友呢?”

“她和她妈从家里直接过来,应该快到了。”

“行,那您先喝口水。”刘经理给他倒了杯茶。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门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嘀嗒声。他盯着那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九点四十,小雅和她妈到了。

小雅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清爽利落。她妈跟在后面,五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拎着个黑色的小包,表情严肃。

“阿姨好。”张伟站起来打招呼。

“嗯。”小雅妈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吧。”

三人坐下,刘经理又倒了茶。小雅妈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合同呢?我先看看。”

“房主还没到,等房主来了,咱们一起看。”刘经理说。

“我先看看你们的中介合同。”小雅妈说,“别到时候签了字,才发现里面有什么猫腻。”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合同范本:“阿姨您看,这是我们的标准合同,都是房管局备案的,不会有问题。”

小雅妈接过合同,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页页仔细地看。她看得很慢,时不时还问几句。

“这条是什么意思?‘因乙方原因导致交易无法完成的,中介费不予退还’。什么算乙方原因?”

“就是比如您贷款没批下来,或者您突然不想买了,这些算您的原因,中介费不退。”

“那要是房子有问题呢?比如产权不清,或者有纠纷,这算谁的原因?”

“那算房主的原因,中介费退您,我们还会追究房主的责任。”

“怎么追究?你们能怎么追究?”

刘经理被问得有点出汗:“阿姨,这种情况很少见的。我们都会提前核实产权……”

“很少见不等于没有。”小雅妈打断他,“我同事的儿子,去年买房就碰上这种事。签了合同交了钱,过户的时候发现房子被法院查封了。钱要不回来,打官司打了半年,现在还没结果。”

“我们公司是大公司,有专门的法务团队,会规避这些风险的。”刘经理努力保持微笑。

小雅碰了碰张伟的胳膊,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张伟摇摇头。他心里其实有点感激小雅妈。这些事,他想不到,也不敢问。

九点五十五,房主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点秃顶,穿着POLO衫,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拎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李哥来了,快请坐。”刘经理迎上去,“这两位就是买家,张先生,刘女士。这位是刘女士的母亲。”

“你们好你们好。”李建国跟张伟握了握手,又朝小雅和小雅妈点点头。

大家重新落座。刘经理从办公室拿来正式合同,一式三份。

“咱们先看合同,有什么问题随时提。”刘经理说。

合同很厚,二十多页。张伟拿起一份,一页页翻。条款密密麻麻,看得他眼晕。他努力集中精神,看那些关键的地方:房屋地址,面积,成交价,付款方式,交房时间……

“这里,”小雅妈忽然开口,“‘甲方保证该房屋无任何权属纠纷,无任何司法查封、抵押等限制转让的情形’。李师傅,您这房子有抵押,对吧?”

李建国点点头:“有一个,银行贷款二十万。不过您放心,房款一到账,我立刻还清,拿着结清证明来过户。”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就能办完。”

“那这一周,我们的钱怎么办?”

“走资金监管。”刘经理赶紧解释,“房款打到监管账户,不过户不解冻。等李哥还清贷款,解除抵押,咱们再办理过户。过户完,监管账户才把钱打给李哥。这样对双方都有保障。”

小雅妈“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看到税费那部分,她又问:“税费怎么算?谁出?”

“按照规定,卖方承担增值税和个人所得税,买方承担契税。”刘经理说。

“增值税多少?”

“房子满两年,免增值税。个人所得税,如果这是李哥家庭的唯一住房,也免。如果不是,要交差额的20%。”

“李师傅,这是您家唯一住房吗?”小雅妈看向李建国。

李建国顿了一下:“这个……我名下就这一套。”

“您爱人名下呢?”

“她……她名下也没有。”

小雅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刘经理之前说,房主急用钱,是因为孩子出国留学。可如果这是唯一住房,卖了住哪儿?

他看向李建国。李建国端起茶杯喝水,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师傅,”张伟开口,“这房子卖了,您住哪儿?”

“租房子住。”李建国放下茶杯,“孩子在国外,我们两口子住不了这么大,租个小点的,还能省点钱。”

“您孩子在哪国?”

“美国。纽约大学,学金融的。”李建国脸上露出点笑容,“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七八十万。不卖房,供不起啊。”

张伟点点头。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

合同看到最后一页,是签字的地方。张伟拿起笔,手心里全是汗。笔有点滑,他擦了擦手。

“张哥,您签这儿。”刘经理指给他看。

张伟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准备签字。

“等等。”小雅妈忽然说。

张伟的手停在半空。

“李师傅,房产证我能看看吗?”

“可以可以。”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房产证,递过去。

小雅妈接过来,翻开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这房子,是八五年建的?”

“对。”

“产权到哪年?”

“住宅是七十年产权,到……我算算。”李建国想了想,“到2055年。”

“还有三十四年。”小雅妈合上房产证,“张伟,你想清楚,等你七十岁的时候,这房子产权就到期了。”

张伟心里一沉。这事他知道,但一直不敢细想。三十四年,听起来很长。可他现在二十八,三十四年后六十二。如果活到八十岁,有十八年,他要住在一个产权到期的房子里。

到时候怎么办?不知道。政策会不会变?不知道。

“阿姨,”刘经理开口了,“产权到期可以续期的,现在法律有规定,交很少的钱就能续。”

“很少是多少?有标准吗?”小雅妈问。

“这个……各个地方政策不一样,但肯定不多。”

“肯定不多是多少?一万?十万?还是几十万?”小雅妈不依不饶。

刘经理答不上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嗒,嗒,嗒。

张伟看看小雅。小雅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不安。

他再看看李建国。李建国低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最后,他看向小雅妈。小雅妈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无奈。

“阿姨,”张伟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这房子有很多问题。老,旧,产权时间短,可能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问题。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以我现在的条件,这是我唯一能买得起的房子。再等,我可能连这样的都买不起了。”

小雅妈不说话了。她看着张伟,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就行。日子是你们自己过,我就是提个醒。”

“我想好了。”张伟说。

他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张伟。两个字,写得有点抖,但还算工整。

小雅也签了字。然后是李建国。

三份合同都签完,刘经理拿过去盖章。章盖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了,现在咱们去银行办资金监管。”刘经理站起来,“张哥,您带上银行卡。李哥,您带上身份证和房产证。”

一行人走出门店。外面阳光很好,刺得张伟眼睛发酸。

他坐上车,小雅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没事的。”小雅轻声说。

“嗯。”张伟握紧她的手。

车子启动,朝着银行开去。路上有点堵,车流缓慢地移动。张伟看着窗外,一栋栋高楼从眼前滑过。

那些楼里,有很多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敞开着。有的窗台上摆着花,有的晾着衣服。

很快,他也会有这样一个窗户。不大,朝西,下午可能有西晒。但那是他的窗户。

他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到了银行,刘经理去取号。人很多,排了十几个号才轮到他们。

办手续,签文件,刷卡。张伟把三张银行卡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刷。每刷一次,就输一次密码。每输一次密码,心就揪一下。

六十万零三千。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响起。他掏出手机看,余额还剩三百二十七块六毛二。

“办好了。”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资金已经进入监管账户。等过户手续办完,房主就可以来解冻了。”

“谢谢。”张伟说。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小雅扶了他一把。

走出银行,已经是中午一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

“那咱们就等通知了。”刘经理说,“李哥您抓紧时间还贷款,还完了咱们就过户。”

“放心,我下午就去银行办。”李建国说。

“张哥,刘姐,你们也准备一下贷款材料。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征信报告,都准备好。等过户完,咱们就去申请贷款。”

“好。”张伟点点头。

“那就这样,我先回店里。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刘经理摆摆手,走了。

李建国也走了,说他要去银行。

剩下张伟、小雅和小雅妈三个人,站在银行门口。

“吃饭去吧。”小雅妈说,“我请客,庆祝庆祝。”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点菜的时候,小雅妈点了好几个硬菜,鱼,肉,虾。张伟说够了够了,吃不完。小雅妈说,吃不完打包,晚上热热再吃。

菜上来,小雅妈给张伟夹了块鱼:“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

“谢谢阿姨。”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小雅妈说,“房子定下来,心就定了。你们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月供是压力,也是动力。有压力,才知道往前奔。”

“嗯。”张伟埋头吃饭。鱼很鲜,可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小雅也在吃,吃得很慢。她时不时抬头看张伟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是啊,总算定下来了。不管这房子有多少问题,多少不如意,总算是定下来了。

他们有家了。

吃完饭,小雅妈抢着结了账。走出饭馆,她说她要去逛街,让小俩口自己回去。

“妈,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小雅问。

“你们去吧,我约了老王太太打麻将。”小雅妈摆摆手,“对了,张伟,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好,谢谢阿姨。”

小雅妈走了。张伟和小雅站在路边,等车。

“你妈真好。”张伟说。

“她就是嘴硬心软。”小雅挽住他的胳膊,“其实她可担心你了,昨晚还跟我说,让我别给你太大压力。”

“我知道。”张伟伸手搂住她的肩。

车来了。他们上车,坐在后排。小雅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张伟问。

“嗯,昨晚没睡好。”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好。”

小雅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张伟看着窗外,街景一帧帧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经理发来的微信:“张哥,有份补充协议,需要您签一下。您看是您来店里,还是我给您送过去?”

“什么补充协议?”张伟打字问。

“就是关于交房标准的一些细节,很简单的,就一页纸。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现在过去吧。”

“好,我在店里等您。”

张伟跟司机说了新地址,又轻轻推了推小雅:“小雅,我得去趟中介,你先回家吧。”

“怎么了?”

“刘经理说有个补充协议要签。”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就一页纸,签个字就行。”

“那……好吧。签完了早点回来。”

“嗯。”

车到小区门口,小雅下了车。张伟让司机继续开,去中介门店。

店里,刘经理已经在等着了。他拿出两页纸:“张哥,就这个,您看看。”

张伟接过来。纸上是打印的条款,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大概扫了一眼,是一些关于房屋内设施、物业费结清、户口迁出之类的补充约定。

“这些不都在主合同里吗?”他问。

“主合同是范本,这个是针对这套房子的具体情况做的补充。”刘经理说,“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房主那边已经签了。”

张伟又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常规内容。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刘经理把其中一份递给他:“这份您收好。”

张伟接过来,折了折,放进口袋。

“那就这样,等李哥那边还完贷款,我通知您来过户。”

“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十天左右。”

“好。”

从店里出来,张伟长长舒了口气。总算都办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坐地铁回家。地铁里人不多,有空座。他坐下,掏出手机,想给小雅发消息,说签完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份补充协议,为什么不在签主合同的时候一起签?为什么要单独签?还有,李建国急着用钱,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去还贷款?不应该早点还吗?

他想给刘经理打电话问问,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这样规定的流程吧。

可是……

他把那份补充协议掏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那些条款,物业费,户口,设施……

等等。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手写上去的。字很潦草,他刚才没注意。

“房屋内所有可移动设施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拆除。”

这行字下面,是李建国的签名。

可移动设施?什么算可移动设施?空调?热水器?油烟机?这些不都应该随房子一起卖吗?

张伟心里一紧。他赶紧拿出主合同的复印件,翻到交房标准那一条。上面写着:“该房屋内固定装修、附属设施、设备随房屋一并转让。”

固定装修、附属设施、设备。这应该包括空调热水器油烟机。

可补充协议里又写“可移动设施归甲方所有”。

这是不是矛盾?如果产生纠纷,以哪个为准?

张伟的冷汗下来了。他掏出手机,打给刘经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张哥?”

“刘经理,那个补充协议,最后一页那行手写字,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刘经理的声音很轻松,“就是李哥说,屋里的空调他想拆走,是他去年新买的。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他加上了。怎么,有问题吗?”

“空调拆走,那我们用什么?”

“您可以自己装一个啊,新的也不贵。”

“可合同里不是写着设施随房转让吗?”

“那是固定设施。空调算可移动的,可以拆走。”刘经理顿了顿,“张哥,这点小事,没必要计较吧?一个空调,二手的不值几个钱。”

张伟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钱的事。是如果连空调都能拆走,那热水器呢?油烟机呢?马桶呢?是不是都能拆?

“刘经理,这不行。”张伟说,“要么按主合同来,所有设施留下。要么,让他折价,把钱扣出来。”

“张哥,这……合同都签了,您看……”

“我没签那行手写字。”张伟说,“我只在打印的部分签了名。那行手写字是后加的,我没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哥,您别为难我。李哥那边,我也得交代。”

“这不是为难,这是原则问题。”张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连空调都要拆,那这房子我没法要。首付我可以退吗?”

“张哥,您这话说的……钱都进监管账户了,退不了啊。”

“那就按合同办。主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

刘经理不说话了。张伟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经理才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张哥,我劝您一句,别因小失大。这房子,您能这个价买到,已经是捡漏了。为了个空调,闹得不愉快,不值当。”

“这不是空调的事。”张伟说,“这是诚信的事。如果房主连这点信用都没有,我怎么相信他别的承诺?”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重新谈。要么,他把那行手写字划掉,我们重签。要么,这房子我不买了。首付必须退给我。”

“张哥,您这……”

“我半个小时后到店里。麻烦您把李哥也叫上,我们当面谈。”

张伟挂了电话。地铁还在往前开,轰隆隆的。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他可能惹上麻烦了。

但他必须坚持。如果连这个都不敢坚持,往后三十年,他得吃多少亏?

到站了。他随着人流下车,出站,往中介门店走。

八月下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他走得很急,后背很快就湿透了。

到门店门口,他推门进去。刘经理坐在沙发上,李建国也在。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哥来了,坐。”刘经理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

张伟在对面坐下。他没看李建国,直接对刘经理说:“补充协议呢?我要重签。”

刘经理看了李建国一眼。李建国沉着脸,不说话。

“张哥,您看,这事……”刘经理搓着手,“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李哥说了,空调他拆走,但他可以折价,给您一千块钱。您看行吗?”

“不行。”张伟说,“要么按主合同,所有设施留下。要么,退钱,我不买了。”

“张哥,您这……”刘经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合同都签了,钱也监管了,您现在说不买,这属于您违约,要付违约金的。”

“多少违约金?”

“总价的20%,三十二万。”

张伟心里一沉。三十二万。他上哪儿弄三十二万?

“是你们先改的合同。”他盯着刘经理,“补充协议是后拿出来的,上面加了手写条款,我没同意。这属于欺诈。”

“张哥,话不能这么说……”刘经理急了。

一直没说话的李建国,这时候开口了。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张伟。

“小张,我跟你交个底吧。”他说,“空调我可以不拆。但房子,恐怕你买不了了。”

张伟愣住:“什么意思?”

李建国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伟面前。

“你自己看吧。”

张伟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法院的裁定书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他快速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查封,保全,诉讼。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房子……被查封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

“暂时性的。”李建国说,“我有个经济纠纷,对方申请了财产保全。不过你放心,官司我肯定能赢,赢了就解封了。”

“什么时候能解封?”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张伟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一年?他的钱还在监管账户里,取不出来。房子过不了户,也住不进去。这半年一年,他怎么办?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盯着李建国,声音在抖。

“早说了,你还买吗?”李建国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小张,我也是没办法。孩子等着钱交学费,官司又拖着。我只能先卖房,拿到钱,把学费交了。至于解封,慢慢等呗。反正你的钱在监管账户里,也丢不了。”

“可我的时间呢?”张伟猛地站起来,“我等着房子结婚!我爸妈,我姑姑,我女朋友家,六个家庭凑的钱,现在被你套在这儿,半年一年拿不出来,也过不了户!你让我怎么办?”

“那我管不着。”李建国也站起来,“合同你签了,钱你付了。现在要么等,要么你违约,赔我三十二万。你自己选。”

张伟看着李建国,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张伟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伸手,想抓住那份补充协议,但手停在半空,因为李建国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文件袋很薄,封口是开着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只有几张纸。

李建国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小张,别冲动。先看看这个,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闹。”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让张伟的心猛地一沉。

张伟的手僵在那里,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这里面是什么?为什么李建国会在这种时候,拿出这么个东西?

刘经理也愣住了,他看看李建国,又看看那个文件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张伟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冰冷的回响。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视线从李建国的脸上,移向那个文件袋。封口处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纸张白色的边缘。

是了结查封的证明?还是更糟糕的东西?他的六十万,父母的积蓄,姑姑的辛苦钱,小雅家的嫁妆,还有他和小雅悬在半空的未来……所有的一切,此刻仿佛都系在了这个薄薄的纸袋上。

他盯着它,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液体里艰难爬行。李建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就停在那里,等着。

张伟的喉咙发干,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却没能缓解丝毫。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拿起了那个文件袋。很轻,轻得让他心慌。他撕开封口,慢慢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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