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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兵败后没明白刘宗敏为何抢了陈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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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自成兵败后没明白:刘宗敏为何抢了陈圆圆,也不肯用心助他抗击清军

山海关前,风卷着血腥味,呜咽如鬼哭。李自成跨在乌骓马上,遍体鳞伤,望着潮水般溃败的大顺军,心却比身上的伤口更冷。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明明数日前,他还坐拥天下,紫禁城里的龙椅温热未散。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坏的?他猛地回头,望向乱军中那如疯似魔的身影——他的兄弟,大顺第一猛将,刘宗敏。此刻的刘宗敏,浑身浴血,却仍在狂笑,那笑声刺得李自成耳膜生疼。他忽然想起进京后,在武英殿那场最后的争吵,刘宗敏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和一句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谶语:“皇爷,这天下,咱们要不起。它会吃了咱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第一章 龙椅上的寒意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

李自成是在一片“万岁”的山呼海啸中,踏入紫禁城的。他走过汉白玉的御道,抚摸着太和殿前冰冷的铜狮,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上。御座以金丝楠木雕成,九龙盘绕,威严深重。他缓缓坐了上去,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沉甸甸的权力。

然而,坐上去的一瞬间,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这股寒意,来自于殿下百官。那些刚刚还对崇祯三跪九叩的明朝降臣,此刻正以同样谦卑的姿态匍匐在地,口称“新朝圣主”。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亡国的悲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贵的谄媚。李自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不是打进了一座皇宫,而是闯入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演戏的班子。

晚些时候,他在武英殿召见核心将领。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眉飞色舞,开始商议登基大典的礼仪,讨论如何封赏功臣,划分田亩。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但李自成心里的那股寒意却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兴奋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刘宗敏。

这位从米脂一同杀出来的兄弟,大顺军的“权将军”,此刻正抱着他那口标志性的厚背大刀,靠着一根沥粉金漆的蟠龙柱,半闭着眼,仿佛对眼前这开国定鼎的盛事毫无兴趣。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未干的血渍和征尘,与这富丽堂皇的大殿格格不入,就像一头刚从山林里闯进瓷器店的猛虎。

“宗敏,”李自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在想什么?今天是我们兄弟们的好日子,怎么不言不语?”

刘宗敏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他没有看牛金星等人,而是直视着李自成,声音沙哑地开口:“皇爷,我在想,咱们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李自成一愣。

“那些躺在棺材里的朱家皇帝,和那些跪在外面的明朝官儿。”刘宗敏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咱们从陕西一路打过来,为的是什么?‘均田免赋’。可现在,我听到的都是封官、进爵、分宅子、抢娘们儿。这龙椅,是不是有毒?谁坐上来,都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放肆!”牛金星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刘宗敏呵斥道,“权将军,你这是什么话!陛下天命所归,开创大顺,乃是万世之功!你岂能如此非议?”

刘宗敏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李自成身上。“皇爷,我只问你一句。咱们的兵,在城里干了什么?”

李自成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刘宗min指的是什么。大军入城,军纪已经开始败坏。有些士兵抢掠民财,霸占官宅,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曾三令五申,严禁骚扰百姓,可北京城的繁华,像一坛烈酒,瞬间就灌醉了这些苦寒之地出来的汉子。

“宗敏,我知道你的意思。”李自成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这些只是小节。大军初定,难免有些乱子。我会下令整肃军纪。眼下最重要的,是招降吴三桂。他手握关宁铁骑,是咱们平定天下的最后一道坎。我已经派人带着四万两白银和侯爵的印信去了。只要他肯归顺,大局可定。”

他特意加重了“吴三桂”三个字,意在提醒刘宗敏,外患未除,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刘宗敏听完,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宏伟的武英殿里显得异常突兀。

“招降?”他站直了身子,手中的大刀随着他的动作,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光。“皇爷,你还是不明白。对吴三桂那种人,你给他金山银山,不如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那样,他才会怕你,才会真正地跪在你脚下。”

李自成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刘宗敏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李自成一眼,眼神复杂难明。他抱了抱拳,算是行了礼,然后转身,拖着他那口沉重的大刀,一步一步走出了武英殿。刀锋在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是一道不祥的预兆,久久回荡在李自成的心头。

他看着刘宗敏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那股寒意,愈发浓烈了。

第二章 铁匠的烙印

夜深了,李自成毫无睡意。

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宫殿里踱步。脚下的金砖冰冷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刘宗敏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与刘宗敏相识于微末。那时,他还是银川驿的一个小小驿卒,而刘宗敏是延安府一个远近闻名的铁匠。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刘宗敏的情景,那个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赤着上身,抡着一柄八角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汗水顺着他的古铜色皮肤流淌,在炙热的炭火映照下,闪闪发光。那份专注和力量,给李自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天下大乱,他们一同揭竿而起。无数次的血战,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刘宗敏总是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大刀,不知砍下了多少官军的头颅。他是李自成最信任的兄弟,也是大顺军的定海神神。

可李自成也知道,刘宗min心里有一块谁也碰不得的烙印。

那是在起事初期,他们还只是一支小小的流寇。刘宗敏的性子,就像他打的铁,又臭又硬,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他不仅恨官军,更恨那些打着起义旗号,却行烧杀抢掠之实的“同道”。

有一次,他们攻下了一座小县城。城中的一个明朝县尉,搜刮民脂民膏,罪大恶极,被刘宗敏亲手斩杀。但随后,几个喝醉了的起义军头目,竟然也学着官老爷的样子,在城中强抢民女,霸占商铺。

刘宗敏知道后,二话不说,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李自成赶到时,正看见刘宗min一刀将一个头目的手掌钉在桌子上,那人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县衙。

“兄弟们!我们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不是来当土匪的!”刘宗敏的吼声如同炸雷,“谁要是敢坏了‘闯王’的规矩,别怪我刘宗敏的刀不认人!”

那一刻,李自成看到了刘宗敏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知道,刘宗敏说的是真心话。从那以后,刘宗敏便主动请缨,负责军纪。他设立了“执法队”,手段酷烈,凡有违纪者,无论亲疏,一概严惩不贷。大顺军的军纪能一度冠绝各路义军,刘宗敏居功至伟。

可现在,这个最重军纪的人,却对北京城里的乱象视而不见。这个最恨土匪行径的人,却说出“抢娘们儿”这种混账话。

李自成想不通。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格,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延展开来。万家灯火,此刻却显得如此寂寥。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去找刘宗敏,像从前那样,兄弟俩喝一顿酒,把话说开。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启禀皇爷,权将军……权将军他……”亲兵面色惊惶,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说!”李自成心中一紧。

“权将军正在对抓来的明朝官员严刑拷饷,名曰‘追赃助饷’。已经……已经打死了好几个了……”

李自成脑中“嗡”的一声。

“追赃助饷”,这个法子是他的谋士牛金星和李岩等人提出来的。国库空虚,军饷浩大,从这些脑满肠肥的明朝官员身上榨取钱财,本是无奈之举,也是安抚军心之策。李自成默许了,并把这个差事交给了素来铁面无私的刘宗敏。

他以为刘宗敏会把握分寸,没想到他竟如此酷烈!

“他在哪里行刑?”李自成声音发寒。

“就在……就在午门外。”

李自成抓起身边的大氅,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夜风灌入宫廊,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必须去看看,刘宗min到底要做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事情正在滑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深渊。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拷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他要去看的,是刘宗敏心中那头沉睡的猛虎,是否已经醒来。



第三章 风中的名字

午门外,火把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气味。李自成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数十名昔日养尊处优的明朝官员,此刻被剥去官服,像牲口一样捆在木桩上。刘宗敏的亲兵们,手持烧红的铁烙、灌了铅的皮鞭,正在对他们施以酷刑。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胆寒。

刘宗min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是一壶酒,一碟酱牛肉。他没有看那些受刑的官员,只是自顾自地喝酒吃肉,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助兴的杂耍。

他的脸上,没有残忍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不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宗敏!”李自成厉声喝道。

刘宗敏这才抬起头,看到李自成,他并不意外。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抱拳道:“皇爷,您怎么来了?”

“你在干什么!”李自成指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官员,怒不可遏,“我让你追赃,不是让你把他们都杀了!他们中还有些人是有用之才,可以为我大顺所用!”

“有用之才?”刘宗min笑了,指着一个被夹棍夹断双腿、已经昏死过去的官员,“皇爷,您说的是他吗?前任吏部侍郎,卖官鬻爵,家里的银子堆成山。还是说他?”他又指向另一个被烙铁烫得满身是泡的老头,“前任户部尚书,克扣军饷,让边关的士兵穿着单衣过冬。这种‘有用之才’,留着过年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行刑的士兵都停下了手,敬畏地看着这位权将军。

李自成一时语塞。他知道刘宗敏说的都是事实。但他更清楚,如此酷烈的手段传扬出去,天下士子之心将如何看待他这个新朝皇帝?他要的是天下,而不仅仅是泄愤。

“够了。”李自成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把人都押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用重刑。”

刘宗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只是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刻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将那些官员拖了下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几天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派去招降吴三桂的使者回报,吴三桂已经同意归顺大顺,不日即将启程,率关宁铁骑入京朝见。

消息传开,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李自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立刻下令,在宫中大排筵宴,准备亲自迎接这位新朝的平西伯。

然而,就在这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一个女人的名字,开始像柳絮一样,在北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悄然飘荡。

陈圆圆。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人们说她是“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的绝代佳人。原为崇祯皇帝的田贵妃之父田弘遇所获,后又转赠给了吴三桂,被其视为心头至宝,安置在京城的府邸中,由其父吴襄代为照看。

这个名字,自然也飘进了刘宗敏的耳朵里。

这天,李自成正在和牛金星、李岩等人在御书房商议政务。一名将领匆匆进来,在牛金星耳边低语了几句。牛金星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凑到李自成身边,压低声音道:“皇爷,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吴三桂虽然降了,但此人素来反复。有人提议,不如……不如将他在京城的家眷‘请’入宫中,一来加以‘保护’,二来也能让他心有忌惮,不敢再生二心。”牛金星小心翼翼地措辞。

李自成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所谓“请”家眷,目标自然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和那个传说中的陈圆圆。

“混账!”李自成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我们是开国的新朝,不是山里的土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想得出来?吴三桂既已归降,便是自己人,岂能如此待他?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我李自成?”

牛金星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李自成余怒未消,目光扫过众人,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刘宗敏今天也在场,按他往日的脾气,听到这种“土匪行径”,早就该跳起来骂娘了。可今天,他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自成心中一动,走过去一看,发现刘宗敏正在用一根小木棍,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写的,是三个字。

陈。圆。圆。

那三个字,在他的笔下,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李自成看着刘宗敏那张专注而又陌生的脸,一股强烈的不安再次攫住了他。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种感觉,这个名字,将成为一场巨大风暴的中心。而刘宗min,正站在风眼之中,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第四章 决堤的洪流

李自成的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就在吴三桂即将归顺的消息传遍京城,人心稍定的第三天傍晚,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发生了。

权将军刘宗敏,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亲率三百亲兵,包围了吴三桂之父、前明都督吴襄的府邸。

消息传到皇宫时,李自成正在用膳。他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他想干什么?”李自成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皇爷,权将军说……说奉了您的密旨,要彻查吴襄在明朝时贪墨的军饷,为大顺追赃。”来报信的侍卫吓得魂不附体。

“混账东西!”李自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满桌的珍馐佳肴碎了一地,“谁给他的密旨!谁给他的胆子!”

他疯了一样冲出大殿,甚至来不及等侍卫备马,抢过一匹战马就朝着吴襄府的方向狂奔而去。晚风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心里的慌乱与恐惧,比这风要冷上千百倍。

他知道,刘宗敏绝不是为了什么“追赃”。吴襄府里那点钱财,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当李自成带着卫队赶到时,吴府门前已是剑拔弩张。刘宗敏的三百亲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手持出鞘的兵刃,面色冷峻。吴府的家丁护院,早已被缴了械,跪了一地。

李自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刘宗敏。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那口不离身的厚背大刀,此刻却不见了踪影。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杀气,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阴沉。

“刘宗敏!”李自成翻身下马,厉声吼道,“你要造反吗!”

刘宗敏缓缓转过身,看到李自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拱了拱手,淡淡地说道:“皇爷,末将只是在为您办事。”

“为我办事?谁让你动吴襄的!吴三桂的大军就在山海关,你这么做,是想把他逼到满清那边去吗!”李自成气得浑身发抖。

“皇爷息怒。”刘宗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吴三桂那种人,首鼠两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永远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至于吴襄……”他回头看了一眼府内,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贪了那么多钱,不吐出来,难道留着给他儿子当军饷去打我们吗?”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老人的哭喊。

李自成的心猛地一揪,他推开刘宗敏,大步冲进府内。

只见庭院里,吴襄被打得皮开肉绽,捆在柱子上。而几名刘宗敏的亲兵,正从后堂里,强行架着一个女子出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色长裙,云鬓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却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容色。她虽然惊恐万状,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倔强和清冷。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毫无疑问,她就是陈圆圆。

刘宗敏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看被打得半死的吴襄,也没有理会暴怒的李自成,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陈圆圆身上。

那不是一种色欲的、贪婪的目光。那是一种……一种欣赏艺术品,或者说,欣赏一件完美武器的目光。

他走到陈圆圆面前,挥手让亲兵退下。

陈圆圆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子,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却依旧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向刘宗min的审视。

“你就是陈圆圆?”刘宗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圆圆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中的倔强更浓了。

刘宗敏忽然笑了。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起陈圆圆的下巴,动作轻佻,眼神却冰冷如铁。

“好,很好。”他低声说道,那声音只有他和陈圆圆能听见,“你不是一个女人,你是一道催命符。是吴三桂的,也是……我大顺的。从今晚起,你的名字,将点燃整个天下。”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李自成,一字一顿地说道:“皇爷,人,我带走了。吴襄,我也打了。吴三桂那里,您想怎么解释,是您的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自成脑中炸响。

这不是挑衅,这是宣战。

刘宗敏,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着他做出选择。他公然抢走了吴三桂的女人,拷打了他的父亲,彻底斩断了所有的退路。这股决堤的洪流,已经无人可以阻挡。

第五章 皇袍下的兄弟

武英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烛火仿佛都凝固了,光线照在李自成和刘宗敏的脸上,映出两张同样铁青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李自成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没有咆哮,因为极度的愤怒已经让他失去了咆哮的力气。

“我知道。”刘宗敏站在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平静地回答。

“你知道?”李自成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刘宗敏面前,几乎是把牙齿咬碎了才挤出这几个字,“你知道吴三桂已经和多尔衮在关外接触了吗?你知道你这一闹,等于亲手把关宁铁骑推到了满清的怀里吗?你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吗?是两面夹击,是腹背受敌,是万劫不复!”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指着刘宗min的鼻子在吼。

可刘宗敏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他就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所以呢?”刘宗敏反问。

“所以?”李自成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荒谬,“刘宗敏,你是我兄弟!我们从米脂一起扛着锄头出来,十几年的生死交情!我把大顺的半壁江山都交给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一个女人?你刘宗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作!”

“女人?”刘宗敏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讥讽。“皇爷,到了现在,你还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女人?”

李自成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刘宗min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答案。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李自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最亲密的兄弟。

刘宗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皇爷,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北京城那天,我问你的话吗?”

李自成想了想,记起来了。那天,刘宗min问他:“咱们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问你,我们和朱家的皇帝,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不一样?”刘宗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没有回答我。但这些天,我看到了答案。”

“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自成:“我们的人,在抢钱,在抢宅子,在抢女人。我们的丞相(牛金星),在盘算着怎么搞登基大典,怎么分封百官。而我们的皇爷你……你在头疼怎么安抚那些前朝的降臣,你在担心天下士子怎么看你。你开始在意你的名声,你的威仪,你的皇权。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起事了。”

“我没有!”李自成下意识地反驳。

“你有!”刘宗敏的声调猛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你默许了‘追赃助饷’,却又怕手段太酷烈,失了人心。你想要吴三桂的兵,却又想保持你‘仁义之师’的脸面。你既想要当皇帝的威风,又舍不得当流寇时的痛快!你瞻前顾后,首鼠两端!你不再是那个带领我们杀出重围的闯王了,你正在变成一个被龙椅捆住手脚的皇帝!”

这番话,字字诛心。李自成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御座才站稳。

刘宗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皇爷,这条路,从我们踏进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就走错了。我看到了结局。与其等着我们自己从里到外烂掉,被天下人唾骂,不如……让我来点一把火,把这一切都烧个干净。”

“我抢陈圆圆,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告诉你,也是告诉天下人,我们大顺军,骨子里还是土匪,我们变不成真龙天子!我拷打吴襄,就是要断了你所有的幻想!别再做什么招安纳降的美梦了!这个天下,我们吃不下!它会噎死我们!”

李自成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报——!皇爷!十万火急!山海关急报!吴三桂……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了!”

消息传来,李自成浑身一震。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刘宗敏。

而刘宗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

李自成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吴三桂和多尔衮算计了,他是被刘宗敏算计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用大顺王朝的命运、用几十万兄弟的性命做赌注的,疯狂的局。

他想杀了刘宗敏,可他不能。大战在即,他需要刘宗敏去冲锋陷阵。他想质问他,可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颗被兄弟亲手戳穿的、血淋淋的心,去迎接那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山海关大战前夜,帅帐之内,风雨欲来。油灯的光芒在狂风中挣扎,将李自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不定。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刘宗敏一人。这是他最后的努力。

“宗敏,”李自成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丝哀求,“看在我们十几年兄弟的情分上,告诉我实话。你到底……为什么?”

刘宗敏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明忽暗。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大哥,你还记得……河南的白马营吗?还记得我的婆姨和闺女吗?”

李自成一怔,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

刘宗敏缓缓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了那句让他永世难忘的答案:

“她们……不是被官兵杀的。是被‘兄弟’们杀的。是被一群刚刚‘光复’了镇子,自称‘好汉’的‘起义军’,给活活糟蹋死的。”

第六章 白马营的冤魂

那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自成的心口。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帅帐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白马营……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地名,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了他记忆的深处。

那是崇祯十年,不,是九年的事了。当时他们还在河南一带流窜,被官军追得东躲西藏,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白马营是一个小镇,他们曾经路过。当时,有一支号称“擎天柱”的小股义军刚刚“光复”了那里。为了壮大声势,李自成派人去联络,希望能将对方收编。

他记得,当时负责侦查和联络的,正是刘宗敏。刘宗敏是白马营附近的人,对地形和人事都熟。可他去了三天,回来时却像变了个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请求李自成率部绕开白马营,并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那支“擎天柱”义军。

李自成当时只当是收编不成,刘宗敏心有不快,加上军情紧急,便没有多问。后来,他听说那支“擎天柱”因为军纪败坏,强征暴敛,很快就被当地百姓和官军联合剿灭了。这件事,在他波澜壮阔的造反生涯中,不过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转瞬即逝。

他从未想过,那朵浪花之下,竟掩埋着刘宗敏一生中最深的痛。

“你的……你的家人……”李自成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啊,我的家人。”刘宗min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被称为“痛苦”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已经麻木了的绝望。

“我婆姨,是个寻常的农家女子,会纺线,会做鞋,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闺女,那年才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最喜欢骑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学马叫。”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李自成能看到,他那双握着刀鞘的手,指节已经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天,我奉了你的命令,去白马营探路。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能顺路回家看看她们。我给闺女买了糖人,给我婆姨扯了二尺花布。”

“可我回到村口,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我看到了那些‘擎天柱’的‘好汉’。他们喝得醉醺醺的,在镇子里高唱着‘杀了朱皇帝,一人一个娘娘’。他们把富户的粮食抢光了,把商铺的门砸烂了。他们说,这是‘革命’。”

刘宗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那片死寂的浓雾,终于被血色的火焰所取代。

“我冲回家里……一切都晚了。我婆姨……她为了护住闺女,被那群畜生……她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我闺女……”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终于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角滑落,“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啊……”

李自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惨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杀了他们。”刘宗敏睁开眼,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冰冷。“我把那伙‘擎天柱’的头目,连同他手下那十几个参与的畜生,一个个,全都活剐了。我把他们的心挖出来,祭奠我的妻女。”

“从那天起,我就立下了一个毒誓。”他死死地盯着李自成,“我刘宗min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官军,不是皇帝。我最恨的,是那些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却干着比官兵更龌龊的勾当,将屠刀挥向无辜百姓的所谓‘义军’、所谓‘兄弟’!”

“我跟着你,大哥,是因为我相信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心怀百姓,军纪严明。所以我愿意为你卖命,我当你的执法官,我杀光那些败坏我们名声的渣滓。我以为,我们真的能打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可我错了。”他的声音陡然转为凄厉。

“从我们踏进北京城,从我看到那些将军们为了抢宅子、抢财宝而争得面红耳赤,从我看到那些士兵把我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我就知道,我们和当年的‘擎天柱’,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只是更大,更强,更贪婪的‘擎天柱’!”

“权力,它不会改变人,它只会暴露出人最真实的样子。我看到了,在我们每个人的骨子里,都藏着一头吃人的野兽!今天我们推翻了朱家,明天,我们就会变成新的朱家!老百姓的苦难,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换了一批人来折磨他们而已!”

“我不能让历史重演。我不能让我妻女的悲剧,在千千万万个家庭里再次上演。我不能让我们这支曾经让百姓看到希望的军队,最终变成他们最恐惧的噩梦。”

“所以,我必须毁了它。在我们还没有彻底烂掉之前,在我们还没有给这片土地带来更深重的灾难之前,亲手毁了我们自己!”

“抢陈圆圆,激反吴三桂,引来满清……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我就是要用最惨烈的方式,来终结大顺国这可笑的闹剧!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所谓的‘奉天承运’,不过是一个轮回的诅咒!”

“大哥,”他最后看着李自成,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愧疚和怜悯,“我对不起你。但我不后悔。与其让你将来成为一个被万民唾骂的暴君,不如现在就让你以一个失败的英雄身份,结束这一切。这,是我作为兄弟,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帐外的风,在这一刻停歇了。雨,倾盆而下。

李自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刘宗敏不是叛徒。他是一个殉道者。他要殉的,是他们最初的那个梦。而他用来献祭的祭品,是他自己,是李自成,是几十万大顺军,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天下。

第七章 一场幻影之战

山海关,一片石。

历史在这里转了一个最诡异的弯。

大战开始的时候,天气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大顺军的营帐连绵十里,旌旗蔽日,看上去依旧声势浩大。但只有身在其中的李自成知道,这支军队的心,已经散了。

他骑在乌骓马上,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关宁铁骑,心中一片茫然。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像今天这样,不知道为何而战。是为了那个刚刚到手就碎裂的皇帝梦?还是为了给那些即将把自己推入深渊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他看向身边的刘宗敏。刘宗敏也换上了他那身染满血污的旧铠甲,手提着厚背大刀,只是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他不是在看前方的敌人,他像是在透过敌人,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杀——!”

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大顺军如开闸的洪水,向前涌去。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关宁铁骑的战力远超李自成的预料,吴三桂更是身先士卒,状若疯虎。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父亲被拷打、爱妾被夺走的消息,那份冲天的恨意,化作了无穷的战力。

李自成也投入了战斗,他试图用厮杀来麻痹自己,忘掉昨夜那番足以颠覆他灵魂的对话。他机械地挥舞着兵器,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血溅满了他的铠甲,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兴奋,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而刘宗敏的战斗方式,则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他不是在作战,他是在求死。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冲进最密集的敌阵。他的刀法大开大合,不带任何防守,每一刀都以命换命。他的目标不是杀伤最多的敌人,而是吸引最多的攻击。关宁铁骑的刀剑、长矛,不断地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鲜血很快就浸透了他的铠甲,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狂笑着,更加疯狂地挥舞着大刀。

周围的大顺军士兵都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他们不明白,那个平日里战无不胜、冷静如山的权将军,今天为何会变成一个嗜血的疯子。他的疯狂,没有激起士兵们的士气,反而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李自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明白,刘宗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他的“毁灭”哲学。他不仅要毁灭大顺的国运,还要用最壮烈的方式,毁灭他自己这个“点火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双方都已是精疲力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就在大顺军凭借人数优势,稍稍占据上风,开始向关城推进时,异变陡生。

一片石的东面,忽然尘土大起,遮天蔽日。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呜呜”声传来,那是满清牛角号独有的声音。

“是鞑子!鞑子来了!”有士兵惊恐地尖叫起来。

只见无数身着厚重棉甲、头戴红缨帽的八旗骑兵,如同从地平线下冒出来的黑色潮水,从吴三孤军的侧翼,狠狠地冲了过来。他们的马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令人绝望的寒光。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银甲,手持长矛,正是满清的摄政王,多尔衮。

“完了。”

李自成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大顺军的阵型,瞬间就被这股生力军冲得七零八落。这些农民出身的士兵,在与精锐的关宁铁骑鏖战一天后,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抵挡得住以逸待劳、凶悍绝伦的八旗铁骑?

溃败,开始了。

不是节节败退,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总崩溃。士兵们扔掉兵器,掉头就跑,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李自成被亲兵们簇拥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战场,正看到刘宗敏被数名八旗的巴牙喇(护军)包围。

刘宗敏的身上,已经插了不下五六支箭矢,铠甲破烂不堪,左臂软软地垂下,显然已经断了。他仅靠右手拄着那口已经卷了刃的大刀,支撑着身体。

可他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看到了正在溃退的李自成,隔着混乱的战场,他的嘴唇动了动。李自成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大哥,快走……结束了。”

下一秒,数把马刀同时挥下。

刘宗敏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被抽去基石的山,轰然倒下。

李自成的心,也跟着他一起,倒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第八章 逃亡与清算

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数百里,却成了大顺军的死亡之路。

李自成在一片混乱中逃回了北京城,但这座他仅仅拥有了四十二天的皇城,已经不再是他的庇护所,而是一座即将爆炸的火山。

失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那些前几天还山呼万岁的降臣,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城中的富户们,则悄悄组织起家丁,开始对掉队的散兵游勇进行报复性的屠杀。

李自成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龙椅冰冷刺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宗敏最后的话——“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可他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一个疯子的预言,一个兄弟的背叛?他李自成奋斗了半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荒诞的结局?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起,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来人!”他嘶声吼道。

几名面带惊惶的亲兵跑了进来。

“把吴襄,还有他全家,都给我拖到街上去,斩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

这道命令,是他作为“皇帝”最后的权威,也是他内心崩溃的开始。他知道,这么做于事无补,只会让他坐实暴君之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需要发泄,需要用别人的血,来冲刷自己心中的屈辱和痛苦。

刘宗敏说得对,当权力无法带来胜利时,它剩下的,就只有暴虐。他正在变成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行刑的那天,北京城阴云密布。吴襄一家老小数十口,被押赴市曹。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都督,此刻已经形如枯槁。他在被砍头前,朝着山海关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李自成就站在城楼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以为复仇会带来快感,但他只感到一阵阵的空虚和恶心。

就在他准备下令撤离北京,向西退守西安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刘宗敏,没有死在山海关。

他在重伤昏迷后,被清军俘虏了。

这个消息让李自成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愤怒。

据逃回来的散兵说,多尔衮亲自审问了刘宗敏。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对这个几乎凭一己之力搅乱了整个战局的大顺权将军,充满了好奇。

审问的地点,就在一处临时的营帐里。

多尔衮看着被铁链锁住,浑身是伤的刘宗敏,问道:“你就是刘宗敏?李自成手下第一猛将?”

刘宗敏靠在木桩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多尔衮又问:“你为何要抢吴三桂的女人?难道不知道这会把他逼反吗?李自成是傻子,难道你也是傻子?”

刘宗敏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多尔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和怜悯。

“我不是为李自成办事的。”他淡淡地说。

多尔衮一愣:“那是为谁?”

“为你们。”刘宗敏说。

多尔衮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为你们打开了山海关,为你们清除了最大的障碍。你们不该感谢我吗?”刘宗敏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尔衮和他身边的将领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狂悖的阶下之囚。

“你……你是我们满人的奸细?”一个八旗将领忍不住问道。

刘宗敏放声大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奸细?不,我谁的人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历史的清道夫。我扫清了一堆垃圾,仅此而已。”

他看着满脸困惑的多尔衮,最后说道:“你们也不用高兴得太早。今天你们踏进了这片土地,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我们这样。这片土地上的龙椅,有毒。谁坐上去,都逃不掉。好好享受吧,你们的盛宴……开始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

多尔衮沉默了许久,他挥了挥手,对左右说:“此人已疯,留之无用。拖出去,斩了。”

刘宗敏被拖出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望着天空,脸上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当这个消息传到李自成耳朵里时,他正站在即将被他亲手点燃的紫禁城宫殿前。他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终究还是赢了。”

一把火,烧掉了他四十二天的皇帝梦。他带着残部,仓皇西窜。身后,是滚滚的浓烟,和清军入城后,百姓们更加深重的苦难。

第九章 空心皇帝

从北京到西安,一路溃败,一路逃亡。

曾经簇拥着他的几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万,而且士气低落,人心惶惶。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将领,也开始各怀鬼胎。有人想投降清军,有人想自立为王,还有人,干脆卷了金银细软,不知所踪。

刘宗敏的预言,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正在一步步应验。

李自成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暴躁。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将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斩首。他会因为一个噩梦,就怀疑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害他。

他心中的那头野兽,已经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逃回了西安,这个他曾经的大本营。在这里,他决定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荒唐的事情——登基。

在清军已经占领北京,正挥师西进的时刻,在自己的统治已经土崩瓦解的危局下,他要正式举办登基大典,成为大顺王朝的开国皇帝。

牛金星等人自然是极力赞成,他们立刻开始张罗起简陋却又不失威严的仪式。而李岩等一些尚有理智的将领,则冒死劝谏,认为此举只会徒增笑柄,应该集中兵力,准备抗清。

结果,李岩被暴怒的李自成下令处死。

这个曾经为他出谋划策,写下“迎闯王,不纳粮”口号,为他赢得无数民心的谋士,最终死在了他猜忌的屠刀之下。

李自成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根理性的弦。

登基大典那天,西安城阴雨绵绵。李自成穿上了早已备好的龙袍,戴上了沉重的皇冠,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上,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他看着台下那些麻木、恐惧,或是谄媚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他是一个皇帝,一个空心皇帝。他的国家只剩下残破的半壁江山,他的臣民正在离他而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废墟。

夜里,他独自一人坐在“皇宫”里,喝着闷酒。他想起了刘宗敏。

他想,如果宗敏还在,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说?

他大概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笑着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你到底还是穿上了这身戏服,演起了皇帝的戏码!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李自成苦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终于承认,刘宗min是对的。他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不是刘宗敏背叛了他,而是他背叛了最初的那个“闯王”。他迷失在了权力的迷宫里,被那张龙椅的魔力所诱惑,一步步走进了刘宗min为他设下的、名为“宿命”的陷阱。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用一种自虐般的方式,向那个已经死去的兄弟证明——你看,你说的都对了,我就是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可悲的皇帝。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在为这个注定短命的王朝,提前奏响了哀乐。李自成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清军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第十章 九宫山的雨

顺治二年,夏。

李自成最后的末日,终于来临。

他被清军一路追杀,从西安逃到襄阳,又从襄阳逃到武昌,最后被逼入湖广通山县的九宫山。

曾经浩浩荡荡的大顺军,如今只剩下身边寥寥二十余名亲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九宫山里,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雨。山路泥泞湿滑,瘴气弥漫。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只能靠野果和树皮充饥。

李自成坐在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往下淌。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看上去比乞丐的衣服还要寒酸。

他已经不再是皇帝,甚至不再是闯王。他只是李自成,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失败者。

这些天,他不再暴躁,也不再愤怒。他的心,在无休止的逃亡中,已经彻底死了。他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过去。

他想起自己当驿卒时,被上司欺压,被债主逼迫的绝望。

他想起米脂的兄弟们,扛着锄头和木棍,跟着他呐喊着冲向官府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刘宗敏,那个沉默寡言的铁匠,第一次为他打制兵器时,眼中闪烁的火光。

他想起他们一起吃过的苦,一起流过的血,一起做过的梦。那个“均田免赋,四海太平”的梦。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呢?

是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还是从踏进紫禁城的那一刻?

不。

李自成忽然想明白了。梦,是从白马营的那场悲剧开始,就已经出现了裂痕。只是当时的他,被胜利的喧嚣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刘宗敏心中那个已经化脓的伤口。

那个伤口,最终感染了整个大顺军,让所有的一切,都从内部开始腐烂。

刘宗敏,他不是叛徒,他是一个绝望的预言家。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整个大顺的国运,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行为艺术,只为向世人证明一个残酷的真理:屠龙的少年,终将变成恶龙。这,是一个无法挣脱的轮回。

“皇爷……前面有几间茅屋,好像是本地山民的,我们去弄点吃的吧?”一名亲兵虚弱地提议道。

李自成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几缕炊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对于山民来说,就是一群来抢夺最后一点口粮的土匪。

就像当年的“擎天柱”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那么凄凉。

“不去了。”他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不能再做土匪了。”

亲兵们都愣住了。

李自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龙袍”,然后一个人,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

历史记载,李自成最终在九宫山被当地的乡勇地主程九伯所杀。当他被发现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死在了一片泥泞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想了些什么。

或许,在那最后一刻,他终于从皇帝的噩梦中醒来,变回了那个只想让大家有饭吃的驿卒李自成。

他看到了大雨滂沱中,那个在铁匠铺里挥汗如雨的兄弟,正回头对他憨厚地笑着。

他终于明白了刘宗敏那份扭曲而又沉重的“忠诚”。那不是对“皇帝李自成”的忠诚,而是对“兄弟李自成”,以及他们最初那个简单梦想的最后守护。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宗敏……兄弟,我懂了。”

雨,洗刷着世间的一切。一个新的王朝,在旧王朝的尸体上,开始了它的轮回。历史的车轮,依旧轰隆向前,碾碎了无数人的梦,也碾碎了无数人的痛。

【历史升华】

大顺政权的迅速崩溃,史学家多归咎于其领导集团的农民局限性——进城后的迅速腐化、政治上的短视和军事上的骄狂。然而,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下,是无数个体命运的悲剧性交织。

本篇传奇,试图从“人性”与“宿命”的角度,重新解构这段历史。刘宗敏的极端行为,不再是简单的个人品行问题,而被演绎成一种对“权力必然导致腐化”这一历史铁律的绝望反抗。他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充当了革命理想的“殉道者”,试图斩断那个看似永无止境的王朝更迭的循环。

李自成的悲剧,则在于他身处权力之巅,却始终未能勘破这层迷雾。他既想成为改天换地的英雄,又无法摆脱人性深处的贪婪与猜忌,最终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大顺”,和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一同拖入了深渊。

这个故事,无关乎为历史人物翻案,而在于探讨一个永恒的命题:当理想遭遇权力,当“屠龙者”凝视深渊,他们离变成新的“恶龙”,究竟有多远?历史,或许从未给出答案,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像李自成与刘宗敏这样,令人扼腕叹息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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