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之败的根本原因

文 / 子玉

后唐庄宗李存勖之死是历史领域的一个热议话题，一般认为，他的死是晚唐、五代藩镇冲击朝廷中枢的惯性所直接导致的。但其实，在河东和宣武两大军团于后唐灭梁合流之后，藩镇已经很难威胁到朝廷。李存勖之死的本质原因还是，功臣和禁军的粘性更强，而李存勖又过早地解决功臣问题，导致双方的矛盾无解，因此被功臣和禁军的合力所颠覆。

众所周知，李存勖刚继承晋王之位时是面临着巨大的权力危机的，既有叔叔李克宁这样的强势宗室，又有李克用时代的代北旧臣，更有那些跟随李克用南征北战能力彪悍且掌握着一定军事力量的义儿们，就连李克用去世之前都严重怀疑儿子会坐不稳晋王之位，因此特意交代张承业：“吾儿孤弱，群臣纵横，后事公善筹之。”

可以说，李克用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因为，后梁当时正在围攻潞州，而河东内部局势又严重不稳，他实在不确定河东基业在强敌环伺的恶劣环境中能不能保住，儿子李存勖能不能坐稳晋王之位。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李克用以李存勖为继承者就是在赌，赌李存勖能够度过权力危机，能够解决河东的生存危机。

不过，李存勖也没让李克用失望，他不仅以霹雳手段诛杀了李克宁坐稳了晋王之位，又通过三垂冈之战一举解决了河东的生存危机，然后就是强势开拓的节奏。

至于李存勖为何能成功破局，除了争取了老臣周德威和李存璋的支持外，他重用李克用的包括李存进、李存审、李嗣源、李嗣恩、李嗣本、李存贤等义子们才是关键。

也就是说，李存勖继承王位之初，先王的义子们才是他的基本盘，不仅支撑着他的王权，也是其开拓的先锋，这一点从这些人职位的更新就能看出来，比如：李存进，其在李克用时代只是石州刺史，但在李存勖时代却是不断升官，最后一路坐到了行营蕃汉马步使、天雄军马步都指挥使的位置；李存审在夹城之战后加检校司徒，授忻州刺史，领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李嗣源在李克用时代只不过是“横冲都”指挥使，但在李存勖时代却历任代州刺史、相州刺史、邢州节度使、蕃汉副总管、天平军节度使、汴州节度使、蕃汉总管、镇州节度使。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大多出身都比较低，在李克用时代地位也不高，而李存勖却正好利用他和这些人的义兄弟关系对他们予以重任，让其作为自己开拓的先锋。

只是，这些人虽然有力的制衡了李克用时代的代北旧臣，且极大地拓展了河东集团的生存空间，但随着军功的积累他们又成为新的功臣，让李存勖感受到了威胁。

由于他们又是李克用的义子，具备继承先王权力的政治优势，功臣标签的叠加只能使他们对李存勖王权的威胁更大。

行文至此，子玉有必要解释一个细节，李克用的义子其实也是分级别的，一般认为，李克用为了强化宗室的力量给了义子群体和亲儿子一样的待遇，比如，史书中就有这样的话，“衣服礼秩如嫡者六七辈”。从“六七辈”一语中我们就能看出，不是所有义子都能享受同等的待遇，那些真正被李克用当作亲儿子看待的人肯定是少数，主要集中在“存”字辈，比如，李存孝。

如此，像李嗣源这样的“嗣”字辈在李克用时代没有受到重用就很好理解了。

言归正传，在李嗣源等人成为新的功臣之后，李存勖就产生了压制这一群体的意识，于是就在开拓的过程中不断吸收降将，并以给这些人赐名的方式来强化对方与自己之间的粘性，当时，被李存勖所吸收、重用、赐名的大多是后梁的降将，比如：张从楚，梁将，投降之后被赐名李绍文；曹儒，梁将，被赐名李绍武；夏鲁奇，梁将，被赐名李绍奇；房知温，梁将，被赐名李绍英。

子玉统计了一下，被李存勖赐名的后梁降将大概有10人。

除了后梁降将，还有诸侯之将，比如：赵德钧，此人原是幽州刘守光的部将，叛降河东之后被李存勖赐名李绍斌；元行钦，也是幽州刘守光的部将，投降河东之后被李存勖赐名李绍荣。

可见，“绍”字辈的主体是后梁或者各诸侯中有一定能力和实力的精英人物，李存勖通过赐名将这些人与自己深度绑定，打造新的基本盘。

但是呢，这些“绍”字辈的并不是李存勖的义子，被李存勖认为义子并纳入宗室的是“继”字辈的人，比如，朱游谦，被赐名李继麟；张从训，被赐名李继鸾。

从史书中张从训被赐名之后“从诸子之行也”的记载我们就可以验证上述观点，因为，“继”子辈是李存勖儿子们的专属。

由此可见，李克用时代的义子有“存”字辈和“嗣”字辈之分，李存勖时代的赐名有“继”字辈和“绍”字辈之分。

名字“格式”的不同，自然意味着政治地位的差距。

李存勖也继承了李克用的义儿政治 图源/剧照

另外，李存勖的心腹也享受了赐名的待遇，比如，本为小校的苌从简被赐名李绍琼，宦官马绍宏被赐名李绍宏。

为了拉拢外藩，李存勖也给外藩的实力派赐名，比如：扫剌，奚人，被赐名李绍威；土浑人白承福，被赐名李绍鲁。

总之，李存勖是以赐名的方式来淡化这些人身上的“藩镇”“敌方”和“外藩”属性，将他们整合进自己的新盘子，以制衡自己那些已经强势崛起的义兄弟们。

在赐名的同时，李存勖还着手加强禁军和亲军的建设，比如，梁将张从楚和曹儒投降并被赐名李绍文和李绍武之后，李存勖分给他们三千人为左右匡霸军，所谓的左右匡霸军属于禁军，李存勖明显是在打造自己的直属力量。

那些没有被赐名的人也有被纳入禁军体系的案例，典型就是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他本来是赵王王镕的部下，由于特别骁勇、善骑射，所以就被李存勖挖了过来，“留典禁军”。

在强化直属禁军的力量之外，李存勖还大力打造亲军，比如，郭从谦和张彦超就是被李存勖任命的亲军系统的指挥使。还有，在灭梁之后，李存勖还将原属于李嗣昭、李继韬父子的潞州旧部充入了亲军，其中，后来建立后周王朝的周太祖郭威就在这批人中。（备注：李继韬在父亲李嗣昭去世之后图谋反叛，被杀后他的牙兵被李存勖纳入亲军）

这是典型的强化直属力量以制衡功臣的行为。除此之外，李存勖还强行从功臣手里筛选强者，比如，元行钦和张彦超就是李存勖从李嗣源手里强行要过去的，本来还准备要高行周和石敬瑭，但却被高行周拒绝，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也因为没有加入李存勖阵营而被边缘化。除了石敬瑭，李从珂也是被李存勖重点打击的对象之一，因为，他是李嗣源的义子。

当然，除了打击李嗣源的女婿和义子，李嗣源本人也是李存勖所重点针对的对象，比如，同光二年（924），由于李嗣源在北征契丹期间从邺城取了五百联御甲，因而引发了李存勖的强烈不满。

不过呢，高行周敢拒绝李存勖也证明李嗣源的实力确实强，这也是李存勖不敢激化他和李嗣源的矛盾的根本原因。据史书记载，同光二年（924）三月，李嗣源主动请求解除自己的兵权，李存勖的反应是，“帝不许”；同光三年（925）三月，郭崇韬建议罢了李嗣源的兵权或者直接将其除掉，李存勖的反应是，“帝皆不从”。

可见，面对实力派李嗣源，李存勖根本不敢贸然行动，就是怕因此激化双方的矛盾，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但是，既然双方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那么李嗣源只会面临更大的生存危机，据史书记载，李嗣源有好几次差点被杀，幸亏宣徽使李绍宏的保护才保住了性命。

从这就可以看出，李嗣源和李存勖矛盾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李嗣源运气好刚好碰上了带兵的机会而已。

同光四年（926）二月，河北兵变，李存勖先是派自己的心腹被赐名李绍英的元行钦为行营招讨使前往平乱，在元行钦无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李存勖就决定亲征。至于李存勖为何非要亲征又是因为，当时的后唐只有李嗣源有带兵平叛的能力，而他又不能用李嗣源，所以就只能自己上。

但是呢，李存勖的决定却遭到了大臣们的反对，理由是：“京师者，天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宜居中以制之，但命将出征，无烦躬御士伍。”

然后，大臣们又建议让李嗣源前去平叛，认为李嗣源“威略之名，振于夷夏”，若是以他为将，河北的叛乱根本就不是事。

李存勖呢，又退而求其次，表示，既然不让他亲征，他还需要李嗣源侍卫，还是另选他人吧。大臣们呢，态度非常强硬，“以臣等料之，非嗣源不可”，河南尹张全义当时也坚定的支持李嗣源作为平叛主将。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李嗣源在平叛的过程中被禁军挟持，然后和魏博兵联合杀回洛阳，夺了李存勖的皇位，自己称帝。

李嗣源在后唐具有绝对的实力和威望 图源/剧照

当然，李嗣源能够夺取帝位也是因为，当时的后唐具备“宗室”身份的实力派选手也就只有他了，像李存审这样的实力派早就因为李存勖的刻意排挤于李存勖称帝不久后去世了。当时，李存勖为了打击李存审连即位大典都没允许对方参加。

从此次李存勖和大臣们博弈的过程中我们就可以看出：李嗣源不仅具备一定的实力，且在后唐王朝中享有极高的威望。李存勖还没真正建立起和皇权匹配的绝对威望。

而在李嗣源杀回洛阳的过程中，那些被李存勖所赐名的人也大多站了李嗣源的队，比如被赐名李绍真的霍彦威、被赐名李绍虔的王宴球、被赐名李绍英的房知温。

只能说，在李嗣源的实力还相当强大的情况下，李存勖实在不该激化他和对方的矛盾，也实在不该杀了郭崇韬和朱友谦，导致将士离心，使得他们转而支持李嗣源。

你想，李存勖虽然打造了亲军，也大范围对降将、诸侯精英进行赐名，但他要增强和这些人的粘性还需要时间，在双方没有深度绑定之前就激化内部矛盾，李存勖这属于典型的自杀行为。

李嗣源称帝之后，这些人也纷纷要求改回姓名，李嗣源表示同意，于是，李绍真改回霍彦威、李绍英改回房知温、李绍虔改回王宴球、李绍奇改回夏鲁奇、李绍能改回米君立。

这些人之所以要求改回姓名就是想和李存勖及时划清界限，向李嗣源表忠。同时，李嗣源以李克用义子的身份成为皇帝，这些和李存勖有“宗属”关系、和李嗣源有相同经历的人自然也具备继承李克用父子权力的法统，为了表示他们没有觊觎皇位的心，这些人就更有必要改回原姓名了。

当时，就连李克用的义儿、义孙们也都改回了他们原来的姓名，比如，李克用义子李存进的儿子李汉英就改回了他原本的“孙”姓，为孙汉英。而对于李克用的直系子孙，李嗣源则采取了清洗的做法，据史书记载：“当庄宗遇弑时，太祖子孙在者十有一人，明宗入立，其四人见杀，太祖之后遂绝。”

一句“太祖之后遂绝”就足以说明李嗣源对于李克用子孙的态度。如此，通过让众人恢复姓名并清洗李克用父子的直系子孙的方式李嗣源就解决了皇位的潜在竞争对手，强化了自身的正统性，树立了皇权的权威，从一定程度上稳固了皇权。

之后，李从珂在以李嗣源养子的身份夺取皇位之后也要求后唐王朝所有“从”字辈的人去掉“从”字，改为单名，如此，就没有人在“血缘”层面对他的皇权构成威胁。

至于李从珂当年为什么没改名又是因为，他和李嗣源的关系不一样，李从珂的母亲改嫁给了李嗣源，李从珂于李嗣源来说已经超越了单纯意义上的“义子”身份。

总之，赐名、改名也是后唐王朝历史的主题之一，能读懂这一层也基本就弄懂了后唐政治。

最后，总结一下李存勖之死的原因：李存勖出于打击以李嗣源为代表的的功臣不仅大力加强禁军、亲军的力量，更是以赐名的方式培养新的基本盘来制衡旧的功臣，但由于其和新势力的粘性还不强而李嗣源的威望和实力依旧强大，李存勖因为处理不当激化了双方的矛盾，再加上他得罪了军人群体，所以禁军就利用平叛的机会站队了李嗣源，将后唐的皇权由李存勖更新为李嗣源。

李存勖的根本问题不是他政治水平不行，而是他没有把握好节奏，提前激化了内部矛盾。

不过，放在五代的大历史中，当时不管是谁处于李存勖的位置都很难解决后唐的根本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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